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火烧云
“你很吵。”
金属袖扣反射的月光, 折射进连乘灰蒙蒙的右眼。
耳畔捕捉到的压抑声音,简单三个字,似乎道出了什么很无理取闹的东西。
连乘眼一闭, 张口:“然后呼吸吵到了你的眼睛?”
嘴唇翕动, 他再忍不住——
“神、金、啊!!”
“投诉, 我要投诉!!!”
三更半夜,山庄前台。
经过暴力拆卸,破门而出的人,直言皇储抢他房间,对此提出强烈谴责并要求更换套房。
前台原本一脸客气不信, 且认定他发疯的表情。
修长的身形施施然出现在连乘身后, 莫名透着闲适的慵懒。
前台瞳孔地震, 连乘愤怒,连乘抱头嚎叫咆哮, 他要告到中央!
妨碍睡觉。
没什么比这, 对一个严格遵守老年人作息的年轻人破防更大。
—
周二的恒远大厦。
赶路打卡的上班白领们挤在电梯口, 不着急进去, 纷纷张望大厅走进的女人。
女人踩着早晨绚丽的霞光, 宛如一阵清风徐来。
简易的白裙着身,不着任何装点,素面朝天。
周围精致装扮的丽人却已落了下风。
引发无数注目后, 是人走远后的窃窃私语。
身处话题中心的女人目不斜视,搭乘专梯出来, 脚下自动绕开办公室, 挑着人少的楼层过道经过。
拐角的保洁室外,几个摸鱼的员工凑在一起闲聊。
她抬头一瞥,顿住了离开的脚步。
“昨天一大早, 你坐的谁的车来的,那可是限量款欸,据说还是什么国家内部专用车?”
听着资深专业的车迷职员,其实对豪车不过一知半解。
一旁吊儿郎当坐在阳台扶手上的青年,垂着一条腿晃悠,浑然不觉背后没有依靠的悬空高度。
“没办法咯,谁让你们霍总小气,周末出差还不肯包车,我只能找另一个总送我了。”
“那个总……不会是你和咱们容小姐共同的朋友吧?”
周围的人发出嬉笑。
是只可意会的恶心笑声。
周六团建夜后,有关霍衍骁容林檎与他连乘三人的关系,一夜传遍公司上下,沸沸扬扬。
自那后,整个公司没人敢再和连乘正常往来。
有敢和他说话的,几乎都别有用心。
什么所谓的朋友。
傻子都知道,这话听着正常,话里的恶意呼之欲出。
基本是指着连乘鼻子嘲讽,容林檎有霍衍骁包.养,他连乘也傍上了大款吗。
又或者是内涵他们这对前情侣烂锅配烂盖,献出女友求荣华。
如今又再故技重施,把自己卖给了哪位总。
藏在墙后的容林檎心里一跳,往后倚靠在墙上,不敢再看。
眼前似乎看到青年扑上去殴打人的画面。
可是许久,那边还是安安静静。
她不可思议睁开眼。
“咋,你们没好车送就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了?还是没身材没颜值嫉妒了?也是,能吃软饭也是本事,不是谁都有这资本的,啧啧啧。”
一跃而下的青年,把酸葡萄的同事气成破防狐狸,就从走廊另一个方向潇洒离开。
容林檎走出来,在一堆人手忙脚乱又局促不安的慌张辩解中,目不转睛凝望渐远的背影。
那番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已不重要。
重要的是,话主人学会了四两拨千斤的圆滑。
—
顶层办公室。
隔着宽大的实木办公桌,霍衍骁抬眼看向对面的一行人。
他冷笑一声,止不住讥讽:“皇储的人竟然大驾光临我这恒远,看来你们殿下对我送的礼物还算满意。”
他非无的放矢,判断满意的依据,在于此刻就放在他面前的项目书。
这是荼渊亲自带来递上的。
他这躺目的,亦是迎合霍衍骁之意不假。
可后者把那块地当作囊中之物,仿佛早已预料的感觉实在令人不喜。
荼渊更讨厌这种直白的作风。
俗称厚颜无耻。
“您说错了,霍先生,连乘先生不是物件,更谈不上礼物。”
“不过,您既然有此心意,我们殿下自然领情,为了感谢您的‘送礼’,殿下特意准备了回礼,想必这份也是您会喜欢的。”
