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那晚浴室里, 裹挟着沉香气息,和那个短暂却烙入骨髓的禁锢,
统统都在告诉温棠音, 有些交锋,始于恨,却纠缠于更复杂难言的东西。
温斯野离开后, 她起身, 小跑到卫生间隔壁的热水器调控面板前。
果然,热水阀门被人关掉了。
拧开阀门,冲回卫生间, 打开浴霸。
片刻后,温热的水流终于缓缓淌下。
她钻进这水流中, 冲洗着身上的滑腻泡沫, 心底不断揣测:到底是谁,关掉了热水,又将她反锁……
思来想去, 目标只能锁定在两人身上:温斯野和蒋心颖。
温斯野恨她入骨, 巴不得她消失, 可他却为她拿来了大浴巾……
而蒋心颖, 那张甜美热情的笑脸背后,究竟藏着什么心思,谁也说不准。
*
距离一片狼藉的生日夜, 过去已有数日, 温棠音将自己更深地埋进书本里。
生活里除了那些难捱, 也有一丝幸福。
校园主干道旁的展览橱窗前,渐渐的,聚起了三两人群。
温棠音前段时间, 参加了学校的主题摄影大赛,近日,比赛结果出炉。
她本无意驻足,目光掠过那抹鲜艳的海报时,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凝滞。
获奖名单的榜首,清晰地印着她的名字。
一等奖:高一(7)班,温棠音。
她站在原地,有一瞬的恍惚,仿佛那名字,属于某个平行时空的自己,与此刻灰暗的现实格格不入。
“棠音,你真的是一等奖。”
潘晏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轻轻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声音里满是与有荣焉的雀跃。
“你那组照片拍得很绝,特别是那张逆光里的旧书摊,好像连时间都被你定格住。”
温棠音回过神,唇边不自觉地,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是多日以来,她脸上第一次出现属于这个年纪的,真实的欣悦。
“谢谢。”她轻声应道,目光仍胶着在那行铅字上。
这是完全属于她自己的成就,不依附于温家,不关联于任何人,仅仅源于她透过镜头所捕捉的,那个安静而独特的世界。
“温棠音?”一个温和悦耳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她转头,看见许欣瑶站在身侧,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欣赏笑容。
“恭喜你。”
许欣瑶的目光真诚,她优雅地指向橱窗里陈列的作品,正是温棠音那张。
“我每次路过,都会被这张照片吸引。它的光影和构图都很见功力,更难得的是其中蕴藏的那种……安静,却直抵人心的力量。”
面对这落落大方的称赞,温棠音心底泛起一丝微窘,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看见的暖意,悄然漫过心防。
她微微颔首:“班长过奖了,我只是……比较喜欢用镜头记录瞬间。”
“叫我欣瑶就好啦。”
许欣瑶笑容温婉,语气自然:“以后班里如果有什么活动需要记录,恐怕要多多倚仗你了。你的镜头,总能看见我们所忽略的细腻。”
潘晏在一旁用力点头,附和道:“是的,棠音可是我们班的隐藏大神。”
三个女生并肩立于橱窗前,午后的阳光为她们周身勾勒出浅金色的光边。
这一刻,没有冷嘲热讽,没有刻骨的难堪与恨意,只有纯粹的才华被看见,微小的确幸。
*
翌日中午,龙一食堂人声鼎沸。
温棠音特意选择了相对安静的三楼。
这里多是高三学生,部分人会去校外就餐,因此人少许多。
或许在这片刻的清静里,她才能暂时逃离那些明枪暗箭,让紧绷的神经稍作喘息。
她走到窗边,放下餐盘落座。
吃到一半,一个身影端着餐盘走近,在她对面坐下。
温棠音诧异地抬头,发现来人竟是张存。
少年面色苍白如纸,眼神闪烁不安,像只受惊的小鹿。
他沉默地看了她一眼,随即低下头,一言不发地吃着盘子里的东西。
温棠音心中疑惑:她和张存不过几面之缘,说过几句话而已,他为何会坐在这里
“哟,这不是连菲的跟屁虫吗?”
一个充满恶意的声音骤然响起。
坐在陶露影后排的王洋,一脚踹开邻座的椅子,手中的餐盘“哐当”一声砸在张存面前。
张存吓得肩膀一抖,筷子从指间滑落。
王洋见状得逞地笑了。
他瞥了眼温棠音,眼神变得猥琐起来:“啧,挺会挑位置啊跟美女坐一块儿?怎么,混熟了?还是想像护着连菲那样护着她?”
他边说边大剌剌地坐下。
郭晗紧随其后,一屁股坐在了温棠音旁边,身上浓烈的香水味熏得她几欲作呕。
窗边的半明半暗处,张存、王洋、温棠音、郭晗四人围坐一桌。
温棠音握着筷子的手,不自觉地,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抖什么抖?对面坐个小帅哥,连筷子都拿不稳了?”郭晗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指甲深深陷入皮肉。
王洋冷哼一声,拧着眉毛对张存发难:“连菲躲哪儿去了?我们翻遍所有信息都找不到她,你肯定知道。”
张存咬紧牙关,沉默着,只顾低头扒饭,仿佛要将自己埋进米饭里。
温棠音垂眸,注意到对面张存的手在颤抖。
她抬眼看向王洋,那灼热的视线立刻被对方捕捉:“看什么看?”
周围几桌的谈笑声戛然而止,不少目光偷偷瞥向这里,又迅速移开,生怕引火烧身。
温棠音默默低下头,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王洋家境普通,硬塞进这所学校,却仗着与陶露影、黄启因的关系不时犬吠。
但她也听说,王洋这个人,只有在郭晗和陶露影在场的时候才会这样,平时他几乎都趴着睡觉,并不露头。
见张存不吭声,他猛地拍掉张存手里的筷子:“吃个屁!听说你上次在小巷里被黄为哥他们照顾了?滋味怎么样?痛不痛?伤疤好利索了?”
