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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

    第21章 鱼鳞云


    目不转睛盯着皇储看的大有其人。


    场外的林苏寂粉丝看到皇储出场, 明显更兴奋了。


    能跟来这里应援的绝对是资深大粉,自然对正主大火起来的原因略知一二。


    无论是唯粉追事业的,还是磕真爱的cp粉, 李瑀的身份都很适合跟林苏寂放在一起提及, 或者说顶配拉满。


    如今林苏寂跟皇储共同出现在这样的场合, 放这个阶层,跟过了明路有什么区别。


    如果是那些喜好左拥右抱的,那就是玩玩而已和能拿得出手,带上台面的情人的差别。


    “诶你是不是也知道点……”


    想起鸭舌帽的真爱感慨,前面的志愿者忍不住想抓着人八卦一番。


    可他不过一个错眼放松, 鸭舌帽似是再不感兴趣, 毫无留恋离开了原地。


    志愿者们都是统一的黑白制服, 现场又是人山人海,那个背影瞬时被淹没, 无影无踪。


    人群之上, 鱼鳞状的白云层层叠叠, 铺满整个天空。


    朝霞灿烂, 交相辉映, 印照得云层下的双子塔大楼美不胜收。


    台阶尽头,礼仪推开场馆大门,两旁守卫攥紧手中仪仗枪, 偏头行礼。


    李瑀目不斜视缓步上阶,沿着门内的红地毯不紧不慢深入。


    转过长廊, 红色隔离带两边挤着有资格参加盛会的各路来宾。


    有人点头示意, 有人争先恐后,更多是期冀在他面前露脸,甚至是能说上一句话。


    他只是目光回视, 旁人也不会觉得失礼被忽视。


    到底皇室该有皇室的风范,即便皇室如今只是个象征。


    走完红毯,迎接他的内场官员肃立在大厅门外的走廊上等候。


    站在前头的人是夏国外交部的老领导,年纪长,资历深,跟皇室打交道也多。


    算是知道他乳名的亲近关系。


    自然跟他交谈起来,比起旁人要多几分荤素不忌。


    “知道你今天要来,我还问他们是不是有这回事,又跟他们说,这活动啊不仅要好好办,仔细办,还得办出花样,办出特色。要不然依咱们朱雀眼光可不能满意,现在你看着怎么样,能让他们安下心了吗?”


    “是不错。”


    他淡然看不出多少兴味,对方跟他说话的劲倒是更足了。


    “今天请了些热场的小家伙过来,看着都更有活力了嘛。”


    李瑀掀眸一瞥,余光顺着对方视线,看到远处台下候场的演出嘉宾。


    他微微锁眉,感受到手臂被轻拍的力度,还有长者安抚似的朗笑:“能得你赏识,是他的福气。”


    他的一言一行,总会被不知道多少人关注着。


    林苏寂会被看到也是正常。


    绯玉珠串上指腹摩挲,他忽的有些索然无味。


    那人有意无意再提及这个名字之时,他道:“不是他。”


    对面目光微异,少见哑言无声瞬息,如常道:“以后是该多出来走走嘛,你看你一来,大家看着都高兴多了。”


    看出他的心不在焉,又开口让他到里面去歇息。


    这些异色皮肤的外人自有他们应付,不差他这会子的露面。


    待会大会上他开个口也就够了。


    —


    大会流程有条不紊进行着,大厅内,戴着工作牌的工作人员在检查最后一遍场厅布置。


    黑色制服的服务生接过托盘,匆匆踏上旋转楼梯上楼。


    白西装的短发青年疾步跟上,“chen……3X!”


    楼梯上的黑色制服背影一僵,生生停住几息,侧头回望。


    “你的眼睛……”台阶下的青年怔忡间流露不可置信,“你变了——”


    来不及说更多,楼下动静传来,显然是有大批人上楼梯。


    青年只是回头打量了眼,再转头,前面的人已藏身消失不见。


    李瑀在官员的引路下进入大厅,抬眸一瞥,远超常人的良好视力轻易令他发现,楼梯上隐匿在立柱背光阴影中的人影。


    他抬步上阶,身后的人跟上,人影似是发现他们的动静,闪身迅速消失。


    其余人还是一无所觉。


    白西装青年立在旋转楼梯的拐角处。


    来不及离开往上走,亦避无可避,只得退到角落,低头作避让状。


    李瑀不欲停留,可是那个仿佛是为躲他而避之不及消失的身影如鬼魅般,如影随形浮现心头,挤占脑海。


    “殿下?您认识的人吗?”


    他的驻足,难免惹人遐想。


    李瑀睨了眼人,毫不犹豫否认,抚着腕串几下,却又沉声道:“你们的工作已经松懈到这种程度了吗,什么人都能被放进来。”


    身高优势让他看人都如俯视。


    天生的气势与高傲,又让谁被他俯视都似被视作了渣滓。


    那是看垃圾的眼神。


    白西装青年脸薄皮嫩,几乎无地自容。


    闻言的官员更是如临大敌。


    他厉言惯常少有,这般已是严重。


    感受到无形威压,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一干人方寸大乱互相推诿,又疾言厉色要把人抓起赶走。


    李瑀凝眉冷峻,对他们的无可救药默然无言。


    “谁要赶我的人,嗯?”突然出现的男人宛如宣告主权般,给青年解了围。


    金发混血的外形耀眼夺目,身份亦然显赫,是大会特邀嘉宾,一位享誉全球的天才钢琴家。


    李瑀对他维护青年的举动不感兴趣,掠过一眼,抬步离开。


    身后的一群人还在以为他说的“什么人”,就是指白西装青年这种人。


    然而青年眸正神清,行止有度,见之面善,他从未怀疑嫌恶过一分。


    —


    三楼宴会厅外,身着职务夏装的两个科员一前一后闲话而来。


    一个先提及稍后的室外发言会,皇储会作为特别嘉宾在全球媒体面前亮相。


    顺理成章引出这场珍宝展览上,有什么特别之物的话题。


    另一个附和说,珠宝不提,听说晚宴上还有特别展品,是皇室免费捐赠的几件古董藏品。


    第一个人立马故作神秘,轻声谈起,“你听说过上季度那封预告信的事吗?是不是有人故意针对皇室?”


    “你说四月一号的博物馆失窃案?假的吧,还专挑愚人节这天爆出。”


    “是真的,我有亲戚在临洮那地方上班,那一圈都传疯了。竟然有怪盗先写信说要借用他们一件藏品,稀奇的是,还真给他成功‘借’走了。”


    什么怪盗,旁边的科员自然不信,笑他越说越夸张,又不是拍电影,哪里以讹传讹编出来的谣言和传奇故事。


    还专门“借用”皇室的藏品,怕不是民间那些反对皇室的组织搞出的恶作剧。


    不信就不信,小道消息嘛,图个一乐而已。


    那人说着,听见清脆的指关节敲击声从屏风内传出,在这森严庄重的会场里,显得清晰可辨。


    俩人对视一眼,绕过屏风,猝然止步。


    只见靠窗的沙发上,黑底织金暗龙纹的正装男人扶额倚坐,一手闲敲扶手。


    斜眸睨来,俩人心里齐齐一悸。


    荼渊领着会场最高负责人一起进来。


    后者打眼一看俩瑟瑟发颤的科员,眼皮跳动,立刻明白情况,上前就想开口。


    荼渊拦下他,看着李瑀径直离开。


    室外的碧蓝天空上,透光高积云一朵朵散开,似有序排列。


    李瑀抬首眺望一眼,并未感到一丝秋季强冷空气的到来。


    身边另一个会场负责人说着“民间有‘天现鱼鳞云,不雨风也颠’的说法,不知道殿下怎么看”,一边邀请他到前排入座。


    还能怎么看。


    鱼鳞云是因为高空气流不稳定,云层逐渐压低增厚造成的,预示近期天气会不稳定。


    李瑀坐着看主席台上的发言人致辞。


    场地专业布置过,保证每位站上去的发言人都有最好的光线照耀,方便媒体拍摄好图。


    但对于抬下的嘉宾席就有点不友好了,头顶的斜阳晃得人刺眼。


    制式衬衣的领导人拿起麦克风时,照在他背后的光束蓦然多了点黑影。


    李瑀微微侧首,眯眼望去,背后的高楼之上光影流转,交割出璀璨如烟火的画卷。


    渐渐的,视野清晰。


    倒映在他墨色眼眸里的,是一双日轮般耀眼的黄金瞳眸。


    野兽似的竖瞳,如炬矗立在楼顶的光圈中,漠然高高俯视。


    李瑀豁然起身,现场突兀一乱。


    在主持人紧张的打圆场和身旁领导人的善意询问中,他睨眼扫向斜后方座位上的白西装青年。


    他盯着楼顶看时,余光并未忽略楼下。


    这个瘦弱的年轻人同时也在仰望楼顶天台。


    青年还是黑色的眼瞳,却和那双恍惚一现的黄金瞳似乎达成了某种共振,眼底闪烁着灼曜的光辉。


    “朱雀?”


    他垂眸,轻笑一声回答身边长者的关切:“没什么,只是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地方。”


    属于他的讲话环节提前结束,没人会故意追问。


    两个人的心魂共鸣吗。


    李瑀本可以继续冷眼旁观打量,但他毫不犹豫起身打断。


    —


    侍立在数米外的男人眼观六路,同时关注着李瑀和观察周围状况。


    贵宾席李瑀一动,他即刻招手示意近卫过来,低声嘱咐几句。


    入口处荼渊匆匆赶来,男人低声提醒,“不要急,发言会还没结束。”


    “是。”荼渊忍不住松了口气,“这边劳烦你了,刑队。”


    说来好笑,经过那位难缠的负责人一事,荼渊才明白李瑀在楼梯口那会和以前,为什么都不爱在外面多说一句话。


    实在是这些人太喜欢揣摩了。


    就因为那两个科员,负责人拉着他好说歹说解释,都是年轻的小辈口不择言。


    不断恳请他帮忙传达意思给皇储,说是保证会处分那俩人,给李瑀一个交代。


    他也好说歹说,一再强调李瑀没有生气,不必小题大做。


    对方就不信。


    这才拉扯耽搁到现在才回来。


    这位负责人放外头官场上,大小也算个官。


    反观他只是皇室聘请的打工人一个,在属官中的职务并不高,权力也不算大,光秘书部内就有好几个顶头上司和前辈压着。


    他倒是明白对方为何待自己的客气小心,所谓宰相门前七品官,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可也不必如此紧张小心。


    好像上面人的一个眼神一个字,都要品出好几层意思才合格。


    这些都是外面的作风,放李瑀这可行不通。


    李瑀的喜怒表达一向直白,绝不至于要底下人去揣摩真实意图,进而明白下一步该怎么做。


    方才的停留是为了等一份名单查验,他们才用屏风隔断出一个临时歇脚点。


    那俩个科员既是无意中走近,也并非恶意诽谤,何至于要大动干戈挨上处分。


    上头的人管东管西,还能管底下的人私下里说什么话。


    荼渊一毕业就被选拔到了宫内署任职,因为培训优秀,没俩月就被调任到皇储事务办工作。


    所谓上行下效。


    李瑀独有的行事风格,带得身边人的工作环境也十分简单。


    荼渊一时倒是忘了外面的官场一直如此,竟有些不适应。


    经刑锋提醒过后,他安心几分退到一旁抿了几口水,调整好气息。


    等仪式一结束,就跟其他秘书交接,紧跟在李瑀身后,参与完白天的行程至结束。


    入夜后,白日的严肃气氛稍稍被阑珊夜色冲淡。


    晚间的工作只剩下一个小型的内部鉴赏会。


    宴上灯火辉煌,水晶吊灯照亮宴会厅里的杯觥交错,衣香鬓影。


    来宾都放下了些白日的紧绷,戴上只属夜晚的温柔面具,举止从容优雅,谈吐亦愈发轻柔。


    唯有李瑀气息越发冰冷,不改往日的肃凛。


    作为皇室代表,再不喜应酬的人,必然也逃不了与几个部门官员说话。


    接见几个商政重要角色更是必不可少。


    他应该是习惯这样的场合的。


    身边人讶异于他今晚细微之下暴露的反常,却不好也不敢过问。


    痛意掠过脑海,无法忽视。


    从白日的轻微隐约,到逐渐加强的一点抽痛感,李瑀神色淡漠自如,应付完半场宴会礼节。


    没人发现他的异样,只当他照例的不苟言笑与冷淡,是不喜这样无聊的宴会交际。


    到下半场,剩下的人已自觉不再凑到他面前。


    只有台上金发的钢琴家优雅中带着狂暴风格,酣畅淋漓演奏完一曲,在雷鸣掌声中下台后,遥遥冲他举杯扬眉。


    随后大马金刀落坐在他对面的沙发,旁边是拿着甜点味同嚼蜡的白西装青年。


    后者显然心已不在这,对前者故意的亲近举动分外隔应又敷衍。


    李瑀听着青年的名字被金发钢琴家叫出,和光。


    这种清正的人,竟然认识那个偷摸溜进这里的小混蛋。


    显见的关系不匪。


    原本面善的脸,忽然令人不快。


    “李yu……殿下。”


    受命离开的刑锋去而复返,并未获得他需要的信息,倒是替他带回一个人。


    林苏寂咬唇看着他长腿交叠,靠坐暗红沙发,一时失言又无言。


    李瑀:“上前说话。”


    林苏寂依言照做,感受到胸腔震动带起的悸动久久难平息。


    这是他第一次直面,不,或许应该说是李瑀第一次在他面前完全不收敛气场。


    简单的四字言声,淡漠一瞥,他忽然清楚无比感受到何为真正的高位者。


    李瑀和他拉开的距离犹如天堑。


    他偷眼扫量过去,金箔树叶的袖扣正戴在李瑀腕上。


    可是下一秒,李瑀便似不耐,撤去垃圾般随手摘下。


    旁边的人接过,与外套一起送走安置。


    林苏寂突然想起,他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的。


    这则大会邀请,是年初一月份定好的。


    那阵子,他得了无数邀请函走红毯露脸的机会。


    可他当时只是刚有点名气,有些邀请,根本不是他这个咖位匹配得上的。


    李瑀为什么还要把这么多资源塞给他?


    他曾经不明白,现在回想起来,李瑀简直有种用尽手段造势让他出名的疯狂。


    他想让他被谁看到?


    林苏寂问不出口,李瑀更无兴味开口。


    李瑀只要他做好一个亮眼的靶子,安分待着,待够了时间,连他什么时候离开了也不在乎。


    直至“咻”的一声破空声划过他们头顶,搅碎宴会的平静祥和。


    水晶吊灯摇晃,坠落,砰的一声巨响——


    璀璨灯光与暗影交织,印照进那双微微阖目半掀的黑瞳。


    整栋楼失去光源陷入一片黑暗之时,李瑀完全睁开的双眸,带着仿佛早已预料的了然。


    从发言会上就加速的心跳,至今未曾平息激荡,再度掀起惊涛骇浪般的兴色。


    白日的金瞳,似与水晶吊灯一起在他眼中摔开万丈金光。


    “怎么回事!?”


    “保安!保安!”