身后的人适时递上另一份文书。
霍衍骁不消打开,只瞥眼桌面,文件上五个大字的名目就让他沉了脸。
“想不到我们的皇储如此重情,”他的脸色转瞬恢复,“回头我一定找他好好交流交流,这样的大手笔……”
用在连乘那种杂碎身上,可真是舍得。
“我们殿下只是有来有往,回礼罢了,谈不上感情用事。”
荼渊只当看不出对方压抑的愠怒,继续道,“您既然把连先生带过来,想必已经知道他和我们殿下的交集。”
明人不说暗话,同样上位人对话,点到即止即可。
“去年连先生走得急,还没有得到他应有的报酬,现在他回来了……”
他微顿片刻道:“我们殿下待自己人一向大方。”
“当真大方,还宽容。”
肃穆压抑的办公室,忽的一声重响,是霍衍骁一拳捶上了桌面。
力道之大,右手手底立时青黑一片。
对面的几位皇室代表面不改色,为首的荼渊更是不意外他有此反应,不动声色地默默记下细节。
一切如殿下预料。
但这样的轻伤如何够。
“皇储还有指教?”在外人面前失态受伤,霍衍骁都跟毫不在意一样。
干练老道的秘书笑笑不语。
李瑀什么决定什么态度,都不是他霍衍骁能质疑的,更没有霍衍骁说话评点的空间。
话已经带到,他工作完成。
取走前一份文件,一行人起身就走。
霍衍骁怎肯配合,声音一瞬间发沉:“如果我不把他交出来呢。”
荼渊未回首,身后的另一人回身正色。
“因贵公司在税律与用人保障方面的失误,您将接受相关部门的行政处罚,请积极配合调查取证,如若不然,贵公司将面临更多制裁。另有疑惑,请与宫内署法务办联系。”
人慢条斯理告知完走了,无人阻拦。
霍衍骁站起身,抬手松领带,松到一半,拿起电话接通部门专线。
接听的财务战战兢兢,听闻命令,如遭雷击,忍不住祈求给更多宽限。
祈求只换来怒气冲天的两句:“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给你们发的工资是干什么的!告诉会计室,算不清就让他们到监狱里去算!”
事到如今,只能降低损失,在税务局到来之前,清算税务做好假账,再安排几个替死鬼。
霍衍骁抬手又打了几个电话,最后是人事部门的专线。
即将接通时,看见桌上的仲裁通知书。
下一秒,他砸掉电话,电线都被扯出来。
文件撕碎,桌面横扫一空,打砸间难免手上碰撞,更添淤伤。
他狠狠发泄一番,扶着桌沿,勉强压下一口气,才发现右手坠坠的痛感愈强。
可比起这点疼痛,这口气更难忍受。
他这辈子没受过这样的要挟。
就算曾经是私生子,他也是衣食无忧,受尽偏爱长大。
从霍家夺权成功后,更是从未有过一丝不如意。
李瑀竟然敢如此戏弄他。
真正的回礼等在这给他。
所谓的第一份礼物,就是让他看一眼却摸不着,得不到。
皇储气人当真有一手。
为了要个人,还费了点心思搜罗起他的罪证,可这世上哪个公司没点问题,哪个人又活得清白。
以皇室这样特殊的地位,要找到把柄针对恒远,甚至搞霍家一手,还不是李瑀一句话的事。
他至今还是相信,李瑀对连乘不过心血来潮。
“霍…霍总,容小姐来了。”
办公室隔音之好,门外的人自然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
秘书小心翼翼还是因为他素来喜怒无常,摸不准就惹恼了人。
发现屋里一地狼藉,传完话飞一般离去。
容林檎就在此刻进来。
她天生的肤白高挑,四肢纤细,长腿天鹅脖颈,既有仪态气质,亦不缺耐看的美貌。
是化妆都难修饰出来的顶级颜值。
霍衍骁看着人冷笑,“你来干什么。”
“我…刚刚,这里发生了什么,衍骁?你怎么……”
“还真是情深意重。”霍衍骁忽的直起身,走出办公桌,“怎么,皇储癖好独特,对人念念不忘,你也还没忘记他,一知道他在我这就迫不及待进来打听,怕他出事?”