张存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放在桌上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像风中的落叶。
王洋二话不说,一把扯过张存的胳膊,从他上衣口袋里抢出皮夹翻开:“黄为哥的医药费,你就打算用这几个钢镚儿打发?你猜我和黄启因敢不敢在这儿就揍你?”
再次听到黄启因这个名字,温棠音的手一顿,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嘴里的饭菜味同嚼蜡。
她看着王洋肆意翻弄张存的钱包,污言秽语不断,胃里翻腾着恶心与愤怒。
“温同学,”王洋忽然又转向她,语气轻佻,“你跟这种人在一块吃饭,也不怕降低自己的档次?还是说……你们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
他又一次试图将连菲的事扯到她身上。
温棠音蹙紧眉头:“我不认识连菲,跟张存也只是同学。”
“啧……装什么清高?”郭晗斜睨着她,“物以类聚,你跟他坐在一起,就说明你们是一路货色。”
王洋嘿嘿一笑,突然伸手,用他那肮脏的手指在温棠音面前的餐盘边缘抹了一把,黏腻的油渍立刻玷污了洁白的餐盘。
“不好意思啊,”王洋咧嘴一笑,“手滑。反正你跟好同学也吃得差不多了吧?”
温棠音的胃部一阵痉挛,看着被玷污的餐盘和袖口上先前被蹭上的污迹,她死死咬住下唇。
远处传来一阵压抑的窃笑。
她抿紧嘴唇,手在桌下紧紧攥住了袖口,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心底那根忍耐的弦,终于绷到了极限,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突然,王洋恶狠狠地把皮夹甩在张存面前的桌上,一只脚踩上凳子,嚣张地指着张存的鼻子。
“别以为在食堂老子就不敢动你,就因为你,黄为哥上次被温斯野揍成那样,小拇指都折了。虽说你也断了一根,可哥几个觉得还远远不够,让我”
他揪着张存的衣领,话未说完,一只裹挟着劲风的拳头猛地袭来,将他狠狠打翻在地。
骨节撞击的闷响骤起,王洋踉跄着撞向餐桌,狼狈地抬头看向袭击者……
温斯野行事张扬,却自有章法,积威甚重,无人轻易敢惹。
他出现得悄无声息,却像一块冰投入油锅,瞬间让周遭的空气都凝固了。
他甚至没看温棠音一眼,径直走向王洋,可在他身影笼罩过来的瞬间,郭晗掐着温棠音的手,却不自觉地松了力道。
他冷笑开口,声音如同淬了冰:“谁给你的胆子动他?”
王洋嘴唇哆嗦,刚刚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我我没动他,就就交流点学习”
那张伶俐的嘴此刻结巴起来,像条搁浅的鱼。
少年嗤笑:“交流学习?我看你那恶心的脸都快贴到他身上去了”
温斯野嗓音低沉,压下愠怒,转向张存时语气温和了些,“张存,过来。”
张存如蒙大赦,立刻端起餐盘,快步走到温斯野身后。
经过温棠音身边时,他投去一个复杂的眼神,里面包含着歉意与无奈。
就在张存走过的下一秒,温斯野的目光,终于第一次,落在了温棠音身上。
那眼神极快地,从她被郭晗掐出红痕的手腕上掠过,眸色倏地一沉,比刚才面对王洋时更冷冽几分。
但他开口的话,却依旧是冲着她去的,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你倒是会挑地方,专往垃圾堆里扎。”
温棠音握着筷子的指节一紧,抬起头,迎上他冰冷的视线。
她没有说话,只是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清晰地写着:与你无关。
这无声的反抗让温斯野眼底的墨色更浓。
他不再看她,转身带着张存走向不远处的一张桌子。
那里还坐着四个高二的男生,都是熟悉面孔。
整个食堂的目光,似乎都被温斯野刚刚那一拳,和他对温棠音那句莫名其妙的嘲讽吸引。
在他带走张存以后,那些目光又像受惊的鸟群般散开。
而现下,坐在温斯野身边的张存,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肩膀的线条明显放松。
温棠音的视线也跟了过去,只认出韩以年。
对方看到她,表情略显尴尬,目光闪烁。
她朝他微微颔首示意,嘴角扯出一个微笑。
郭晗尖利的指甲就掐进了她的手腕,压低了声音:“听说你给张存创口贴了?圣母病犯了?”
预想中的挣扎与恐惧并未出现。
温棠音只是缓缓抬起眼睫,那双总是氤氲着水汽的眸子,此刻清亮得像雨后的寒潭,平静无波地看向郭晗。
“郭同学,”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你的指甲颜色很漂亮,只是……用力掐着别人的时候,关节会显得有些僵硬,就不那么好看了。”
郭晗一愣,下意识地松了松力道。
温棠音顺势轻轻抽回手,动作优雅地从口袋拿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腕上,被指甲按出的红痕。
她甚至还对郭晗露出了一个浅淡的、近乎友善的微笑。
“你什么意思?”王洋皱着眉,觉得这氛围有点不对劲。
温棠音将用过的纸巾对折,轻轻放在桌角,仿佛在处理什么重要文件。
她这才将目光转向王洋,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讨论学业:
“王同学,我很好奇。离开了陶露影同学的默许,和黄启因学长的名头,你自己……还剩下什么呢?”
她微微偏头,眼神纯净,仿佛真的只是在求知。
“是靠你年级倒数的成绩,还是靠你……在食堂里,欺负女生的这份胆量?”
“你他妈……”王洋脸色涨红,猛地站起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我怎么了?”
