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强势攻陷 30-40

30-40

    第31章 碎片(7) 如果当年告诉他,他会等我……


    一分钟, 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温晨甚至不记得昨晚顾默珩是怎么松开手的,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把他关在门外的。只记得那人眼神疲惫,还有肩膀处残留的温度。


    “嘶——”指尖传来锐痛。


    温晨回神, 食指上细小血口正渗出鲜红。桌面上,几十块的进口铅笔被削成艺术品般整齐排列,地上铺满昂贵的木屑。


    一旦心不静, 他就喜欢削铅笔, 这是工作室里同事们都知道的怪癖。


    “温老师,都十一点了,还不走吗?”助理小李探进个脑袋, 看着那一桌子的笔屑,眼皮跳了跳。


    这得是多大的心火啊。


    温晨抽纸按住伤口, 神色淡然:“你先走,我修完图。”


    “哦, 那您也早点歇着。”小李缩回脑袋,带上了门。


    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呼呼声。


    温晨扔了废纸团, 疲惫揉眉。图纸线条扭曲成顾默珩那双熬红的眼。“疯了。”他低骂, 拿起手机,屏幕亮起瞬间,一条财经推送如惊雷炸入视线:


    加粗的黑体字,触目惊心。


    《默盛资本顾默珩:四年对赌,如何从负债五亿到资本帝国?》


    温晨的手指僵在半空。“顾默珩”三个字像是木马病毒一样,围绕着他的世界。


    无处不在, 让他无处可逃。理智告诉他,立马划走,关掉手机,眼不见为净。可手指却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 鬼使神差地悬停在那行标题上。


    他暗自告诉自己就看一眼。就当是看看这个把商场当战场的疯子,这几年到底干了些什么人事。


    指尖落下,页面跳转。


    大篇幅的文字映入眼帘,配图是一张顾默珩在纳斯达克敲钟的照片。照片里的男人意气风发,唯独眼神冷得像冰。


    温晨没心情欣赏照片上他的英姿,视线快速掠过那些吹捧的商业术语,精准地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


    ‘林氏集团注资……’


    ‘由于家族企业决策失误导致的巨额债务危机……’


    ‘签订对赌协议……’


    视线最终定格在一段不起眼的小字上。‘据悉,顾默珩于七年前四月在海外注册成立默盛资本初创团队,四年后,首笔巨额资金用于清偿家族关联方债务……’


    温晨死死抓着手机,那道刚才被美工刀划开的口子又崩开了,血珠渗出来。大脑里那些混乱的时间线,在这一刻,被这篇报道强行串联了起来。


    八年前,分手,顾默珩出国,杳无音讯。


    随之,顾氏金融危机全面爆发,背上巨债,他却在数月后的大洋彼岸成立“默盛”。


    四年前,他对赌成功,还清债务,本打算回国。可偏偏,顾父查出肺癌晚期。


    零零散散的线索穿插在一起,温晨的心里大约已经猜到了当年发生在顾默珩身上的事情。


    不知过了多久。


    整理好心情的温晨离开了工作室。


    凌晨一点的街道空旷寂寥。


    宾利的车钥匙躺在他口袋里,但他没开,而是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那个地址时,他觉得自己像是个自投罗网的囚徒。


    回到公寓,已至深夜。


    “滴”的一声轻响,温晨推开门。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落地窗外透进来的城市余晖,和茶几上一抹幽蓝的荧光。温晨换了鞋,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沙发上,蜷缩着一个人影。


    在商场上杀伐果断,在他面前步步紧逼的男人,此刻正歪着头,靠在生硬的沙发扶手上睡着了。身上的高定西装甚至没脱,只是领带被扯松了,松垮地挂在脖子上。


    缠着厚厚纱布的右手,无力地垂在沙发边缘,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眉头紧紧锁着,像是梦里也不得安生。


    温晨换好鞋,来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睡觉的姿势,明早睡醒估计浑身都难受得要命。


    温晨的目光下移,落在茶几上那台还亮着的笔记本电脑上。屏幕上是一张复杂的3D建筑模型图,流线型的外观,独特的采光设计。正是最近他们开展的项目“归巢”。


    顾默珩又在看他的设计?温晨心头一跳,视线被电脑旁摊开的一个牛皮笔记本吸引。借着屏幕的蓝光,他看清了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


    全是各种复杂的金融公式和项目预算,笔锋凌厉,透着股狠劲。但在这一页的最下角,那一连串冰冷的数字后面,突兀地出现了一行被反复涂改的字迹。墨迹很深,像是写字的人在极度纠结中,用力刻下去的一样。


    温晨走近茶几,微微弯下腰,朝那行字看去。


    【如果当年告诉他,他会等我吗?】


    浑身的血液在看清这行字的一瞬间凝固。脑袋里挥之不去的线索,加之这行字背后的纠结,巨大的酸涩感瞬间冲上鼻腔。


    会吗?


    那个二十二岁的温晨,那个把顾默珩当做全世界的温晨,会等吗?


    答案几乎是肯定的。


    不仅会等,还会陪他背债,陪他吃苦。


    只要他们在一起。


    可顾默珩亲手扼杀了这个可能。他用最傲慢的方式,给了温晨最完美的保护,也给了他最残忍的伤害。


    温晨死死盯着那行字,垂在身侧的手指剧烈地蜷缩起来。他伸出手,指尖悬在顾默珩的脸颊上方,只差一厘米,就能触碰到那张苍白疲惫的脸。


    就能抚平那紧皱的眉头。


    沙发上的人忽然动了一下,温晨的手猛地一僵,迅速收回了手。理智在最后一刻回笼,那是八年筑起的高墙在发出警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胸口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了回去。


    转身。


    没有给沙发上的人盖一条毯子,也没有关掉那刺眼的电脑屏幕。温晨迈着僵硬的步子,走回自己的卧室。


    “咔哒”。


    门锁落下。这一声轻响,隔绝了客厅里那个满身伤痕的男人,也隔绝了温晨那颗差点失控的心。


    空旷的客厅重回寂静。


    沙发上原本熟睡的男人,在黑暗完全降临的瞬间,缓缓睁开了眼。哪有什么睡意朦胧,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清明得可怕,带着一丝猎人收网时的幽深与偏执。


    顾默珩慢慢坐直了身体,高定西装因为这一晚的蜷缩压出了褶皱,那条松垮的领带滑落到胸口。


    他低头看向茶几上的笔记本。被中央空调的风吹开的那一页,还停留在写着那句话的地方。顾默珩伸出修长的手指,指腹在那行被涂改得力透纸背的字迹上轻轻摩挲,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刚才温晨靠近时的味道。


    只差一厘米。


    如果刚才他没忍住动了一下,温晨的手就会碰到他的脸。


    顾默珩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底闪过一丝自我厌弃。曾经最不屑于玩弄心术的他,如今为了留住一个人,竟然连自己的伤疤都要扒开来当做筹码。


    利用温晨的心软,故意露出破绽。


    卑鄙吗?


    或许吧。


    但他已经一无所有,这条命都是捡回来的,他也绝不能再失去温晨。


    顾默珩合上笔记本,动作很轻,像是要把刚才温晨的那一点点动摇,小心翼翼地关进去。右手传来钻心的钝痛,他却觉得这疼来得刚刚好。越疼,就越能提醒,他们之间还有割不断的联系。


    雨。


    铺天盖地的冷雨。


    世界被灰暗的雨幕切割得支离破碎。


    温晨站在那条熟悉的校园林荫道上,浑身湿透,寒意顺着脊椎骨往上爬。


    不远处,那个挺拔的身影正决绝地转身。


    “顾默珩!”


    温晨拼命地跑,脚下的水洼溅起泥泞,弄脏了他的白球鞋。


    是八年前的雨夜。


    是他噩梦的开始。


    “别走……”


    温晨伸出手,指尖几乎触碰到黑色的衣角。


    那个身影停住了。


    温晨心头一喜,正要上前。男人缓缓侧过头,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的眼睛,此刻却像淬了冰的利刃。


    轰隆——!


    雷声炸响,将那个背影彻底吞没。


    “顾默珩——!别走!”


    温晨猛地坐起,胸膛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睡衣,黏腻地贴在背上。


    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弱晨光。


    没有雨,也没有那个决绝的背影。


    原来是梦。


    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撞击,那种被抛弃的窒息感真实得让人发抖。


    如今知道的每一个碎片里,都昭示着顾默珩是有苦衷的。可那个梦里的痛,又在疯狂叫嚣着:那又怎样?被放弃的依然是你。


    温晨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掀开被子下床。


    推开卧室门。


    一股淡淡的米香味扑鼻而来。


    温晨脚步一顿。


    寻着香味来到开放式厨房,顾默珩此刻正系着围裙站在流理台前。


    顾默珩背对着他,高大的身躯在清晨的微光里显得有柔和,不似梦里的决绝。


    听到了动静,顾默珩回过头。轮廓分明的脸上带着一丝没睡好的苍白,眼下的乌青很重。但在看到温晨的那一瞬间,那双眼眸里瞬间亮起了光。


    “醒了?”


    温晨没说话,冷着脸走到餐桌旁。


    桌上摆着两碗熬得浓稠的小米粥,还有几碟精致爽口的小菜。


    “趁热吃,养胃。”顾默珩端着最后一盘煎蛋走过来。


    因为右手受伤,他用左手端着盘子。动作有些生疏,放下的时候,盘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粥熬得很烂,入口即化,胃里瞬间暖了起来。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


    空气里流淌着一种诡异的沉默。


    温晨吃得很快。


    “我吃饱了。”


    他放下勺子,没等顾默珩回应,起身往玄关走。


    “等等。”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温晨在玄关处停下换好鞋,然后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大衣利落地穿上。他伸手去整理衣领,面前是一面巨大的全身镜。镜子里,映出了他冷淡的脸,也映出了站在他身后的顾默珩。


    那个男人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没有再靠近。他穿着简单的居家服,左手局促地垂在身侧,右手缠着纱布。


    那双深邃得如同深渊般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温晨的后背,像是一只在大雨中被主人遗弃后,守在原地不肯离去的狗,看着主人再次转身离开。


    “还有事?”温晨移开视线,对着镜子冷淡地问。


    顾默珩贪婪地看着温晨的后颈,喉结滚动:“晚上……”


    “晚上我应该回来还是很晚。”


    温晨打断得很干脆,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不用特意等我。”


    镜子里,顾默珩眼底刚刚亮起的那一点微光,瞬间熄灭了。那双刚才还湿漉漉、仿佛随时会碎掉的眸子,此刻却慢慢敛去了那层伪装的脆弱。


    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墨色。


    顾默珩走至落地窗前,看着那个黑点彻底消失在视线里,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嗡——”


    沙发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顾默珩走过去,扫了一眼来电显示,是秦书。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接通电话时,声音已经恢复成冷冽的上位者气场。


    “说。”


    “顾总,那个招标项目出了点岔子。”


    顾默珩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知道了。”


    “那今晚的酒会……”


    “照常去。”


    挂断电话,顾默珩转身看向玄关。从衣架上取下那条温晨并没有带走的围巾,顾默珩把围巾凑到鼻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上面有温晨身上好闻的味道,混着他惯用的薄荷洗发水香气。


    “退了两步么……”


    顾默珩低声呢喃,手指摩挲着围巾柔软的羊绒面料。


    没关系。


    只要还能看到你,哪怕你退一万步。我也能一步一步,把你逼回来。顾默珩闭上眼,将脸埋进那条围巾里,眼角滑落一滴不易察觉的泪。


    那是八年来,他第一次允许自己流露出的脆弱。


    但也仅仅是一瞬。


    下一秒,他睁开眼。


    一瞬间,那个在华尔街杀伐果断的“点金胜手”,又回来了-


    这一整天,温晨都觉得被美工刀划破的手指在隐隐作痛。


    痛感并不剧烈,却像是一根细针,时不时地刺一下神经。工作室里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他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渲染图,脑子里却是今早顾默珩站在玄关目送他离开时的眼神。


    温晨端起冷掉的咖啡灌了一口。


    “温老师,今晚‘归巢’项目的投资人酒会,地点定在君悦酒店。”助理小李推门进来,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老板的脸色。


    温晨皱了皱眉,那是他最厌恶的场合,推杯换盏间全是虚与委蛇。


    “知道了。”他按了按眉心,强行将顾默珩那张脸从脑海里驱逐出去。


    晚上七点,君悦酒店宴会厅。


    水晶吊灯折射出奢靡的光,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香水味和酒精混合的甜腻气息。


    温晨手里晃着半杯红酒,找了个角落待着,试图降低存在感。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金丝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整个人透着股生人勿近的禁欲感。但这副皮囊实在太招人眼,哪怕躲在角落,也像是一块发光的磁石。


    “温大设计师,怎么一个人在这儿躲清闲?”一个有些油腻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凑了过来,是这次项目的合作方之一,赵总。温晨眼底闪过一丝厌恶,面上却不得不维持着成年人的体面。


    “赵总,我不胜酒力,透透气。”


    赵总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温晨身上打量,“温工太谦虚了,这几年你在圈子里名声大噪,不仅图画得好,人也长得……标致。”那只肥厚的手说着就要往温晨肩膀上搭。


    温晨侧身避开,眼神冷了几分。


    赵总的手悬在半空,脸色沉了下来:“这项目后续的资金,可都在我一念之间。”


    这就是名利场,才华在资本面前,有时候显得那么苍白无力。温晨捏紧了酒杯,冷冷地看着他,“我的设计,不缺识货的人。”


    说完,他转身欲走。


    “你!”赵总恼羞成怒,伸手就去拽温晨的手臂。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原本喧闹的大厅瞬间安静了下来,温晨下意识地抬头望去。顾默珩一身纯黑色的高定西装,右手依然挂着那刺眼的白色悬臂带,却丝毫不损他的威严。


    他身后跟着几名黑衣保镖,但他本人的气场比保镖还要凌厉百倍。那双深邃的眼眸在场内扫了一圈,精准地锁定了角落里的温晨。


    以及,那个正抓着温晨手臂的赵总。


    顾默珩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像是寒潭里淬了冰。他迈开长腿,径直穿过人群,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赵总被那道视线盯着,背脊一阵发凉,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顾……顾总?您怎么来了?”赵总脸上堆起谄媚的笑,额头上却冒出了冷汗。


    顾默珩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径直走到温晨面前,站定。


    他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刺目的灯光,“怎么不接电话?”


    温晨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手机落在车里了。


    “忘带了。”他别过脸,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跟顾默珩扯上关系。


    顾默珩也没拆穿他,转过身,冰冷的视线落在赵总那只刚才碰过温晨的手上。


    “赵总刚才,想对我的……合作伙伴做什么?”


    “顾总误会了!误会!”赵总吓得腿都软了,“我就是想跟温工喝杯酒……”


    “他胃不好,不喝酒。”


    顾默珩冷冷地打断他,左手端起桌上那杯赵总刚才递过来的酒。


    “既然赵总这么有雅兴。”顾默珩手腕一翻。


    哗啦——


    暗红色的酒液倾泻而下,全部浇在了赵总那双锃亮的皮鞋上。


    “这杯,我替他敬你。”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在这个圈子里,顾默珩是出了名的讲究体面,没人见过他这样当众给人难堪。


    温晨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两下。他看着顾默珩冷硬的侧脸,恍惚间好像看到了当年那个为了他跟小混混打架的少年。也是这样,不讲道理,护短得要命。


    顾默珩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碰过酒杯的左手,像是碰了什么脏东西。


    “从今天起,‘归巢’项目的所有资金缺口,由默盛资本全权负责。”


    第32章 微光(1) 输了,他就得把自己卖给林……


    寒风裹挟着工地上特有的水泥尘埃, 凛冽地刮过“归巢”项目的施工现场,大型机械的轰鸣震耳欲聋。


    温晨戴着白色安全帽,手里攥紧卷成筒的图纸, 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泥泞中。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锁定在眼前的钢筋水泥上,这是他的心血,是他熬过无数个长夜画出的“孩子”, 容不得半分差池。


    转过一堵尚未完工的承重墙, 前方空地上,突兀地停着那辆熟悉的黑色迈巴赫。在满地泥浆与建筑废料的映衬下,那辆车显得格格不入, 透着股矜贵的傲慢。


    温晨的脚步猛地一顿。


    不远处,几个戴黄色安全帽的施工负责人正围成一圈, 点头哈腰。被围在中间的男人,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羊绒大衣, 身姿挺拔如松。


    即便在这尘土飞扬的工地,他也干净得像一尘不染的谪仙, 周身散发着令人不敢直视的上位者气息。


    温晨眼底瞬间结了一层冰。


    又是这样。


    现在连具体的施工细节也要插手吗?