连乘才来他公司上班几天。
容林檎神色一乱,“不是的,你看我的便当是早就做好的,我也不知道你有客人为他而来,根本来不及为了刚刚的事仓促准备,我也提前知会过你的助理不用准备你的午餐,我……我已经忘了他啊。”
着急的解释不乏细致的逻辑陈述。
因为类似无数次“你还记得他”后的教训,刻骨铭心。
“这是……这是我们约定好的每周慰问时间啊……”
盛怒的男人全然听不进她的任何话,自顾自似说道:“可惜你这样为了他来讨好我,他还是辜负了你的深情。”
明知里头情况不对,撞他枪口上也要进来,不就是为了知道连乘的事吗。
“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你不用担心他会被我弄死了。”
霍衍骁解着皮带,说着大发慈悲似的话,气息却莫名阴狠瘆人,“他已经被人买走,傍上了不得了的男人,连我现在也奈何不得他了,你想知道他是怎么在另一个男人身下婉转承欢的吗?”
容林檎控制不住地后退,看着他步步逼近,目露惊惧。
—
它紧盯着眼前的人,慢慢靠近、移动,一跃而起,扑咬。
危险——
然而无人慌乱。
被盯住的猎物反身格击,以一个简单却充满力量感的肘击,毫无悬念结束了这场捕食。
花豹在他手下嘶吼着,男人毫不留情用出更多力气镇压,直至它屈服、放弃,不敢反抗,乖乖趴下全身。
男人松缓力道,饲养员送上装满新鲜血肉的铁桶,他起身活动手腕,随意抓出一块,扔到地上的食盘里。
花豹皮毛耸立盯着他,看了眼铁桶,小心后退着,随后叼起盘里的肉块,头也不回跑开。
远处的铁笼旁,静候的驯兽师适时锁上笼门。
花豹埋头啃咬着食物,转头回视,男人脚下的位置早被另一只野兽占领。
那是一只通体漆黑的猎豹,神秘美丽,高傲威严,此刻摇晃着尾巴盘旋在男人腿边,亲昵无比。
长发的主人席地而坐,大掌漫不经心揉捏着黑豹的脑袋,姿态闲雅,望来的眼神却莫名透着让野兽胆寒的危险感。
“殿下。”
悄无声息出现行礼的宫内属官,接到守卫转电来报,“林苏寂先生在门外,他说想进来见您一面,务必。”
—
林苏寂等候在宏伟的朱红宫门外。
这是他第一次踏入这座巍峨宫墙,相信也是很多人一辈子都可能没有的第一次。
不同于位于京海市区一环内的宫城,这里曾经是夏国皇室昔日避暑游玩之用的行宫,名为夏园。
前者已被捐献成为博物馆,供无数人参观游览。
后者却是皇室如今长久居住的私家场所,等闲人靠近不得。
守卫通知他被允许进入时,他心想这确实是人生中绝无仅有的体验。
有多少人能亲眼看一次真正的皇族呢,莫说交集。
夏国皇室代代交出手头权利,到李瑀父亲这一任皇帝只保留虚名。
其标志性事件,就是搬出位于京海中轴线的皇宫,彻底将其变成一处博物馆与景点。
也是从那时开始,皇室变得神秘,深居简出地隐世,轻易不往外露面。
国民中像他这样的年轻人对皇室成员模样知之甚少,不特意提,大部分人连皇室的存在都感到陌生。
皇室的隐私保护确实也做得好,除了那些未成年成员原就被藏得严严实实,网上一张照片都搜不到。
有些不爱出名的成员也不会暴露在镜头前。
外界只知道皇室这代有几口人,外加必须公布出来的名字。
当然,身为继承人的李瑀没办法,必须出席各种公务,逃不过镜头的记录。
林苏寂也就只知道李瑀这一位皇室了。
如果不是家里的调查……
“林先生,请上车,他们会送您进去。”
“知道了,这些东西真的不能拿上吗?”