温棠音打断他,声音依旧轻软,却像一把柔软的丝绸,包裹的冰刃。
“我说错了吗?你每一次虚张声势,都需要借别人的势。像不像……狐假虎威里的那只狐狸?看起来张牙舞爪,其实……”
她恰到好处地停顿,留白了最伤人的半句。
王洋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攥紧,却在对上她那双清澈见底,仿佛能看穿一切伪装的眼睛时,竟一时噎住。
“温棠音!”郭晗猛地回过神,感觉自己被耍了,声音尖利起来,“你装什么清高!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
温棠音转回视线,看着气急败坏的郭晗,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怜悯。
“我是什么东西,不重要。重要的是,郭晗,你看起来……真的很可怜。”
她无视郭晗瞬间扭曲的脸,继续用她那把温柔的嗓音,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地说:
“你把所有的价值,都寄托在讨好另一个人,和霸凌你眼中的弱者上。你的喜怒哀乐,甚至你站在这里的底气,都不是你自己的。”
她缓缓站起身,虽然身高不及郭晗,但那挺直的脊背和沉静的目光,却营造出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场。
“就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看着光鲜,内里却空荡荡的。你说,这不可怜吗?”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撕了你的嘴!”郭晗理智尽失,尖叫着扬起手,就要朝温棠音的脸扇去。
“你们在干什么?”
一个清冷而带着怒意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了这剑拔弩张的局面。
傅亦和不知何时已站在桌旁,他的目光率先落在温棠音身上。
她站在那里,姿态安然,眼神平静,仿佛刚才那些诛心之言并非出自她口。
而扬着手、面目狰狞的郭晗,对比之下,像个蹩脚的丑角。
傅亦和眼中闪过极大的诧异,但他很快收敛情绪,目光如冰刃般,射向郭晗和王洋。
阳光透过食堂的玻璃窗,斜斜地洒落,在温棠音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斑驳光影。
温棠音抬头,看见傅亦和逆光而立,阳光为他修长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
他随意卷起的袖口下,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
傅亦和的目光扫过温棠音隐忍的面容,胸口突然涌上一股莫名的窒闷感。
他看见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见她死死咬住的下唇上泛白的齿痕。
这一切都让他感到一阵尖锐的不适。
“我屡次看见你欺负同学……”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又向前迈了两步。
“是不是以为有人撑腰,就可以为所欲为?”
王洋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在他的印象中,傅亦和向来是那个独善其身的优等生,对班级里的明争暗斗从不插手。
今天的反常,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安。
“误会啊傅同学!”王洋立刻堆起谄媚的笑容,“我是在帮温同学……”
“我亲眼看见你的脏手碰到了温同学的餐盘。”傅亦和的声音冷得像冰。
王洋慌忙起身,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那个……陶露影还在找我,我先走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逃也似地消失在食堂门口。
傅亦和无声地叹了口气,目光落回那个始终低着头的少女身上。
她正盯着餐盘里已经冷掉的饭菜,唇线抿得死紧,仿佛在用尽全身力气维持表面的平静。
那些刺目的油污指印,在她灰色的制服上,格外显眼。
她却只是沉默地忍耐着,像一株在风雨中倔强挺立的小草。
“傅亦和,什么时候改行当骑士了?”郭晗尖锐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
她涂着粉色指甲油的手指将碎发别到耳后,露出闪亮的耳钉:“连菲被锁在器材室一整晚,怎么不见你英雄救美?”
傅亦和沉默了一瞬,目光陡然锐利起来:“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他走近郭晗,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知道你和陶露影做过什么。我承认自己不是什么好人,但你们最近,越来越过分了。”
郭晗冷笑一声,挑衅地扬起下巴:“怎么,对温棠音有那点心思?”
她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仍坐在原地的温棠音:“让小影猜中了?”
“她是我前桌。”傅亦和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帮一把,不过分。”
他不再理会郭晗,转向温棠音时,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下来:“要重新打份饭吗?这盘应该没法吃了。”
温棠音抬起头,对上他沉静的目光。
那双眼睛深邃如潭水,良好的教养让他整个人都透着一种克制的温柔。
她勉强扯出一个微笑:“刚好吃饱了。”
郭晗见状,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狠狠瞪了温棠音一眼,踩着皮靴愤然离去。
温棠音站起身,端起餐盘走向泔水桶。
她能感觉到傅亦和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
傅亦和转向温棠音,声音不自觉地放缓:“没事吧?”
“我没事,谢谢傅同学。”她看了一眼一片狼藉的餐桌,轻声道,“只是可惜了这顿饭。”
傅亦和看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惊慌或委屈,却一无所获。他心中那种探究的欲望更浓了。
“我请你……”
“不用了。”温棠音朝他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拿起自己的餐盘,“我已经,得到我想要的结果了。”
她再次向傅亦和道谢,然后端着餐盘,步履从容地走向泔水桶。
她的背影纤细却挺拔。
而在食堂另一端的立柱旁,温斯野不知何时已放下了筷子。
他身边的韩以年似乎在跟他说着什么,他却充耳不闻,深邃的目光穿过人群,像锁定猎物般,牢牢钉在温棠音身上。
他看见了她对傅亦和露出的那个微笑,尽管浅淡,却真实。
他搭在桌沿的指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
温棠音走向泔水桶的路径,恰好需要经过他餐桌附近。
当她走近时,温斯野忽然毫无预兆地站起身,像是要去加菜,恰好挡在了她的正前方。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到不足半米。
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沉香,霸道地侵占了她的呼吸。
温棠音的脚步被迫停下,垂着眼,盯着地面,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居高临下投来的视线,带着审视,还有一丝……不悦。
他没有让开的意思。
周围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他们之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们欺负我,哥哥怎么不帮我?”