    温晨攥紧了手里的图纸, 大步流星地走过去,脚下的皮靴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每一步,都带着要把这地面踩碎的怒气。


    此时,一阵寒风呼啸而过,将前面交谈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送了过来。


    “顾总, 这真不是我们想偷工减料。”施工方的王经理苦着脸,指着图纸上一处曲线设计,额角冒汗,“您看这一块, 温设计师要求双曲面清水混凝土,还要一体浇筑成型。这工艺太复杂,国内能做的不多,而且……”


    王经理觑了一眼顾默珩冷峻的侧脸,声音弱了几分,“而且这个造价,比预算至少要高出三倍。”


    温晨的脚步并没有停,嘴角的冷笑却更深了。


    果然。


    资本家眼里只有成本和利润。


    昨夜还在看工程图的顾默珩出现在这里,无非是觉得他的设计太烧钱,想为所谓的“性价比”阉割他的作品。就像当年,为了那套“不拖累”的说辞,轻易阉割了他们的感情。


    温晨正准备冲上去,阻止眼里、话里话外都只有资本的谈话。


    下一秒,男人的声音,在这个嘈杂的工地上清晰地回响。


    “所以呢?”


    顾默珩的嗓音不高,却冷得掉渣,比冬日寒风更刺骨。


    王经理愣了一下,“所以……我们在想,能不能跟温设计师商量一下,把这里改成普通的直面拼接,反正刷上涂料外观看着也差不多……”


    “差不多?”


    顾默珩忽地低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出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狠戾。他左手从王经理手中抽过那张被风吹得哗哗作响的图纸,动作优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在温晨的设计里,从来没有‘差不多’这三个字。”


    顾默珩垂眸看向图纸上的线条,原本凌厉的眉眼,竟在那一瞬掠过一丝近乎虔诚的专注。


    “这个曲面,是他为了配合光照角度算的,若是改了,‘归巢’这个项目的灵魂就没了。”


    温晨蓦地停住。他站在那堵灰扑扑的水泥墙后,离人群不到五米。双脚像被钉在原地,再迈不动一步。手中的图纸被捏得变形,发出细微碎响。


    “可是顾总,这成本……”王经理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钱的问题,不需要你操心。”


    顾默珩打断他,抬眼,目光如刀锋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听清楚了。温设计师的图纸,一丝一毫都不准改。”


    久居高位的威压让周遭空气几乎凝固。


    他将图纸扔回王经理怀里,右手因长时间暴露在寒风里正微微颤抖,却被他不动声色地插进大衣口袋。


    “超多少,默盛补多少。”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哪怕是把这块地皮翻过来,也要按他的设计来做。”


    王经理被这财大气粗的气势震慑住了,连连点头,“是是是,顾总您放心,既然资金到位,我们一定按图施工!”


    温晨站在风口,浑身血液仿佛倒流。他以为顾默珩是来做减法的,可这人却用这种近乎偏执的方式,在背后守护他的梦想。


    他终究没有上前。像个窥探者,在墙角阴影里站了足足三分钟,听那个男人用最平淡的语气,砸下千万重金。


    寒风灌进领口,却吹不散心口那一团燥热又酸涩的火,手里那张图纸被攥得彻底变形。


    最终,温晨咬着牙,转身。脚下的皮靴踩进泥泞。


    白色的宾利像一道沉默的闪电,划破阴沉的雨幕,径直驶向了城西的一家私人茶室。那里坐着一位在金融圈沉浮三十年的老前辈,也是当年顾家老爷子的旧交,赵伯。


    茶室里檀香袅袅。


    “赵伯,我想知道八年前,顾家到底发生了什么。”


    温晨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寒暄。


    正在斟茶的老人手一颤,滚水溅出几滴。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赵伯放下茶壶。


    “顾默珩回来了。”


    温晨盯着那摊水渍,声音冷硬。


    赵伯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仿佛瞬间深了几分。


    “我就知道,终有一天你会问的。”老人起身,从身后的博古架暗格里,取出一份泛黄的文件复印件,推到温晨面前。


    “当年老顾总决策失误,资金链断裂,那是五个亿的缺口啊。”


    五个亿。


    那时候他们才多大?


    二十出头的年纪。在这个大多数人还在为毕业论文发愁的年纪,顾默珩却已经背上了天文数字的债务。


    “银行逼债,债主上门,顾家老宅都被查封了。”赵伯嗓音带着沧桑的颤抖,“小顾是为保全父母,也为不拖你下水,才签了那份协议。”


    温晨手指发颤地翻开文件。虽然关键条款被涂黑,但“林氏集团”、“股权质押”、“对赌协议”几字,依然触目惊心。


    “五年,连本带利。”赵伯摇头,眼中满是不可能思议,“那是在华尔街搏命。赢了,他是顾家功臣;输了,他就得把自己卖给林家一辈子。”


    “他赢了?”温晨的声音哑得厉害。


    “赢了。”赵伯看着他,眼神复杂,“但他付出的代价,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


    温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茶室的。


    外面的雨停了。


    天色昏暗,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孤寂得像个游魂。


    温晨靠在车门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眼角一片干涩。


    他该感动吗?


    不。


    更深重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将他淹没。


    顾默珩,真的太傲慢了。


    “嗡——”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拉回了他的思绪。


    助理小李发来微信:【温老师,施工方刚来电,说所有材料都按最高标准重订了,王经理态度好得离谱,真奇怪。】


    温晨盯着屏幕,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


    奇怪吗?


    一点都不奇怪。


    那是有人用真金白银,在背后替他铺了一条通往理想的金光大道。


    回到公寓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屋里没有开大灯,只留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暧昧。顾默珩正坐在沙发上,腿上架着那台笔记本电脑,左手在键盘上敲击着。


    听到门响,他下意识地合上电脑,身体紧绷了一瞬。


    “回来了?”顾默珩站起身,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他换了一身灰色的家居服,看起来柔软无害。但他那个不自觉往身后藏右手的动作,还是刺痛了温晨的眼。


    温晨没有像往常那样冷嘲热讽,也没有径直回房。他站在玄关,目光沉沉地落在顾默珩身上,像是在审视一个刚刚认识的陌生人。


    这种沉默让顾默珩感到心慌。


    “吃饭了吗?锅里温着佛跳墙,我……”


    “我去过工地了。”


    温晨打断了他,收回目光一边换鞋,一边用极轻的声音说道。


    顾默珩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分。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只是顺路,或编个拙劣借口。可看见温晨方才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所有言语都卡在喉间。


    温晨换好鞋抬起头,一步步走向他。


    顾默珩急切地辩解,声音沙哑,“你的设计很好,是他们不懂。钱不是问题,我……”


    温晨在他面前一米处站定,嘴角挂着那抹熟悉的讥讽,但眼底却翻涌着顾默珩看不懂的情绪。“五年前还在背债五个亿的人,现在为了一个破混凝土墙,眼都不眨就能砸几百万。”


    顾默珩的瞳孔剧烈收缩。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温晨,“你知道了?”


    温晨伸手,一把抓住顾默珩始终藏在身后的右手。


    “嘶——”


    顾默珩倒吸一口冷气,想抽回手,却被温晨死死攥住。


    “不疼是吗?”温晨看着那抹刺眼的红,眼眶微红,语气却冷如寒冰,“顾默珩,你是不是觉得这种默默付出的戏码特别感人?”


    顾默珩怔住。他没从温晨眼里看到预期的感动或厌恶,而是极度压抑的愤怒。


    “温晨,我只是想帮你……”


    “我不需要!”


    温晨甩开他的手,“八年前我不需要你为了我好而分手,八年后我也不需要你为了我好而在背后砸钱!”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胸口剧烈起伏,“钱多没处花,就去捐给希望小学。”


    说完转身走向卧室。


    “温晨……”


    顾默珩在他身后低唤了一声,声音里满是破碎的惶恐。


    温晨脚步一顿,没有回头,“以后别去工地了,那地儿脏,配不上顾总的高定大衣。”


    “砰”的一声。


    房门重重关上。


    顾默珩靠在墙上,看着自己那只还在渗血的右手,苦涩地扯了扯嘴角。


    又搞砸了。


    他以为只要扫清障碍,温晨就会开心。却忘了如今的温晨,早已不是需要他遮风挡雨的少年,而是一棵已然长成、渴望并肩而立的大树。


    他的保护,对温晨来说,是一种羞辱。


    接下来的几天,温晨发现顾默珩变了。他不再强势地入侵温晨的生活,也不再在言语上步步紧逼。甚至在家里,他都开始刻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清晨温晨起床,餐桌上仍有热腾早餐,厨房却已空无一人。


    深夜温晨加班归来,客厅亮着那盏昏黄落地灯,沙发上却再无等待的身影。


    顾默珩像个尽职的田螺姑娘,亦像个隐形室友。他小心翼翼收起所有爪牙锋芒,只敢在温晨看不见的角落,投去沉默而贪婪的注视。


    周五晚上,暴雨如注。


    温晨在工作室改图改到十点,胃部隐隐作痛。他习惯性地拉开抽屉找胃药,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来,之前的药早就吃完了,一直忘了买。


    正当他准备硬扛过去时,工作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温晨按着胃部,头也不抬。


    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助理,而是一个穿着外卖员雨衣的人。


    “温先生,您的外卖。”


    温晨一愣,“我没点外卖。”


    “是一位姓顾的先生点的,说是药店加急送的。”外卖员把一个湿漉漉的袋子放在桌上,转身走了。袋子上面印着某连锁药店的logo。打开袋子,里面是一盒他常吃的胃药,还有一杯热得烫手的红糖姜茶。


    姜茶杯壁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字迹刚劲有力,透着熟悉的锋芒,却写着最卑微的话:


    【记得吃药。我不上去,就在楼下。】


    温晨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的一角。大雨滂沱的街道旁,那辆黑色的迈巴赫静静地停在路灯下。雨刮器不知疲倦地摆动着。


    车窗紧闭,看不清里面的人。但温晨知道,那个人一定在看着这扇窗。像一只被主人训斥后,不敢进屋,只能在雨中默默守门的落水狗。


    温晨手里握着那杯滚烫的姜茶,热度顺着掌心一路烫到了心口。那颗坚硬如铁的心,在这漫天的雨夜里,终于不受控制地软塌了一角。


    他拿出手机,指尖悬停在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上。


    犹豫良久,终于发了一条信息过去。


    【上来。】


    只有两个字,却足以让楼下车里的顾默珩,瞬间红了眼眶。


    第33章 晋江首发,请支持正版 那个本该在天亮……


    不到三分钟, 走廊里便传来了沉稳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叩、叩。”


    敲门声克制而小心,全然不似顾默珩在谈判桌上的强势做派。


    温晨深吸一口气,努力把脸上的表情调整回冷硬的模式, 起身去开门。


    门开了。


    一股裹挟着雨水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顾默珩站在门口,浑身湿透。昂贵的手工羊绒大衣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坠着, 颜色深得像墨。雨水顺着他凌厉的下颌线不断滑落, 滴在地板上,晕开一小滩深色水渍。


    他受伤的右手护在身前,可外层的纱布仍被雨水洇透。即便狼狈至此, 男人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世家教养和傲气。


    顾默珩站在门垫上, 贪婪地看了一眼室内暖黄的灯光,最后目光小心翼翼地落在温晨脸上。


    “身上湿, 就不进去了。”他声音沙哑,带着被寒风浸透的微颤, “药送到了, 姜茶记得趁热喝,暖胃。”说完,他竟真的作势转身。


    温晨抱着手臂,“顾默珩。”声音冷得像冰碴子,“进来。”


    顾默珩僵在原地。他转过身,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光亮, 嘴角甚至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好。”


    他迈步进来,却只是站在玄关那块深灰色的除尘垫上,像是把自己画地为牢。


    温晨看着他这副谨慎卑微的模样,心头的火非但没消, 反而烧得更旺。


    “脱了。”温晨命令道。


    顾默珩怔了怔,随即顺从地抬手解扣。左手因寒冷而僵硬,加上动作不便,在领扣处摸索了几次都未解开。


    温晨看不下去,大步上前,一把拍开他的手。修长的手指带着泄愤般的粗鲁,利落地挑开纽扣。湿重的大衣被剥下,随手挂上门边衣架。


    顾默珩里面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衬衫,湿透的布料紧贴肌肤,清晰勾勒出紧实流畅的肌肉线条。


    温晨的指尖无意擦过他锁骨,被那冰凉的触感激得微微一缩。


    “你是傻子吗?”温晨咬着牙,眼尾气得发红,“这么冷的天,里面就穿件薄衬衫?真不知道你这几年在国外是怎么活下来的。”


    顾默珩低头,看着正为自己解衬衫纽扣的温晨。


    两人离得极近。


    近到顾默珩能闻到温晨身上淡淡的香味,那是他魂牵梦绕了八年的味道。


    “没想到会下车。”


    顾默珩轻声说,视线一刻也舍不得移开,“我想着,等你灯灭了,我就走。”


    温晨手上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知道我心软,特意来这出苦肉计是吧?”