    大厅哗然一片。


    受惊不小的宾客们躁动不安,难掩惊惧。


    “肃静!”喧哗的黑暗中,忽然一声呵令,像是忍无可忍他们的聒噪。


    他们逐渐适应了黑暗环境的眼睛,看到站在月色明亮处的一道男人身形,渊渟岳峙,如松如竹。


    “你们不能帮上忙就应当保持你们的风度,待在原地静等安排,还不明白吗。”


    呵令的声音冰冷严厉,不带丝毫温柔仁慈。


    近卫高举起的手持电筒,照亮一张面无表情的俊美脸庞。


    脸庞主人眸光逡巡,所到之处人人低头羞惭。


    随即,有人陆续抬头,举起他们按亮屏幕的手机与各类应急灯源,照着那道身形踏步走向掉落一地的水晶灯。


    这是他们的皇储啊。


    从一地玻璃与金属碎片中,李瑀弯身拾起一物。


    身后安保科负责人赶来,在冷气充足的室内大汗淋漓:“殿下,已启动所有安保系统,令全场戒严。”


    他已站都站不住脚了。


    把他带过来的刑锋扶着人插话进来:“接下来让我一直待在您身边吧殿下,以防……”


    李瑀毫不犹豫拒绝:“那人要是敢袭击到我身上来,就不会毁掉所有灯源,躲藏行事。我身边不需要多少人,你继续照令机动行事。”


    “另,着人安排医护进场,查验有多少人被坠落的灯具所伤,但绝不许他们的助理保镖进入大厅,不管任何人任何身份,没有指令都给我待在原地,直到宣布戒严结束。”


    到底他待这些政商名流还有几分耐心,呵斥过便给予适当的安抚。


    羊群失控,惊扰头狼,是大忌。


    “是。”刑锋与其他贴身近卫领命,不加迟疑。


    对于这些道理,刑锋不是不知道,只是任何有可能发生危险的时刻,他们这些近卫必须寸步不离皇储身边,优先且唯一保护的人只有皇储。


    这是皇室的规矩,也是他们要遵守的理。


    可李瑀特立独行,他也只能照做。


    后者的一句话,胜过一切。


    “要我去追击……那个人吗,殿下?”李瑀的这些吩咐自有其他人办好,会场的安保警卫也不是吃素的。


    刑锋如此问,是因为方才事故一发生,只有寥寥无几的人注意到,破坏吊灯的利器正从西区四楼射出。


    他和李瑀是其中之一,但他要第一时间贴身保护李瑀,李瑀则碍于身份不能擅自离开。


    最后只有金发的钢琴家投掷出飞刀,回击向袭击路线源头的贼人。


    这边宴会厅还在陷入恐慌难静之际,钢琴家已经动身开始追捕。


    李瑀毫不犹豫推开他的保护,令他离开去将安保科负责人找来。


    两个男人一走一留,无形中达成默契,各有分工。


    转眼躁动平息,回到现在,所有人都在等李瑀的下一步指令。


    刑锋、宾客、负责人与主管,还有几位在特警保护下过来的领导人。


    这局面本不是由他主持,他也大可以袖手旁观,独善其身。


    但天生掌控欲强烈的男人,不会允许任何人和事脱离控制,混乱的羊群亦需要一只牧羊犬,给予他们无限震慑力。


    李瑀目光扫过宾客,面容清癯端雅的白西装青年站在人群中,无惊无惧回看着他。


    除此之外,剩下的人如被驯服的乖学生,虽然战栗,但听话执行,还算有救。


    他右手紧紧一握,用来包裹铁皮的手帕,在他手心里散发着炙人的热气与焦味。


    他无视这股热量,忖思一瞬,道:“Z号去了追击,再加派人手意义不大,你现在立刻带人去四楼东区16号展厅,替我确认一件事。”


    拿着大衣过来的荼渊一惊,那个钢琴家是Z号?


    国际猎人榜排名第一的那位?


    泽克瑞=Z号?


    异兽和猎人都是这个世界的秘密,他跟着李瑀做事已久,才了解一二,知道绝大部分普通人不知道的机密。


    自然,Z号这个代号不适宜在大庭广众之下提及,李瑀也只是嘱咐刑锋时轻声道出。


    荼渊环顾一周,幸好其余人都在专注听李瑀安排,除了一个人,没人发现他突然的失态。


    刑锋领命抬脚就要走,递来一个眼神,你不知道?


    荼渊:……我应该知道吗?


    是了,刑锋陆战队出身,做过国外的雇佣兵,履历丰富,能力在皇室近卫中首屈一指。


    上月殿下那一周的圣西斯之行,当仁不让是他力压其他近卫随行。


    对Z号,对这些机密,刑锋知道的只会比他多而不少。


    不过他也有刑锋不知道的事情。


    荼渊看眼手机,此时刑锋早已消失在大厅,距离李瑀发话也不过数十秒。


    高速移动下,刑锋还有空发来一个“?”给他。


    荼渊跟他也算共事已久,有些默契。


    是想问为什么殿下在海量展品中,如何肯定那个16号展厅会出岔子?


    荼渊还真知道。


    就在今年四月上旬,刑锋刚好休假,他轮值那两天,秘书部接到国家博物馆那边的一则消息。


    他们从皇宫借出去的那条花丝金嵌红宝石项链,在途经临洮展出时失窃了。


    小偷还在现场留下借条一张:拿来一用,不日归还。


    听着很魔幻,但荼渊查看过博物馆监控,确实如假包换,并非胡编乱造的一则盗窃案件。


    相信博物馆那边的人也不至于监守自盗,自导自演这么一件对他们不利的事情。


    因为那项链是皇室最年长的那位,在李瑀成年礼时赠送,底下人不敢拖延,很快报到他这,他又汇报给李瑀。


    李瑀倒是没在意。


    那件项链除了长辈赠送的意义,要论价值对很多人来说确实昂贵。


    可再贵重,说实话也比不过李瑀收藏里的随便一副古画真帖,这些真正的文物古董来得珍贵稀有。


    他的成年礼物也不止那一件。


    既然东西不重要,那就是因为那张借条了,已赶到四楼展厅的刑锋想到。


    李瑀看来也不是完全不在意那次失窃。


    正因为如此让人记忆深刻的一张借条,所以这次才会第一时间联系到那件事,锁定四楼展台这件展品。


    这里展出的,正是李瑀儿时把玩过的一件玩具,一个玉雕的锦绣河山纹同心球。


    这东西也叫“鬼工球”,成人拳头大的玉球,却内有乾坤,凝聚了堪称巧夺天工的雕刻工艺。


    普通鬼工球里头能雕刻到交错重叠的十几层,层层能转,已属精良难得。


    李瑀这个尤其稀罕,共有五十四层,大球内分层透雕53个小球,球球相套,逐层镂空。


    外球洁白无缝玲珑剔透,内球每个都有周身百孔,纹饰繁复精美昳丽。


    如无意外,它将获得此次博览会的特等金奖。


    可惜意外还是发生了。


    对此,正跟李瑀说话的老领导忍不住情绪外露,难得震怒,“真是胆大至极,闻所未闻!”


    今晚造成的恶劣影响远胜经济价值损失。


    甚至可以认为侮辱性极强。


    制造这场乱子的幕后黑手想做什么?让夏国在全球国家面前丢脸吗?


    “朱雀,你跟我一起离开,剩下的事交给他们。”盛怒过后老者平静下来交代。


    “离开?为什么要离开?”


    李瑀翻开手心,那里赫然已被烫出一层血泡。


    破坏了吊灯的东西,就是这么一枚小小金属片。


    无视痛感,李瑀抬眸难掩兴致昂扬,“他不是冲我来的吗?”——


    作者有话说:下章继续零点更新,掉落小红包[垂耳兔头]


    第22章 月食/孤云遮月


    李瑀目光鹰隼般锁定楼上方位。


    鬼工球和红宝石项链案的共同之处, 就是两样展品都属他所有。


    此刻手心里金属片凝聚的热量依然未消退,高温传递至他手上肌肤,仿佛点燃了他全身。


    久违的亢奋再次浮现他眼底, 与心底猜测相撞, 体内立刻蹿起一种隐秘性.快.感。


    他很期待这个盯上他的人……会是他?


    “殿下, 林先生找你!”旋转楼梯上,刑锋快步下楼,林苏寂呼哧喘气紧跟在后。


    “没空。”撇下身后阻拦,李瑀拂袖而去,扬起的衣角与他们擦身而过。


    “重要的事!”林苏寂补充。


    “把馆长叫来, 查清楚图纸排布, 其他人到这几条路线预候, 让楼内警卫配合你们……各监控点……”


    随着一条条清晰指令传递,整座大楼似乎都活跃起来。


    各处的奔跑移动声透过天花板地板与墙体, 扩散四周。


    各要点返回的回音实时集中到李瑀处, 宛如蜘蛛罗网要将猎物捕获。


    在大楼内形成无形的动态追踪网, 正将隐匿其中的第二名歹徒逼出。


    五分钟前, 林苏寂自述在四楼独自散心时, 曾撞见歹人破坏展台现场。


    敌人不是一个,而是至少有两名。


    李瑀很快判断出,破坏吊灯灯源与取走鬼工球的各有一人。


    泽克瑞追击前一个出了楼, 自有附近的警卫支援配合。


    剩下这个……


    李瑀带人踏进电梯,直达一楼。


    紧跟在旁的刑锋打眼一看, 愈发肯定。


    李瑀如今所有在意的关注点, 明显不在自身安全与博览会的顺利闭幕。


    他对今晚的突发事故,尤其是这名小偷的出现,简直是兴奋了。


    直达一楼, 是为势在必得的瓮中捉鳖。


    头顶哗啦的玻璃碎裂声——


    高楼之上,黑影翻窗而出,警卫追踪而来,“从这边下去!”


    目标厉害得似能飞檐走壁,神通广大,他们还是得老老实实走楼梯坐电梯。


    楼内电源系统双控并行,电梯、监控摄像头等是另一套电源,最初被破坏的也只是宴会厅几层的灯光电路。


    这会应急电源启动,立刻点亮了双子塔周围所有灯光,黑暗无所遁形。


    就算那人率先下到楼底,等候在附近几条路线上的近卫与警卫也能形成包围之势,让他插翅难飞!


    他们扑了个空。


    李瑀带的队伍再次赶到目的地时,目标已从另一个方向离开。


    李瑀盯着小路尽头,面寒如水,一旁荼渊忽的反应过来。


    “他在避开您,殿下!”


    “……”李瑀扭头扫他眼:“我知道。”


    荼渊默默低头无言。


    他说了废话。


    不怪李瑀脸色如此难看,一句“我知道”怎么听怎么别扭。


    这一幕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他们通过对楼内建筑地形的熟知,还有如此多人的信息传递与配合,完全行成了上帝视角。


    目标的每一次移动路线,几乎都像具象化在李瑀眼中。


    他提前设人,预先布置,如此还能让目标次次逃脱。


    如果有人从空中俯视,甚至可以清楚看到,目标代表的红点每次在受到多方围拢夹击之际,总是毫不犹豫选择和李瑀相反的方位突围。


    哪怕李瑀这边的人数明明更少。


    如此这般多来几次,傻子都能察觉对方是在躲着李瑀跑了。


    而一次躲可能是畏惧,两次三次躲避让他们落空,就有种猫追老鼠的戏码反变被老鼠戏弄的错觉。


    猎人与猎物错位,倒反天罡这不是。


    那人还真……挺聪明的。


    荼渊不得不夸一句。


    别人不知道,他可清楚,李瑀眼光毒,记性好。


    但凡让殿下看见一眼这小贼,后者的身量身形就算刻他脑子里了。


    为了避开李瑀,小贼这次还和一大帮警卫交上手了。


    敌寡我众,但可惜,对方依然神通广大。


    刑锋上前问询目标外形特征,有的说是个强壮男人,有的说身材瘦弱。


    一时高矮胖瘦各执一词,竟然没一个相似的答案。


    显然全都被戏耍得晕头转向。


    听闻他们要往西边的园区继续追击,领队不可思议,“殿下,这条路线过去就是绝路,那边出去就是电网,围墙又那么高,正常……正常人类出不去啊。”


    说着他自己都沉默了。


    都开始用上人类这个范畴拉开区别了。


    旁听的人都默然无言以对。


    目前能确认有的两个歹徒,一个能与Z号周旋如此久,还未落网。


    一个在层层围堵下,强势突破重围。


    只能说,敌人带来的侮辱性更强了。


    林苏寂穿过守卫走近,被现场窒息般的肃静,堵回了将出口的呼唤。


    他想宽慰李瑀让他不用着急,虽然他自己脸上都还带着撞见歹徒的后怕。


    他也不期冀李瑀能安抚自己几句。


    可李瑀,明明瞧见了他的欲言又止,却只是不甚在意掠过,于是他也便沉默再难出口。


    不想说了,那个他在楼上撞见的,眼熟背影。


    带林苏寂过来的近卫,以为自己做了件贴心的事。


    谁料李瑀不冷不热睨来的一个眼神分明是在说,他把无干的人带来做什么,徒添麻烦。


    幸好李瑀知道,是自己无所谓的待遇给予林苏寂太多,让他们都产生了误会,并无言语责问。


    荼渊指了个近卫,把林苏寂带离。


    剩下的人继续等候李瑀下一步指示。


    李瑀垂眸思索,右手习惯性抚上左腕珠串,突的一滞,掀眼无波无动环视周围一圈,两手随意放进大衣口袋。


    再拿出手时,他指间夹着一枚小小器物。


    周围人一惊。


    窃听器,怎么会有窃听器!?


    尺寸仅为5毫米的微型.窃听器,不知被放在了李瑀身上多久。


    难怪小贼次次都能从他们的围捕中逃脱!


    所有人不敢置信之时,荼渊也在其中。


    可转念,他鬼使神差想起,李瑀为什么不将口袋里的袖扣也拿出?


    金箔树叶的袖扣,小小一枚,价值不菲。


    李瑀不爱戴饰品,众所周知。


    平素正装出席也是能省就省,经常违背皇室出席的着装要求,选择些简约的现代装。


    就因为不用佩戴正装配套所需的一整套饰品。


    这倒让他意外挣了个皇储与时俱进,不古板守旧、沉闷庸腐的美名。


    而除了这条戴了多年的绯玉手串,旁的所谓成功人士标配名表,李瑀也不惯佩戴。


    唯有这袖扣,是林苏寂所送。


    他戴着它走完红毯,就让它随大衣一起被脱下收起。


    终究戴不习惯。


    今夜相信很多人都发现了,甚至是备受瞩目的程度。


    知晓李瑀习惯的人会奇怪,何人如此厉害,将这般私密物件送到他手上。


    不知内情的人也会想探听知晓,毕竟皇储身上的任何一件东西都有意义。


    进而发现,这两枚袖扣并非皇宫物什,更未在宫内署出席记录报告中有所报备。


    这一整天,里里外外不知道多少人经过李瑀身边,谁都有可能下手。


    但以李瑀的敏锐性,有人往自己身上放置窃听器,不可能发现不了。


    不是直接放置,那就只能是趁大衣离身时动的手脚。


    李瑀这一天里脱下过两次外套,每次都是荼渊他们亲自拿走又取回。


    排除自己人,那就只有……


    “服务生?”荼渊提出。


    “不重要。”李瑀这么说时,眼底掠过微不可察的厉色。


    手腕上这十八颗绯珠,他戴了二十年,自然再熟悉不过。


    他又对重量敏感,看到林苏寂那一刻,很容易因此想到身上还有哪些份量不对。


    对于这两枚袖扣,他确认,在今天之前,除了他与林苏寂之外,只有第三个人知道。


    连身边服侍的人都不知晓,他会佩戴它们出席开幕式。


    而能知道这份赠品,又及时制作出相同样式的窃听器的那个人,不做他想。


    荼渊倒是没想那么多。


    他作为亲近服侍在李瑀身边的人,只是自然联想到,贼人要监听李瑀动向,对他的随身之物动手脚是最方便的。


    绯玉珠串是李瑀的贴身之物,形影不离,谁都碰不得。


    那就只能是这两枚袖扣了。


    结果李瑀径直取出的是窃听器,让他连这一点怀疑联想都打消了。


    他转而想到,白天他该问场地负责人要的不应该是宾客名单。


    李瑀让他找人核验到场宾客,是怀疑有人冒充混入内场。


    现在才发现,他们应该核查的是志愿者与服务生。


    可惜现在再排查意义也不大了。


    “殿下,好消息……”


    技术部主管气喘吁吁跑过来,焦虑的脸上迸出一丝喜色。


    李瑀扬手打断他的汇报,刑锋上前接过那粒窃听器走远,那人才在其他人示意下开口。


    “您看这个红点,殿下,这是此前接到秘书部通知,按您所说在皇室每样展品内部安装的定位芯片跟踪器,刚刚,我们终于监测到了信号……”


    主管捧着的手持显示屏上,代表16号展品的红点在双子塔园区内高速移动。


    一秒后,离开园区范围,再次失去信号。


    谁说的电网墙人类过不去的。


    齐刷刷沉默了一圈人。


    “还、还有个好消息。”姑且吧。


    刑锋返回,带来技术员所说的喜讯。


    “这款□□的监听范围只有两千米,现在反向展开地毯式搜查,很有机会能逮住他。”


    这确实是喜讯。


    不过一个接一个好消息,倒让人犹豫该怎么选了。


    是继续追踪定位芯片,还是排查窃听器范围区域?或是兵分两路亦可。


    不过就算双管齐下,正常还是要分出个主次。


    一群人等着那个最有权力做主的人发话,李瑀转身却在技术人员吃惊的注视下,拿起了那枚窃听器。


    荼渊诧异:“这也是您的直觉吗,殿下?”