温棠音没有抬头,声音轻得几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语气平静,内容却像一根针,猛地刺破了这诡异的平静。
温斯野眼底瞬间风起云涌。
他猛地俯身逼近,灼热的呼吸扫过她的耳廓,用同样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咬牙切齿地回应:“牙尖嘴利?刚才对着别人,不是笑得很甜?”
他的话语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酸意和质问。
温棠音终于抬起头,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翻涌着怒意的眼睛,毫不退缩:“你不帮我,我只能靠自己呀。”
她眼神里的平静和疏离,像一盆冷水,浇在他躁动的怒火上,却激起了更深的波澜。
他死死盯着她,仿佛要将她拆吃入腹。
几秒后,他猛地直起身,让开一条缝隙,动作带着极大的不耐烦。
温棠音面无表情地从他让出的缝隙中走过,脊背挺得笔直。
在她身后,温斯野盯着她那截白皙的后颈,眼神阴鸷,又似细密的网,缠绕在她身上。
温棠音走出食堂,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她抬手摸了摸耳垂,那里还残留着,他呼吸拂过的,滚烫的触感。
第14章
食堂门口, 温棠音正欲转身,一个身影在她面前晃动了一下。
“棠音,你没事吧?”潘晏看到她, 眉头微蹙,边说边朝她走过来,“你脸色好白。”
温棠音抬眸, 对上潘晏带着真切担忧的眼睛。
那纯粹的关心, 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破了她强撑的平静。
她垂下眼睫,摇了摇头, 声音有些发涩:“没事。”
“我刚好像看见王洋和郭晗他们……”潘晏压低了声音,意思不言而喻。
温棠音沉默了一下, 简短地将刚才被为难的事低声告诉了她, 略过了傅亦和相助的细节。
潘晏听着,脸上露出复杂的愤懑:“他们真是……还是这么过分。天天就知道欺负人!”
她看着温棠音校服上尚未干透的污渍,语气转为安抚:“你别往心里去, 他们向来如此, 只会欺软怕硬。”
她想了想, 很认真地说:“以后午饭你跟我一起吧, 或者叫上我。他们看见我在,总会收敛点。再不济,我帮你告诉老师去?”
这番不算周密, 却充满善意的维护, 让温棠音冰冷的心口, 渗入一丝微弱的暖意。
她轻轻吸了口气,脸上终于有了一点活气。
“谢谢你,潘晏。”她声音很轻, 但其中的感激是真实的。
*
另一边,那份关乎血脉真相的DNA检测报告,由温砚深的特别助理,爱德华,亲手送至顶层董事长办公室。
爱德华的脚步,在厚重的羊绒地毯上,悄无声息。
他将那份密封的文件,轻轻放在宽大的办公桌上。
温砚深并未立即拿起,只是用修长的指尖,有节奏地轻叩光洁的桌面,目光幽深如潭。
仿佛眼前那份,并非亲子鉴定,而是一桩足以撼动集团格局的重大并购案。
室内非常安静,能听见中央空调细微的出风声,以及窗外的嗡鸣。
半晌,温砚深才沉稳地展开报告,视线掠过前面那些密密麻麻,常人难以理解的基因数据。
直接定格在最后一页,那行加粗的最终结论上。
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紧,凝滞了足足数秒。
随即,他喉间轻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
“爱德华。”
温砚深抬起眼,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笑意。
“有趣。温棠音,果然不是我的女儿。”
他身体向后,完全陷入身后座椅中,姿态是久居上位者特有的松弛。
那双锐利的眼,闪烁着精于算计的光。
“您之前,是怀疑温棠音小姐与您存在血缘关系?”
爱德华微微躬身,目光敏锐地捕捉着,老板脸上每一丝表情变化。
“不是怀疑,是考量过一种概率不低的可能性。”
温砚深语调平稳,冷静分析着:“林蓉当年信誓旦旦,声称与我分开后便立刻有了身孕。时间点上,推算下来,恰是我与舒茗结婚三周年之际。”
“我曾反复推演,那个孩子,有相当的概率是我的。”
他轻轻摇头,带着一种早已看透世事,却仍被世事微微摆了一道的神情。
“可惜,概率终究只是概率。现在的结论,证明我当时的推断,存在一个关键的误差。”
“那么,依您看,温棠音小姐的生父,应当是温齐一先生?”爱德华适时追问,将话题引向更具体的可能性。
“这是目前基于所有线索,可能性最高的推论。”
温砚深的语气听不出丝毫波澜,平静得像在谈论一个与己无关,且已故去多年的远房亲戚。
“温齐一去世后,他那一支家族迅速败落,早已无人提及。”
“不过,曾经的温家旁系,在温齐一父亲那一代,也确实算得上风光过一阵……这些陈年旧闻,爱德华,你掌管的家族档案库里,应该都有详细记录。”
他稍作停顿,指节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发出沉闷的轻响。
“我当初决定接她回来,是基于,她是温家血脉,这个核心预设。”
温砚深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也透着一丝近乎冷酷的务实。
“我温砚深纵横半生,打下这片江山,如果能在血脉上有所延续,将这份家业名正言顺地传承下去,自然是一桩美事。”
“培养她,给予她顶级的教育资源,甚至在未来集团的权力版图中,为她预留一个合适的位置,都曾是我考量范围内的选项之一。”
他微微眯起眼,眸中的光芒变得愈发冷硬。
“但现在,前提变了。为一个与我毫无血缘,且其生母也已不在人世的女孩,继续投入过多的沉没成本,这不符合商业逻辑,更违背了利益最大化的基本原则。”
“我温砚深,从白手起家到今天,没有为他人做嫁衣的习惯。”
此刻,冰冷的权衡,彻底取代了最初那一丝缥缈念想。
“既然人已经接回来了,表面的文章总还是要做足。”
温砚深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权威感。
“温家不差她一口饭吃。该给的基础教育,基本的生活保障,一切按家族标准提供,不会短了她。”
“但也仅此而已,到此为止。”
他拿起那份报告,随意地地丢在一旁,动作轻描淡写。
那份纸页轻飘飘地落下,仿佛温棠音未来的命运,也随之被轻轻盖棺定论。
“从今往后,她能走多远,攀多高,全凭她自己的天赋、努力和运气。我,以及整个温氏集团,都不会再为她额外投入任何一分超乎寻常的资源。”
*
晚霞浸透了深秋的天空,温棠音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温家别墅。
琴姨告诉她,其他人尚未归来,餐厅里只有她一人用餐。
她机械地咀嚼着食物,味同嚼蜡。
饭后回到房间,她强迫自己专注于作业,直到深夜才搁下水笔。
洗漱完毕,她推开卧室门,却猛地僵在原地。
床铺正中央,赫然洇开一滩可疑的水渍,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她伸手触碰,刺骨的寒意立刻从指尖蔓延至全身。
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这个时间,这滩水……是谁的杰作?