    顾默珩没有辩解。他只是用那双深邃得像海一样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温晨。


    “如果是苦肉计……”


    顾默珩喉结滚动,声音低沉而笃定,“那只要你肯开门,我就算赢了。”


    温晨被噎得说不出话。


    这个疯子。把商场那套算计,全用在他身上了。


    温晨一把将他推进工作室附设的简易浴室,扔去一条干毛巾和一套未穿过的运动服。“洗干净,别把感冒传给我。”


    浴室门关上。


    听着里面传来的水声,他感觉自己那道坚固的防线,正在被名为顾默珩的洪水一点点侵蚀。


    二十分钟后。


    顾默珩出来了,他穿着温晨的灰色运动服,袖口和裤脚都有点长。头发吹得半干,软趴趴地搭在额前,削弱了平日里的凌厉,显出几分居家男人的温顺。只是那只右手的纱布,在刚才洗澡时虽然套了防水袋,但还是湿了一些。


    血色更明显了。


    温晨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医药箱。


    “坐。”温晨下巴点了点对面的位置。


    顾默珩乖乖坐下,把右手递了过去。


    温晨剪开那层湿漉漉的纱布。当那一层层纱布揭开,露出底下狰狞的伤口时,温晨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嘴唇紧紧抿起。伤口很深,皮肉翻卷,缝合线像是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原本修长完美的手背上。


    温晨拿出碘伏,棉签沾满药水,动作却不自觉地放轻了。


    “疼就喊。”他冷着脸。


    顾默珩一直盯着温晨低垂的眉眼,眼神近乎痴迷。


    “不疼。”他说的是实话。比起这八年来心底那个空洞的疼痛,这点皮肉伤近乎慰藉。甚至因为是温晨在处理,这种疼都带上了一丝甜味。


    温晨不理他,专注地清创、上药、包扎。每个步骤都一丝不苟,如同对待他珍视的建筑模型。


    顾默珩看着那双在自己手背上忙碌的手。那是一双艺术家的手,干净、修长、有力。曾几何时,这双手会捧住他的脸,会在深夜里环住他的腰,会与他十指相扣许下永远。


    “温晨。”顾默珩情不自禁地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温晨头也不抬:“闭嘴。”手上力道骤然加重,最后一个结打得又紧又狠。


    顾默珩闷哼一声,眉头微皱,却没躲。


    温晨扔掉废弃的纱布,抬眼时目光已重归冰冷:“顾默珩,别得寸进尺。”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过去,“我让你上来,是看在你是个伤患。不是想与你来叙旧的。”


    顾默珩眼里的光黯淡了几分。他收回手,指腹摩挲着那个打得并不漂亮的蝴蝶结,嘴角扯起一抹苦笑。


    “我知道。”


    他知道温晨心里的那根刺还在。


    只要稍微靠近一点,就会扎得鲜血淋漓。


    但他不怕疼,他怕的是连疼的机会都没有。


    “喝了。”


    温晨指了指桌上那杯已经温热的姜茶。


    那是顾默珩买的,现在却又回到了顾默珩面前。


    顾默珩端起杯子,生姜的辛辣和红糖的甜味混在一起。很难喝,他最讨厌姜味。但他仰头,一口气喝了个精光。胃里暖了起来,连带着冰冷的四肢也有了知觉。


    “今晚睡沙发。”


    温晨扔下一床毯子,那是他平时午休用的,“明天一早,滚蛋。”


    说完,他转身走向工作台,重新拿起那支铅笔。


    顾默珩抱着那床带有温晨气息的毯子,靠在沙发角落里。


    工作室里很安静,只有雨打窗户的声音,和远处温晨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这种久违的安宁,让顾默珩眼眶发热。他凝视着温晨专注的背影。灯光下,那身影清瘦却挺拔,如一株在风雨中独自长成的树。


    顾默珩在心底无声起誓:这一次,我不为你遮风,也不替你挡雨。我只做你树下的泥。哪怕被你踩进尘土,也要将根系与你死死缠绕,至死方休。


    温晨虽然背对着他,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灼热的视线。他握笔的手指紧了紧,却没回头。心里的那堵墙,虽然被撞开了一条缝,但他正拼命地搬着砖块,试图把它重新堵上。


    别信他。


    温晨在心里警告自己。


    一旦信了,就是万劫不复。但他没发现,自己图纸上的一条线条,画歪了。


    清晨的阳光穿透百叶窗,把昨夜那场暴雨的阴霾清扫一空。


    顾默珩蜷在对他而言过于狭窄的双人沙发上,一米八一的大高个,不得不委屈地收着长腿,膝盖几乎顶到了胸口。那身属于温晨的灰色运动服,露出一截冷白手腕。缠着厚纱布的右手无力地垂在沙发边缘。


    早在半小时前,第一缕阳光照进来时,他就醒了,只是依然静静闭着眼睛,听着里间办公室的动静。


    “咔哒”。


    电子锁解开的声音在静谧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顾默珩呼吸放得更缓,眼睫微不可察地轻颤,迅速调整成一幅沉睡无害的模样。


    进来的是助理小李和设计师大刘。两人手里提着热豆浆与油条,正低声说笑。


    “昨晚温老师是不是通宵了?我看这灯……”小李的话戛然而止。他瞪大眼,活见鬼似的盯着会客区的沙发。大刘手里的油条险些落地,那张平日堆放杂物、偶尔用于午休的便宜沙发上,此刻正躺着一尊“大神”。


    尽管穿着不合身、略显滑稽的运动服,尽管发丝凌乱。可那张轮廓深邃、下颌如削的侧脸,他们化成灰也认得。


    分明就是昨日在工地上气场压人的顾默珩!!


    此刻,却像只无家可归的大型犬,可怜巴巴地缩在他们老板的地盘。


    小李与大刘对视一眼,彼此眼中俱是“惊悚”。


    这是什么情况?二人极有默契地闭紧嘴,连呼吸都放轻了。谁也不敢出声,更不敢去惊扰这位“熟睡”的资本大鳄。他们蹑手蹑脚挪至门边的等候椅,整整齐齐坐下,像两只等待老师训话的小鹌鹑,时不时地眼神交流着彼此心底的疑问。


    不多时,门口等待的小鹌鹑越来越多,但自始至终都无人上前。


    直到半小时后,里间办公室的门开了。


    温晨揉着胀痛的太阳穴走了出来。他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衬衫,领口敞开,露出精致的锁骨,眼底带着明显的青黑。


    “今天都这么早?”他嗓音沙哑,尚未完全清醒,下意识要去倒水。


    一抬头,他端着水杯的手僵在了半空,眼前的画面简直可以用魔幻来形容。


    门边,一众员工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几步外,那个本该在天亮前消失的男人,正堂而皇之地占据着公共区域。顾默珩“睡”得很沉,眉心微蹙。


    晨光打在他苍白的脸上,莫名生出一股令人心碎的脆弱感。


    温晨感觉脑子里的那根弦,“崩”的一声断了,捏着水杯的指节泛白。


    “顾、默、珩。”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沙发上的人似乎被惊动了。


    顾默珩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先是一片迷茫,随即聚焦在温晨脸上。


    “唔……早。”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磁性,听得门口的几个刚毕业女孩子的脸都红了。


    他撑身坐起,动作牵到伤口,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几点了?”语气自然得像在自家,全无被围观的窘迫。


    温晨冷笑一声,目光如刀:“顾总这觉睡得挺沉啊,连大门被人卸了都不知道吧?”


    顾默珩似乎这才发现门口坐着的众人。他转过头,目光淡淡地扫过,刚才还慈眉善目的“睡美男”,瞬间变脸,那眼神里带着上位者特有的疏离和压迫感。


    小李吓得差点起立敬礼:“顾、顾总早!温老师早!”


    顾默珩收回视线,再度看向温晨时,眼神已软了下来。“药效上来了,有些困。”他举了举裹成粽子的右手,语气无辜且理直气壮,“而且,你的毯子有味道。”


    温晨眉心一跳:“什么味道?”


    顾默珩直勾勾地盯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让人安心的味道。”


    门口的小李倒吸一口凉气,恨不得自戳双耳,这是我不花钱能听的内容吗?


    温晨的脸瞬间黑了。


    “滚。”


    温晨指着大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酷无情。


    “带着你的大衣,现在,立刻,滚。”


    顾默珩不恼不怒,慢条斯理地掀开毯子,站起身。那身灰色运动服在他身上,竟穿出了高定感。


    “好。”他顺从地走到门口,取下那件已经烘干的黑色大衣。


    路过小李身边时,他还微微颔首,礼貌得无可挑剔,“给你们添麻烦了。”


    小李受宠若惊,头摇得像拨浪鼓。


    顾默珩穿好大衣,隔着几米的距离,也不管此时众人瞧他与温晨的神情,深深地看了一眼温晨后转身离去。


    第34章 微光(3) 我不放心。


    一周后, 国际建筑论坛。


    璀璨的水晶吊灯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光晕,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香水味和虚伪的寒暄。


    温晨站在讲台上,身后是“归巢”项目的巨幅3D渲染图。他身着剪裁精良的深灰西装, 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清冷理智,浑身散发着禁欲而专业的精英气息。


    “温设计师,恕我直言。”一道刺耳的声音划破了原本平和的提问环节。台下第一排, 某知名建筑事务所合伙人陈旭起身, 脸上挂着令人不适的假笑。“‘归巢’的设计确实惊艳,但那种双曲面一体浇筑工艺,造价是常规的三倍不止。”


    他环视四周, 意味深长地提高音量:“建筑应当是实用与艺术的平衡,而非拿着投资人的钱无节制地炫技。还是说……温设计师背后有哪位金主, 只为博您一笑?”


    全场哗然。无数道目光如探照灯般聚焦在温晨脸上,审视与戏谑交织, 窃窃私语如蚊蝇嗡鸣。


    “听说默盛资本追加了千万投资……”


    “怪不得,原来是有靠山啊。”


    坐在特邀嘉宾席最角落的阴影里。


    顾默珩手里把玩着一只钢笔, 那只缠着纱布的右手极其显眼。听到这句话, 他手中的动作停了。那双原本慵懒的眸子,瞬间聚起风暴,像是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野兽,死死锁定了那个不知死活的陈旭。


    就在顾默珩准备起身的时候。


    台上的温晨并无丝毫慌乱,连嘴角的弧度都未曾改变。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推了推镜架, 清冷嗓音透过麦克风传遍每个角落:“陈先生,若不了解流体力学与光照折射率,建议先补修大一基础课。”


    “请看大屏幕。”他按下遥控器,屏幕瞬时切换为密集的数据模型与风洞测试图。


    “这种曲面设计, 并非炫技。”温晨指向一条醒目的红色曲线,眼神锐利如刃,“它能将建筑内部自然采光率提升45%,并在夏季通过风道效应降低30%能耗。三年所省电费,足以覆盖额外的建造成本。”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直直刺向陈旭。


    “至于您说的‘金主’。”温晨冷笑一声,那是属于顶尖设计者的绝对傲慢,“我的作品,本身就是最硬的资本。无需任何人来‘博我一笑’。”


    全场死寂了两秒。


    随后,雷鸣般的掌声爆发。


    顾默珩坐于台下,凝视着那个光芒万丈的身影。心脏在胸腔内剧烈搏动,骄傲与酸涩汹涌交织。他的温晨,已长成无需任何人庇护的参天大树。


    哪怕那个人是他。


    陈旭脸色铁青地坐下,眼神怨毒。


    论坛结束后,庆功晚宴。


    温晨被众人簇拥敬酒,方才持观望态度者此刻无不溢美奉承。


    “温老师,刚才那一仗打得太漂亮了!”


    “是啊,那个陈旭就是个酸葡萄。”


    温晨礼貌应酬,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搜寻。


    没有。


    那个总是如影随形的身影,不见了。


    正微微走神时,宴会厅门口忽起骚动。方才还气势汹汹的陈旭,此刻正被两名穿着制服的人拦住。“陈先生,有人举报您五年前的获奖作品涉嫌严重抄袭,且涉及商业贿赂,请跟我们走一趟协助调查。”声音不大,却足够周围的人听清。


    陈旭的脸瞬间惨白如纸,手里的酒杯“啪”地一声摔得粉碎。


    “胡说!那是五年前的事……怎么会……”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手机推送声此起彼伏。


    某知名财经博主刚刚爆料了一份长达三十页的证据链,条理清晰,证据确凿,直指陈旭当年的成名作是偷窃自某位无名学生的毕设。甚至连当年的转账记录都扒得一干二净。


    这种雷霆手段,这种不留活路的狠绝……


    温晨捏着高脚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抬起头,视线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二楼的露台上。


    那里,顾默珩正单手插兜,倚在栏杆上,手里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隔着遥远的距离和璀璨的灯火,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


    顾默珩神色淡淡,只是远远地举起手中的苏打水,对着温晨遥遥一敬。


    温晨仰头,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顺着喉管烧下去,却烧不掉心头那股无名火。他喝得有点急,直到眼前的光影开始重叠,直到脚下的步子开始发飘。他推开想要上来搀扶的助理,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我自己回。”


    刚走出酒店大门,一阵冷风扑面而来。


    温晨打了个寒颤,胃里的酒气上涌。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无声无息地滑到了他面前。


    车窗降下,露出顾默珩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


    “上车。”


    温晨眯着眼,看着眼前这个男人。酒精放大了他的情绪,也撕碎了他平日里的伪装。他拉开车门,重重地坐了进去。


    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那是顾默珩特意调高的温度。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雪松味,混杂着温晨身上的酒气。


    顾默珩没让司机开车,升起了前后的隔板。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彼此沉重的呼吸声。


    “陈旭的事,是你做的。”


    温晨靠在真皮椅背上,闭着眼,声音有些含糊,却笃定。


    顾默珩拿着保温杯的手一顿,“他该死。”语气平淡,像是在说碾死一只蚂蚁。


    “五年前的旧账,你居然能在半小时内翻出来?”温晨侧过头,睁开眼。那双平时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红血丝,带着醉意,更带着刺,“顾总这手段,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顾默珩拧开保温杯,倒了一杯温水,还有一粒药片递过去。


    “喝点水,这是解酒药。”


    温晨没有接,他忽然伸手,一把揪住了顾默珩的领带。顾默珩被迫俯下身,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


    “顾默珩。”


    温晨盯着近在咫尺的这双眼,那里面是深不见底的黑,和小心翼翼藏起来的深情。“你到底想干什么?”借着酒劲,温晨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压抑了许久的爆发。


    温晨的手指用力到发白,勒得顾默珩呼吸有些困难。但他没动,任由温晨发泄。


    “你到底是在扮演什么角色?”


    温晨松开手,指尖却顺着顾默珩的脸颊滑落,最后停在他的心口处,狠狠戳了两下。


    “是一个深情的守护神?”


    “还是一个满怀愧疚的忏悔者?”


    “或者是……”


    温晨凄凉地笑了一声,“一个想要重新掌控我人生的独裁者?”


    顾默珩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脸色发白。他捉住温晨乱戳的手,紧紧包裹在掌心。那只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都不是。”


    顾默珩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乞求。他低下头,虔诚地吻了吻温晨的指尖,“我只是……想把路上的石子都捡走。”


    “以前我以为把你推开是保护,我错了。”


    顾默珩抬起眼,那双总是冷厉的眸子里,此刻全是破碎的光,“现在我只想让你走得顺一点,哪怕你不需要。”


    “温晨,我不是想掌控你。”顾默珩将温晨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那是彻底的臣服姿态,“我是想把这条命,赔给你。”


    温晨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骄傲到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卑微得像尘埃。心里的那道防线,在酒精的浸泡下,摇摇欲坠。


    “谁稀罕。”


    温晨猛地抽回手,转过头看向窗外飞逝的霓虹,顾默珩的眼泪却控制不住地砸在他的手背上。


    “开车。”


    顾默珩声音哽咽,眼底闪过一丝痛色,轻轻地替温晨掖了掖滑落的大衣。


    车子平稳地停在公寓楼下的阴影里,雨刮器还在不知疲倦地摆动。


    温晨觉得头很沉,像是有千斤重的水泥灌进了脑子里。那种被酒精放大的眩晕感,让他连抬起眼皮都觉得费劲,但他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那个男人的存在感。


    “到了。”


    顾默珩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车门被拉开,冷风灌进来。


    温晨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裹紧大衣。下一秒,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披在了他的身上。


    顾默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了车,绕到这一侧,弯着腰,替他挡住了风口。那只缠着纱布的右手,就在温晨眼前晃过。


    刺眼得很。


    温晨心里莫名烦躁,一把挥开顾默珩伸过来的手。


    “别碰我。”他借着酒劲,语气比平时更冲。


    顾默珩的手僵在半空,却也没恼,只是顺势收回来插进兜里。


    “好,我不碰。”


    温晨踉跄着下了车,脚底像踩在棉花上软绵无力。


    顾默珩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始终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既不靠近,也不远离。只要温晨有一点要摔倒的迹象,他就能立刻冲上去当肉垫。


    电梯里的镜面不锈钢,映出两个狼狈又貌合神离的身影。温晨靠在轿厢壁上,闭着眼,眉头紧锁,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叮”的一声,楼层到了。


    温晨熟练地输入密码,指纹解锁。门刚开了一条缝,他就感觉到身后的人也要跟进来。


    “顾总。”


    温晨转过身,一只手撑在门框上,挡住了去路。


    他微微扬起下巴,眼神迷离却带着刺。


    “送到这就行了,顾总的业务范围还包括哄睡吗?”