    李瑀左手紧攥口袋中的袖扣,右手捏着窃听器,闻声掀眸,如鸦的睫翼颤动,黑眸亮得惊人。


    —


    夜空下,乌云笼罩的静寂工地透着几分荒凉粗犷,吊机投落森森厉影。


    待凝固的水泥地旁,人影重重摔飞,手中铁盒跟着滚落。


    高瘦挺拔的身形从建了一半的楼栋里迈出,俯身拾起铁盒,手中掂量几下,每次抛起都准确落入掌心。


    一边走向地上那人的脚步,忽的一僵,他抬手按住了耳廓。


    小小的耳机正传出一道低磁男声,几分戏谑,几分肃厉——


    “找到你了,专偷我东西的……小、偷——”


    乌云移动,月光投射,照亮英气勃勃的脸庞,眼睑无力半敛。


    刹那面孔扭曲,铁盒裂出蛛丝裂痕,月光下的人右手握拳,耳机爆碎。


    半晌,工地再度安静。


    水泥地旁,徒留凭空自燃的铁盒,窜逃的人影。


    “呜呜——”


    尖锐的警笛声划破夜空。


    被封路清场的车道上高架桥下,一辆辆警车防弹车疾驰而过。


    骑警摩托车驰骋过去的小巷阴暗脏乱,路面垃圾污水一地,散发着恶臭。


    不染尘埃的黑底靴踩过一摊水渍,惊起垃圾桶上的野猫龇牙。


    李瑀侧眸微睨,野猫退缩,两排制服近卫鱼贯而入。


    他抬首,望到被阴影吞食的圆月,赫然在小巷上空露出一角。


    黑夜中凄厉的猫叫,与附近街道各处疾行的脚步声一起钻入耳,他不禁皱眉。


    刑锋扬手示意加速,小队脚步加快,沿途一路往里走,月食越深,猫越多。


    直至踏出暗巷,眼前空间豁然开朗,一栋荒废的厂房静静伫立在空地。


    四周是各色冒着幽光的竖瞳。


    屋顶、地上、电线杆上,到处都是野猫,仿佛群猫环伺。


    这场景也太诡异惊悚了。


    不少人背后一激灵。


    一只猫可爱,一大群聚拢那就是可怕了。


    野猫们不知道人类的腹诽,喵喵叫着凑近,一个远处背对他们这群讨厌人类的背影。


    那人上身只着一件黑色工字背心,显得身形削瘦,大马金刀坐在废弃水泥柱堆砌的顶上,离地有三四米高。


    闻声回头,那人一直微闭的灰黑眸掀眼扫来。


    异色瞳更显邪乎。


    近卫下意识举枪,瞥见李瑀抬手示意,不约而同整齐放下。


    但没人敢真的放松,他们是追着大闹了博览会现场的狡猾歹徒来的。


    其他特警队伍还在半径两千米的附近区域追查。


    目送李瑀一步步走向那人,他们原地不动,提防警惕却丝毫不少,随时在待命动手的紧绷状态。


    李瑀神色淡然立定。


    头顶的圆月随着云消雾散,重新露出皎洁的真面目。


    新闻报道所言的十年一遇的月食现象,就这么昙花一现消失。


    他今日一整天的抽痛、难耐与隐忍,都在这一刻,在看清那张回头看来的脸时烟消云散。


    世界一瞬间清亮。


    “喂,你们惊到了我的猫啊。”


    扔下猫粮袋后的抱怨,不满中夹杂几分懒散。


    李瑀目光将人从头扫视到脚,语调淡漠,音色却透着喑哑:“我来找个人。”


    连乘起身几步跃下,双手还插在衣兜里,分毫未动。


    黑夜沉沉,与李瑀垂落的浓密眼睫,遮住了他眼底几乎失控的东西。


    连乘漫不经心接近着他,无神的右眼一瞥,看清了眼前男人威肃冷漠的外表,还有独属于天潢贵胄的那一身威仪。


    他轻嗤一声,看不到李瑀体内从头到脚的细胞都在叫嚣颤栗,还在拿出温泉山庄里的那副模样敷衍他。


    “这小破地方还有皇储殿下想找的人?还要大张旗鼓带上这么多人?谁?”


    连乘迷惑地发出一个音节,随即不以为意摆摆手,“既然如此,你们好找吧,走了,不要妨碍他们。”


    他像对猫说的。


    野猫们也跟听得懂人话一样,从四处向他聚来。


    高处跃下来的一只漂亮黑猫,摇着尾巴寸步不离尾随在他身后。


    众人一边防备,一边惊奇。


    连乘步伐走得潇洒,这会的群猫烘托,也没有了刚才的瘆人感。


    反倒有种古代侠客在夜晚神出鬼没,只为仗义行侠的感觉。


    哪个人内心没点绮思幻想?


    精英近卫们狼狈地抬脚避着到处都是的野猫,忍不住面面相觑。


    猫儿们似乎不怕人,竟然有只小橘猫蹭着李瑀脚边走,猫尾巴卷过他小腿。


    骤然一声尖锐猫叫。


    “混蛋你干什么!”


    连乘顷刻而至,大力惯性作用下,李瑀连退几步。


    几乎同时,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连乘。


    连乘余光微睨一眼,还未来得及生起后怕,李瑀抬手打出手势,枪口齐刷刷又被放下。


    “我有说过你可以离开了吗。”


    “那就给我好好说话!”连乘忍不住还是骂出一声混蛋。


    揪着李瑀衣领的手,他不到两秒松开。


    弯腰捞起地上嚎叫的橘猫检查。


    还好,只是被李瑀踩掉些毛,没有破皮出血。


    李瑀眼睑半敛,垂眸瞥过地上的橘猫一眼。


    受到袭击没有攻击人类,不是异兽。


    异兽暴力基因严重,具有强烈的袭击人类倾向,不会如此温顺。


    “你干什么!”


    连乘差点像那只小橘猫一样炸毛,因为李瑀的突然屈膝蹲下,手向他下巴伸来。


    他发现自己这一天天面对李瑀真的很多恼火。


    他就蹲下安抚受惊的橘猫那么一会,这人就想袭击他!!


    被气的,他这会也不想对人好脾气了,抱着猫毫不犹豫跳开后,立刻呵斥李瑀,“以为它野生无主就可以随便伤害吗,给我赔人家医疗费啊混蛋!”


    李瑀起身站直,方才拖地的衣摆被弄脏无所谓,这会被他避开也似浑不在意。


    看得连乘莫名其妙。


    他本来就觉得李瑀这个人奇怪,这一连串的举动愈发让他看不懂。


    但输人不输阵,心里再不解,看着李瑀不疾不徐朝他走来,他面色丝毫未变,甚至音量都未降低一点。


    “不赔偿就赶紧把路让开,再不去诊所它伤口都要愈合了混蛋!”


    “是吗。”李瑀慢条斯理应他,“把猫当理由是个不错的借口。”


    连乘转身的背影一僵。


    李瑀说话间已至他身前,他能感到一只手再次向他伸来,侧身欲驳,却是无言。


    李瑀右手强势扣紧了他后脑勺,几乎与他头抵头面对面的距离,俯身贴耳吐息在他耳边,“谁说你可以走的?”


    “……”


    这不还是不会好好说话。


    连乘发现自己刚才的那个发现真的没错。


    他这一天能把他一年的气都生光了!


    压在他肩膀的手臂力道之沉重,让他有种自己拿这种难缠家伙没办法的错觉。


    直接生无可恋了一瞬。


    “你是不是……”就说是不是有病,非跟他过不去?


    连乘挣脱掌箍,几步退后,和李瑀重新拉开距离。


    低头后的肩膀颤动,像是忍无可忍的压抑。


    再抬首,一股疾风呼面,直朝李瑀而来,李瑀不躲不避。


    可他不动如山,身后近卫中却有人发现动静,抬手照着连乘就是射击动作。


    李瑀身形一动,就要喝止,连乘腾空而起,往他肩上一按,一个迅猛有力的空中一字马,一击即中空中一物。


    与此同时的两道枪声响起,野猫尖叫四散而逃,紧接着是一道吼叫由远及近。


    “放开他!”


    从巷子里冲出来的人跌跌撞撞,显然是听见枪声惊恐不小。


    可他神色畏惧,还是毫不迟疑冲进近卫队伍,奔向连乘。


    “皇储!你要做什么!你们要杀人吗!”


    “大江?”


    连乘听出声,一只手尚还搭在李瑀肩膀上扶住,那两下枪声也给他吓一跳,靠。


    听出是兆迏江,他松开就要跑过去。


    李瑀一把攥紧了他的右手。


    连乘想也不想,反手掰开那只大掌,李瑀手上肌肉绷紧,青筋暴起,再度发力。


    “喂!”连乘抬头就要发怒,不妨撞进比以往都要黑沉沉的眼底,下意识泄了力气。


    抬手摸上耳朵,才发现刚才的子弹划伤了耳廓,迸出的鲜血飞溅了几滴在脸上。


    鲜红交织月色,倒映进李瑀眼眸,仿佛将漆黑的瞳孔染红。


    “都不准动!”刑锋喝声同时,一个擒拿术控制了兆迏江。


    他这一声也是在提醒连乘。


    连乘自然不至于再轻举妄动,他有种错觉,此时不应该再动半下,以防触怒眼前的家伙。


    两只举枪射击的手臂也才刚刚放下。


    其中一个来自神经紧绷的近卫,以为他突然靠近李瑀的举动是袭击,未有命令就扣下了扳机。


    后被李瑀一枪射中枪柄打掉——但还是来不及阻止子弹划过他耳边。


    想到这,连乘眼皮微微一跳。


    这一枪射的,真让他想到码头擦着他头发丝过去的那枪。


    李瑀准头真特么准。


    可没空感慨更多,惊险一刻他这一年遇到多了。


    反而想起方才对李瑀的下意识保护,给他造成的冲击力更大。


    他人都要裂开了。


    抬眼瞪着人,眼见李瑀面无表情,轻缓了好几下呼吸,视线才从他耳垂移开,像是比他还惊魂未定。


    连乘牙齿就磨得厉害。


    狗东西。


    被他怒盯的李瑀终于不再凝视着他不放,转头目光扫过近卫。


    狭长的丹凤眼本就眼尾上挑显得凌厉,他冷脸沉色,越发令人心怵不敢直视。


    还是刑锋艺高人胆大,动身捡回连乘一脚踢飞的东西递上。


    “殿下,怀式匕首。”


    荼渊给了个眼色,刑锋立刻在李瑀看过后收回,转而让开由荼渊递上手机。


    点击备注名为“z”的联系人,迟迟没有接通。


    李瑀眸色一沉,单手挂断页面,“通知附近特警赶来支援,再分出一半人手迅速对周围展开搜查,刑锋,你也去。”


    “是。”


    刑锋先应声离开,荼渊瞥了眼李瑀腿边,依言照做。


    连乘的一只手腕还被攥在李瑀手心。


    让保卫皇室的一半近卫丢下皇储,去搜寻一个男人,并不符合规矩。


    但李瑀带着他们都奔波一晚上,就为追捕小偷了,也不差这点叛逆行径了。


    再说以Z号那样的身手,都未能捕获那名贼人,自己的武器还弄丢,成了贼人攻击李瑀的利器。


    怕是境遇十分危险了。


    荼渊越想越感到离谱,这年头的小偷,一个两个都魔幻起来了。


    明明该是被捕杀的猎物,竟然还敢反过来偷袭猎手。


    袭击李瑀的匕.首上面还有血迹斑斑,但没有宴会厅那枚金属片凝聚的热量。


    荼渊和李瑀一样注意到这个区别,不过暂时也得不到更多有效信息,都得带回去检验才知道。


    除此之外,今晚的收获就是连乘了。


    连乘自知不会再被放手,泄气似一屁股坐地上,李瑀冷眸横了他眼,也没有阻挠。


    视线逡巡一周,落在被近卫反剪双手束缚住,还在冲他怒目而视的兆迏江身上。


    他冷厉威严,兆迏江却不怕,他刚才惊恐的,也只是连乘是不是出事。


    “你们是皇室就可以随便射伤人吗,现在还抓着人不放是要怎么样!”


    连乘一直在想法让他冷静下来,却被李瑀的身形挡着没法露面。


    这会闻言想出声,又被李瑀抢先。


    “展品失窃,他是我要追查的嫌犯,必须带走。”


    平时像兆迏江这样的普通人,连跟李瑀见面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对话。


    兆迏江自己都没想到李瑀能回答他,以为大概率是侍卫随便应付他几句。


    “嫌犯?谁定义的?你们有什么证据?”


    李瑀的答复看似谦逊,实则全是上位者特有的强势傲慢。


    兆迏江才不会觉得荣幸,只会抓住话柄抨击,对面无话,他就故意阴阳怪气:“原来皇储是想搞栽赃陷害这套啊……”


    “大江!”连乘连忙喝止。


    但也知道这场乱子的源头不在兆迏江这,他要说明白的对象,是扼住他一只手命脉的人。


    “你听他开玩笑呢,哈哈,皇储这是跟我有点误会,我解释清楚就好了,对了皇储,不介意我先去跟朋友解释清楚,顺便到那边处理下伤口再跟你走吧?”


    他说着也没站起来,就坐在李瑀腿边,一只手乖乖被牵着的姿势。


    李瑀灵敏的耳力让他可以轻易听到,连乘因疼痛无意识变得急促的呼吸。


    可连乘连一声痛呼,甚至倒吸凉气皱眉都没有。


    “皇储皇储?”