如若不是家里的调查,自己今天依然会对皇室一无所知。
但也仅限于这一星半点的信息了。
经过层层森严的搜身检查,在警卫严厉的注视下,漂亮的青年独身坐上车。
带来的东西全部扔在外面车上,否则安检流程耗费的时间将会更长。
车子一路驰行。
林苏寂透过车窗,放眼望去。
夏园依山傍水,恢宏富丽程度不比皇宫,古朴气息与悠久历史却不下后者。
此外的廊桥水榭,雕梁画栋,更具江南园林风情。
李瑀人生大部分时间就是在这里度过。
成年后在外置办了私宅,可按皇室那些繁复礼节,规矩要求,每个月也有大半时间住在这里。
而经过数个世纪风吹雨淋的夏园,在数年前才在李瑀主导下重新修缮,添加了许多现代化设施。
里面的人不再过着像苦行僧一样的生活。
这也是夏园最引人注目的特色,保留古色古香中暗融了许多科学设计。
制冷设备配合湖泊山泉,让整个夏园在炎炎夏日也能幽静清冷,仿佛自带幽幽冷气,不觉燥热。
但,虽有车将客人送到内庭,还是有部分区域只能徒步进入。
林苏寂原就苦闷的心情,因这高温下的路程更添难受。
穿过精致空旷的园林,远远见到草坪凉棚下的背影,他一点不想委婉客气,冲着人过去就想质问。
就差脱口而出,猛地从旁扑来的凶影吓他一跳。
巨大的身形与铁丝网碰撞出响声,他心有余悸抬头发现是一只花豹。
虎视眈眈紧盯了他片刻,才放弃似转身没入一望无际的灌木草丛。
两旁的铁栅栏冰冷坚固,犹如默不作声的卫士,隔开了两个世界。
他看眼从始至终安静沉默的皇宫警卫,望入铁拦网里面的世界。
他似乎听见隐隐熊啸狮吼,鹰隼鸣空,草丛间幽深的竖瞳,在白日里也泛着瘆人的光。
他这才发现,自己到了个什么地方。
这个兽苑,又散养了些什么东西。
他不敢再看,在树梢海东青如炬的注目下埋头赶路。
走至被特意隔出来的平整草地上,四周开阔,明媚阳光普照。
本就加速的心跳,瞬时心跳骤快,一时又哑口无言。
李瑀竟然在亲手给一只黑豹洗澡。
他竟然这样毫不在意地迎接他的到来。
一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换作了更客气的询问:“我请问一下,您叫人买双倍一模一样的东西,大张旗鼓送到我家算什么意思!?”