    顾默珩站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那双深邃的眸子贪婪地在温晨脸上逡巡,似乎想从那张冷淡的脸上找出一丝挽留。可温晨是真醉了,醉的都忘记这里是顾默珩的家。


    顾默珩却没有拆穿他,只看着温晨柔声道:“你的胃不好,刚喝了那么多酒,我不放心。”


    “随你。”温晨松开手,转身跌跌撞撞地往卧室走。


    顾默珩看着那个背影,侧身闪进了屋,厨房里很快传来了水流声和切姜丝的声音。单手操作,多少有些笨拙。


    温晨把自己摔进柔软的大床里,连鞋都没脱。天花板在旋转,意识在清醒和昏沉之间反复拉扯。


    不知过了多久,脸颊上传来一点温热的触感,那是顾默珩的手指,小心翼翼,带着试探。“起来喝点汤再睡,不然明天头疼。”


    顾默珩半跪在床边,手里端着一只瓷碗。


    温晨费力地睁开眼。逆着光,顾默珩的轮廓显得格外温柔,像极了那个二十岁的少年。


    “顾默珩……”


    温晨呢喃着,伸出手,指尖碰到了顾默珩的下巴,有些扎手的胡茬。


    真实的触感。


    顾默珩浑身一震,呼吸瞬间乱了。他抓住温晨的手,脸颊在温晨的掌心里蹭了蹭,“我在。”


    “你怎么老了……”


    温晨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带着几分嫌弃。


    顾默珩:“……”


    心口的酸涩还没来得及蔓延,就被这一句话堵了回去。


    “喝汤。”


    顾默珩无奈地叹了口气,把勺子递到温晨嘴边。温晨像个木偶一样,机械地张嘴,吞咽。


    喝完汤,顾默珩放下碗,他的视线落在温晨还穿着皮鞋的脚上。


    “抬脚。”顾默珩伸手去解温晨的鞋带,那只伤手不太灵活,解得很慢。


    温晨猛地缩回脚,皮鞋底不轻不重地踹在了顾默珩的肩膀上。


    黑色的衬衫上顿时多了一个灰扑扑的鞋印。


    顾默珩体晃了晃,却没有躲。


    “别碰我。”温晨的声音有些颤抖。


    “脏。”温晨吐出一个字,也不知道是说鞋脏,还是说人脏。


    顾默珩握住了那只踹在自己肩上的脚踝,隔着袜子,掌心的温度滚烫。


    “嫌脏就踹远点。”顾默珩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像是燃着两簇幽暗的火,“只要你解气。”他手上用力,利落地脱掉了温晨的鞋袜。然后起身,又为温晨脱下大衣,拉过被子,将温晨裹得严严实实。


    “睡吧。”


    顾默珩替他掖好被角,指尖在温晨的眉心轻轻点了一下。


    温晨确实撑不住了。眼皮越来越重,黑暗袭来之前,他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叹息。“我把命都给你了,这点利息,不算过分吧……”


    第35章 微光(4) 按我的规矩来


    夜深了。


    窗外的雨终于停了, 潮湿的风顺着窗帘缝隙钻进来,裹着清润的寒凉。


    温晨坠入一个混沌的梦。梦里是无边废墟,断壁残垣在一望无际的灰雾中蔓延。空旷的工地里, 他独自搬运着永远都搬不完的砖,指尖被磨得生疼。突然,有人从身后贴上来, 双臂如铁箍般将他锁紧。


    “别搬了, ”那声音低沉沙哑,裹着偏执与灼热,是他刻进骨血里的熟悉, “我背你。”


    温晨猛地惊醒,心脏平稳地跳着, 没有丝毫慌乱。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点月光, 浅浅铺在地板上,身后的床垫塌陷了一块, 还有浓烈到窒息的雪松气息笼罩着他。


    有人。


    他脊背瞬间僵直, 缓缓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透出浅影。腰间横亘的手臂结实滚烫,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可温晨的指尖只是轻轻搭在那只手的腕骨上,没有急着挣脱,反而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


    身后的人似是察觉到他的动作, 手臂收得更紧,下巴抵在他的颈窝,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后敏感的皮肤,带着刻意的撩拨与偏执的占有:“醒了?”


    顾默珩的声音褪去睡意, 只剩强势的笃定,仿佛笃定他逃不掉。


    温晨没有动,只是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力度:“顾默珩,松开。”


    “不松。”顾默珩的气息更沉,整个人像黏在他身上的影子,长腿霸道地缠上他的腿,将他彻底禁锢在怀,“我不会再放你走。”


    温晨这才屈起手肘,没有丝毫犹豫地向后顶去,落点精准地避开要害,却带着足够让对方吃痛的力道,正中他胸口。


    “唔……”顾默珩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闷哼,力道丝毫未减,反而抱得更紧,像是铁了心要将他揉进骨血里,“我手疼。”


    他把脸埋在温晨的后颈,声音里带着刻意压制的痛苦,却藏不住耍无赖似的嘟囔:“伤口裂开了,疼得睡不着。温晨,只有抱着你,才好受点。”


    温晨的指尖顿了顿。


    他想起那张渗血的纱布,也清楚这是顾默珩的苦肉计。可那只搭在对方腕骨上的手,终究没有再施加力道,只是轻轻按压了一下,带着温和的警告:“别得寸进尺。”


    语气依旧平和,却让顾默珩瞬间安分了些许,只是抱着他的力道依旧紧,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在他颈窝轻轻磨蹭,像只终于得偿所愿的大型犬,声音闷哑却穿透耳膜,“温晨,我好想你。”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静湖,温晨的眼底掠过一丝波澜,却很快被他压下去。他没有挣扎,只是保持着平稳的呼吸,看着虚空中的一点,任由身后的男人像抱着救命稻草一样抱着他。


    如果这是梦,那就再放纵一晚吧。


    就一晚。


    温晨在心里对自己说,长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听着身后顾默珩逐渐平稳的呼吸声,可温晨没有睡意。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顾默珩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强有力地撞击着他的后背,也能感觉到那只受伤的手始终小心翼翼地搂着他的腰,没有丝毫放松。


    翌日清晨,生物钟准时将温晨唤醒。他下意识探手摸向身侧。


    空的。


    床单虽然还留有褶皱,温度却早已凉透。温晨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脸上没有丝毫失落,只有平静的淡漠。


    昨晚的一切,似是是一场梦。


    床头柜上,一杯早已凉透的蜂蜜水,下压着一张便签。


    【早安。公司有急事,粥在锅里,必须热了吃。——G】


    温晨拿起便签,指腹摩挲着那个“必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他将便签轻轻放在一旁,语气平淡地低语:“倒是越来越会发号施令了。”


    起身洗漱后,转身进了厨房。


    灶台上的砂锅还冒着袅袅热气。揭开盖子,海参瘦肉粥的鲜香瞬间钻进鼻腔。不放葱花,姜丝切得极细,米粒熬得开花,是他最喜欢的口味。隔了八年,顾默珩依旧还记得丝毫不差。


    温晨盛了一碗,慢条斯理地吃着。暖流滑进胃里,常年的隐痛渐渐缓解。他知道顾默珩在讨好,也知道自己在纵容,可这场博弈,终究是他说了算。


    “不过是一顿早饭。”他轻声自语,眼底没有波澜,“不吃白不吃。”


    吃完、洗碗、上班,全程有条不紊,仿佛昨晚的相拥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插曲。


    一切如常。


    接下来的整整三天,顾默珩没有出现。没有短信,没有电话,那辆招摇的迈巴赫也没有再出现在工作室楼下。


    只有每天雷打不动准时送到的药膳外卖,附带着一张简短的便签,字迹依旧强势:【按时吃,我会查。——G】


    温晨每次都平静地收下,按时吃完,没有表露出一丝抗拒,也没有给予丝毫回应。助力小李看着这样的温晨,与他脸上始终温和的神色,却莫名觉得不敢怠慢。


    深夜加班,温晨习惯性望向窗外那盏孤零零的路灯时,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平稳,心头那点莫名的躁意,被他不动声色地压下去。


    三天热度?倒也未必。


    他从不是被动接受的人,哪怕面对着顾默珩的示好,也要按照他的节奏来。


    “温老师?”小李探头,“今晚林氏集团的行业酒会,车备好了。”


    温晨揉了揉眉心,掩去眼底的躁意,脸上换上温和的笑意,“知道了,走吧。”


    酒会设在城中最顶级的云顶会所。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温晨作为风头正劲的新锐建筑师,一出场自然就成为众星拱月的焦点。他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神色温和,举止从容,应对自如,每一个微笑、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却始终保持着淡淡的疏离,无形中掌控着与人交往的距离。


    “温工,久仰大名。”说话的是个年轻男人,林氏集团的未来接管人,林若微的亲弟弟,林子轩。


    他刚从海外归来,生着一双风流桃花眼,此刻落在温晨身上的目光直白而滚烫。


    “早就听闻温工才华横溢,今日得见,本人比作品更令人惊艳。”林子轩端着香槟,倾身逼近,侵略性十足。


    温晨礼貌侧身,指尖轻轻按住林子轩的手腕,疏离又不失得体,“林总过奖。”他的笑容依旧温和,眼神却清明冷静。


    林子轩的手僵在半空,看着温晨温和却坚定的眼神,莫名觉得不敢再越界。


    就在这时,周围的空气骤然变冷,带着强势的压迫感,硬生生插进两人之间。


    顾默珩一身墨蓝色高定西装,身姿挺拔如松,缠着纱布的右手格外扎眼,却丝毫不损他的气场。他手里晃着一杯苏打水,眼神却像是淬了冰的刀子,精准地落在林子轩那只“越界”的手上。


    林子轩的手僵在半空,视线在顾默珩那只缠着纱布的手和冷峻的脸上转了一圈,随即爆出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哟,默珩!你果然在!”


    “闭嘴。”顾默珩的声音冷得像是要掉冰渣子,“这里没你的事。”


    “怎么没我的事?”林子轩晃了晃手里的香槟,也不恼,反而还得寸进尺地往温晨那边探了探头,“我是带着‘学术探究’的心态来的。”


    林子轩无视顾默珩杀人般的目光,笑意更深。那双桃花眼像是在鉴赏一件稀世珍宝,上上下下地将温晨刮了一遍。“我就想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把华尔街出了名‘不近女色’的顾大鳄,魂都勾没了八年。”


    温晨握着香槟杯的手指微微一紧,指尖泛白。


    “林总说笑了。”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他侧过身,视线越过林子轩,落在顾默珩那张紧绷的脸上,“顾总当年走得那样潇洒,哪来的魂牵梦绕?”


    林子轩挑眉,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恍若发现新大陆。


    “潇洒?”林子轩夸张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他突然凑近温晨,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惊天秘密,“温工,你是不是对‘潇洒’这两个字有什么误解?”


    “林子轩!”


    顾默珩低吼一声,伸手就要去拽林子轩的衣领,带着少有的失态。


    “闭嘴,滚回你的位置上去。”


    林子轩灵巧侧身避开,脸上玩世不恭的笑容敛去几分,透出难得的认真,“怎么?敢做不敢让人说?”


    他理了理被扯乱的领口,目光直直看进温晨眼底。


    “我在纽约认识他的时候,他正住着最廉价的地下室,每天只睡三个小时。”


    温晨的睫毛颤了颤。


    林子轩轻笑一声,从怀里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划了几下,屏幕怼到了温晨眼前,那是一张像素并不清晰的照片。


    背景是纽约时代广场的跨年夜,漫天彩带飘扬,人人都在欢呼拥吻。


    只有顾默珩一个人。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大衣,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手里紧紧攥着一张被摩挲得起毛的旧照片。温晨大三那年,在模型室里趴着睡着时,被顾默珩偷拍的侧脸。


    照片里的顾默珩,眼神空洞得可怕,却又像是抱着全世界唯一的救赎。


    温晨的瞳孔剧烈收缩。


    那张照片,他记得。是他们热恋时,顾默珩设成的屏保,说是要看一辈子。分手那天,温晨亲眼看着顾默珩当着他的面,删掉了手机里所有的合照。


    删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留恋。


    周围的喧嚣仿佛在一瞬间褪去。温晨死死盯着那张照片。


    “失陪一下。”温晨的声音依旧温和,从二人中间抽身,转身走向洗手间步伐从容。


    顾默珩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更深的偏执取代。他立刻跟了上去,脚步急促,带着不容错过的急切。


    洗手间的门刚关上,还没来得及打开水龙头。


    “咔哒”一声,门被反锁上,动作快得不容反应。他一把将温晨按在了冰冷的大理石洗手台上,身体紧紧贴着他,呼吸急促而滚烫,喷洒在温晨的颈侧。


    镜子里的两个身影重叠,顾默珩胸膛剧烈起伏,那双平日里运筹帷幄的眼睛,此刻红得像要滴血。原本压抑的独占欲瞬间爆发。他低下头,狠狠地吻住了那张只会说狠话的嘴。


    滚烫的吻落了下来。


    不像是在接吻,更像是在撕咬。带着绝望,带着悔恨,带着压抑了八年的疯狂爱意。


    顾默珩吻得很急,很重,牙齿磕破了嘴唇,血腥味在两人唇齿间蔓延。


    温晨的大脑轰的一声炸开了,身体比理智反应更快。在被顾默珩舌尖撬开齿关的那一刻,温晨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回应。那熟悉的触感,那刻入骨髓的气息,让他浑身的细胞都在叫嚣着投降。


    可就在他即将沉沦的前一秒。


    八年前那个雨夜,顾默珩决绝离去的背影,像一道惊雷劈进脑海。


    温晨猛地睁开眼,眼底的迷离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


    他推开顾默珩,动作从容,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眼底没有丝毫动摇。


    “想留在我身边,就收起你的偏执与疯狂。”温晨整理了一下衣领,“按我的规矩来,否则,你永远别想靠近。”


    说完,他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走廊的冷风拂过脸颊,吹干了他额头的冷汗,可他的步伐依旧从容,背影挺直,带着掌控一切的笃定。


    这次,顾默珩没有再拦。他靠在洗手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受伤的手攥得紧紧的,鲜血顺着指尖滴落。


    “嘀嗒。”


    鲜血滴在大理石地面上,触目惊心——


    作者有话说:后天上夹子,明天断更一天,后天晚上23点准时更新,每天日更,感谢大家的支持![红心][红心]


    第36章 微光(5) 他就是条疯狗,一条只认你……


    温晨回到公寓时, 在玄关站了一会儿。


    感应灯没亮,黑压压的空间里,每一寸都透着某人不在的空旷, 这个认知让他指尖微微蜷了下。


    自从酒会不欢而散后,那个总如影随形的男人,竟真的没有再出现在温晨的视野里。


    落地窗外, 霓虹漫进来, 在地板投下斑驳光影。温晨慢条斯理换了鞋,指尖摩挲着玄关的冷光灯开关,最终还是松了手。


    他让黑暗将自己吞噬, 反倒循着记忆走到沙发边,脊背挺直地坐下。闭上眼, 脑海中挥之不去的不是酒会的争执,而是男人倚在洗手台边时, 鲜血顺指尖滴落的画面。


    “嘀嗒”。


    那声音仿佛追了回来,在寂静中反复敲击耳膜。温晨抬手按了按眉心, 起身走向厨房。玻璃杯接水时发出轻响, 水温刚调到适口的温度,茶几上的手机突然疯了似的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秦书。顾默珩那个跟了七年、连呼吸都透着严谨的特助,向来是他老板意志的延伸。


    温晨盯着屏幕三秒,挂断。


    下一秒,电话再度不屈不挠地响起。某种不祥的预感如毒蛇般顺着脊椎攀升。温晨盯着屏幕,指腹在挂断键上悬了两秒, 最终划开了接听。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情绪:“说。”


    “温先生!求您来一趟市一院!”秦书的嗓音全然失了平日的镇定,带着明显的颤抖与焦灼,“顾总他……高烧四十度昏迷, 伤口严重感染引发败血症,现在还在抢救室!他进门前攥着手机,屏幕上全是您的通话记录……”


    温晨的指节猛地收紧,玻璃杯壁被捏出泛白的印子。水晃出杯沿,溅在虎口上,凉意顺着血管往心脏钻。他没挂电话,只是沉声道:“具体位置报给我。” 语气里的冷静,反倒让电话那头的秦书瞬间稳住了呼吸。


    ……


    市一院的抢救室外,秦书正对着护士站的电脑核对用药单,看见温晨时差点撞翻身后的治疗车。


    他刚要开口,就被温晨抬手按住肩膀,那动作很轻,却如稳定剂让秦书渐渐放松下来。


    “情况说清楚。”温晨接过秦书手里的单据,目光扫过“败血症”三个字时,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下,“伤口为什么会感染?他的私人医生没跟进?”