    连乘不知道是自己话里哪个字词触动了李瑀,让他一言不发,经久不语。


    他居高临下的俯视也令人吃不消。


    连乘胆子肥,就当他默许了,自个爬起来,一瘸一拐走向兆迏江。


    他手腕的桎梏解禁了,可灼热的视线依然凝固在他后背,像是另一种圈禁。


    李瑀一直目送他被兆迏江扶住又挡住,这才收回视线,转而处理最后一件事。


    “谁开的枪。”


    近卫中一人站出,胆战心惊听见他隐隐含愠的声音责令:


    “领罚,加倍。”


    —


    “你、你这……还好吧?”


    兆迏江听着他磨牙声,怎么听怎么咬牙切齿。


    连乘精神状态明显比身体状态更堪忧。


    在他关心下一句前,连乘率先回答:“没事,抻到了而已。”


    他蹬蹬有点发麻的腿,抱臂生气。


    他刚刚都这么舍生忘死救李瑀了,这人都不知道感激的吗,还逮着他不放?!


    良心被狗吃了,狗皇储!


    唉,还是他太善良。


    就该看着李瑀被那家伙偷袭伤中。


    啊,对了……


    在他问出话前,兆迏江也预判到抢先说:“你先听,你朋友电话。”


    连乘看着他手机上拨通的号码,良久无语。


    正义记者和清澈且愚蠢的大学生,哦是研究生,真是好绝的搭配。


    “所以你和大江一样,也出现在这里的理由?”


    那头的女声压低嗓音又急急忙忙的语速:“你听着3X,原谅我不能亲自到你身边帮你,我已经尽力了!这种危险的事和光叫我来干什么!我能有什么用!!”


    “还好路上遇到一群学生,那个眼镜男说是你的朋友,哎这不巧了吗,咱俩同时在打电话找你,我一寻思,朋友的朋友就是战友,我就把和光发给我的你的位置告诉他了——”


    “你现在在哪?”连乘当机立断打断。


    手机里传出的不仅有汽车喇叭声,还有大量人群的喧哗。


    那边说道:“就在你朋友的那堆朋友里啊,诶别吵打电话呢……”


    连乘举手差点砸掉手机,吓得兆迏江赶忙抢。


    连乘盯着他问:“外面这些都是你们的人?”


    兆迏江眼神漂移,没承认,也没否认。


    “现在外面乱糟糟到处都是巡警,也是你们这群反.动派干的?”


    兆迏江面色一红:“胡说,我们是个正经组织……”


    啧,正经人会天天发表反.动言论,游行示威?


    你要不要听听你上一秒说的什么话。


    连乘抢回手机,又走远了些,继续和那边的女声通话。


    “怎么回事陈柠,你不带脑子的吗,那家伙叫你来你就来,你是傻子吗?”


    学生游行示威的动静在这里都能听到,说明距离不远。


    陈柠就是没出现又怎么样。


    她一说完,连乘就知道她被叫来这里的意义。


    白西装青年的模样浮现眼前,又让他牙痒痒了一下。


    听出他不悦的女声小心翼翼:“这不是和光说你今晚会有麻烦嘛,他独木难支,一个人忙不过来,就让我来帮你解围。”


    “呵,给我解围,他怎么知道我有麻烦?又是他所谓的直觉?整得跟女人的第六感一样——“


    连乘忍不住气,“他不会还把我放猫洞里的东西也掏走了吧!”


    “注意你的措辞死直男!你这什么态度,我们——”


    “没说你,骂他呢,你现在赶紧离开就是最好的帮忙。”


    想了想,连乘还是耐心解释,“现在这局面,你们也掺和不上了,托和光的福,我已经被盯上了。”


    那头对谁要揪着他不放的家伙自然心里有数,闻言大怒的声音顿时欠嗖嗖起来,“所以他为什么要追着你不放,你有止咳糖浆?”


    连乘杀人的眼神。


    还有心情开玩笑,看来是不够怕。


    旁听了一耳朵的兆迏江没get到“止咳糖浆的”笑点,更不知道他还有这个什么“三艾克斯”的外号。


    只是听着听着,莫名心酸。


    草,怎么突然冒出来的两个人都跟连乘这么熟悉,可他什么都不知道。


    为了证明自己的份量,他按着连乘肩膀郑重声明,“我在这,李瑀休想带走你。”


    连乘头更疼了。


    “不,你还是现在就回你学校去吧,求求了,不用再来管我。”


    “可是!”


    “我又不反皇室,现在是我跟他之间的事,我自己能解决。”


    虽然不知道李瑀为什么就盯上了他,但谁怕谁。


    他转身迎面走向李瑀。


    远处立定的李瑀仿佛势在必得的从容不迫,静看着他走向他,无惧他逃走的岿然不动。


    直至孤云遮月,他在光与影中失控——


    作者有话说:这章是二合一章,嘿嘿加快进度,下章是“把他带回家”,皇储终于可以抱得老婆归酱酱酿酿了[撒花]


    and下章不是零点更新啦,明天周六要上夹子了,很重要很重要,所以更新推迟到晚上十一点[哈哈大笑]


    说起来很怕夹子上又遇到恶评,上本就是这样道心破碎抑郁,怒而放出几十章存稿,再也不想打开晋江了,时隔两三年才好转回归,祈个好运[求求你了]


    第23章 淫雨霏霏


    西区街道派出所, 一大早人满为患。


    “往里走往里走,全部蹲下去!”片警把挤满了过道的闹事小混混推进临时拘留室,空气顿时清新。


    “豁!”空气混浊了的拘留室, 染着黄头发的小青年一不小心踩到一只脚, 吓得他跳起来, “不是,兄弟你咋回事?”


    “!”连乘垂死病中惊坐起。


    黄毛:“!!”


    “哥们咋进来的?冤不?”


    “冤啊,我可太冤了!”


    进局子的犯人哪个不喊冤,连乘递出一根糖,“说说?”


    待里面的日子实在无聊, 全靠八卦打发时间。


    “唉, 这要从昨晚的那顿酒局说起……”黄毛还以为是烟呢, 发现是糖嫌弃了下,扔回给他。


    连乘不嫌弃, 慢慢舔着糖补充能量, 听一屋的人说起昨晚的战绩, 等他们七嘴八舌唠完, 拘留室也散了一拨人。


    外头天光早已大亮, 拘留室还是暗的,也许是因为天气转阴,没什么阳光。


    连乘隐约还能感到一层湿润的潮意, 躺回地上时,一股不耐直冲冲就冒了出来。


    他翻了个身, 面向墙壁。


    讨厌阴天, 讨厌下雨。


    十一点过后,所有酒后闹事的,斗殴的, 飙车的,都被上班后的民警加班加点处理完。


    剩下的都是一些丢猫找狗的鸡毛蒜皮小事。


    新来的实习女警伸了个懒腰,已经忍不住期待十二点下班吃午饭的快乐时光。


    “啊,怎么还没人来保释他……”


    发现空荡荡的拘留室还有人蜷缩在角落,女警见状有些不忍心。


    提着饭盒过来的老民警瞥了眼铁栏后,提醒她:“不要多管闲事。”


    女警抱着自己的那份饭盒悻悻出去。


    下午两点,午休结束,陆续返回值班室的人给拘留室增添了一丝动静。


    “他怎么这么安静?”


    “睡着了吧?”女警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里面躺着的背影。


    一般都是晚上闹事的人多,这个点不会抓什么人进来。


    里面的人没人陪他说话,自然就只能无聊得睡觉了。


    不过还是有些安静得诡异了。


    这么久没人审问他,也没人放他出去,他就一点不闹吗?


    听说还是昨晚大半夜被关进来的。


    也不知道犯了什么事。


    女警发散思维多想了一会儿,一分钟后还是听从前辈建议,事不关己忙起自己的其他工作。


    直到下午到点下班,有人把值班人员的晚饭送过来,女警突然想到:“他是不是一点东西没吃?”


    旁边人也想起来:“咱们是不是都忘了给他口水喝?”


    都是他们太忙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看向拘留室铁栏,这是真能忍啊,连躺的姿势都半天没变。


    “行了,”老民警走出来说,“别试探了,马上就要下大雨了,你们早点回家去。”


    今天这天气没人出门,他们也能清闲一下,不需要这么多人留下值班。


    闻言,小心翼翼用警棍戳里面人的年轻警员们欢呼一声,换下制服迫不及待离开。


    反正一天不喝水死不了,不用试了。


    他们走后,派出所越发安静。


    外头起风后的沙沙声和雨点打窗声越发清晰。


    连乘被细雨声吵醒,缓缓睁开的双眼,没有丝毫睡意。


    根本不能叫吵醒,他从昨晚到今晚就没有睡着过。


    但不是因为周围太吵,要真累了,怎么都能睡。


    纯粹是因为身体太痛。


    自从来到这个狗屁的异世界,他的身体就跟系统不兼容一样,发生了些不可描述的变化。


    不能喝酒以免诱发异变都是其次,每月必来的一次燥热更是煎熬。


    因为这几个月他连着动用好几次“手段”诱发异变,使用身体过度,这此的燥热来得格外猛烈。


    “我说……就不能给口水喝吗?”半天没说过话的嗓子因为缺水更加嘶哑,连乘无语转动脖子以上的部位。


    “您就干看着啊,大爷?”


    大爷老民警老神在在喝口保温杯的枸杞茶,不动声色移开眼。


    连乘气得捶下地。


    头顶的灯一直亮着,没有息过一刻,照得他愈发烦躁。


    “还搁这装没看见呐,大爷,我要渴死了,一个大好青年活生生要渴死在你面前了!”


    “别激我,”中年伪“大爷”说,“我知道我应该做什么,反正我们都不能碰你一下,你想要什么东西,做什么事情,都不要跟我们说。”


    “那我应该跟谁说?”连乘气。


    “送你来这里的人。”


    连乘气得要爆炸了,瞪眼天花板屋角的监控摄像头,无声翻身,脸朝下躺平。


    派出所羁押人的最长时间不能超过24小时。


    看看谁熬得过谁!


    “看看这不是能听话吗,”背后的声音靠近着说,“对这个社会上的一种人呢,就应该多顺着他们,顺着呢,你不一定能讨他们欢心,但绝对没有错,越有钱有权的人越讲究脸面……”


    躺尸的连乘:“……”


    放屁,他这明明是无声的反抗!


    老民警像看不出他的真实想法,摸摸这检查那,自言自语说着他的经验之谈。


    “给够了别人脸面,啥都好说,年轻人有志气是好事,可不能过头,过头了就是你这个层次不配有的傲气,容易出大事……”


    “我见过那么多高调的,不管是在我们这个辖区,还是在全国高调,嘿,你猜怎么着,不管做了什么事,人家该怎么威风还是怎么威风,这就是人家有傲气的资本……”


    连乘没忍住抬头讥讽:“您这说的也太客气了,那明明是嚣张。”


    “哼,不管是高调还是嚣张,都是人家的本事,普通人啊,不能逆着来。”


    连乘就算明白也当不明白:“切,你们这环境可真够差的。”


    技术是21世纪,社会风气还停留在他那个世界的上世纪。


    整得这该退休的大爷都郁闷成哲学家了。


    郁闷大爷破防:“你小子,什么你们我们!”说得不是他们这里的人一样。


    连乘翻个身,不理他了。


    对方也不是很想理他。


    白天他提醒年轻警员不要多管闲事,可不是无的放矢。


    昨晚连乘被送过来时,他正值晚班可看到了那阵仗。


    虽然不知道送连乘来的人到底什么显赫身份,但他知道万变不离其宗的道理。


    可惜连乘有眼无珠,没有领悟他的好心。


    早几年,进来这里的人都要被关上几天小黑屋,上手教训的。


    不管犯了什么事。


    连乘现在还能好端端躺在这,死皮赖脸跟他呛声,都该感谢昨晚的人。


    作为皇城根下见多识广的基层老干部,老民警无比清楚,连乘不需要他们代为教训。


    人只是借他们一块地安置。


    “要过节了……”


    没几天的月末就是中秋节了,难怪天气会变凉。


    连乘也才想起,这里会过一样的节日,看着老民警走远,情不自禁眼神放空发怔。


    房顶的摄像头同样拍着老民警走远,监控显示器前,荼渊抬头,“殿下,要不要……”


    暗处的李瑀肃立不语。


    荼渊了然,那就是不需要着人换下那个老民警。


    十分钟后,踏着薄雾抵达派出所的荼渊带人搬走监控,将审讯室连人带物清空,只留下一套桌椅。


    风雨声肆虐,一连串雷电惊天动地,震醒了地上蜷缩的人。


    “往后稍稍,兄弟。”


    迷糊睁眼的黄毛推把地上的人,猛地认出脸,“靠,你二进宫啊兄弟!”


    连乘忍无可忍掀翻他,“我就压根没出去过!”


    “哦哦这样,不是兄弟你……”翻身爬起来的黄毛,眼神从茫然逐渐变成惊恐。


    这得犯多大错,违多少法,才能从昨晚关到现在还没被放出去?


    都不是违法,该是犯了罪的重大嫌犯……吧?


    他虽然喝酒斗殴飙车闹事,上午刚写了保证书离开,晚上又因为打架被抓进来,但他本质上还是个好男孩啊!


    铁栏被疯狂摇动,“警察叔叔!!!”


    黄毛小声申请换劳房的要求,被白眼驳回。


    “呵。”


    黄毛泄气,黄毛不死心,黄毛转身惊恐。


    “你要是敢踏出这个圈子……”


    “我明白了大哥!求放过!”黄毛秒跪屈服。


    给他划定了一平米圈子的连乘躺回原位,终于不用被人睡着无意识挤搡,舒服。


    虽然整个人还是昏昏沉沉,难以睡着——


    身体渐渐发烫,意识飘离在别处,体内好像有一只野兽在撕扯他的身体。


    他的意识又被拉扯回来,与之搏斗……


    “大哥!”


    黄毛心有余悸的一声惊叫,把他从那种怪痛的幻觉中拉回。


    “大哥,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不是有点子……哈哈,有点子毛病?”


    “你才有病。”他兴致恹恹的一瞥,却惊得黄毛一哽。


    真不是什么精神病患者犯病吗……


    刚刚一直撕扯自己身体,嘴里还发出莫名其妙低吼声,活生生把他吓醒的人是谁!


    黄毛壮着胆子偷眼看人。


    连乘仰面躺尸,全身泛红,睁着半死不活微闭的右眼,分明是活人微死状态啊,


    “大哥,你发烧了啊?”


    “你越界了。”


    “没越没越,我还有一只脚在圈子里呢!”


    连乘转动眼珠一扫,还真是。


    他故意阴恻恻压低的声音恢复正常,“过来吧,扶我把。”


    黄毛乖乖挪步过来,搀扶着他靠墙坐起。


    他吐着热气,下意识摸兜,没摸到常用位置的备用药,不禁泄气,“有烟吗,鸽们儿?”


    这次确实是夜路走多了湿鞋,总是自信体质从小就好,不怕熬不过每个月的发热期。


    结果现在躺一晚上就发烧,还刚好没办法吃到药。


    过去一天一夜,早到了服用时间。


    密密麻麻的痛感瞬时浮遍全身。


    外人看着他身体发红发热,自己却感觉从头到脚的寒凉。


    最可怕的是精神上的折磨。


    他闭上眼,想提醒自己疼痛感都是幻觉,漆黑的眼前出现的,全是錿山与码头边自己皮肉撕裂,骨头变形的一幕。


    空虚与寒凉再次席卷全身。


    “喂喂你怎么了?我有我有烟!给你都给你!别吓我啊喂!”