李瑀捏着水管正往黑豹身上喷水,他一身黑色连体服,更显虎背蜂腰,身量颀长俊美。
闻言睨人,矜慢一眼,却是不言。
弯腰蹲身,在黑豹身上打出更多泡沫。
他一只手按着黑豹头顶,一手抓着刷柄,一下又一下梳理撸顺它的毛发。
肌肉牵动,透出恣意的舒展力量感,更有让人不敢直视的性感。
地上的黑豹优雅趴伏在他脚边,矫健的身形能看出不愧是集敏捷与力量于一身的草原王者。
阳光斜照,它的皮毛绸缎一般,有着黑夜的神秘,更有像主人一般的美丽高贵,威严神圣。
可再美不胜收的景色,也胜不过被人忽视的感受。
“皇储真是好雅致。”
林苏寂从未对他称呼过“您”,更别说皇储殿下之类的尊称。
如今三分阴阳怪气,七分不平与气恼。
李瑀不可能听不出来。
他抬眼,气呼呼的林苏寂背后是晨间的霞光万丈,高大的千年银杏树落下斑驳树影,一刹那晃了他眼。
林苏寂盯着他浑然不觉,誓要讨个说法:“如果真是我家里人做得不好,不对,我会替我家人赔罪。可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哪怕如数奉还也好,他只当皇室森严,规矩不可破。
照着他家里送的那些礼物,买了双份送到他家里,是想侮辱谁呢。
李瑀已热出一身汗,他起身,身后就有人上前接手毛刷。
只是换了人,黑豹就显得不再那么温顺配合了。
野兽的低低威胁嘶吼声中,林苏寂看着他薄汗津津,漫不经心脱下黑色皮质手套,不减冷寂肃贵,反而别有一层肃杀之气,气势难言。
心里惊讶于他的亲力亲为。
待自己中意的野兽,他简直可谓溺爱。
可为什么,不能对人类也有几分温情呢?
他的家人只是误解了他们的关系,没忍住想替他讨好李瑀的家人。
李瑀何必要做得那么绝。
被认为绝情的李瑀,在月曜日家宴那天就叫人查过谁接触了皇子们。
林家人费尽心思,打听调查到李瑷几个的爱好,把礼物送到夏园来,才叫李瑷对他们上了心,特地搜索出林苏寂的事来。
李瑀眼底微冷,答非所问,“你不想要可以扔了。”回礼而已。
林苏寂愕然。
被这轻描淡写,更是冷漠的答复惊得不可置信愣住。
洗浴水搓出来的水泡四散,飘散在他周身,和煦的阳光穿透气泡,折射出瑰丽的丁达尔效应。
呈现在李瑀眼前的林苏寂,恍然与另一个身形重叠。
他的黑眸暗沉微眯。
一只异色眼瞳,骤然跃入眼中,搅碎一湖涟漪。
林苏寂心脏一揪:“那你为什么要收下它们!?”
莲园房里送出的袖扣,李瑀为什么不拒绝。
他是不希望李瑀多想,可也希望他能在穿上西装时,为他别上那两枚袖扣。
他破防,李瑀神色淡淡,“我不想要的东西,我不会碰。”
“可你……?”
“它们现在有用处。”
好像一盆凉水浇在林苏寂头上,他惊讶,不敢信,音量不可遏制拔高,“我?它们?仅仅是有用?!”
四周围立的侍从立时有人抬眸望来,似是某种信号。
林苏寂急忙敛声。
李瑀接过手帕擦拭净手,回眸一睨,全然无情俯视的眼神。
似乎像说,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他一直以来的初心或是靠近他打出来的旗号都是……回报感谢李瑀。
没有李瑀的帮助,就没有林家的今天,更没有他林苏寂现在的光鲜亮丽人生。
林苏寂神色霎时暗淡,话音几乎是从嘴里咬牙吐出来,“那请问,我这残躯……还有何值得皇储殿下可利用的地方?”