    “顾总不让说……”秦书低着头,“酒会当晚他就发着烧,却把医生骂走了。昨天晚上他处理文件到三点,伤口渗血浸透纱布,今天还是我硬要送他来的,结果半路上就昏过去了……”


    温晨没再追问,只是把单据折好塞进西装内袋。这时抢救室的灯灭了,医生走出来说“暂时脱离危险,转特护病房”,他才抬脚跟上,脚步未乱,却比秦书快了半拍。


    病房内极静,唯有监护仪发出单调的“滴——滴——”声。


    顾默珩躺在纯白病床上,褪去了平日盛气凌人的气场。这个在商场上杀伐果决的男人,此刻脆弱如一张薄纸。他双目紧闭,眉峰微微蹙起,面色泛着病态潮红,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张。


    那只原本修长的右手,此刻肿得不像话,紫黑色的淤血从纱布边缘渗出来,一直蔓延到手腕。


    温晨站在床边,垂眸看着这张脸,被子只盖到腰际,顾默珩身上的病号服扣子松了两颗。随着呼吸的起伏,领口微微敞开。左胸口的位置,离心脏最近的地方,横亘着一道狰狞的旧疤。虽然已经愈合多年,但皮肉有些微微的凹陷,在冷白的皮肤上依然触目惊心。


    温晨伸手试了试病房空调的温度,嫌风口太低,调整了挡风板,才拉过病床边的椅子坐下。他身姿依旧挺拔,目光落在病床上的人时,比往常四目相对时要软上几分。


    “平时那样威风,现在倒显得可怜了。”温晨低声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在嘲讽还是叹息。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高烧带来的潮红蔓延至耳根,呼吸粗重且滚烫。


    温晨伸手,指腹贴上顾默珩滚烫的额头。灼烧感顺着指尖一路烧到温晨心里,让他伪装出来的冷硬裂开了一道缝。


    就在这时,床上的人忽然极不安稳地挣扎了一下。


    “唔……”顾默珩眉峰紧锁,似坠入深不见底的梦魇。


    “温晨……”沙哑破碎的呢喃,从干裂的唇齿间溢出。


    下一秒就被猛地攥住,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只没受伤的左手突然抬起,精准而有力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别走……”顾默珩并没有醒。他紧闭着双眼,眉心死死拧成一个“川”字。


    “这次……别走……”顾默珩双目紧闭,长而密的睫毛上沾着细密的冷汗。干裂的嘴唇反复呢喃这,声音气若游丝,带着一种被抛弃孩童般的惶恐与乞求。话没说完,就被一阵急促的呼吸打断,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温晨被那滚烫的掌心勒得生疼,却没挣开那只滚烫的手。秦书刚才在走廊里红着眼圈的话还在耳边回响:“酒会当晚顾总就发着烧,私人医生来换药,他直接把人骂走了,说‘别让温先生知道,他最近忙项目,分心不得’。”


    温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秦书给他皱巴巴的便签纸,上面是顾默珩的字迹,写着“温晨喜欢的草莓蛋糕,记得买”。


    他看着顾默珩苍白如纸的脸,那张总是挂着漫不经心笑容的脸,此刻却脆弱得像是一碰就碎的瓷器。心里的那堵墙,似乎被这一声乞求撞开了一道裂缝。


    大学几年的朝夕相伴,温晨太清楚顾默珩的偏执。


    “顾默珩。”


    温晨俯下身,在那张满是冷汗的脸侧,一字一顿地开口:“又在逞能。”声音放得极轻,像在哄闹脾气的孩子,指尖却按住顾默珩紧绷的肩线,不让他因为梦魇而挣扎。“八年前把我推开,说怕连累我;八年后自己扛着,连句实话都不说。”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对方汗湿的鬓角,那里的发丝柔软,沾着冷汗贴在皮肤上,语气里带着点被气笑的无奈,“顾默珩,你是不是打心底里觉得,我温晨是只能躲在你身后的菟丝花?”他俯身,气息拂过顾默珩的耳廓,“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依赖?”


    病床上的男人像是听懂了他的指控,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一滴泪,毫无预兆地从顾默珩紧闭的眼角滑落。顺着消瘦的脸颊,没入鬓角,洇湿了白色的枕套。


    温晨所有的怨怼都在这滴泪里碎成了粉末。他抬手,用指腹一点点抚平对方紧锁的眉峰。然后收回手,目光顺着顾默珩凌厉的眉骨滑下,最后停在他干裂起皮的嘴唇上。


    “把自己折腾进ICU,这就是你顾默珩挽回人的手段?”温晨轻笑了一声,笑意未达眼底,带着一丝极淡的恼怒。


    他顿了顿,“我查过顾家当年的债务。白天在投行被人呼来喝去,晚上去地下拳场当陪练,刚去美国的前两年,你将自己活成了没有感情的赚钱机器。关于十五亿负债、与林氏对赌……这些苦,你从来没提过。”


    温晨俯身,距离顾默珩的脸不过半尺,温热的气息落在对方干裂的唇上,“我相信你爱我是真的,但你这种‘为我好’的自以为是,伤害我也是真的。”


    话音落,他盯着顾默珩紧闭的眼睫看了两秒,那长长的睫毛还在微微颤抖,像在回应他的话。温晨的语气终究放软下来,“给你一个重新追求的机会,我可以考虑考虑。”他特意顿了顿,观察着顾默珩的反应,见对方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才勾起唇角。


    说完,他侧头看了眼监护仪上平稳的曲线。心率、血压都趋于正常,连呼吸都平稳了不少。温晨这才轻轻抽回自己的手。


    起身时,他又帮顾默珩掖了掖被角,确保被子刚好盖到手腕,不会压到受伤的手。最后,他淡淡看了一眼顾默珩低语道:“没听见就算了。”


    说完,没有丝毫停留,转身走向门口。


    病房里重新归于死寂。


    一秒。


    两秒。


    病床上,原本呼吸沉重、似陷入深度昏迷的男人,眼睫突然剧烈地颤动,随即缓缓睁开眼睛。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丝毫刚醒的迷茫,氤氲着一层水汽,像盛着漫天星光。


    顾默珩转头死死盯着紧闭的房门,目光灼热得仿佛能将门板烧穿。那是野兽在黑暗中蛰伏许久,终于等到猎物踏入陷阱时的狂喜与贪婪。


    他的指尖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像是牢牢握住了失而复得的光。他甚至能清晰地猜出温晨说“重新追求”时的表情,带着点傲娇的表情,却甜得让他心口发颤。


    “听见了,怎么会没听见。”顾默珩嘶哑的低音中抑制不住的满足轻颤。眼底的笑意浓得要溢出来,连伤口传来的疼痛都变得无足轻重,“温先生,我一定好好追,再也不把你推开了。”


    窗外的霓虹透过磨砂玻璃洒进来,在他含笑的眼底晕开一片璀璨的光-


    推开门,走廊里的冷风扑面而来。


    温晨靠在墙上。


    一道脚步声从旁边传来。


    温晨抬起头。林子轩倚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他没了酒会上的轻浮浪荡,眉眼间压着沉甸甸的阴郁。他看着温晨,眼神复杂。


    林子轩的手指夹着那根没点燃的烟,在空中虚点了一下。


    “顾默珩这条命,硬得很,但遇上你,就变得贱了。”


    温晨目光冷淡地扫过林子轩那张比酒会上明显严肃了许多的脸。


    “林少这是在替他不平,还是闲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裹着棉花的刀。


    林子轩嗤笑一声,把烟凑到鼻端深吸了一口气,“不平?我哪敢。”嗤笑一声,站直了身子。


    “我是闲,闲得来看某人演一出‘情深不寿’却又‘死鸭子嘴硬’的戏码。”


    温晨皱眉,抬脚欲走。


    “顾默珩当年的对赌协议,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吧。”


    林子轩悠悠的一句话,成功钉住了温晨的脚步。


    温晨背对着他。


    “顾家的烂摊子,加上十五亿的债务,你以为光靠他在华尔街卖命就能还清?”林子轩走到温晨身后,声音压低,“那时候顾家是砧板上的鱼肉,谁都想上来咬一口。我姐当初看上他,就是看上他那股为了你可以去死的狠劲。”


    他视线落在温晨修长干净的手指上。


    “顾默珩说,你的手太干净,他不舍得让你沾上一滴泥点子。”


    “你知道他在纽约的公寓里藏了什么吗?”


    “满屋子都是你的模型。”


    林子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随手抛给温晨。温晨下意识接住,金属冰凉的触感硌得掌心生疼。


    “这是我不小心在他电脑里拷下来的。”


    温晨握紧U盘,指节泛白。


    “他就是条疯狗,一条只认你这个主人的疯狗。八年,他身边连只母蚊子都没有。”


    “我原本也是抱着看戏的心态去的。”林子轩垂下眼眸,回忆起那段在纽约暗无天日的时光,“我想看看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顾家大少爷,是怎么在泥潭里打滚求饶的。”


    林子轩顿了顿,语气里不知何时染上了一丝敬佩,“我见证了一个疯子的诞生。”


    “后来,是我避开林氏借了他第一笔钱。”林子轩看着温晨的眼神,自嘲地笑了笑,“不是因为我善心大发,而是被他折服了。那种为了一个目标连命都不要的狠劲,我这辈子只在他身上见过。也难怪林氏那帮老家伙会不惜成本,如此促成这个对赌协议,不论输赢都是稳赚不赔。可惜了,这么好的姐夫人选……也就是那笔钱,成了后来‘默盛资本’的第一块基石。我是默盛背后最大的隐形股东,这也是为什么今天我能站在这里。”


    林子轩说完,像是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突然凑近温晨,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开口,“对了,还有个秘密,本来我不该说的。”


    温晨下意识地看向他,眼神茫然,“你知道顾默珩的公司为什么叫‘默盛’吗?”


    默盛,Mo Sheng。


    顾默珩的默,繁荣昌盛的盛?


    这是商界最俗气也最吉利的名字。


    林子轩看着温晨的反应,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他微微侧头,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温晨的耳畔,像是在诉说一个禁忌的咒语。


    “大家都以为‘盛’这个字读shèng,代表着茂盛、繁荣。”


    林子轩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重得像山。


    “但实际上,在成立之初到现在,顾默珩从来没把它读作shèng。”


    温晨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是……Chéng。”


    林子轩一字一顿,目光如炬,直直刺进温晨的眼底。


    “盛,通‘成’,亦通‘诚’,更有容纳之意。但在顾默珩心里,这个音只有一个对应的字。”


    林子轩没有说出那个字,但温晨的脑海里,在那一瞬间,炸开了无数烟花。


    Chéng……Chén……


    晨。


    默晨。


    只属于顾默珩一个人的温晨。那个男人,用最隐晦、最霸道的方式,把他的名字刻在了自己帝国的顶端。让全世界都在呼喊着他的名字,却无人知晓其中的深意。


    只有顾默珩自己知道。每一次签署文件,每一次被人称呼“顾总”,他都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念着那个名字。


    “他……”温晨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温晨,他把命都拼给你了。”


    林子轩摆摆手,似乎厌倦了这沉闷的气氛,“行了,我也不是来当说客的,就是看不惯他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说完,林子轩转身欲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侧过头。


    “哦对了,还有件事。”


    林子轩指了指那个U盘。


    “他回国前,把他名下所有的资产都做了公证。”


    “受益人是你。”


    第37章 微光(6) 那就建个家,养条狗。……


    回到公寓时, 已是深夜。


    温晨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微光,换鞋,挂大衣, 动作机械没有丝毫活力。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跳得有多狂乱。


    他走进房间,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冷光骤然亮起, 映出他苍白而缺乏表情的脸。


    U盘插入接口。


    屏幕弹出一个文件夹, 命名简洁到极致。


    【晨】。


    光标悬停其上,温晨的手指却顿住了。他在颤抖,幅度极细微, 但对这双执笔稳如磐石的手而言,已是失控。


    他的心里即期待, 又害怕。


    他究竟在怕什么?


    温晨猛地合上电脑屏幕,他闭了闭眼, 似乎还没有做好准备。


    转身走向厨房。他需要一点苦味,来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咖啡机开始运作, 研磨豆子的声音嘈杂刺耳。


    温晨盯着汩汩流出的黑色液体, 目光却失了焦距。这是顾默珩从不碰的美式,也是他这八年来戒不掉的瘾-


    市一院,特护病房。输液管中药液一滴、一滴坠落。


    病床上,顾默珩睁眼望着白色天花板许久才回神。高烧退去后的身体还有些虚软,冷汗黏腻地贴在背脊上。那只缠着厚厚纱布的右手还动不了,他便用左手摸索向枕边。


    拿起手机, 指纹解锁。屏幕亮起,幽幽蓝光映在他深沉的瞳孔里。


    没有红点,没有消息。


    连那个总是会时不时跳出来的垃圾短信,此刻都安静得像是在嘲笑他。


    顾默珩眼底那点刚刚聚起的光, 瞬间碎了。他垂下眼,睫毛在苍白的眼睑下投出一片阴翳。拇指在那个头像上悬空了许久,想要点进去发点什么。


    “醒了……”


    删掉。


    “我退烧了。”


    删掉。


    顾默珩抿紧了唇,下颌线崩得死紧。


    不能发。


    温晨说过,要按他的规矩来。“重新追求”这四个字,是他偷听来的恩赐,他不敢挥霍。


    “顾总?”


    秦书提着电脑包推门进来,看见坐起来的顾默珩,吓了一跳,“您怎么坐起来了?医生说……”


    “电脑。”顾默珩打断了他。


    秦书愣了一下:“可是您的身体……”


    顾默珩抬眼。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是不容置疑的威压,即便病中,上位者的气场依旧迫人。


    “拿过来。”


    秦书不敢违逆,只好将轻薄的笔记本递过去,又贴心地架起小桌板。


    顾默珩单手打开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股市K线图和待处理的邮件,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红绿交错的线条上。左手生涩地敲击着键盘,回复着几封必须要他拍板的加急邮件。


    “哒、哒、哒。”


    键盘声断断续续。


    秦书站在一旁,看着自家老板那副看似专注工作的模样。


    哪里是在工作。


    顾默珩每敲几个字,视线便不受控地飘向病房那扇紧闭的门。


    门上仅有一方巴掌大的玻璃窗,偶有人影自走廊掠过。每一次光影晃动,他敲击键盘的手便会停顿。那双深沉的眼里,会瞬间迸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希冀。


    继而,看清门外不过是巡房护士或路过家属。那点光亮迅速寂灭,化为更深的灰败。


    但他依然不说,不问,不催。


    只低下头,继续用不甚灵活的左手,一个字、一个字地敲着那些冰冷的商业术语。仿佛只要他足够“乖”,那个人便会推开这扇门。


    “秦书。”顾默珩盯着屏幕,突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在做什么?”