    黄毛被他整个人蜷缩颤抖,面色扭曲的样子吓得不轻。


    掏出偷藏的烟盒,一支烟直接塞他嘴里。


    连乘很费力才张嘴咬住。


    尼古丁止痛效果微乎其微,他也不是真心指望这么个玩意,更多是心理上帮助暗示自己镇静放松下来。


    只要他自己神经松懈,身体上的一点疼痛完全可以忍耐。


    异化的后遗症更奈何不了他多少。


    “没火。”黄毛才想起来进来时打火机被缴了,香烟盒是偷藏在内衬兜里的。


    “我有。”连乘艰难吐出两个字,示意他掏自己裤兜。


    他常备一只打火机在身上,方便掩饰能力,刚好进来时没被搜身。


    黄毛一脸奇怪给他点燃香烟。


    带打火机不带烟,这什么奇怪的人?


    而且……


    “连乘,你可以出来了。”


    拘留室不大的门口,站立了三个男人。


    说话的是老民警,站在最前头的却是长发男人。


    曾经他不甚在意,现在看一眼都觉牙痒痒的男人。


    连乘的烟刚抽到一半。


    他吐出一口烟气,指尖夹着半截烟睨人的样子很带劲。


    然而帅不到一秒,他弓下.身,惊天动地咳起来。


    黄毛:……果然一看就是抽烟的新手,呛成这样。


    —


    “哇皇储终于舍得出来见我一面了,您忙完了大事没?害我被关那么久,不知道的还以为皇储有囚禁的爱好呢。”


    连乘披着从好室友那抢来的外套踏出门,故作惊讶哇的一声。


    “放心,我这人很识趣的,善良又大度,只要皇储殿下赶紧把我放了,我一定不会借机闹事让皇储头疼……”


    “你对自己可以被无罪释放很有自信吗。”


    李瑀环臂倚立,打断他的自顾自之辞。


    连乘自来熟到都快走出派出所大门了。


    他甚至说着还有空跟老民警挥手打个招呼。


    “你的自信,是来自你那些所谓的仗义朋友,还是……”


    转瞬大步逼近的李瑀攥住了他一只手,高高举起,指腹轻轻抚过他手背伤痕,声音冷沉,“帮你隐匿脏物的同犯?”


    连乘抬眸看他眼:“原来皇储还没有玩够啊。”


    奋力一甩,毫不犹豫甩开那只莫名其妙摸他的手。


    看自己没有被放掉的意思,他干脆原路返回。


    反正不管李瑀还有什么目的,他主打就是一个“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不好听的形容就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总之,不能被李瑀的话牵着鼻子走,越是被隔绝了所有信息,越是不能相信任何人的话。


    这都是他多年看刑侦剧的经验啊。


    再说李瑀要是真有证据逮捕他,就不会来这里跟他玩这套了。


    可他要走回拘留室,李瑀却不让了。


    刚披上不到几分钟的外套一下被李瑀扯掉扔地,连乘跟黄毛一样懵逼住时,人已经被带到了审讯室。


    这里冷清空荡,除了一套桌椅和他们两个人,什么都没有。


    没有多余之物,反而显得更加可怕。


    对于李瑀这样的人,想整一个微不足道的他而言非常简单,一句话一个指令的事而已,自有底下人操办。


    现在李瑀亲自上阵,不得不叫人怀疑是否有更恶劣的手段使出。


    他再无所顾忌的人也要胆惧三分。


    “放心,你确实可以离开,毕竟有那么多人至今还在想尽办法救你。”端坐在审讯之位的李瑀冷厉威肃,压迫感如山袭来。


    连乘暗啐一声人模狗样,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也只能听下去。


    荼渊推门进来,递上一沓资料后离开。


    连乘越发坐立不安,有第三个人在,他反而安心一点。


    忍不住摸了摸手臂,他只着一件黑色工字背心的上身红得厉害,像是冻的。


    李瑀漫不经心瞥了眼,修长的手指翻开第一页,“兆迏江,24岁,華大六月毕业生,于大一加入学校名义上探讨文学理论的戏剧活动社,私下多次参与游行示威,在网上发表大量反动言论。在大二下学期期末将你介绍进社,在去年大四上经人推荐,加入社会组织‘同义社’,组织团体活动超三次……”


    “够了。”连乘一秒破功。


    他不需要李瑀在这面无表情念这些东西,还念得那么难听。


    他比谁都了解兆迏江做的那些事。


    什么狗屁刑侦剧经验,在李瑀这都行不通。


    他想死皮赖脸耗着,李瑀却单刀直入。


    李瑀好像完全不在乎这样的手段是否低级。


    给他气得够呛。


    李瑀看着他因为自己一句话,变得凶得很。


    可原本半死不活颓废不已的人,怒视他时多了种活力生气,到底让他看得顺眼了。


    连乘远比他预料的,在乎他的朋友。


    连乘拥有的朋友,也比他知道的要多。


    明明一年前被霍衍骁断了所有关系的人,一年后又冒出一个又一个朋友兄弟,个个侠肝义胆,要为他两肋插刀。


    只是失联24小时,外面已经为寻他闹得天翻地覆。


    “你要威胁我?”


    “如果我说……你必须认下这个罪呢。”


    那双漂亮的凤眼狭长幽暗。


    这样的话术实在不算高明的审讯手段,属于自留污点。


    可惜连乘没有及时抓住他的把柄。


    他现在实在很担心兆迏江,顾不上李瑀的屈打成招。


    兆迏江加入的社团组织,法律上都合法合规规,就是那些抗议活动,也是经过申请,符合要求的。


    只是听起来叛逆不合主流了些。


    李瑀没有权利因此逮捕兆迏江。


    可他担心,在自己被关押期间,兆迏江关心则乱,做出超出法律红线的举动。


    还有陈柠与和光,这两个人也不能因为他而暴露。


    他们跟他有一样的经历,身份和身体特质都一样敏感。


    虽然会造成现在的局面,有一半都是和光那小子造成的。


    在宴会厅的旋转楼梯那会,他要是不叫住自己,他就不会被李瑀看到自己一闪而过的影子,进而怀疑上自己。


    是的,这一天一夜他不是就跟人唠嗑打挂瞎过的。


    他思来想去,终于想明白了李瑀为什么会盯上他,就抓着他不放。


    源头就在这啊!


    但和光那死小子不干人事,他不能。


    如果真的因此耽误了兆迏江的前程,他不如当时就把事情闹大。


    自己付出代价,好过牵连兆迏江。


    再不然豁出去大闹一场,刚好借此离开京海。


    可也知道一念之差,无法改变。


    不仅是因为跟在他身后行动的和光,会一直递来牵制他的枷锁,更是因为眼前的男人。


    他总有种感觉,如果他疯,这个男人只会比他更疯。


    疯子李瑀坐在他对面,眉头微拧。


    连乘盯着他,时间流逝,他隐约明白这是一场无声的较量,互相的折磨。


    可同时,更多的杂乱思绪冒出来,让他分不清这场战争的源头为何。


    他想到老民警的话,也许如他所言,顺着对方是一个不错的解决办法。


    尤其是在他此刻心力不足的时候,再没有比这更快更方便的方式,来结束这场无意义的战斗。


    可张口,他还是习惯性的那套油滑面具。


    “你还要怎么样?关押我这么久还不够?皇储不会真的有囚禁的爱好吧?噫~”


    “伶牙俐齿。”他故作大惊小怪,实则试探。


    李瑀清楚,却不挑破,转而道:“你的手怎么受伤的?”


    “这和案件有关?”


    连乘奇怪看眼自己的右手,又看对面。


    他自愈能力其实素来不错,这么些天过去,玻璃划破的伤口早愈合得七七八八。


    李瑀不提,他都要忘了右手这回事。


    李瑀避开了他的视线。


    连乘看他这样子就知道,监视他的那两波人中,除了霍衍骁的,果然就是这位的了。


    很好,够绝。


    明知故问,是也想用饭店和展鹏飞他们威胁他?


    “谁弄伤的你。”


    他误解了?


    听着对面再问的连乘不明白了,这是真不清楚,所以咄咄逼人誓要探个究竟?


    迷茫一瞬顿悟,他何必弄懂这人想法。


    “你会不知道?”他故意道。


    李瑀气息瞬沉。


    如连乘猜测,他一直派人全天候看着连乘。


    不让霍衍骁的人监视连乘,却从临洮再遇那天起,就没让连乘脱离过他的眼线控制。


    可底下人汇报上来的情况,从来只截止到秘书处,他一眼未看。


    自然也就无从得知,连乘的手伤是自残所致。


    然而不去看,不代表他不清楚连乘的处境。


    皇宫里的李瑷说完“他手上还有伤”,他就知道霍衍骁已经将连乘逼到了什么境地。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但他要听连乘亲口对他说。


    “恶心。”反应过来他是明知故问的连乘,理都不想再理他了。


    他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示弱。


    别说这一点手伤,就是霍衍骁还想打断他的腿,他也不会往外吭一声。


    一只手而已,只是他来到京海后霍衍骁给的第一个教训。


    他当时不见点血,依霍衍骁的恶心人作风,根本不会善罢甘休。


    到时展鹏飞的饭馆只会迎来更多麻烦,甚至是牵连到展鹏飞和邹芊本人。


    但这些跟他李瑀有一个字的关系吗?


    更没必要跟他李瑀说一个字。


    他等着李瑀还能使出什么手段。


    比起尽快逃离这个窒息的地方,他果然还是更不能忍受对李瑀的屈服。


    李瑀冷眸盯看着他。


    眼球的血丝和眼底黑眼圈,说明着他有多缺睡眠劳累。


    干渴起皮的嘴巴,也在充分证明他身体衰弱到了什么程度。


    尽管如此,他还是不甘示弱,挑衅似的目光未曾移开一眼。


    李瑀幽暗的眸光先移开了一瞬,随即落回他身上。


    但不是直面他的眼神,而是落在他耳边。


    那种势不可挡的侵略性顿时像失去了准头,散失了威慑力。


    连乘抬腿搭上膝盖,姿态不禁放松。


    他好像得到了一个不得了的发现。


    真的不是错觉啊。


    如果不是场合不对,他都要嘲笑李瑀一句,胆小鬼,敢做不敢当。


    敢使坏故意整他,却又不敢承认。


    在温泉山庄打球时他就发觉了,李瑀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每次在他溯源望向注视他的目光时,这人总是率先撤回,好像是回避他的视线。


    连对视都不敢的男人——


    连乘拍案而起:“我要吃饭!”


    时隔二十四小时,他在派出所终于吃上了第一顿饭。


    破下第一个在审讯室进食的记录,也荣升为第一个在李瑀眼皮子底下哐哐炫的人。


    虽然这样做稍显没气势,但连乘想得明白,他这是识时务者为俊杰,不能吃亏在眼前啊。


    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跟敌人对抗。


    落在对面的李瑀眼里,他这副模样自然是比不上某个人的。


    李瑀清楚,若是林苏寂处于相同的境地,后者就是死也不会低头,跟他多说一个字的话。


    更别说在拘留室里席地而坐,脏兮兮不洗漱地当他面吃东西。


    实在有失风骨。


    连乘有傲骨,却不是不知变通的人。


    李瑀第一次遇见连乘时就知道了。


    面对会所山庄上试图欺辱他的男人,连乘揍过后是留下证据威逼利诱对方,让人不敢找他麻烦报复。


    “吃饱了?”


    干饭的连乘抬头,不懂他尾音语调怎么有了起伏,就连气息也有了变化,好像没有刚才的冷酷。


    他下意识警惕,一口灌完剩下的水,撂下水瓶扶案而起的姿态好比宣战。


    来吧,他还能跟李瑀再战三百回合。


    不管怎样,这场斗争,他要赢。


    然而斗志昂扬维持不到三秒,他整个人如泄气的气球,软趴趴没了气势。


    眼前一黑时,他还只是觉得自己起猛了,才会头晕眼花眼冒金星起来,突然感觉意识也模糊起来,他顿时明白。


    “你!!”


    他毫不犹豫蹬倒椅子跳桌扑向对面的男人,趁最后一点精神逮住李瑀。


    李瑀将他抱了个满怀。


    怀里这份重量似有千钧重负不可承受,李瑀直挺挺往后栽,直到身后的审讯椅接住了他,他接住了连乘。


    他靠坐在审讯椅上,连乘倒在他身上,脑袋无力垂靠他肩膀。


    大腿紧贴大腿,胸膛依偎胸膛。


    连乘重重吐出的呼吸,熏红了李瑀脖颈原本如玉的白皙肌肤。


    炙热感立刻传遍全身。


    喷洒在连乘耳垂的呼吸跟着灼热急促起来。


    感到分外结实有力的手臂紧紧紧勒住了自己,连乘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个多么愚蠢的举动。


    他以为的抓住药倒他的真凶作为人质,实质无异于羊入虎口,把自己送上门。


    他应该……他就应该……


    彻底昏过去前,他的最后一点意识听到冷淡而喑哑的男声,用着高高在上的口吻说,“把案子结案,人我带走了。”


    无人阻拦。


    不知是老民警还是哪个警员的阿谀奉承之辞忙不列颠紧跟在后。


    他只觉一阵绝望。


    完了,他真马失前蹄了。


    “你……你这个……没有信用的……”骗子。


    他这么拼尽全力,用出所有意志跟李瑀对抗博弈,结果这就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混蛋——


    李瑀压抑的声音低头贴耳,回他:“彼此,小偷。”——


    作者有话说:明晚十点更,继续日六千+[墨镜]


    第24章 雨岛


    长长的一列黑色车队行驶在郊区公路。


    雨雾迷蒙, 当中的黑车忽的响起一条压抑指令:“停车,下去,拉开距离。”


    车队一台接一台车有序停下, 荼渊和几个近卫踏着雨水前来询问。


    “不用过来, 车上等候。”那台黑车降下十公分不到的车窗, 正说着,一只手猛然伸出攥紧了车窗玻璃的上沿。


    属于男人的手素白如玉,五指修长纤细,关节骨感,连指甲都是完美的红润椭圆形状。


    那一刻, 素手陡然狰狞, 手背青筋凸起, 好似连着腕骨的肌肉迸发,用了极大的力气克制。


    不一会, 那只手缓慢松了劲, 指节微微抻筋, 仿佛在难忍地颤抖。


    荼渊抬眸一眼, 心脏砰砰直跳, 连忙垂眸低眼。


    伞下的几人不约而同听到车厢内飘出的几个零散音节,属于青年人沙哑的嗓音,细碎得不成样子。


    但从那只又攥紧车窗的手, 还有更激烈的衣服摩擦窸窣声,拱拱动声, 不难判断车里出了意外。


    简直让人怀疑那个昏迷的人是醒了。


    而依那人的攻击性与高战力值, 更让人怀疑皇储殿下是否能抵挡得住进攻。


    荼渊欲言又止,最终和伞下的几人无声对望一眼,背身远立。


    为了让他们安心能确保车里的安全性, 男人迟迟没有闭紧车窗。


    殿下贴心,他们自觉也得回馈。


    可其实,不关紧更多是昏迷的人体温忽然飙升到怪异的缘故。


    “不要动,不许……动……”


    皇储的命令语气依然冷酷,却连完整成句都不能。


    腿上的人清醒时都不会听他的,何况昏迷意识不清的时候。


    伴随各种模糊的呓语,趴坐在他腿上的青年还在不断制造难耐的摩擦,一个劲往他怀里钻。


    李瑀攥窗的右手紧了又紧。


    左手掐住怀里劲瘦的腰身,指腹仿佛也被沾染了体温,身体跟着燥热不安。


    “好热,好冷……”


    终于清晰的一句呓语,却自相矛盾。


    随即车厢里沉寂,静得只有两股纠缠的呼吸声。


    几分无奈却更多诱惑的嘶哑指令声,半晌响起:“那就抱紧我……”


    他知道这股躁热与暴动,并非昏睡的人传染给他的。


    掐腰的手看似在控制青年的躁动,指尖却探进衣里,一会沿着脊椎往上滑上后颈,一会落进后腰浅浅的腰窝,勾起一点裤腰带,尾指欲进未进,最后按着隔着衣料的股间,不断碾磨挤揉。


    昏迷的人不自觉抻起后背,抵御逃避背上那股难耐的酥麻,却立刻被更多酥痒感包围点燃,陷入挣扎难熬的漩涡。


    情.欲难挨,他却偏偏还保留一丝警醒的潜意识似,无意识的推拒动作,试图离开坐下的大腿爬下来。


    有什么东西顶着他小腹,带得他涨涨的难受。


    李瑀裹上寒凉雨水的右手,就在此刻收回,毫不犹豫贴上青年后颈。


    左手迅而精准扼住他欲起的大腿根,指尖跟着掐住了大腿肉。


    嘶,激得昏睡的青年绷紧了身子仰起头颅,又迅速钻进他衣襟敞开的胸膛,吸取从他身上源源不断传递的热量。


    车外的雨点越来越密,蓦然一记闷雷,车内跟着释.放出沉重灼热的吐息。


    ……


    “他好脏啊。”


    “不可以这样说话,阿狸,没有礼貌,这位哥哥只是黑了点、不修边幅了点而已。”


    “哥哥,他为什么可以睡在伯伯的床上?我们进大兄房间都会被嬷嬷训诫?”