床已湿透,无法入睡。
她突然想起琴姨曾提过,阁楼西头有备用被褥。
轻轻推开房门,整幢别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她穿着单薄的睡衣,踩着棉拖悄无声息地向阁楼走去。
月光透过阁楼的窗户斜斜地洒落。
第二次踏足此处,她惊讶于它的宽敞。
正当她拧亮壁灯时,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清晰的皮带破空声。
温棠音的心猛地揪紧,立刻关掉灯。
黑暗中,她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挪到最里间的房门外。
冰凉的木门,贴着她发烫的耳廓,门内传来的每一声响动,都让她心惊肉跳。
温砚深的声音像是淬了寒冰,一字一句都带着冷意:“又在外头惹是生非?班主任的电话都打到我这来了,说你当众动手打人。”
“你母亲临走前,是怎么交代你的,全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话音未落,一道凌厉的破空声骤然响起,紧接着是皮带狠狠抽在皮肉上的闷响,那声音沉得让人心头发颤。
温棠音贴在门板上微微发抖,心跳快得几乎要跃出喉咙。
预想中的服软没有到来,回应男人的,是温斯野从喉咙里挤出的,淬了冰般的冷笑。
“交代?”
他猛地抬起头,染血的唇,勾起一抹极尽讽刺的弧度。
“我妈交代我,要看清害死她的人,是副怎样恶心的嘴脸!”
他盯着父亲瞬间铁青的脸,目光如刀,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你为了外面那个女人,把我妈逼上绝路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她临走前有多绝望?”
“现在倒有脸来跟我提她?”
门外的温棠音吓得屏住呼吸,浑身发抖。
“闭嘴!”
温砚深的怒斥像冰雹般砸下。
“黄家那个小子是不是你打的?人家父亲亲自找上门来讨说法!我再不好好管教你,你是不是连温家的脸面都不要了?”
温斯野从齿缝间挤出一声低笑,那笑声里带着说不清的嘲讽:“黄为难道不该打?他做的那些龌龊事,我打他天经地义,也配让您提到温家脸面?”
“你这是在替那个姓张的强出头?”
温砚深的声线陡然拔高,透着难以置信的震怒:“他算个什么东西,值得你这样豁出去?”
“他不值得?”
温斯野突然激动起来,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曾经救过我妈一命,恐怕,你早就忘了……”
他冷笑了起来,带着一丝嘲弄。
“那你呢?为什么要这样护着林蓉的女儿?就因为她长得像那个女人?”
这句话像一柄利剑,刺得温砚深暴怒。
皮带再次狠狠落下,一下,又一下。
那沉闷的抽打声,让门外的温棠音浑身发抖,她从未想过,那个在学校张扬肆意的少年,在家中竟遭受如此酷刑。
抽打声戛然而止。
脚步声渐近,温棠音慌忙躲到墙角阴影处,蜷缩成一团。
温砚深的脚步声擦身而过,渐渐远去。
确定安全后,她悄悄凑近门缝。
温斯野伏在地上,背部的衬衫已经被抽烂,黏在血肉模糊的伤口上,有些地方甚至渗出了脓水。
她推开门,轻唤:“……哥哥?”
没有回应。
她急忙跑回房间取来医药箱,再返回时,温斯野仍一动不动地趴着。
“出去……”他突然开口,声音嘶哑破碎。
温棠音置若罔闻,蹲下身打开医药箱。
她的裙摆不经意地,扫过他腿上一片骇人的淤青。
少年痛得倒抽冷气,猛地转身抓住她的手腕:”听不懂人话?”