    秦书怔了怔,才反应过来老板问的是谁。


    “温先生……应该回家休息了。他在医院守了您大半夜。”


    顾默珩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住了。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头叫嚣着要将温晨锁在身边、寸步不离的暴戾野兽。视线,却再次转向门口。


    这一次,他凝望的时间,格外漫长-


    苦涩的焦香弥漫在冷清的公寓里。


    那杯美式早已见底,杯壁残留着深褐渍迹。温晨盯着电脑屏幕,指尖悬在触控板上方,迟迟未落。那个名为【晨】的文件夹,像一只静伏的潘多拉魔盒,蛰伏于桌面中央。


    窗外风声似乎大了些,扑打着玻璃,像极了医院里那人紊乱的心跳。


    温晨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按下了鼠标。文件夹弹开,整齐排列的子目录映入眼帘,条理清晰得让人心惊。


    【晨的作品】、【我的忏悔】、【未来的家】。


    每一个命名都像是一句沉重的告白。


    温晨点开了第一个文件夹,屏幕上瞬间铺满了密密麻麻的图片和文档,从创建时间来看,时间跨度整整八年。


    从他毕业初参与设计、无人问津的小公园凉亭,到首次独立操刀的图书馆侧厅,再到如今轰动业界的摩天大楼。甚至三年前他在某个无名设计论坛随手发布的草图,都被精心保存下来。


    备注里,竟还有顾默珩当时写下的简短评语。


    温晨握着鼠标的手指微微收紧。


    原来这八年,他从未真正独行。有一双眼睛,隔着大洋彼岸的时差与无法逾越的身份鸿沟,隐忍地注视着他的一切。


    这种被窥视感本该令人脊背生寒。可备注里字里行间的温度,却让温晨生不出半分厌恶。


    花了近二十分钟,他才关闭页面。光标移向第二个文件夹【我的忏悔】。


    点开后,温晨发现这几乎是一个海量的视频库。文件名是按周标记的日期,从八年前分手的那个月开始,从未间断。


    温晨点开了最早的一个视频。画面晃动了一下,接着稳定下来。背景是一间昏暗逼仄的地下室,墙皮剥落,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摇摇欲坠。


    镜头前的顾默珩,瘦得脱了形。那时的他刚刚二十,脸上挂着淤青,眼底是浓重的红血丝,身上的衬衫领口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应该是他在地下拳场当陪练的日子。


    “温晨。”视频里的顾默珩开口了,他对着镜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这周我还了林氏七十八万。那一拳挺疼的,但远不及离开你时心底的疼。”


    “纽约下雪了,你那里冷吗?”


    顾默珩看着镜头,眼神空洞却又专注,仿佛透过冰冷的屏幕,在看那个远在天边的爱人。


    “对不起。”


    “我又活下来了。”


    温晨猛地合上电脑,心脏疼得他有些喘不过气。他端起早已凉透的咖啡仰头灌下。,涩的液体顺着喉管烧下去,却压不住翻涌而起的情绪。


    温晨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内的咖啡味,也让他发热的眼眶稍微冷却了一些。


    过了许久,他才重新坐回电脑前。


    点开最后那个文件夹 【未来的家】。


    温晨原以为会看到上次那套未完成的别墅设计图,但里面竟是一整套完整的社区规划方案。从选址风向分析,到周边医疗配套,事无巨细。


    温晨点开其中一张名为“养老居所”的图纸,无障碍坡道的坡度被精确至小数点后两位。


    仅仅是画室的采光模拟图做了整整二十个版本,只为了找到最适合温晨作画的光线角度。


    甚至在庭院的一角,还特意圈出了一块地,旁边附着几页详细的对比文档 《关于金毛与拉布拉多的性格分析及饲养难度评估》。


    温晨的目光凝固在那一行行甚至有些幼稚的批注上,记忆如潮水般倒灌。


    大学时代的某个午后,阳光正好。


    草坪上,年轻气盛的顾默珩枕着手臂,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侧过头看着正在画图的温晨。


    “等以后,给你建一座城堡。”那时的顾默珩眉眼飞扬,满是少年人的狂妄与深情,“把你关在里面,谁也不给看。”


    当时的温晨只是笑着拿画笔敲了一下他的额头,笑骂了一句:“土味情话。”


    “俗吗?”顾默珩顺势握住他手,“那就建个家,养条狗。”


    屏幕冷白的光映在温晨脸上,将他眼底一闪而逝的水色照得无处遁形。鼠标光标,最终停在列表最底端的视频文件上。


    文件名:【归途】。


    录制时间显示,就在顾默珩回国的两月前。


    温晨指尖在触控板上轻敲,屏幕闪烁,画面跃出。


    这一次的背景,不再是昏暗地下室,也非堆满他模型的公寓,而是充斥着消毒水气息的病房。


    镜头里的顾默珩,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瘦削得厉害。他左臂上别着一枚黑色的孝纱,衬得那张脸愈发惨白如纸。


    顾默珩坐在病床上,背后是刚收拾好的行李箱。


    他看着镜头,“温晨。”


    顾默珩开口唤了一声,“明天,我就要回国了。”他垂下眼眸,长睫掩盖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林子轩说我疯了,身家百亿却活像个要去赴刑场的囚徒。”


    顾默珩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镜头,仿佛穿透了时间和屏幕,直视着此刻温晨的灵魂。


    “他是对的。”


    “如果这一次,你还是不肯原谅我……”


    顾默珩顿了顿,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一把碎玻璃。“那我就用一辈子,站在你能看见的地方等。”


    “不打扰,不强求。”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愿意给我一次机会。”


    顾默珩的眼神骤然变得极亮,那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时的光。视频至此戛然而止,画面定格于他偏执的凝视。


    播放结束,自动跳回黑屏。


    温晨合上电脑,靠向椅背,仰头长长吁出一口气。视线漫无目的地在客厅游移,试图寻一个落点来平复心绪。


    最终,他的目光定格在茶几一角。那里摆着一盆鹤望兰。叶片宽大翠绿,姿态挺拔,极具建筑美感。


    原先,那里只放着一个光秃秃的玻璃花瓶。不知何时,被那个男人不动声色地置换。就像顾默珩此人,强势地、不容拒绝地,再度渗透进他的生活,连呼吸的间隙都要染上他的气息。


    温晨起身,走至茶几旁,指尖轻拨那片厚实叶子。


    “连这种细节……都算计到了么?”他喃喃低语,眼底冷意散去,浮起一层复杂难辨的幽光。


    就在这时,茶几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嗡——”


    屏幕亮起,在昏暗的客厅里划出一道刺眼的光。


    指纹解锁,短信的内容简洁得近乎刻板,没有丝毫废话。


    【体温37.2℃,烧退了,已按时吃药。】


    最后一行字,温晨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很久。


    【想你,晚安。】


    以退为进。


    温晨看着那行字,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这哪里是学会了爱人,分明是换了一种更高级的狩猎方式。


    想用这种“懂事”来软化他的防线?


    温晨没有回复,退出短信界面,点开手机自带的日历应用。指尖在屏幕上滑动,略过了明天,也略过了后天。


    最终,悬停于七日后的日期。点击,新建日程。做完这一切,温晨才将手机扔回茶几,发出一声闷响。


    翌日清晨,初冬的寒意顺着领口往里钻。


    温晨未刻意早起,依循平常生物钟洗漱、更衣。那件剪裁精良的米色风衣,将他周身清冷裹得严严实实。


    到达工作室时,还没到上班时间,走廊里静悄悄的。


    温晨的视线在触及玻璃门把手时,顿住了。一个深灰保温袋,正挂于其上,显得突兀。非外卖那种廉价塑料袋,其上甚至无Logo,系带被打成极其标准的温莎结。


    温晨走过去,手指勾住袋子,取了下来。很沉,还带着余温。


    推门,进屋,将袋子放在办公桌上。


    随着袋子拉开,一股淡淡的面包香气弥漫开来。里面躺着一个三明治,切边整齐,还有一杯密封好的热豆浆,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字迹有些歪歪扭扭,显然是用左手写的。


    【早餐要好好吃。】


    第一行字依旧带着他惯有的霸道。


    但视线往下移,笔触似乎变得犹豫了一些。


    【右手不太方便,单手切边可能不够平整。我试做了七次,这次应该可以。】


    温晨看着那个“七次”,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不吃也没关系,扔掉就好,明天我再试。】


    是个进退有度,却又死皮赖脸的疯子。温晨捏着那张便签,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病房里,那个刚退烧的男人,用笨拙的左手拿着刀,跟几片吐司较劲。


    失败一次,就阴沉着脸扔进垃圾桶,然后偏执地开始下一次。直到做出这一个看起来完美的成品。


    温晨放下便签,拿起三明治。很简单的全麦吐司夹煎蛋火腿,却包裹得严丝合缝,没有露出一丝酱料。


    他张嘴,咬了一口,咀嚼的动作在下一秒停滞了一瞬。


    沙拉酱里混着现磨的黑胡椒,这是温晨大学时期最喜欢的怪口味。口腔里蔓延开熟悉的辛辣与甜腻,像是吞下了一口陈年的旧时光。


    温晨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眼神却比刚才进门时,柔和了那么一点点。


    “温老师?这么早?”助理小李推门进来,手里还拎着刚买的咖啡。看到温晨正在吃早餐,小李明显愣了一下。自家老板可是出了名的“修仙党”,早上一杯冰美式续命,从没见过这种碳水化合物。


    刚跨进门槛,身后的走廊里突然涌进来几个外卖员,手里都提着印着知名连锁早餐品牌 Logo 的餐袋,正往工作室的方向走来。


    “这是……?” 小李愣住了,“咱们工作室什么时候统一订早餐了?”


    正说着,外卖员们已经走到了工作室门口,递来一张签收单:“您好,顾先生为‘筑梦工作室’全员订的早餐,麻烦签收一下。”


    顾先生?小李瞬间反应过来,转头看向温晨,眼里满是惊讶。


    工作室的同事们陆续到岗,看到工位上的早餐都议论起来,语气里满是惊喜:“哇,居然有免费早餐!是温老师请客吗?”


    “不对啊,外卖单上写的是顾先生订的,哪个顾先生?”


    小李拿着自己那份早餐走进办公室,正好看到温晨正在吃手里的三明治。他下意识把自己的餐袋凑过去对比,差异瞬间一目了然。


    同事们的早餐都是统一套餐:松软的甜面包、常温牛奶加一份蔬菜沙拉,包装是标准化的外卖盒,印着品牌标识。而温晨面前的,是手工制作的全麦三明治、温度刚好的热豆浆,连保温袋都是定制款。


    “温老师,您这早餐…… 跟我们的不一样啊!” 小李后知后觉地开口。


    “嗯。”


    温晨淡淡应了一声,又咬了一口三明治,慢条斯理地咀嚼着。


    “对了,小李。”


    温晨咽下嘴里的食物,抽出一张纸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把下周一下午的时间空出来。”


    小李连忙放下咖啡,掏出平板划拉着:“周一……温老师,周一下午约了甲方看图纸。”


    “没关系,不冲突。”温晨的声音温和,将最后一口三明治送进嘴里。


    吃完了,他拿起手机,点开那条今早发来的,只有体温汇报的短信。指尖在屏幕上敲击,动作从容,没有丝毫犹豫。


    简短的几个字,连标点符号都透着冷淡。


    【我记得你周一出院。周一,下午三点,来我工作室。我们谈谈。】


    发送。


    与此同时,市一院特护病房。


    顾默珩正靠在床头,左手拿着手机,屏幕一直停留在和温晨的对话框上。因为长时间没有操作,屏幕暗了下去。他就立刻用手指点亮,周而复始,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人。


    “嗡——”


    掌心的震动让顾默珩浑身猛地一颤,差点拿不稳手机。


    他几乎是屏住呼吸,点开了那条新消息。


    【我记得你周一出院。下周一,下午三点,来我工作室。我们谈谈。】


    顾默珩死死盯着那行字,那种等待宣判的心情,比当年面对巨额债务时还要让他窒息。


    【我会准时到。】


    删掉。太生疏。


    【收到。】


    删掉。太公式。


    顾默珩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情绪强行压回心底。最后,他只回了一个字。


    【好。】


    第38章 微光(7) 顾总想要什么奖励?……


    周一的天气算不得好。冬云低垂, 铅灰色的天幕压下。


    约定的时间是下午三点,但那辆黑色迈巴赫两点刚过就已泊入写字楼下的车位。顾默珩坐在后座,脊背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倚靠着真皮座椅, 而是呈现出一种略显僵硬的挺直。


    车内的暖气开得很足,但他交叠在一起的长腿却微不可察地变换了好几次姿势。


    他抬起左手,看了一眼腕表。


    两点十分。


    他今日未着一丝不苟的三件套西装, 只一件质地精良的白衬衫, 领口解开两颗纽扣,露出一截冷白的锁骨,未系领带。他记得温晨说过, 那勒人的模样活像随时要上谈判桌咬死谁的资本家。


    为了现在,他出院后在衣帽间里站了整整半个小时, 最后选了这身看起来最没有攻击性的装束。受伤的右手没有再缠着那厚重的纱布。换成了轻薄的透气绷带,既能让人一眼看到伤势, 又不过于惹眼。


    “呼……”


    顾默珩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试图调整早已乱了套的呼吸频率。


    这比他当年第一次站在华尔街的证交所大厅, 还要让他感到窒息。那时候输了也就是赔命,现在输了,赔的是他的全世界。


    他在脑海里一遍遍预演着待会儿见面的场景。


    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下午好”会不会太生疏?


    “我来了”会不会太强势?


    这位在商界被誉为“点金胜手”、泰山崩于前亦面不改色的顾总,此刻却像个初试的应届生,掌心尽是黏腻的汗。


    副驾上的秦书透过后视镜瞥见自家老板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下暗叹。谁能想到, 半小时前这位爷还在电话里冷声斥责某高管的方案是“垃圾”。


    秦书转过身,手里拿着一份蓝色的文件夹,那是原本定在今天下午要签的几个紧急文件。


    “顾总。”他小心翼翼地打破车内凝固般的死寂,“趁还有时间, 南区地皮竞标的文件需您过目签字,法务部那边催得紧……”


    顾默珩睁开眼,那双原本因为紧张而有些游离的眸子,在触及文件的瞬间,并未聚焦。


    他看着那个文件夹,像是看着什么无关紧要的废纸。


    “不签。”


    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明显的焦躁。


    秦书一愣,下意识欲劝:“可顾总,今日不签流程会卡住,这涉及三亿资金流……”


    顾默珩抬左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眉心拧成死结。他转头,视线穿透墨色车窗,“我现在的脑子不清醒。”


    顾默珩收回视线,“拿走。”他把那份价值数亿的文件随手推开,连看都没看一眼。“我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在他面前不犯错。这种状态下签字,我怕把整个默盛集团都给卖了。”


    秦书张了张嘴,看着自家老板那副“爱江山更爱美人”的昏君模样,最终还是默默地收回了文件。


    得。


    三个亿的生意,在温先生面前,确实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顾默珩没再理会秦书,他再次抬起手腕。两点四十五分,还有十五分钟。他对着后视镜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口,确信没有任何褶皱后,才推开了车门。


    三十二楼,筑梦工作室。


    敲门声准时响起,墙上的挂钟刚要在“12”的刻度上重合,秒针归零。


    温晨并没有抬头,“倒是准时。”“倒是准时。”他轻声低语,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似笑非笑的弧度。手中针管笔仍在硫酸纸上流畅游走,线条笃定。


    “进。”


    门把手被轻轻压下,顾默珩走了进来。简单的白衬衫,领口敞开,袖口挽至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结实有力。


    若不是那只缠着透气绷带的右手有些扎眼,他这副模样,甚至让他看起来像是当年那个会在图书馆等温晨下课的大学生。


    只是那双眼睛里的深沉与阅历,怎么也藏不住。顾默珩站在门口,视线贪婪地黏在温晨身上。


    温晨手中的笔没停,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坐。”声音清冷,不带一丝起伏,“等我五分钟。”


    顾默珩刚迈出的脚顿了一下,随后乖顺地走向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办公室里安静得有些过分。只有针管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加湿器喷出水雾的细微声响。