    “月宝笨,他就是大兄带回来的,怎么不可以!”


    “我知道了,他一定是大兄的伴侣!”


    “伯伯是男人,他的伴侣也可以是男人吗?”


    “好吵……”怎么会有这么聒噪的一群小鸭子叫。


    连乘原本先闻到的是紫苏薄荷香,清清凉凉的,还夹杂点其他熟悉的气味,像是在温泉山庄的房间里闻过的。


    不等他分辨出来,紧接着就被叽叽喳喳声占据所有注意力。


    他睁开眼,毫不犹豫立刻闭紧。


    地狱,绝对是地狱。


    一二三四……一列萝卜头排列眼前,他还数了下,真的足足五个小鬼!


    噩梦,全是可怕的小恶魔!


    他一个鲤鱼打挺躺坐起来,吓得一帮崽子哇哇尖叫着四散而逃。


    “什么玩意?”他拎起压在他身上的一团东西。


    软趴趴的,绵柔柔的。


    一只小崽子?


    崽子!


    “啊,还有小虫没跑掉,快回来弟弟!”穿红戴金的黑皮正太焦急呼喊。


    “放开我侄儿!”脖挂璎珞玉串的男孩直接向床边冲来。


    “大魔王!交出小虫!”


    连乘嘴角牵强,几乎维持不住好脸色,“这是你们弟?”


    “这是我弟。”远处挡在剩余小孩面前的黑皮正太瓮声瓮气说。


    “是我侄子!”唯一敢冲到他面前的璎珞正太,正努力垫脚够他手中小崽子。


    不过一岁多大的小玩意,被他拎在手上还在疯狂蠕动,咯咯直笑。


    “啧。”连乘选择抛下伦理辈分探究,把娃物归原主,环顾四周,放眼打量。


    哦,一觉醒来,他这是又穿越了?!还是古代?


    “这是我家。”


    他震惊到不小心把心声说出口,走过来抱走他弟的黑皮小孩不明觉厉,还是友好提醒。


    这不是什么古代异世界,是他家。


    “你家是……”他有种大事不妙的感觉。


    璎珞正太抢话:“我家是皇宫!”


    连乘哑然失声。


    这种从屋顶到地板都是复古调调的环境,如果不是他又撞大运穿越,还真只有皇宫这么一个答案。


    雕花博古架,绣花帷幔,双面绣曲屏和古董字画,不知道是小叶紫檀还是沉香木的桌柜……


    从窗棂透进来的阳光,照耀着案几上的蓝色玻璃莲花托盏,越发流光溢彩,精美夺目。


    整个房间陈设不至于镶金嵌玉的奢华靡丽,但那种低调内敛的贵重感是藏也藏不住。


    随便一个摆件,都是连他这种外行人都能看出的价值不菲。


    他现在躺着的床,就已经不是普通架子床了,人家叫千工拔步床,有点家底的人都置办不起这玩意儿。


    有钱的人会嫌不够时尚,但偏偏要又有钱又有家学渊源的人,才能知道其中的精贵。


    他木着脸。


    真不想有这种体验啊。


    跟睡棺材里的古董一样。


    “你为什么闭上眼睛?”


    “唔,你不想看见我们?”还是那俩小孩开的口。


    连乘捂着眼睛蜷曲下身子,“我是不想看见这里的一切,好吧,也包括你们。”


    说实话,他被这种富贵刺痛了眼睛。


    几辈子都挣不来这里的一件东西,现在一股脑全堆他面前,看得人想骂人。


    “哥哥哥哥,你睁开眼看看我们,我给你介绍我们!”


    戴璎珞串的小孩莫名有种虎头虎脑的爽朗,还有种“你只要知道我们,我不信你会不喜欢我们的自信”。


    “我是李琅,也是花狸,你可以叫我阿狸,这是我的妹妹李璇,你可以叫她月宝,我们是双……”


    “嗯嗯嗯,好好好。”连乘应得敷衍。


    他对这一串葫芦娃没兴趣。


    “既然这是皇宫,我这又是在哪,李瑀呢?他在哪?”


    “你找大兄干什么?”跟狐狸崽李琅手牵着手的孩子,用语听着尽力成熟,声线还是奶声奶气,戴着和她哥一样的璎珞项圈。


    在他闻声望来时,有些害羞躲避他的目光,下一刻却又勇敢望回。


    连乘认真瞅了眼,才发现真的是女孩。


    这一窝小屁孩都颜值超标,白皙秀气,只是分艳丽挂还是清丽淡颜系的。


    穿着打扮又都是古装,环佩叮当的。


    这才让他分不出性别。


    “伯伯在……在……我刚刚来时看到了。”躲在黑皮崽后面回答的小孩弱声弱气。


    连乘确定他说了两遍地名,就是听不清一个字。


    “南客,你大点声说嘛,要是让嬷嬷看到你这样,又该说你了。”狐狸崽在前面提醒。


    拘谨娃小声不已:“我知道了。”


    连乘不管他们的嘴皮官司,“小屁孩,你们一个叫李瑀大哥一个叫伯伯,这又是你们家,说明你们跟他关系很好很亲近对吗?”


    “啊?”四个看着只有七八岁出头的小孩和一个还要穿纸尿片的小不点,全都一脸迷茫懵住。


    这个哥哥怎么得出他们关系很好的说法?


    哦不对,原来还有这种说法吗?


    “这是我们家,大伯偶尔也会住这里。”黑皮男孩希望这样说,能让他明白他们跟李瑀不熟的程度。


    说完犹犹豫豫加上一句,“你怎么说脏话,我们不是小屁孩。”


    “啊,你也说了彘儿!”狐狸崽跳起来喊。


    连乘彻底泄气。


    真不敢相信,他真被整来了皇宫,还遇到一群根本对不上脑电波的小孩。


    他那么说是希望他们把李瑀叫过来啊!


    谁真关心他们关系好不好!


    他确认这帮小崽子,绝对是跟艺术馆看见的那个李瑷一样白切黑。


    信息保护意识刻在骨子里。


    这么久,愣是让他除了知道自己身处皇宫,其他一点有效信息都没获得。


    既然如此,连乘对他们更没兴趣了,“去去去,都让让,小破孩别堵在这,我要出去。”


    他身体还难受着,虽然完整睡了一觉让他没有昨天那么痛苦不堪忍受,可腰腹和四肢又多了种酸痛。


    他急着去检查一下身上,有没有因为没吃药多出些异变。


    五个小崽子人头攒动,全挤在他面前,他下脚都不知道往哪边下。


    好不容易穿过他们进去一间浴室,转身打开门出来,五张漂亮小脸齐刷刷挤在他面前,真是看着都让人头大。


    “哎你们谁,算了,有没有大人,找个人问下,里面的衣服能借我穿下吗?”


    醒来他就发现自己身上挺干净,烧也退了,好像被擦洗过。


    但衣服还是原来的那身,又让他怀疑是不是错觉。


    怎么想都不对劲,干脆不想了,洗个澡让自己舒服下。


    被个混蛋害的,他脏了足足两天两夜。


    墙角的精致西洋花钟提醒他,这已经是他昏过去的第二天上午。


    “我……我去帮哥哥叫人!”不敢大声说话的内向娃看着怯弱,没想到最热情好客,一溜烟跑走。


    不一会儿,一个佣人打扮的年轻男人敲门进来。


    “连先生,十分抱歉,我们未想到您会提前醒来,没有及时过来照料服侍,浴室里的衣服是准备给您使用的,其余物品也请您随意使用。”


    这态度恭敬得让连乘浑身不自在。


    赶紧关上门隔绝外面所有人,脱了衣服仔细看了圈身上。


    没有被李瑀揍过的痕迹啊。


    全身干干净净,没淤青没红痕,证明李瑀没在他昏睡不醒期间趁人之危。


    可就是不得劲。


    大腿根火辣辣的感觉,而且身体怎么还酸痛酸痛的,底下还、还尤其敏感。


    男人晨起的反应+异变后遗症?


    可这都上午了,倒是每个月的燥热期,他确实格外敏感有欲.望些。


    这样想着,他给自己找到了正当理由疏解。


    可手刚摸下去,外头小孩嬉闹的声音隐约传进来,他顿时不敢动作了。


    门外还不知道有多少皇宫侍卫和佣人,地方也是别人家的,在别人家做这种事莫名羞耻。


    可心里不得劲,身体反应却越来越强烈。


    “唔……”他手到底还是探下去了,另一只受过伤的右手揉着后腰缓解酸痛。


    “该死……”没忍住骂一声,直指这个地方的主人。


    他迟迟释放不出来,正憋得难受感觉要死了,不妨看到洗手台一抹昳丽的红色。


    绯红的玉串,明显属于李瑀的物件。


    还是私密贴身不离款。


    他整个炸了。


    是大脑皮层的精神刺激,连带体内生理性的刺激感。


    原本感觉干净清爽的浴室,忽然气息粘稠压抑起来。


    鼻尖骤然回味起一种熟悉的冷冽气味,身下陡然一紧,血脉偾张。


    他猛然跪爬在地,脖颈仿佛被人扼住的窒息,又爽又难受……


    好久,连乘一瘸一拐推门出来。


    刚才的那人居然还等在外边,小孩们倒是没耐心跑到寝殿隔间去玩了。


    连乘脸色微妙一红。


    他就是想着还有人在外面,没做完就出来了,和昨天相似又微微不同的巨大空虚感立刻袭卷全身。


    年轻的男佣诧异观察他两眼,没看出异样,心里还是把他的反应状态记下,以备上报。


    “您还需要什么吗,连先生?”


    知道他是洗完澡出来的,男佣特意询问他衣服是否合身喜欢,是否需要更换物件另外准备,还有什么需要,例如用餐之类。


    连乘哪还能提什么要求,他本来就是适应力挺好的流浪狗一只。


    这身白T恤牛仔裤的衣服看着烂大街的风格,质感却是他穿过最好的,他再没有不喜欢的。


    不过他挺好奇,这些人做事眼神是不是都挺好使,给他准备的衣服就是内裤尺寸都很合适。


    他们的眼睛就是尺?


    怕严肃惯了的男佣人适应不了他的作风,他忍住没问。


    正对用餐需求疯狂心动时,又有人敲门进来。


    “连先生,打扰了,十分抱歉。”又是一个同款的上来就致歉。


    皇宫里的人行事说话风格都这样吗?


    他瞎联想时,严肃的中年女人自称是皇子们的教养嬷嬷,现在要带走那几个孩子。


    她不说,连乘都要忘了还有几个小崽子一直赖在这个房间不走。


    他们跟参观外星生物似的,很想若无其事,却分明存在感极强地不时从隔间瞄他几眼。


    女人这样说,他自然没意见,那帮小孩就很难乐意了。


    “嬷嬷,我们不能不走吗,我们上午的作业都完成了……”


    “我们还想跟这个哥哥一起吃饭!”


    黑皮正太说完狐狸崽说。


    剩下两大一小虽然不敢开口,眼神却望着连乘方向,透着可怜兮兮的祈求。


    女人板着脸无动于衷,“太失礼了,这位先生是皇储殿下带回来的客人,小殿下们贸然上门,打扰客人,实在逾矩!”


    “对不起嬷嬷,是我好奇才带妹妹和侄子们来的,请不要告诉大兄!”


    “隐瞒兄长,罪加一等,此事我会如实禀告皇储殿下——”


    “啊!”


    狐狸崽明显很害怕李瑀这位兄长。


    闻言要被李瑀发现,一个个感觉天都要塌了,明明被嬷嬷训斥都习以为常。


    难道是因为李瑀凶,给他们留下了阴影?


    还是因为宫里人从小的教导,都是要求他们敬畏皇储,导致他们对李瑀有不可名状的畏惧?


    连乘揣测着,不禁皱眉。


    哪里来的吃小孩的大灰狼。


    他看不下去有人对小屁孩们凶神恶煞,“喂,这位、这位夫人是吧,按你的话说,我没有感到冒犯行了吧。”


    所以可以消停会少说两句了吗?


    “这怎么行,您是皇储殿下带回来的客人,他们身为晚辈更应——”


    连乘实在厌烦她的老生常谈,“李瑀又不在这,老提他干吗,你自己说的训斥他们是因为冒犯了我这个客人,可我不觉得冒犯,我欢迎他们来找我玩,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还是,你一天不训斥两个小皇子就不舒服?”


    慌言,这都是他昧着良心的假话啊!


    以前每次过年,他都要被那堆表弟堂弟的亲戚折磨得无处可逃。


    他早烦死了小屁孩,怎么可能欢迎他们来找自己玩!


    “您……”嬷嬷深觉他直呼皇储姓名的行径失礼,因为他是客人,还是待遇非常特殊的客人,克制着没有点出来。


    “连先生言重了,我出于职责,怎么可能故意刁难皇子们。”


    连乘摆摆手,“好吧,开个玩笑。”


    嬷嬷:“……”


    否认的这么快,真让人有一种一拳打到棉花的感觉!


    “您忙去吧,就让他们待这玩会,反正这房间这么大,碍不到我什么事。”


    顶多看着眼烦,唉。


    嬷嬷眼神对上旁边一直肃立不言的年轻人。


    对方是皇储殿下的侍从,如此恭敬的态度说明了一切。


    这个房间又是……这样看,她还真越不过去这个权限,带走几位小殿下。


    她走了,连乘不明白她为什么态度转变这么快,还是客气送她出门,一转身,身后一堆星星眼仰望。


    小屁孩们自以为窃窃私语,实则所有人都无法忽视的声音:


    “伯伯带回来的哥哥好厉害啊!”


    “不愧是大兄!”


    “第一次见嬷嬷无话可说欸。”


    不是,关李瑀什么事!


    这也太捧场了。


    不是说惧怕李瑀吗,这帮小屁孩对他滤镜未免太厚!