他灼热的鼻息喷在她脸上,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将她包围。
她感到自己的手腕,被他铁钳般的手掌死死攥住,那温度烫得惊人。
“我帮你处理伤口。”她坚持道。
"并不需要你帮!"温斯野低吼,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可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却因背后的剧痛而泄去了几分。
那凶狠的斥责,听起来更像是一只虚弱幼兽的悲鸣。
温棠音置若罔闻,她不能再看着他这样流血。
她用力抽出手,毫不犹豫地,揭开他背上与血肉黏连的破碎衬衫。
少年痛得身体猛地一弹,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别动。”
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用沾满碘伏的棉签,精准地压上他背上最狰狞的一道伤口。
冰凉的触感和尖锐的刺痛,让温斯野瞬间,绷紧了全身肌肉,意识在剧痛和高烧中愈发模糊。
他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我叫你……出去……”他的声音嘶哑,气息灼烫地拂过她的颈侧。
温棠音疼得蹙眉,却没有挣脱,另一只手依旧稳稳地为他消毒。
黑暗中,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被无限放大。
他滚烫的体温,沉重的呼吸,以及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与碘伏的气味,交织成一种诡异而亲密的氛围。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虚弱而沙哑,带着一种濒临失控的、危险的意味。
“温棠音……”他唤她的名字,气息喷在她耳畔,“你现在碰我的样子……”
他顿了顿,似乎在积聚力气,又像是在享受她因这句话而瞬间僵直的反应。
“和那天在浴室里,发抖的样子……真像。”
话音未落,他攥着她手腕的那只手猛地用力,天旋地转间,温棠音被他反身压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医药箱被打翻,碘伏瓶碎裂,深色的液体在地毯上洇开,如同他背上狰狞的伤。
他滚烫沉重的身躯将她完全笼罩,浓烈的血腥味和他身上独有的、带着侵略性的气息将她牢牢禁锢。
黑暗中,她只能看清他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里烧着高热的火焰,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深不见底的墨色。
“你……”温棠音吓得忘了呼吸,手腕被他死死按在头顶,动弹不得。
“我什么?”温斯野低笑,声音嘶哑得可怕,唇几乎要贴上她的耳廓,“不是要帮我吗?”
他的恨意如此赤裸,可压着她的力道,却在细微地颤抖,仿佛在抗拒着本能中,另一种想要靠近的欲望。
“看到我这个样子,你是不是很得意?嗯?温棠音?”
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惩罚的意味。
可下一秒,他滚烫的额头,却无力地抵上她冰凉的颈窝,像一个迷途的孩子在寻找最后的慰藉。
这极致的矛盾几乎要将温棠音撕裂。
“出去……”
他再次吐出这两个字,气息灼烧着她的肌肤,但箍着她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丝毫没有放开的意思。
他像一头陷入绝境的困兽,恨她的闯入,恨她窥见自己的狼狈。
更恨自己……竟会在这无边疼痛与黑暗里,从她笨拙的触碰中,汲取到一丝可耻的慰藉。
然后,他用那嘶哑的、带着血腥气的声音,在她耳边落下恶魔般的低语:
“你和你那个妈一样……最会装可怜,然后……把所有人的生活都搅得天翻地覆。”
“既然你非要送上门……”
他的唇擦过她敏感到战栗的耳垂。
“那就别怪我,把你一起拖进这地狱里。”
他的声音嘶哑如砾石摩擦,却带着一种近乎诅咒的、黑暗的虔诚。
“在这里,你的善良,你的干净……统统都会被我弄脏。”
“温棠音,这是你自找的。”
第15章
他滚烫的身体贴近, 她的心跳急剧加速。
“哥哥,你流血了。”
她维持了表面的平静,声音轻如羽毛, 却在寂静的阁楼里格外清晰。
她纤细的手指悬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像是想触碰又不敢。
“别说话。”
温斯野突然松开钳制她手腕的手, 转而用染血的指尖捏住她的下巴。
可指尖传来的触感, 却如此脆弱,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折断。
好恨她。
可为什么她偏偏有着这样纤细的脖颈。
好恨她。
可为什么她此刻仰望着自己的眼神里,除了水光, 还有那种他读不懂的、近乎温柔的悲伤。
他指节收紧,却又在感受到她轻颤的脉搏时, 力道有了瞬间的迟疑。
温斯野刚刚的动作太过突然, 温棠音的眼睛瞬间睁大,瞳孔里映着少年的面容。
很快,那双眼睛里泛起水雾, 像是蒙了一层薄纱。
“每次用这种眼神看我, 心里是不是特别得意?”
他拇指重重碾过她下巴上的水渍, 直到那片肌肤泛起不自然的红痕。
她胸前的吊坠轻轻摇晃, 银色的链子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温斯野的目光被那抹银色刺痛,眼底的厌恶更深。
“这块吊坠”他声音嘶哑,“你凭什么戴着?”
“是爸爸给我的。”温棠音急忙解释, 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知道。”他冷笑, “这是我妈的吊坠。温棠音, 你扪心自问,你有资格戴吗?”
“戴着她的东西,现在连她儿子也要施舍?”
窗外惊雷炸响, 闪电划破天际的瞬间,照亮了少年通红的眼眶。
温棠音看见他眼里翻涌的情绪,像是暴风雨前的海面,暗潮汹涌。
她一声不响,绕到他身后,看见鲜血顺着他的脊背蜿蜒而下,像一条猩红的蛇。
不止背部,他的嘴角、脸颊都有斑驳的血迹。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
“你干什么?”温斯野在半空中截住她的手腕。
温棠音挣脱他的桎梏,突然解开他衬衫的纽扣。
少年僵在原地,咒骂声戛然而止。
少女微凉的指尖隔着纱布按在他的伤口上,力道轻柔却不容拒绝。
“这里在渗血,必须重新处理。”
她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但手上的动作却异常清晰。
温斯野感受到她的手指,在自己狰狞的伤口边缘游走。
浸透血迹的衬衫,与皮肉分离时,发出令人心悸的黏连声。
他绷紧背脊,在壁灯投下的光影里微微颤栗。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少女低垂的眼睫,以及上面凝结的、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的细小水珠。
她按压伤口的动作极轻,但那疼痛却异常尖锐。
混合着某种陌生的、令人心烦意乱的触感,让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紊乱起来。
“我让你别碰我!”