“你可以再做最后一件事。”
李瑀看着他,目光定了下,眸色更深。
旭阳给这张清俊的脸添了一层光晕,让人一瞬间以为已然入梦。
恰好是去年今日,一样好的阳光。
山庄上的桉树枝繁叶茂,散落浮光掠影,落日熔金。
侍卫按下遥控器,窗帘缓缓移开,隔着满墙落地窗,整个世界的阳光仿佛都聚在窗外草地上的一人身上。
少年眉目俊朗,神采飞扬。
沐浴光芒万丈,张扬勃勃英气与生机。
他高举着一片叶子,放在阳光下观察。
夏风吹起,树叶纷飞。
少年欣喜发现了什么似的笑容,比烈阳灿烂。
是他第一次看见的连乘。
不是在连乘以为第一次撞见的崋大图书馆,也不是在连乘和女友彻底宣告分离的酒店。
独属于他的记忆汹涌而出,夏日明媚的阳光与绿意,第一次拥有了具象化的表达。
李瑀一瞬不瞬看着眼前人,眸底暗潮汹涌澎湃,陡然电流般的一丝痛感掠过脑海。
林苏寂惊了一惊,眼前原本要离开的男人竟然一下踉跄失了态。
身边人同样发现,紧张围拢而来。
但李瑀只是克制地站直,恢复惯常的体态气势,再看不出异样。
—
连乘带着看不出异色的表情进来。
店里的邹芊奇怪他怎么这个点就下了班,使了个眼色给展鹏飞。
展鹏飞端着杯水过来,“橙子啊——”
“hold on。”连乘抬手打断,转手接通许鑫电话,这个时候许鑫会打过来,肯定是有重要事情。
果然许鑫一点忍不住,一句卖关子都没有,直奔主题。
“乘乘乘乘哥!我签约了!”
“好事啊,能成大明星了。”展鹏飞搓着手,又激动又难为情,“刚好我也有,不,是我们也有一个好消息跟你说,橙子,你要有侄儿了!”
“侄女不行吗?”连乘下意识反问。
“行行行,都行,女儿儿子都好,芊芊今天刚查出来的,我等不及就先第一个跟你说了!”
“那你得先跟你岳母老丈人报喜啊。”
“是是是,都要分享好消息,嘿嘿。”依然激动得不会说话了的展鹏飞,凑到妻子身边腻歪人,不舍隔开一会儿。
连乘慢慢喝完一杯水,抬头看到他们头碰头私语,如往常一样的平淡而温馨,却又更添甜蜜。
这个时候说自己被开除也太扫兴了。
虽然本来应该是个好消息。
他这样想着,起身走出饭店,身后展鹏飞发现叫他,他摆摆手,头也不回。
都是成年人了,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接通兆迏江电话时,他握拳咳嗽两声,准备潇洒来一句“我失业了!”
还是拿n+2离职金的呢。
虽然不明白姓霍的怎么突然想通了,不跟他相看两厌,互相折磨了,反正离开霍家公司终归是好事。
值得他找朋友好好庆祝一番。
对面风风火火反问:“什么事橙子,找我吃饭吗?我要跟导师聚餐去了,不能跟你一起了,你找别人吧——”
通话半分钟不到挂断。
连乘捏着手机不可置信,站在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的街头,瞬时感觉漂泊无依。
见鬼,矫情不到一秒,他立刻唾弃自己。
找别人就找别人,连乘开始翻通讯录。
名为“勇者小分队”的聊天群赫然跃入眼帘。
建立两年,依然沉寂,压在通讯录最底部,宛如一潭死水。
没有一个故人冒泡。
摩挲的手指逡巡片刻,最终还是退出。
作为下岗待就业党,这个时候他应该捡起送外卖的兼职,加倍工作,才能缓解在大都市的生存压力。
可又想,何必为难自己,要允许情绪的发生。
干脆关了手机,沿着江边一路走。
黄昏的火烧云浓烈灼目,红透天边,岸边商厦的3D大屏率先点亮风景。
伴着波涛汹涌的江声,女人动情的歌声一起传进耳朵。
连乘转头凝望,屏幕上老熟人的温柔面孔和熟悉的旋律歌词让他愣怔许久。
他吃着路边买来的橘子,蹲在江边把这首来自故乡的歌听完,起身继续往东走。
一不小心从傍晚走到天黑,穿越了大半个城市。
饭馆低矮,小道偏僻,他穿街走巷,最后抵达的是一座繁华的购物中心。
无视两旁琳琅满目的店面和热闹人群,直达商场天台。
本有铁将军把门的楼顶防火门,他几下撬开,轻车熟路踏入。
强劲的天台夜风呼呼作响,看着就让人心跳加速的边缘围墙,他两步并作一步跳上。
疾风呼啸,他屹立不动如山。
从这里,他能眺望到位于市东区的霍氏集团大厦,以及……它一街之隔的双子塔大楼,全夏国最高建筑物。
明日,国际博览会在这里举行。
—
“绫儿!我的宝!”