    算了,反正他也不是什么好人,逮着那个看着最乖的小孩就诱哄起来,“我有很急很急的事找李瑀,你不用告诉我他在哪,就帮我指个路行不?你们家太大了,我没来过很容易迷路的。”


    小孩扎着长辫子,怯生生的模样,却不是傻子,知道连乘让他指路,大概率顺手就让他指到他大伯那去了。


    可这是他人生第一次受到别人的请求。


    他想帮助这个哥哥。


    “我、我……”小孩一脸纠结,好像答应他就是突破了什么人生底线,道德准则。


    至于吗。


    他们不带路,他也要出去找到李瑀的。


    总不能待在房间里坐以待毙,就干等着李瑀什么时候有空来见他。


    他蹲下来跟小孩面对面,一顿说明表示,这是帮他节约时间做好事,小孩才勉强同意在前面带路。


    那个年轻男佣人就不用指望了,他看那张脸就知道是何等的油盐不进。


    跟他们主子一样的死人脸!


    除了公事公办提供基础服务,他跟他搭话什么的,都不带理他的。


    “这么大,我去……”连乘一出门就被震撼了。


    各种阁楼宫殿连着长廊,九曲十八弯都算少的,一眼根本望不到头。


    立刻庆幸起自己带了小向导。


    就是这些小向导人小鬼大,实在不好对付。


    “好吧我知道了,不能说脏话,我闭嘴行了吧。”


    在黑皮崽开口指出他错误前,他接收到对方不赞成的眼神,举手表示投降。


    还是长辫子小孩可爱。


    “你叫南客是吧?赶紧介绍下你们这些皇子平时最喜欢去的地方,我们就去那!”


    最好李瑀喜好也跟这些小孩一样,这样他大概率能遇到李瑀。


    遇不到也没关系,李瑀的弟弟妹妹和侄子都被他手握在手,不愁李瑀不主动来见他。


    拘谨娃被他牵着手,有些害羞,“我叫李茂,哥哥,南客是小名。”只有家人可以这样叫。


    “行行,李茂。”


    管他什么大名小名,小孩子嘛,跟他待久了,立刻忘了宫里的安全教育,生起带客人逛家里的兴奋激动。


    也不管需不需要提防他了,哪里都带他往里钻。


    如此乱窜,他们这兴师动众一串人,整座皇宫服侍的人那么多,自然早被注意到。


    然而没人阻拦制止,皇宫里的人最擅长装聋作哑。


    连乘跟着小孩们穿过抄手游廊和垂花门,经过花园里的一座阳光房,看到里面花团锦簇。


    虽然已经步入秋天,还有各个季节的鲜花争相绽放。


    他看得新奇,小孩们视若无睹,兴致勃勃邀请他上空中回廊,说是上面风景更好。


    他无可无不可地踏上户外楼梯,只见阶梯尽头挂了好几幅画,其中的古董百花图奢华精美,分外夺目。


    然而画前站立的俩人更加夺人眼球。


    一个艳丽绝伦,一个眉眼清冷,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全都美貌惊人,当真人比花艳。


    连乘低头看看脚边的五只崽,加上这俩双胞胎,还真是一根藤上七朵花,朵朵都精彩。


    欣赏着七朵花,他突然生起种奇怪的联想。


    高楼林立的大城市,空气循环不畅,加之各种因素加重热量超常排放,导致大气环流较弱,使城市上空形成热气流,热气流越积越厚。


    同时城市的下垫面粗糙度大,使其降水雨系减慢,延长城区降水时间,就会形成“雨岛效应”。


    这个皇室似乎也有雨岛效应。


    时代的更迭没有对他们造成多么剧烈的变化,反而积攒越来越厚,丰厚的底蕴同时又延长了他们的“降水时间”。


    钱权还有逆天的颜值,所有的偏爱都集中到这一家人身上。


    “你是……”


    “你好,我是李瑷,失礼了连先生,他是我的兄弟李珲。”


    “我知道了——”被李瑷截断话的李珲脸上看不出不悦,辨出连乘身份后眼前一亮的表情,让那张艳丽的脸蛋越发夺目。


    “你是大兄昨晚带回来的人,你是大嫂!”


    “放屁!我是李瑀他d——”


    好歹理智拉回嘴,考虑到李瑀他爹是皇帝,硬生生住嘴改口,“呸,我是他老公!”


    凭什么他就得是嫂子,叫大哥!


    “哇——”低头是五脸崇拜。


    这都信,真单纯呐?


    连乘无语扶额。


    他跟个未成年呛什么,不管大哥还是大嫂都没有意义!


    扭头他指挥小孩们继续带路。


    “这边这边,哇糟糕——”


    在前头带路的狐狸崽突然调头,乌泱泱一堆小孩,呜呜哇哇叫着就从他身边跑过去了。


    身后的双胞胎眼神对上一变,毫不犹豫拔腿也跑了。


    连乘:“……”


    闹鬼了这是?


    不怕鬼的唯物主义者誓要探个究竟,偏向他们避之不及的源头行进。


    走过回廊转角,他就怔了一瞬。


    陈设典雅的花厅,一副半人高的佛像刺绣屏风,背景仿佛是用透明丝线绣成,这让金线勾勒的佛像愈发突出耀眼。


    屏风前,李瑀垂眸端坐,身形与佛像光晕轮廓重叠,无比和谐地融合在一起。


    佛像垂目悲悯,闪闪发光。


    人也慈悲威严,湛然若神,凛然不可侵。


    阳光斜照,李瑀的模样更和栩栩如生的佛像刺绣分不出虚幻真实,到底是谁成了陪衬。


    只是可惜,这个角度只有连乘一瞬间看到。


    他没什么给皇储歌功颂德的想法,反而想到那帮小破孩就是看到李瑀才哗啦一堆全跑光了,忍不住就想笑。


    李瑀这是病原体吗,这么被嫌弃。


    幸好碰到的是他,他自觉自己不是恶魔,只心里笑了够,绝不笑出声,正儿八经踱着步就冲李瑀走去。


    李瑀目光不轻不重落在他身上一眼,移向别处。


    连乘:……


    好个凉薄无情的一眼。


    竟然视而不见,当做没看到他?


    “连先生连先生?你听我说——”


    不知该气还是恼还是无语时,他人已经被推拉出花厅。


    “我记得你,昨天李瑀对我做了什么!”


    站在花厅外的回廊,还能隐约听到门帘之后李瑀与其他两个男人的说话声。


    连乘脸慢慢憋红,气的。


    强行把他拉出来的荼渊很清楚,连乘对他的记得不是好事。


    他不是很想在连乘这里栽第二个跟头。


    紧急回忆了下,这次自己是否忖度有误。


    临近中秋家宴,皇宫里自然有很多事情操办。


    二皇子李珪与三皇子李琚,两位成年皇子今天都从外面回来。


    刚好碰上李瑀,三人就在花厅一起说话。


    他们这些随行秘书也难得清闲一下,在旁边的偏殿喝茶聊起天。


    和旁的秘书比起来,在宫里算是荼渊最放松的时候。


    因为宫内的事务一般是秘书室其他内务官负责,他只操办李瑀在宫外的私人事务。


    连乘突然的进来,让他愣了下不知道该不该自己露面。


    紧接着李瑀就给了他一个眼神。


    荼渊拦下旁边内勤秘书的前辈,就知道是要他负责了。


    “殿下有要事与其他殿下商谈,您……”他思虑着,确信李瑀这会儿是不想连乘在其他皇子面前露面的。


    连乘不管这些,“那不关我的事,如果他没空,那就你把我送出去!”


    “不行!”


    荼渊比他还激动,连乘不解:“你反应这么大干什么?”


    荼渊后知后觉:“抱歉连先生,我想到一些不太好的事。”


    看连乘神色是完全不记得,或者说压根不在意更准确,荼渊就头疼。


    这位是真不内耗的性格啊。


    去年那次给他们造成这么大麻烦,甚至牵连他在内的一堆人撤职与处分……


    也是,连乘不想跟李瑀继续下去,拍拍屁股就一走了之,自然不知道一个盛怒的李瑀有多可怕。


    那时候他都庆幸得亏李瑀是皇储,囿于身份才不能做出更多过分的事情,抓捕连乘回来处置。


    “哦您说昨天的事情,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别给我打马虎眼,李瑀对我做了什么你会不知道?”


    想到自己莫名其妙昏睡过去,连乘就很难抑制气恼。


    荼渊对他直呼其名的失礼行为置若罔闻,反正他不是第一回知道连乘的本性。


    心里一叹,道:“是安眠药,不是会有损身体的药物。”


    以及殿下就是想把你困在这里出不去,搞囚禁!——


    作者有话说:这章原本只有六七千字的……[捂脸笑哭]


    放个皇室族谱,虽然不知道会不会让大家更头大混乱hhh


    玉字辈:最大的是李瑀(皇帝李曜长子,小名朱雀)


    其次按年龄是李珪(玄武)、李琚(青兕)


    双胞胎的李珲(开明)、李瑷(飞廉)


    龙凤胎的李琅(花狸)、李璇(月宝)


    这六个都是皇弟李昉的孩子,分别28、27、17、8岁。李瑀这边目前只有他一个独苗。


    下一代的草字辈:


    李蕴:彘儿,八岁,黑皮崽,李珪大儿子。


    李茂:南客,七岁半,连乘目前最中意的乖娃子,李琚儿子。


    李萤:小虫,一岁半,李珪小儿子。


    第25章 冷锋


    搞囚禁, 再没有比皇宫更合适的地方。


    这不连乘转了半天都没找到出口。


    殿下再不怕他能逃走,复刻去年的经历。


    荼渊正为自家殿下心里点赞,连乘一声怒骂。


    “我就知道是他给我下了药!奸诈的混蛋!”


    忿忿骂完想起来场合不对, 紧急撤回辱骂皇储的脏话来不及, 连乘气愤问:“秘书你不会给我说出去吧?”


    荼渊无奈的叹气都要溢于言表了。


    连乘看着他:“?”默默退后两步。


    “连先生?”


    连乘眼里透着莫名的提防, “以前惹了班上的女生生气,她们就是这个表情。”


    下一秒就是揍他。


    荼渊:“……那大概是恨铁不成钢吧,恕我直言,您该反思一下改进自己了。”


    不管是哪一方面!


    都会看他表情行事,怎么就不知道想想殿下为什么要下药呢!


    居然还选择性漏听他后半句话!


    “总之——”


    专业察言观色的秘书, 一辈子理解不了连乘这种粗神经的家伙。


    怎么办, 要解释吗?可是殿下一个字都不说, 他点破合适吗?


    这个连乘怎么也这么傻!


    给他下药是因为殿下看出他身体过度劳累,还死撑着不愿意休息。


    不, 怎么能说殿下是下药的奸诈混蛋, 殿下明明是好心之举!


    “总之?”


    连乘不知道一向跟机器人似的秘书, 为什么突然愤慨起来, 明显得让他想忽视都不行。


    他打小亢奋过了头就很难入睡, 精力充沛到猫憎狗怨,全家遭难。


    为了这次博览会行动,他连着几天没正经睡过一觉, 被送进局子里后更没合眼过。


    一无所有的人没有本钱,拿自己身体消耗是常态, 他习惯了不以为意。


    压根想不到有人会替他在意。


    他刚好又倒在神经最兴奋, 以为自己能收获斗争胜利的时候,自然对李瑀意见更大。


    “总之,希望您用更公平公正的眼光看待殿下。”


    真稀罕, 头一回知道李瑀这样的人,还需要别人不带偏见看他。


    连乘这个本来就对李瑀有意见的人,自然听不进去荼渊的忠告,敷衍地应了他几句好的好的。


    荼渊看得出他的有口无心,可也无法。


    他头一回说出职责之外的话,也只是根据自己亲眼所见的从心之举。


    他大概永远忘不了,拘留室里李瑀一个简单的抱坐,给他带来的那种冲击感。


    那时候连乘跌坐在李瑀腿上,李瑀坐在椅子上,是最不好调整动作让自己更舒服的姿势。


    他听到动静带人冲进来,正犹豫不决是否需要上前搭把手。


    李瑀已经分开怀里无知无觉的人双腿,岔开跨坐在他腿上。


    随后抬起连乘那只受伤的右手,启唇探舌,舌尖轻轻舔舐过手背疤痕。


    自然地像是品尝一道餐点,再正常不过的人类行为。


    只有身后的他看得一愣。


    连自己的弟弟妹妹都没抱过的男人,结果跟抱孩子一样环抱着连乘,手掌轻轻抚摸过连乘后背。


    其他李瑀对连乘做的种种,他从背后未直接看见,可也知道应是极亲密的行为。


    他脑子震晕乎了一样空荡荡的,在李瑀想把人托在臂弯里站起来之际,完全未反应过来上前帮忙。


    安眠药效果太好,连乘当时睡得太死,手臂软趴趴,挂不住李瑀脖子。


    审讯室暗沉,屋外风雨混乱。


    李瑀也像未清醒一样,忘了有更轻松便捷的方式带走连乘。


    他正要出口的“不如打横抱起”提醒,中断在自己嘴巴里。


    束手低头,他转身避让,李瑀已经不需要他们的帮忙了。


    不,是从未需要。


    李瑀单手托举着连乘屁股,另一只手揽住连乘后腰,完全是就着落座时的姿势,不惊动连乘分毫地将人搂抱起来,就这么把人一路抱上了车。


    失去意识的连乘从未有过的温驯,脑袋乖乖趴在李瑀肩头,两条手臂无力垂落。


    如果不是李瑀紧紧搂着他腰身,他大概能直接脱力滑落下来。


    此刻眼前的连乘,跟睡着时完全两个样。


    荼渊还是没忍住轻叹出声:“听说您离职了,现在在哪里高就?”


    “你怎么知道?”连乘奇怪。


    “还能怎么高就,随便打打零工挣个糊口钱,刚送完外卖回来路上喂个猫,就被你老板带走了。”


    荼渊刚高兴一下他的坦诚,结果连乘只是停留在狐疑和对他莫名关心的警惕,瞬间一哽。


    他确定了,连乘这是真直男思维。


    对于他被霍衍骁开除放过的原因,这是一点没往李瑀身上想啊。


    难得的,他头一次心疼起他家殿下。


    这是多油盐不进的迟钝p人。


    但也不能说连乘平时不敏锐,他对别人的目光想法明白得很,只是大部分时候看破不说破,懒得在意。


    后来认定了李瑀对他没那种心思,只有厌恶了,就更加不会在意李瑀的想法。


    只是习惯性按以往的经验,判断一个同性男人的动机。


    这会儿连乘就挺敏感的,发现荼渊看他的眼神又像是班里女生要忍不住揍他的感觉,紧急避险撤退。


    想起什么,折回试探道:“我能离开了吗?”


    故意双关呢。


    荼渊冷漠:“不行。”


    连乘转身感到凉风拂面,抬眼看天,卷云高积,是冷锋过境,冷气团压倒了暖气团。


    花园里寒意顿生。


    回廊的花厅里,还是暖意融融。


    李瑀跟他的两个兄弟谈完已至中午。


    按理都在皇宫了,是该一起吃午饭。


    然而皇室从来不强制兄友弟恭,更喜欢互相保持一定距离。


    何况晚餐时都要一家子齐聚,也不多这一会偏凑一起。


    最后三人谁都没开这个口,各自离开。


    李瑀看着李珪李琚行了礼告退,自己才转身,迈出几步,忽的一顿,“他呢?”