他突然暴躁地转身,拍开她的手,试图用愤怒掩盖那一瞬间的失态。
温棠音却不为所动,径直掀开他背部染血的衣料。
布料与伤口黏连,撕扯时带来炸裂般的痛感。
汗水从他额角滑落,滴在她的手腕上,滚烫得惊人。
“疼吗,哥哥?”她轻声问,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你说呢?”他声音低哑,带着压抑的痛楚和怒气。
“疼就告诉我,我可以再慢一点。”她放轻动作,用棉签一点点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伤口边缘。
指尖偶尔不经意地,擦过完好的肌肤,那触感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却在他心底激起一片诡异的战栗。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指尖的微凉和轻柔的移动,这种带着怜惜的触碰,比直接的伤害更让他难以忍受。
温棠音借着阁楼微黄的灯光,专注地处理着他背脊上的伤口。
她轻抚着他背上某处较深的伤痕,将蘸满药水的棉签轻点在伤痕边缘。
“你乱动什么?”温斯野突然转过身来,咬牙切齿地对上她近在咫尺的脸。
温棠音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治疗任务中,没有理会他无谓的挣扎,以及恶劣的态度。
“这些伤口已经初步处理好了,消过毒,也用纱布覆盖了,最近这几天你最好先不要洗澡,避免感染……”
她一边收拾着药品,一边例行公事般地嘱咐。
说完,她甚至自然地蹲下身子,轻轻掀开他腹部的衣服查看是否有其他伤痕。
“呵……”他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突然抓住她的手腕。
带着一股自暴自弃的恶意:“这么热心肠?不如把我全身的伤口清理一遍,嗯?”
他拉着她的手作势要往其他地方移动。
温棠音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弹开,脸颊瞬间染上绯红。
温斯野戏谑地盯着她,一阵雷电闪过,将他俊美却带着伤痕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少女的喉咙紧了紧,强自镇定地问:“还……还有哪里疼?”
“腿上。”
他懒洋洋地靠回墙边,眼神却紧锁着她,“老头刚才也没少往我腿上招呼。”
温棠音沉默地将一包新的棉签递还给温斯野。
“你自己擦。”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他突然再次捏住她的下巴,整个身体危险地前倾,两人的鼻尖几乎要触碰在一起。
温棠音只觉得心跳瞬时漏跳了一拍,呼吸都屏住了。
而他因为动作牵动了背部的伤口,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微微喘息着,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清晰地感知到他的痛苦和虚弱。
“哥哥在发抖……”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抚上他紧绷的背脊,给予一丝安抚。
不知被触碰了哪根神经,温斯野却像被烙铁灼伤般猛地甩开她的手,声音嘶哑而冰冷:“出去,带着你和你母亲一样虚伪的慈悲,回你的房间。”
“还有,别喊我哥哥。”
温棠音的眼眶迅速红了,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委屈和坚持:“哥哥,可我现在……名义上就是你的妹妹。”
“我什么时候,承认过有你这么个妹妹?”
他眼底翻涌着黑色的潮汐,语气刻薄:“从小到大,温家只有我一个儿子,可没听说有什么来路不明的妹妹。”
他刻意加重了来路不明四个字。
“别忘了你是林蓉的女儿,你身上流着和她一样的……血液。”
“恨屋及乌,我能理解你的迁怒,只是,我和林蓉,并不是同一种人。”
温棠音仰头,勇敢地迎上他复杂的目光。
她眼里的泪水终于控制不住,无声地滑落下来。
温斯野看着她滚落的泪珠,心底某处像是被针尖刺了一下。
但这细微的刺痛,反而激起了他更深的怒火和报复欲。他冷笑起来,笑容冰冷而残酷。
“温棠音,哭不会起到任何效果,只会让我觉得厌烦。千万别以为你今天为我上了药,我就会对你心存感激,甚至对你改观。”
“哥哥……”
他毫不留情地拍掉她,试图拽住自己手臂的纤细手腕,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出去……”
温斯野嗓音喑哑,眼神冰封,温棠音深知他脾气上来时有多么固执难劝,只好将医药箱轻轻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你要是身上还有别的伤口……医药箱里有碘伏棉签,还有口服的消炎药……”
“不关你的事。”他别开脸,连一眼都不愿再施舍给她。
“那我先走了。”温棠音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黯然,转身离开了这间充满压抑和痛楚的阁楼。
待她离开,温斯野缓缓坐在地上,背靠着书柜,看着地上那一盒开盖的医药箱,陷入了沉思。
他独自回到房间,木质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窗外暮色四合,月光透过纱帘,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站在书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抽屉上的铜锁,金属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
钥匙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拉开抽屉,从最深处取出那台珍藏的相机。
这是母亲在他十六岁生日时送的礼物,皮质保护套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皮革香气。
他打开相册,一张张翻阅着往日的记忆。
忽然,指尖顿住了。
显示屏上的少女,穿着淡蓝色连衣裙,在餐厅温暖的灯光下,笑得眉眼弯弯。
那是温棠音,在母亲的生日宴上。
画面里宾客如云,她却和林蓉安静地坐在角落,目光温柔地望向主座的方向。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天,他站在不远处,透过取景框,捕捉到了这个瞬间。
少女的侧脸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生动,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唇角扬起的弧度恰到好处。
那一刻,他按下快门的瞬间,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仿佛将这份美好永远地保存了下来。
相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凝视着这张照片,胸口泛起一阵钝痛。
窗外的夜色渐浓,房间里只剩下相机屏幕的微光。
那些曾经珍视的回忆,如今都变成了扎在心上的刺。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隐隐的痛楚。
“为什么要出现”他低声呢喃,声音消散在寂静的房间里。
相机屏幕自动暗了下去,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
他推开房门,迎面碰到她从卫生间走出来。
少年绷紧的脊背猛地一颤。
“疼吗?”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温斯野没有回答。
剧痛正蚕食着他的意识,那双总是淬着寒冰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水光。
他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却不再凶狠,更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
“为什么……”他声音嘶哑破碎,滚烫的呼吸,拂过她的颈侧,“……每次都是你?”