    窗外的天色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有一场大雪落下。室内的暖气很足,但温晨能感觉到一道灼热的视线,正一寸寸地描摹着他的侧脸,从眉骨到鼻梁,再到抿紧的嘴唇。


    那视线太露骨,,即使隔着一张宽大的办公桌,也烫得温晨握笔的指尖微微发紧。


    温晨没有理会,他故意放慢了画图的速度。


    顾默珩没有丝毫不耐烦。他甚至连坐姿都没有变过,只有放在膝盖上的左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关节。


    温晨的余光瞥见了这一幕,在绝对安静的空间里,每一秒都被拉得无限漫长。温晨终于落下了最后一笔,他盖上笔帽,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他抬起头,四目相对。温晨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神色平静地打量着眼前的人。


    “顾总很准时。”温晨淡淡地开口。


    “你要我来,我不敢迟到。”


    温晨没接这话,他拉开抽屉,取出了一份早已打印好的文件。修长的手指按在文件上,缓缓将其推到了顾默珩面前。


    “既然要谈,那就按我的规矩来。”


    顾默珩的视线随着温晨的手指移动,最终落在了那份文件上。黑体加粗的标题,在白纸上显得格外刺眼 《若干条件与观察期协议》


    顾默珩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抬头看向温晨,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一种近乎狂喜的不可置信所淹没。


    “这……”


    “怎么?不敢看?”温晨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置于身前,摆出了一副审视的姿态。他的眼神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掌控力。


    “只要你肯给机会。”顾默珩声音沙哑,“别说是协议,就是卖身契,我也签。”


    温晨轻笑一声,“顾总言重了。”


    话落。温晨身体微微前倾,修长的手指翻开文件的第一页。


    “第一条,坦诚条款。”他的目光落在顾默珩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不放过对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每周一,我要看到一份‘经历汇报’。”


    顾默珩抬起眼,眸底闪过一丝困惑。


    温晨没给他提问的机会,声音依旧温和,“不是你的财报,也不是你的并购案。我要知道这八年,从你踏上纽约那一刻起,发生的每一件事。”


    温晨的视线扫过顾默珩胸口那处被衬衫遮盖的旧伤位置,“你身上的疤,是怎么来的。”


    顾默珩的瞳孔剧烈收缩,放在膝盖上的左手猛地攥紧。那是他最不愿意让温晨看到的、鲜血淋漓的过去。他想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现给温晨,而不是那个曾经为了几百美金在地下拳场被人打得吐血的落魄赌徒。


    “温晨,那些事……很脏。”顾默珩的声音低得像是在乞求,“没必要让你知道。”


    “这就是我们要谈的第二点。”温晨冷冷地打断了他,手指滑向文件的第二条,“信任条款。凡是涉及我们关系的重大决定,必须提前48小时告知。”


    温晨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再抬眼时,眼底一片冰寒,“顾默珩,请你务必收起你那套自以为是的‘为你好’。”


    温晨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顾默珩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语气放轻,却如重锤落下,“在我这里,单方面的自我感动,视同背叛。”


    “再一次,我们就彻底结束。”


    顾默珩的脸色瞬间煞白,连嘴唇都没了血色。“背叛”这两个字,像是一把尖刀,精准地扎进了他心底最痛的地方。他仰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温晨,眼眶通红。


    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是急切地想要证明什么。


    “你不让做的事,我绝不碰。”那种卑微又偏执的姿态,像极了一只害怕被主人再次遗弃的大型犬。温晨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那层坚硬的壳,不可避免地软了一角。


    他移开视线,重新坐回椅子上,语气缓和了几分。


    “第三条,空间条款。停止你那些无孔不入的渗透。我的社交圈、工作圈,你不能插手,也无权干涉。”


    顾默珩的眉心微蹙,眼底闪过一丝挣扎。掌控温晨周围的一切,确保温晨的安全和归属。


    “顾总若是不愿意,大门在那边。”温晨重新拿起了那支针管笔,作势要送客。


    “我答应。”顾默珩几乎是立刻开口,生怕晚一秒温晨就会反悔。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拔开笔帽。因为右手受伤,他只能用不太熟练的左手握笔,笔尖落在纸上,划出略显生涩的线条。那是一个极其郑重的承诺,也是把自己重新交付出去的仪式。


    签完字,顾默珩没有立刻松手。他按着那份协议,抬眸看向温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


    “条款里写着,表现良好会有奖励。”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温晨挑了挑眉,“顾总想要什么奖励?”


    “奖励……可以自定义吗?”顾默珩目光灼灼,带着些抑制不住的渴望。


    温晨停下手中的笔,身体向后靠了靠。


    “比如?”


    办公室里安静了数秒。


    “比如……”顾默珩低下头,避开了温晨审视的目光,“偶尔,叫我一声‘默珩’。不是冷冰冰的‘顾总’,也不是连名带姓、透着疏离的‘顾默珩’”。


    温晨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的男人,费尽心机讨要的“奖励”,竟然是这个。


    窗外,阴沉了一整天的天空,终于飘起了雪花。细碎的雪粒打在玻璃窗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雪花渐渐变大,撞击着落地窗,像极了此刻办公室内凝滞的气氛。


    温晨并没有立刻回应顾默珩那个关于“称呼”的请求,他手中的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最后笔尖落在了协议的乙方签名处。


    “沙沙”声起,签名笔锋凌厉,一如他此刻的态度,干脆利落。他将其中一份协议推到顾默珩面前,指尖按在纸页上,没有立刻松开。


    “想要奖励,得先看表现。”温晨的声音不辨喜怒,却有着掌控全局的从容,“观察期六个月。表现不及格,期限自动延长。”


    温晨抬眸,隔着镜片,“如果有严重违规……”他顿了顿,语气骤冷,“协议即刻终止,顾总以后也不必再来了。”


    顾默珩的瞳孔微微一缩,他太清楚温晨说到做到的性子。接过那份薄薄的纸张,将协议折好,放入随身的公文包夹层。


    扣好搭扣,顾默珩撑着扶手想要站起来。许是坐得久了,血液循环不畅。就在起身的瞬间,顾默珩高大的身形猛地晃了一下。眼前一阵发黑,身子不受控制地向一侧歪倒。


    “小心。”一道温和的声音伴随着动作同时落下。温晨几乎是下意识地绕过桌角,伸手一把托住了顾默珩的手臂。


    两人的距离在瞬间被拉近,呼吸交缠。


    顾默珩身上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杂着冷冽的雪松香,霸道地钻进温晨的鼻腔,手掌隔着那层衬衫布料,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灼热的体温。


    顾默珩浑身一僵,他垂下头,视线落在温晨扶着自己的那只手上,深邃的眼底瞬间掀起惊涛骇浪。他死死咬着牙,强迫自己没有顺势倒进那个日思夜想的怀抱,而是借力站稳了脚跟。


    “协议里的每一条,我都会做到。”


    温晨感受到掌心下紧绷的肌肉,他没有立刻抽回手,而是定定地看了顾默珩两秒。确认对方站稳后,温晨才缓缓松开手指,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了那道安全的社交距离,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滚烫的温度。


    温晨神色未变,只是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我不听承诺。”


    他抬眼,目光清冷而理智,“我等着看。”


    顾默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好。”并没有过多的纠缠,顾默珩转身,迈步向外走去。虽然背脊依旧挺得笔直,但那稍显迟缓的步伐,还是暴露了他此刻身体的虚弱。


    门被轻轻带上。


    “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那道压迫感极强的身影。


    办公室内重新归于寂静。


    只有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温晨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直到那沉稳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转身走回办公桌前。


    桌面上,静静躺着温晨自己留存的那份协议。乙方的签名栏里,不再是那个在华尔街叱咤风云、龙飞凤舞的艺术签。而是一笔一划,工整得近乎笨拙的楷体字——顾默珩。


    甚至因为是用不惯用的左手书写,笔画间透着些许生涩与颤抖。那是那个不可一世的男人,卸下所有骄傲与防备,笨拙地向他递交的投名状。


    温晨伸出指尖,轻轻拂过那个名字,指腹在那个微微有些歪扭的“珩”字上停留了片刻。目光软了一瞬,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无奈的弧度。


    “……傻子。”


    窗外,大雪纷飞。


    这场长达八年的寒冬,似乎终于透进了一丝微弱的光。


    这个冬天,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第39章 微光(8) 下次……能不能罚得再重一……


    冬日的清晨, 窗外的雾气还没散尽。


    床头柜上的手机,“嗡”地一声,震动得极为准时。温晨有些艰难地从被窝里伸出手, 摸到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


    八点整。


    一条长得像公文汇报的短信跃入眼帘:


    【今日行程:上午九点,默盛资本高层视频会议;十一点, 约见林氏集团法务代表;下午三点, 去一院复诊手伤。午餐在公司解决,三荤一素。】


    温晨盯着那行字,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这人是把这一条“坦诚条款”当成了监狱里的早点名吗?他甚至能想象出顾默珩是用怎样一副严肃的表情, 敲下这一行字的。


    温晨没回,随手把手机扔回床头, 翻身起床。


    洗漱,穿衣, 那件米色的羊绒大衣裹挟着一身清冷,推开了工作室的大门。


    刚踏入, 一股浓郁的榛果拿铁香气扑面而来。


    “温老师, 早!”一道充满朝气的声音响起。


    是新招的实习助理小唐。二十三岁,美院刚毕业,身上还带着未经社会打磨的阳光劲儿,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早。”温晨淡淡应了一声。


    推开独立办公室的门,桌面井井有条,加湿器已启动, 旁侧搁着一杯温度刚好的热美式,与一份新拆封的三明治。


    “温老师,今天融雪天,气温比昨天还冷, 美式是刚泡好的。”小唐抱着一叠资料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温晨顿了一下,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谢谢,有心了。”


    小唐的脸瞬间红了红,挠了挠头嘿嘿一笑。


    温晨没再多言,脱下大衣,走到旁边的模型台前。今天要做一个局部的概念模型,是个细致活。他拿起挂在一旁的深灰色工装围裙,刚要往身上套。


    “温老师,我来帮您!”小唐眼疾手快,两步跨过来,接过温晨手里的系带。


    温晨刚想说不用,小唐已经绕到了他身后。


    “这带子有点长,我给您打个活结,待会儿好解。”年轻人的动作利索。


    恰逢此时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温晨下意识地抬头,顾默珩就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身形挺拔,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袋,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个正着。


    顾默珩的视线,越过几米的距离,落在了温晨的腰上。那里,小唐的手正抓着围裙的系带,因为打结的动作,看起来就像是正从背后环抱着温晨。


    小唐还在毫无所觉地念叨:“好啦,温老师。”


    他从温晨身后探出头,正要求夸奖,猛地对上了一双阴鸷得仿佛要吃人的眼睛。小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背脊一凉。


    小唐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温晨敏锐察觉到门口那人周身气场的骤变。一种压抑的、混杂着疯狂占有欲的黑暗情绪,正在顾默珩深不见底的眼底翻腾。他看见顾默珩提纸袋的左手,手背上青筋暴起。


    顾默珩深吸了一口气,猛地移开了视线,不再看那让他刺眼的一幕。


    “东西放这了。”顾默珩将手里的牛皮纸袋重重地放在门口的接待台上。


    转身,推门,大步离去。那背影近乎狼狈,与他平日运筹帷幄之态判若两人。


    小唐有些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口,“这人是谁啊?那眼神,吓死我了,感觉下一秒就要把我拆了。”


    温晨看着还在晃动的玻璃门,目光深沉。


    “没事。”他低下头,“以后这种事,我自己来。”


    小唐愣了一下,随即有些讪讪地收回了手:“好……好的。”


    这一整天,顾默珩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天色渐晚,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工作室的人陆续下班了。


    温晨瞥了眼墙上挂钟,搁下画笔,揉了揉酸胀的眉心。他拿起手机解锁,指尖在那串熟稔于心的号码上悬停片刻。


    他按下了拨通键。


    “嘟——嘟——”


    响了很久,直到快要自动挂断的前一秒,电话才被接起。听筒里传来一阵粗重的呼吸声,背景音很安静,不像是在公司,倒像是在某个空旷的地方。


    “喂。”顾默珩的声音透着一股浓浓的颓丧。


    温晨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语气平静,“今天倒是有些反常。”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


    “温晨……”


    温晨沉默,电话那头停顿了几秒后声音继续响起,“白天在工作室……我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温晨明知故问。


    顾默珩咬着牙,“我看到了那个助理帮你……我违约了,脑子里想了不该想的。罚我吧。”


    温晨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想什么了?”


    “我想让他消失。”这句话他说得极快,裹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狠戾。


    “然后呢?”温晨的声音依旧平淡。


    顾默珩的声音闷闷的,“我走了。我怕我真的会那么做,所以我逃了。”


    他在大厦的顶楼站了整整五个小时,抽了一地的烟头,才勉强压下心头那头暴躁的野兽。


    “既然没做,便不算违约。”温晨望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顾默珩,法律尚讲论迹不论心。”


    温晨顿了顿,声音放软了几分。


    “不过既然有了坏念头,还能忍住没发疯,甚至主动坦白。”


    温晨轻笑了一声,“顾默珩,这次不仅不罚,算你加分。”


    嘟——


    电话被挂断了。


    漆黑的夜空下,脚底是璀璨的霓虹灯,只有地面残留的一点猩红的烟头在燃烧。


    顾默珩握着手机,保持着接听的姿势,僵硬了许久。黑暗中,那双原本充满阴鸷的眼睛里,一点点地亮起了光。像是濒死的旅人,在绝望的沙漠里,被神明赐予的一滴甘露。


    第二天。


    温晨坐于办公桌后,指尖轻点一份刚整理完毕的项目补充文件。


    “小唐。”正抱着暖手宝发呆的实习生立刻弹了起来:“到!温老师有什么吩咐?”


    温晨将文件往前推了推,神色淡淡:“把这份资料送到默盛资本,务必亲手交给顾总。”


    小唐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他已经从其他同事前辈那里得知昨天那个人竟然是顾默珩,而那个吃人的眼神还历历在目。


    “啊?我去啊……”


    温晨抬眼,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怎么,有问题?”


    小唐缩了缩脖子,立马抱起文件:“没!没问题!保证完成任务!”


    看着小唐视死如归地冲进寒风里的背影,温晨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整整一上午,温晨皆在绘制节点详图。直至午饭点刚过,工作室的门被推开,小唐归来。既未缺胳膊少腿,亦未哭丧着脸,反是一副魂游天外、怀疑人生的表情。


    “温老师……”小唐把回执单放到桌上,整个人还是懵的。


    温晨没停笔:“他为难你了?”


    “没……没有。”小唐抓了抓头发,表情古怪到了极点,“顾总他……”


    温晨笔尖一顿,终于抬起头:“怎么说?”


    小唐咽了口唾沫,似乎在组织语言,“我到默盛的时候,顾总似乎正在开会,但我一报名字,他就让一屋子高管暂停,把我叫进去了。”


    “他也没看文件,反而盯着我看了足足一分钟,看得我腿都在抖。”


    温晨挑了挑眉,这确实是顾默珩的风格,那双眼看人时就像在评估货物的价值,“然后呢?”


    “然后他问我毕业院校,还让我把手机里的作品集给他看。”小唐瞪大眼,“看完之后,他突然问我……想不想去普利兹克奖得主刘设计师的工作室进修。”


    温晨手中的笔彻底停了。他靠向椅背,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好手段。


    用你无法拒绝的黄金铺路,既体面,又永绝后患。


    “他说那边有他人脉,只要我点头,所有费用默盛全包,还能帮我搞定推荐信。”


    小唐现在的表情就像是被天上掉下来的金砖砸晕了。


    温晨看着这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条件很诱人,是个一步登天的机会。”


    “那你怎么说的?”


    小唐猛地回神,挺直了腰板,大声说道:“我拒绝了!”