    荼渊口中的内勤前辈不愧早他几年进来,一点不迷惑这个“他”是谁。


    微微俯身,迅速而清晰道:“佣人们十分钟前传话,连先生与小殿下们一起游玩,此刻应在明堂用饭。”


    李瑀的步伐轻轻一偏,换了方向。


    —


    连乘从来不知道自己忍耐性这么好。


    引诱着五个小孩逛了半天皇宫,还要陪他们来吃午饭。


    按理说这帮小孩年纪再小,到底有皇家教养,餐桌礼仪肯定到位。


    可架不住从狐狸崽李琅开始,到这个最小的小虫崽子,年纪越小越活泼调皮。


    自从开饭,那两张小嘴叭叭的就没停过。


    狐狸崽是一会要妹妹的牛肉粒,一会要把自己不吃的西兰花给小黑皮李蕴。


    加上个小虫崽子全程呜呜哇,哇喔哇喔的婴语,让他就没听懂过。


    也怪他刚刚多嘴,把教导他们的嬷嬷气得不愿出手管教。


    让这俩最调皮的越发肆无忌惮。


    最后导致,黑皮小正太身为同代人的长兄,不得不站起来承担起教导责任。


    一会制止他的小虫弟弟乱扔食物,一会跟默不作声却藏起一块胡萝卜的李茂说不可以这样。


    就连李琅李璇这两个年纪小他半岁,辈分上却要大的小叔小姑,他都要出声操心几句。


    也是难为他了。


    连乘抓着筷子机械进食,突然就理解了幼师职业的不易。


    真、是、吵、啊——


    每个小孩吃着饭,还不忘关心他这个新鲜事物几句,问东问西。


    身处噪音源头的他也是适应力惊人,用餐开始十五分钟后,直接从生无可恋的抓狂,无缝衔接面无表情的冷漠。


    无视是吧,谁不会!


    他就跟这帮只围观不帮忙的嬷嬷杠上了!


    人类幼崽有什么难管的,他可以!


    然而不等他放出神通,小屁孩们一个个都正襟危坐起来了。


    若有所觉,他后背一紧,连忙切换高级战斗状态。


    迟了——


    才转身,站至他身后的人右手按住了他座椅靠背。


    他顿时跟被定住了一样,站了一半不自觉坐回原位。


    桌两旁的小孩:哦豁。


    连乘不用看都能猜得到,这帮小崽子是在怎么想他。


    什么大兄/大伯还是最厉害的,连乘哥哥这个孙悟空也逃不过他的镇压。


    “继续。”


    李瑀站在那里,不发一言,就是最好的威慑。


    他开了口,小孩们才拿起碗筷继续用餐。


    那表情怎么看怎么低眉顺眼,动作一个比一个拘谨老实。


    “吃完了就跟我来。”


    头顶的声音再次响起,连乘猛然反应过来,自己怎么也成了被威慑的一员。


    “我凭——”


    “还想离开这里就跟上。”


    连乘丝滑切换嘴脸:“上就上!”


    这不正是他陪一帮小孩玩闹了半天的目的。


    李瑀现在自己找上他,他求之不得。


    紧跟李瑀身后,李瑀去哪他去哪儿。


    下一刻,他拔腿就想跑。


    在古朴皇宫里意外地科技感十足的医疗室内,连乘被迫坐在躺椅上,挣扎下椅。


    “放开我!混蛋!骗子!狡诈!我不看病!”


    “安静,如果你还想……”


    “你威胁我也没有用!!”


    他挣扎更加激烈,李瑀两只手按着他都差点被挣脱开。


    周旁护士连忙上前,温柔而用力地帮忙控制。


    脸戴口罩的白大褂,手持某未知精密仪器愈来愈近,金属尖钻头几乎戳到连乘眼膜。


    连乘瞳孔骤缩,额冒冷汗,反抗却不曾停止一下。


    李瑀摁着他肩膀的手不禁松力,抬眸示意其他人退开距离。


    “上午醒来后你在浴室做了什么?”


    “你怎么知道!”


    连乘差点跳起来,被李瑀预料之中的强制扣住肩膀压坐下。


    “是需要防备我知道的,不敢说的事吗?”


    漫不经心又抛出一句致命话,李瑀落下一眼后,吐息声挨得他更近。


    连乘这两天本就敏感的身体立即红温,被他的气息激得轻颤。


    “你的膝盖不是青了吗。”


    “对对对,我是在浴室摔了!”


    连乘如获特赦,也不管自己几乎是被男人从后拥在怀里的憋屈姿势。


    挨近点好,李瑀说的话才不会被其他人听见。


    他夹紧双腿,生怕被发现自己的隐秘反应。


    李瑀从后俯身弯腰,探向他膝盖的手轻轻一顿,到底收回,目光瞥向门口。


    连乘下意识顺着他视线望去,就见一群黑长头发穿金戴银,一身绫罗绸缎,跟俄罗斯套娃一样的小崽子,在门口挤了一排眼巴巴偷看他。


    登时脸黑。


    什么被发现秘密的羞耻都抛之脑后。


    李瑀这不就是明晃晃嘲讽他不如几个小崽子,还跟小孩一样怕打针吗!


    李琅他们也很给李瑀面子似,适时开口。


    “你要听大兄的话啊,连乘哥哥,大兄这是为了你好。”


    “是啊是啊,伯伯不会让人伤害你的。”


    “有病就要治,连乘哥哥~”


    “哥哥说的对,大伯也对!”


    “哇哇哇哦哦!”


    李瑀都对都好,怎么你们还见着他就跑!


    难怪这帮小孩后头跟来时,李瑀完全不阻止,合着搁这治他呢!


    他还就吃这套!


    连乘骤的发力挣脱控制,停在大门跟李瑀之间的中界线上。


    李瑀看着他,沉声就是一句:“过来。”


    他应该也知道连乘力气有多大,真较真起来,连乘完全压制得过他。


    可他的气势依然没有改变。


    皇室都是少见的纯黑瞳孔,李瑀的眸色尤其漆黑,目不转睛看人时显得幽深冷冽。


    被他发现秘密后,好像是为了证明无惧他的眼神,愈发喜欢直勾勾盯着他看。


    连乘倒不觉得可怕,就是感觉这样被凝视时,空气都黏黏糊糊起来。


    果然秋天就是这样不好。


    “来就来!”


    才不是被李瑀抓住了把柄的心虚。


    他气势汹汹冲过来,一下撞开李瑀,看得小孩跟周围人都是一惊。


    紧接着一双双小眼睛点亮,纷纷哇叹。


    可惜这样的崇拜维持不到半小时。


    下一刻被允许进来了的小孩们,就看到他抱着椅背,嘴里发出莫名呜呜咽咽的声音。


    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被摧残的。


    总之经过这样那样的折腾,他就那么蔫下去了。


    小女孩李璇情感细腻,十分同情询问:“连乘哥哥是觉得自己被欺负了吗?”


    如果是被欺负,还能谁是那个凶手?


    方才他们都被请了出去,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可他们动动他们聪明的小脑袋,一猜就知道,只能是……


    或不赞成,或隐隐指责的目光,不约而同投向李瑀。


    以前他们犯错时,大兄/大伯也是这么严厉啊!


    连乘哥哥现在的凄惨模样,就是他们以前的样子!


    他们的目光毫不遮掩,李瑀看着他们依然敬畏,却还是故作勇敢瞪过来的眼神,实实在在气笑了。


    “都进来,全部做一遍检查。”


    他一声令下,顿时引发一片哀嚎,稍息又在他的独有震慑力下悉数吞回。


    “李琅,李璇,李蕴,李茂,李萤——”


    从长到幼,连一岁大还不能完全听懂话的小崽子都在李瑀示意下,被随从官点名了,还是连名带姓的那种。


    把自己整个埋在椅子里的连乘一听动静,立马精神了。


    小样,还笑话他呢,现在轮到谁笑谁!


    他看着小崽子们排排站接受各种身体检查,发出无情嘲笑。


    “殿下?”


    医生总感觉自己眼神出了什么问题,竟然看到皇储扬起了唇角在笑。


    李瑀面不改色收回视线,对这一室的吵闹置若罔闻吩咐:“继续说。”


    医生便也听着连乘猖狂的嘲笑声,继续汇报,“根据昨天抽取的血液样本分析,连先生身体并无问题,反而各项数据都达标,非常健康……”


    “至于眼睛,像是毒素入侵导致的虹膜异变,还需进一步验血检查分析……”


    “我就说我没病!”该吃吃该喝喝,一点没亏着自己身体,连营养不良都没有。


    连乘嘴上虽然没闲着讥笑小孩,看着没空理这边,实则不忘竖起耳朵偷听。


    正要拿医生的专业报告,驳回李琅对他身体有病的错误印象,突然听到医生下一句话。


    什么,验他血?


    多冒犯呐,他们是可以不经同意就抽他血的关系吗!?


    “吸血鬼!”他怒斥。


    四周顿时肃静下来。


    皇家这些小孩们只是看着傻,实则心眼子一个不少。


    连才一岁半的李萤都不哇哇叫了,仿佛看懂了氛围。


    连乘对自己吓到了小孩感到很抱歉。


    可他必须装出咄咄逼人不放过的凶样,为了掩饰自己发现被抽血的异样反应。


    梅林他七舅姥爷,他才想起来自己体质特殊,但凡李瑀心血来潮泼他一杯酒,他就能当场变身,然后满足李瑀猎取异兽养宠物的愿望了。


    结果他的血液样本没有问题——


    逃过一劫,暂时。


    他的反应还是大了点,李瑀不可能没发觉。


    他心虚惴惴不安,准备先下手为强,李瑀凌厉的黑眸一睨他,冰凉触感的手指毫无预兆按上了他眉上,“你的眼睛怎么受伤的?”


    “跟你有什么关系。”他想也不想地回答,顺势躲开李瑀的触碰。


    身体骤然被股大力一扯,摁在了单人椅上。


    条件反射,他抬手防御格挡姿态。


    结果李瑀并不是要揍他,而是给他上药。


    他底气顿时略显不足,只能被李瑀快准狠拽住乖乖接受涂药。


    但还是坚定,怎么可能说。


    说他年初别人都在过年,他搁山里跟野兽打架,被野兽爪子划到才留下的伤口?


    多傻呐。


    清凉闻着又芬芳的绿色药膏涂在他眼睑、耳廓,带起一片绯红。


    “别碰我那里!”连乘身体一颤,抬头撞进晦暗的黑眸。


    “你……”就算是这样的可怕的眼神,他也不会让李瑀碰他后脖子的!


    涂药就涂药,干嘛一只手还摸他后脖子那不放。


    幸好李瑀没继续过分到激起他的应激反应,收了手,连乘坐直回去,抬起脸继续接受涂药。


    刚刚听到一嘴的医生话说,这种药膏对祛除疤痕最有效,按时涂抹多少天就能起效。


    连乘也没认真听,反正这种昂贵药膏,他没条件也没那个耐心使用。


    此刻乖乖接受,也不过是缓兵之计。


    他很无意一句:“涂完我就可以走了?”


    他都配合李瑀做了这么多莫名其妙的事情。


    李瑀再变态也该满足,停止折腾他了吧?


    铛的一声药罐落桌的清脆声,让他惊了一惊。


    他抬眼,是李瑀垂眸睨人,似是不悦的样子。


    见鬼。


    他竟然发现自己都会看懂李瑀情绪了。


    这会的李瑀虽然不至于到沉着脸的程度,但气息明显更冷冰冰凛冽了。


    “自己涂。”


    撂下三个字和药罐的李瑀,转身就走了。


    连乘夺过药罐,毫不在意。


    自己涂就自己涂,难道他还能找别人帮忙。


    没人触碰到他皮肤,他还更自在。


    手指挖出一大坨药膏,大力往手背一戳,狠抹。


    这么贵的东西他非要给李瑀都用完!


    不过,这样他不就是听李瑀话了吗?


    他又不靠颜值吃饭人,留点疤痕怎么了!


    “连先生,您该吃药了。”


    “我不……艹!”连乘脸再度憋红,气的。


    人都离开了,还不忘叫人逼他吃那么苦的药。


    这是跟他多大仇,多过不去!


    —


    午后转阴,红色宫墙琉璃瓦的上空是灰黑的云层。


    花厅里,三兄弟再度坐到一处,商讨中秋节礼事宜。


    坐席末尾,还多了李瑷和李珲两位皇子。


    他们明年就要成年,很多事都要学起来。


    虽然畏于和李瑀共处一室,午饭后得到通知,还是乖乖揣着手过来旁听。


    李瑷素来乖巧,李珲就不上心多了。


    “……”李瑀目光毫不犹豫扫向李珪。


    “怪我怪我,”这么说着的李珪毫无羞耻之意,“都是我没有给开明做好榜样。”


    “玄武哥!”走神的李珲才发现自己暴露了,手足无措起身向李瑀告罪。


    他就是稍微多想了下宫外的事,哪里知道自己开小差这么明显。


    还牵连了李珪。


    顶着头顶如有实质的注视,他低眉垂首,压根不敢看李瑀是什么脸色。


    李瑀沉凝久久不语,最后还是李珪出言打破僵持。


    “我看就到此结束吧,朱雀,一切按旧例筹办就是了。”


    再商谈下去都没意思,反正都是李瑀做主,长辈们还要他们商议什么。


    李珪懒散,能不给自己添麻烦就不添。


    兴致盎然探出窗外,他欣赏起外头风景,“宫里难得这么热闹,孩子们也很开心,不如我们也松快些?”


    这个提议勾得两个小的蠢蠢欲动。


    虽然外面不是什么好天气,但有大兄的地方更糟糕。


    这样的想法大不敬——


    李瑷自责了下,偷眼观察上首的李瑀,发现人默不作声端起了茶盏,悄悄扯下旁边李珲的衣袖。


    不言而喻,这是李瑀准允不反对的意思。


    “飞廉,你们也来。”李琚出言,李瑷心领神会,拉着李珲来到窗边。


    占据最佳位置的李珪玉扇支脸,居高望远,将楼下园子的景色一览无余。


    七月枣,八月梨,九月的柿子红了皮。


    院墙边的柿子树红彤彤一片,果实挂满枝头。


    此刻五个小孩跟在连乘屁股后头,正把这棵老树摧残。


    不知怎么说到一起的,连乘转身一溜烟就爬上了树。


    几个小的在树下兴奋得大叫,显然是在为树上的连乘加油打气。


    李珪看着看着,漂亮的丹凤眼微眯起来,“多难得啊,这样的景色错过,可就再难看到了。”


    李瑷无比赞同。


    他成年前天天住宫里,最清楚宫里怎么教育孩子。


    连乘以为的这五个孩子时刻就喜欢凑在一起,实则在他来之前绝无仅有。


    跟在他身后满皇宫溜达的烦人场景,在此之前也是决不允许发生的事。


    宫里每个孩子都是单人教导。


    李琅李璇与剩下三个辈分都不一样,怎么可能教育也一样。


    平时互相之间遇到,也只是远远客气打个招呼。


    至于连乘一睁眼醒来,就是五个脑袋挤在他床边。


    完全是因为这张床是李瑀的。


    他们实在好奇为什么李瑀的房间,一个外人为什么可以住进去,睡在里面。


    管教嬷嬷碍于皇储的领地辖管权,顺水推舟就让连乘留下了孩子们。


    至于孩子们就此黏上他,算是阴差阳错多方面因素促成,也算是李瑀默许发生的事情。


    “大哥好大方。”看着看着忽然出声的李珲,语气不知该说大胆,还是酸味过多——


    作者有话说:李瑀:拿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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