“宝宝看这里!!!”
翌日的双子塔国际展览中心,会场外粉丝热情的应援,给隆重庄严的博览会增添了几分活力。
不怪他们如此兴奋,这是官方主办与皇室部署推动的国家级展会,也是国内举办的第一届国际珍宝展。
另有国家博物局和知名财阀神风集团冠名承办。
来自世界多个国家的代表官员已齐聚开幕式,此刻能出现在现场的国内宾客中亦是各界名流。
林苏寂能被受邀在红毯出席,自然令粉丝引以为荣,激动不已。
虽然咱家担刚火没多久,但这说明什么,说明咱担被看到了人品才华!
这可是官方认定的伟光正,无污点。
谁粉谁知道,爱他没压力。
“要走红毯了,你还在想什么?振奋起来。”
比起粉丝,正主显得十分心不在焉,经纪人不得不凑过来提醒。
现场无数镜头对着,一点微表情都会被放大数倍。
可除了警戒线外圈的媒体记者捕捉到了林苏寂的不对劲,同时注意到的,还有旁边负责阻挡粉丝观众拥挤的志愿者。
“你说他后面还有没有大咖出场了?这点人物不够看呐。”
被问到的志愿者回头侧目,只看到身后人鸭舌帽下的轮廓。
逆光下的脸部剪影,线条流畅锋锐,脖子上挂着工作牌,穿着跟他一样的制服。
“你消息太落后了,后边据说增加了位特别嘉宾,听说还是……”
小声说出的两个字,被尖叫声压过。
鸭舌帽辨别出口型,“皇室?是哪位?别提了,我刚被叫去搬东西了,对讲机都没带上。”
一连串的抱怨转移了志愿者的注意力,忍不住跟着一起附和他,“到底还来不来”“是整压轴出场嘛这是”……
他们这些各高校招募来的志愿者,只配在外场维持秩序清清场,拦拦疯狂的粉丝。
既没内场保安的待遇,也没他们的轻松。
“欸,还真是真爱啊。”鸭舌帽定睛一看。
原本在警戒线内肃立的安保警卫忽然移动起来。
只因为一辆由骑警开队的黑车出现,整个会场似乎都由里而外引发涟漪。
现场的安保一时也失去地位,专属皇室的青衣制服亲卫大步流星围拢四周,将从车上下来的男人挡得严严实实。
走到铺满红毯的台阶前,保镖才全部让开。
少见的不是在公共场合必见的传统夏式礼服。
更具现代感的正装,虽也保留了不少复古元素,但都不及男人手腕的两枚金箔树叶袖扣来得瞩目。
噼里啪啦的快门声,明显比之前任何贵宾出场时都更响。
男人回头一望,留在媒体故意放大的特写镜头里的,是如璞玉浑金般沉敛贵重的面容。
人群骚动处的外圈,鸭舌帽被前面的志愿者轻撞下肩膀,“他怎么突然往我们这边看了,你一直盯着人看,咋,跟这位太子爷有仇啊?”
“说的什么活,”连乘压了压帽檐,磨着牙低笑道,“我这叫热情似火的眼神,我可对他……感激着呢。”——
作者有话说:周四和周五还是零点更新哈,因为周六要上夹子,所以v后三天都要早点更新,and这三章记得有小红包领取~[彩虹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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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火烧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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