    温晨有些意外:“为什么?”


    “因为我要跟着温老师!”小唐眼神清亮,“那机会虽难得,但我自知斤两,去了也是打杂。在温老师这儿,我是真能学到东西!而且我觉得……温老师也很厉害!”


    他挠挠头,小声嘀咕:“我觉着顾总动机不纯……他看我的眼神虽在笑,却像恨不得立刻把我打包空运到地球另一边。”


    小动物的直觉往往最敏锐。


    温晨眼底的冷意散去,轻轻笑了一声。


    “去忙吧。”


    晚上九点,温晨回到公寓,倒了一杯温水,坐在沙发上点开今日收到的邮件,他对顾默珩在国外的日子不说好奇,总归心里是想将那段时日给补回来,所以看得很入神,就连顾默珩什么时候出现在身旁的都没有发觉。


    “关于那个实习生。”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温晨一愣将手机锁屏,转首看向身边的人。


    “我看了他的作品,基础尚可,灵气不足。故而我给了他更好的选择——既能成才,亦可离开你视线。我只是在用资源,为每个人寻最优解。这样,对吗?”


    温晨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屋内暖气分明充足,顾默珩的脸色却显出病态的苍白。


    “动机不纯,但方法及格。”


    顾默珩愣了一下,随即往前迈了一步,有些急切地看着温晨。


    “那……加分了吗?”


    温晨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他微微俯身,视线与顾默珩平齐。


    “既然要积分,总得有个印章。”


    顾默珩喉结滚动了一下,“什……什么印章?”


    温晨没有说话,他伸出右手,修长的拇指按在了顾默珩的唇角,稍微用了点力。指腹摩擦过有些干燥的唇瓣,带起一阵酥麻的电流。


    顾默珩浑身一颤,眼神瞬间变得幽深无比,像是一头盯着猎物的饿狼,却被项圈死死勒住。


    温晨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欲望,轻笑一声。


    下一秒。


    温晨凑近,张口,牙齿轻轻咬在了顾默珩的下唇上。不重,带着一丝惩罚性质的研磨,更像是一种暧昧的调情。


    “唔……”


    顾默珩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想要反客为主,想要加深这个吻。


    “别动。”


    温晨含糊不清地警告了一句。


    一触即分。


    “盖好了。”温晨语气里有些愉悦。


    顾默珩还在喘息,胸膛剧烈起伏,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温晨,眼尾红得厉害。像是爽到了极点。


    “这是……奖励?”


    “这是规则。表现好有奖励,心思歪了就要罚。”


    温晨指了指那个牙印,“这个,留着长记性。”


    顾默珩抬手,指腹轻轻触碰着还带着刺痛感的伤口,痛感很真实。那意味着,这一切不是他在药物作用下产生的幻觉,温晨是真的给了他回应。


    “好。”顾默珩低低地笑了一声,笑意从胸腔里震动出来,带着失而复得的庆幸,“我记住了。”


    “下次……能不能罚得再重一点?”


    温晨挑眉,“顾总这是有受虐倾向?”


    顾默珩摇头笑了笑,“如果是你给的。”


    第40章 微光(9) 但我想,万一呢。


    周末的闲暇时光。窗外雪未停, 被风裹挟着扑打落地窗,发出细碎声响。


    室内的地暖很足,驱散了深冬的寒意。温晨靠坐在沙发上, 手里捧着一本原文建筑书,指尖偶尔翻过书页。


    顾默珩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毯上,长腿屈起, 膝上架着那台永远处理不完工作的笔记本。


    两人互不干扰, 是温晨暂住此地以来难得的宁和。


    这份宁静被一阵突兀铃声打破。温晨瞥向茶几上震动的手机,屏幕跳动着“母上大人”四字。他拿起接听,嗓音温润:“妈。”


    顾默珩敲击键盘的手指瞬间停住, 耳朵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电话那头传来温母带着笑意的声音:“我和你爸刚看完画展,打算顺路过来看看你。”


    温晨愣了一下:“过来?”


    “对啊, ”温母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就在楼下呢, 正准备让你给我们开个门禁。”


    温晨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还没等他说话, 温母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 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哎,老温你看,这栋楼是不是之前老李提过的,那个小顾住的地方?”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温父的嘀咕声。


    温母又对着话筒说道:“晨晨,你爸那朋友说上次看见你进这栋楼,我们还以为看错了, 看来真是这里。”


    温晨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顾默珩显然也听到了漏音的内容。


    “妈,你们稍等,我给你们开门禁。”温晨挂断了电话。


    几乎是同一秒, 顾默珩“蹭”地一下站了起来,动作太猛,膝盖撞到了茶几边缘,发出一声闷响。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视线在客厅里疯狂扫视。


    “我……我需不需要回避?”顾默珩的声音发紧,喉结剧烈滚动,“我去阳台?还是卫生间?”


    温晨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合上手里的书,淡淡地抬眼,“这里是顶楼,你去阳台是想表演跳伞?”


    顾默珩脸色煞白,抿紧了唇:“我可以躲在衣柜里。”


    堂堂默盛资本的掌权人,身价百亿的顾总,此刻居然提出要钻衣柜,温晨好气又好笑,“你去我家的时候怎么没见这样?”


    “精心准备的主动出击,与被突然袭击能一样嘛……”顾默珩皱眉用温晨听不见的音量小声嘟囔着。


    “坐好。”温晨指了指旁边的单人沙发。


    顾默珩犹豫一瞬,触及温晨微冷的目光,立刻乖顺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搁在膝上,活像等待点名的小学生。


    “整理一下领口。”温晨提醒了一句。


    顾默珩手忙脚乱地理好毛衣领口,又扒拉了两下头发,眼神却一直忐忑地粘在温晨身上。


    “叮咚——”


    门铃声响起。


    顾默珩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门打开,温母穿着一件优雅的刺绣旗袍,外面披着厚实的羊绒披肩。


    “爸,妈,外面冷,快进来。”温晨侧身让开位置。


    温母笑着拍了拍肩头的雪花,目光越过儿子的肩膀,精准地投向了客厅。顾默珩早就在门开的一瞬间站了起来,此刻正僵硬地立在沙发旁。


    看到二老进来,他立刻深深地鞠了一躬,“伯父,伯母,晚上好。”声音有些哑,带着明显的紧张。


    温父看着顾默珩笑盈盈地点了点头。温母的眼神在顾默珩身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自家儿子,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我说怎么这屋里暖气开得这么足,原来是多个人气。”


    温母一边说着,一边换鞋走进客厅。顾默珩甚至不敢抬头直视二老的眼睛,只能垂着手站在一旁,那股子霸道总裁的气场荡然无存。


    “坐吧,别拘着。”温父倒是和气,摆了摆手。


    顾默珩这才敢坐下,但也只敢坐半个屁股。


    温晨去厨房泡茶,客厅里只剩下这一家三口般的诡异组合。


    温母并没有急着坐下,而是饶有兴致地打量起这间公寓。她的目光犀利而敏锐,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温晨端着泡好的大红袍走了过来,茶香瞬间氤氲在有些凝滞的空气里。他将茶盏轻轻放在父母面前,余光瞥见顾默珩正僵硬地维持着那个“只坐半个屁股”的姿势,膝盖甚至并拢得严丝合缝。


    温晨有些想笑,淡淡地看了顾默珩一眼。顾默珩接收到眼神,立刻起身帮忙倒茶。


    这一幕极其短暂,却被温母尽收眼底。


    她的视线落在茶几上,那里并排摆着两个马克杯。一个是温晨惯用的白色陶瓷杯,另一个则是深灰色的,款式一模一样,显然是一对。


    温母挑了挑眉,没说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这房子采光不错,”温父环视一圈,“晨晨以前那套太暗,画图伤眼。”


    “是,”顾默珩急忙接话,“这里的落地窗是双层夹胶玻璃,透光率高,而且隔音好,不会吵到他休息。”


    温父赞许地点点头,视线随即被阳台角落的一抹翠绿吸引。


    “哟,那盆鹤望兰养得真不错。”温父起身走了过去,伸手摸了摸那厚实宽大的叶片,“叶片油绿,姿态挺拔,比家里那盆精神多了。”


    “您眼光真好。”顾默珩快步跟了过去,“这盆是‘尼古拉’品种,喜温畏寒。”


    顾默珩指着花盆底部的透气孔,语速飞快,“我查过资料,这种植物对湿度要求高,所以每天早中晚会各喷一次水雾。而且它怕强光直射,我就把它放在了东南角,这里的散射光最适合它生长。”


    温父听得连连点头,眼里满是欣赏:“小顾懂行啊,看来是费了心思的。”


    顾默珩受到鼓励,嘴角忍不住上扬,那股子聪明劲儿又占领了高地。


    “那是自然,”顾默珩脱口而出,“温晨说您最喜欢这种植物,我既然要……”


    声音戛然而止。


    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静得只剩下窗外风雪拍打玻璃的声响。


    顾默珩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随后一点点龟裂,血色从他脸上褪得干干净净。


    温晨手里还端着茶杯,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神色。但他那双清凌凌的眼睛,正透过雾气,似笑非笑地看着顾默珩。


    温晨从未跟他说过父亲喜欢鹤望兰。甚至连温晨自己,都只是大概知道父亲喜欢摆弄花草,从未具体到某个品种。


    那是顾默珩查的。那份关于温晨的背调报告里,不仅有温晨的喜好,还有温家二老所有生活习惯、兴趣偏好,乃至温父那盆半死不活的鹤望兰。


    顾默珩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


    完了。


    那两个字在他脑海里疯狂刷屏,刚才积攒的一点点好感,此刻全部变成了随时会引爆的地雷。


    他违约了。


    温父并没有察觉到这诡异的气氛,还在乐呵呵地问:“晨晨跟你提过?这孩子,以前也没见他这么细心。”


    顾默珩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不敢撒谎,更不敢承认。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几秒里,温晨放下茶杯。瓷杯轻磕茶几,发出清脆一响。他起身,迈步走来,停在顾默珩身侧,近得顾默珩能闻到他身上淡香。


    “是啊,”温晨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上次打电话随口提了一句,没想到他记性这么好。”


    “爸,您别夸他了,”温晨转头对着父亲笑了笑,“再夸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温父哈哈大笑:“行行行,现在的年轻人啊,有心就好。”


    顾默珩僵硬的身体慢慢软化下来,但心脏依旧在胸腔里疯狂撞击。


    温父的笑声爽朗,像是一阵风,暂时吹散了客厅里那几近凝固的尴尬。


    顾默珩紧绷的背脊微微塌下半分,掌心里全是冷汗。他偷偷抬眼,视线小心翼翼地去够温晨的侧脸。


    温晨神色如常,正低头给父亲添茶。


    “小顾啊。”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温母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长辈特有的审视。


    顾默珩刚落回去的心脏猛地一提,立刻坐直了身体:“伯母,您说。”


    温母放下了手中的青瓷茶盏,视线环顾了一圈这间公寓,目光最终落在了客厅那面设计独特的流线型书墙上,“这公寓,你买了多久了?”


    顾默珩喉结滚动了一下。说是刚买的,装修气味对不上;说是很久以前买的,那时他还身在大洋彼岸。无论怎么答,似乎都指向了他对温晨早有预谋的窥伺。


    顾默珩下意识地看向温晨。


    温晨靠在沙发上,手指摩挲着杯沿,隔着袅袅茶雾,对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顾默珩深吸一口气,“两年。”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温母挑了挑眉:“两年前?那时候你应该还在国外吧?”


    “是。”顾默珩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双手在膝盖上交握,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那时候,我刚还清了最后一笔债务。”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呼啸的风雪声。


    顾默珩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剜出来的。


    “我想……给他一个家。”


    温晨握着茶杯的手指猛地一顿。


    “那时候不敢联系他,也不确定他还要不要我。但我想,万一呢。”


    “万一哪天他愿意回头看一眼,我得把窝准备好。就算……就算他永远不来,我也守着这儿。”


    哪怕这里只是一座困住他自己的空城。


    温母沉默了许久,她看着顾默珩,眼底那份审视的锋芒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那是过来人对一份赤诚之心的动容。


    “你这孩子……”温母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身旁温晨的手背,“看着精明,实际上心眼太实。”


    这话,不知道是在说顾默珩,还是在点拨自己的儿子。


    温晨没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了母亲的手。


    时间不早了,外面的雪似乎小了一些。


    二老起身准备离开。


    顾默珩立刻站起来,动作快得甚至有些慌乱,抢着去拿衣架上的大衣和围巾。他恭敬地递上温母的羊绒披肩,姿态放得很低。


    温母系好披肩,走到玄关处换鞋。


    临出门前,她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站在温晨身后的顾默珩。


    “小顾啊。”


    顾默珩立刻应声:“伯母。”


    “这周末要是没什么安排,就来家里吃顿饭吧。”温母笑了笑,语气自然得像是对待自家晚辈,“天冷了,阿姨自己腌了些咸肉,味道还行,到时候给你带些回去。”


    顾默珩眼眶瞬间红了,“谢谢……谢谢伯母。”


    电梯门合上,红色的数字开始跳动。


    送走了二老,公寓里重新归于安静。


    顾默珩依旧站在玄关处,维持着送客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弹。


    温晨关好门,转身往回走,路过顾默珩身边时,脚步并未停留。


    走到书房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温晨忽然停住了。他侧过身,视线越过宽敞的客厅,落在了阳台角落那盆生机勃勃的鹤望兰上。


    “阳台的绿植……”温晨顿了顿,目光扫过顾默珩的脸,“养得确实不错。”


    顾默珩愣住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这句话背后的深意,书房的门已经“咔哒”一声合上。


    深夜。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而温暖。


    温晨坐在书桌前处理着白天未完的图纸。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顾默珩脚步放得很轻。


    温晨没有抬头:“有事?”


    顾默珩站在书桌旁,手里捏着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清单,“温晨,你说伯父喜欢喝茶……”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商讨几个亿的并购案一样严肃。


    “我托人找了一批03年勐海茶厂出的普洱,干仓存储的,口感应该比较醇厚。”顾默珩眉头紧锁,显得有些焦虑,“但是我不确定伯父是喜欢生普还是熟普?”


    “还有送给伯母的丝巾,颜色会不会太素了?”


    温晨放下手中的笔,他转过身,椅子发出轻微的转动声,抬起头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灯光下,顾默珩的眼底带着淡淡的青色,而那只露在头发外面的耳尖,红得有些透明。


    温晨忽然伸出手,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轻轻碰了碰顾默珩那滚烫的耳尖。


    顾默珩浑身一颤,像是被电流击中,他有些茫然地看着温晨,喉结滚动:“……嗯?”


    温晨的手指并没有离开,而是顺着他的耳廓轻轻滑落,最后在他紧绷的下颌线上停了一瞬。那种若有似无的触碰,比任何激烈的亲吻都要撩人。


    “顾默珩。”


    温晨叫他的全名,“礼物随便买。”


    顾默珩看着他,呼吸都屏住了。


    温晨收回手,指尖残留着对方滚烫的体温。他重新转过身,拿起桌上的画笔,只留给顾默珩一个清冷的侧脸。


    “人来就行。”


    书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顾默珩站在原地,手掌下意识地覆上了那只刚刚被温晨碰过的耳朵。


    滚烫,灼热,那个触感仿佛烙印进了灵魂里。


    “好。”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嘴角抑制不住地疯狂上扬。


    这一夜,叱咤风云的顾总抱着那只被碰过的耳朵,睁眼到了天亮。


同类推荐: 绿茶女配能有什么坏心思呢[综英美]七分之一的韦恩小姐阳间恋爱指北[综英美]幼驯染好像黑化了怎么办死对头为我生崽了[娱乐圈][综英美]韦恩,但隐姓埋名家养辅助投喂指南[电竞][足球]执教从瑞超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