不等她反应,他滚烫的额头无力地抵上她的肩膀。
这个依靠的姿态,与他清醒时判若两人。
“温棠音,”他近乎无声地低语,灼热的气息烫着她的耳廓,“我恨你……”
话音未落,他攥着她衣角的手却收得更紧。
“我恨你出现在这里……”
“恨你……让我变得不像自己……”
最后几个字,消散在她颈间。
他彻底失去意识,身体的重量完全依靠在她身上。
温棠音僵在原地。
他恨意的宣言,与依赖的姿态,形成了最尖锐的矛盾。
少年沉重的呼吸,喷在她的皮肤上,那颗曾将她推入地狱的心,此刻正隔着薄薄的衣料,在她胸前无力地跳动。
温棠音僵在原地,承受着他昏迷后的全部重量。
就在她试图扶住他时,他滚烫的手,无意识地攥住了她的一缕头发,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执拗。
而他滚烫的唇,也无意识地擦过她的锁骨,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
“别走……”
那音节过于含糊,她根本听不真切。
可无论是什么,都像一把钝刀,狠狠地剐过她的心脏。
温棠音浑身一颤。
他恨她入骨,可这依赖的姿态和挽留的呓语,又是什么?
她不会知道,几分钟后,当温斯野在客房床上短暂清醒,他会因为这段模糊的记忆而陷入更大的愤怒。
并将此刻所有不受控的软弱,统统归咎于高烧带来的神志不清。
但有些东西,一旦发生,就再也无法真正抹去。
窗外雷声轰鸣,她却只听得见彼此交织的心跳。
第16章
周一清晨, 温棠音早早出门坐公交上学,没有占用家里司机一分一秒。温砚深对此早已习惯,未置一词。
餐厅里, 温斯野手中的筷子突然顿住。
透过落地窗,他看见温棠音小跑着离开的背影,晨光为她镀上一层金边, 转瞬即逝。
中午时分, 同桌潘晏突然胃病发作,蜷缩在座位上冷汗涔涔。
温棠音注意到她的异样,轻声询问:"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胃疼"潘晏声音虚弱, "老毛病了。"
"有药吗?"
"忘带了。"
温棠音二话不说举手向老师说明情况,在全班注视下扶着潘晏离开教室。
走廊上, 她直接蹲下身:"上来, 我背你。"
潘晏犹豫:"我很重"
"背得动。"温棠音语气坚定。
她对医务室位置不熟,潘晏又疼得指不清方向。
下楼时,她看见了正在闲逛的韩以年和温斯野。不敢惊动后者, 她将目光投向韩以年:"学长, 请问医务室在哪?"
韩以年明显一怔, 似笑非笑地瞥了眼温斯野。
后者神色莫测, 薄唇紧抿。
"往前走,右拐。"韩以年指了方向。
"谢谢学长!"得到答案,她毫不迟疑地背着潘晏快步离去。
温斯野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 指间无意识地拨弄着钥匙串。
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里, 他眼底情绪晦暗难明。
正午的阳光透过医务室的窗帘, 洒在潘晏苍白的脸上。她和衣躺下时,温棠音替她掖了掖被角。
“她这次疼的位置,应该是胆囊炎犯了。”校医拉上隔帘, 叮嘱温棠音,“中午得吃点清淡的,你帮她打份粥配点小菜吧。”
“好。”温棠音应着,目光落在蜷缩在行军床上的潘晏脸上,那虚弱的神情让她心头一紧。
她弯下腰:“等我给你打饭。”
潘晏张了张嘴,一阵胆痉挛的剧痛让她蹙紧了眉:“谢谢你……其实不用特意陪我的。”
“上周体育课晕倒的是谁?”温棠音把水杯塞进她手里,“睡会儿吧,我很快回来。”
深秋的日头暖洋洋的。
温棠音径直去了龙一餐厅,替潘晏打包好稀饭小菜,正把自己的那份糖醋里脊装进塑料袋时,余光瞥见后厨窗口一抹晃动的人影。
那个翻动着煎饼的身影,异常眼熟。
她不由望过去。
此刻食堂人不多,许是感受到注视的目光,那人抬起头,是林钰。
四目相对的刹那,林钰沾着油渍的手微微发颤。
“棠音?好、好巧啊。”林钰神色尴尬。
温棠音也怔住了,没想到林钰竟在龙一食堂工作。
姨妈那日的荒唐言语犹在耳边。她出于礼貌,朝林钰点了下头,转身便要离开。
“哎,棠音——”林钰却已小跑着追出来,沾着油渍的手一把攥住温棠音的手腕。
温棠音下意识低头,林钰围裙上那些晦暗的油渍在阳光下泛着光。
“出事了,棠音。”林钰的声音带着急切。
“什么事?”温棠音心头早有预感,语气反而平静。
“跟、跟我前男友没关系!我们分手了!是你外婆……”林钰慌忙解释。
温棠音抽回手:“姨妈现在连外婆都搬出来了?”
“这次是真的!”林钰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颤抖着掏出手机点开相册。
一张C片清晰地显示在屏幕上,她的眼眶瞬间红了,眼泪簌簌滚落。
“你外婆她……医生说再不手术,心脏就像漏气的皮球!我实在没办法了,朋友介绍,才来这儿打工……”
“你知道的,这么多年,我都没怎么工作过,全靠你外婆那点退休金,她自己省吃俭用,哪有什么存款?可手术等不起啊……棠音,帮帮我们吧?”
林钰痛哭流涕,将温棠音拽到角落,苦苦哀求,“你要不信,现在就跟外婆打电话!”
看着林钰哭得涕泪横流,温棠音心头掠过一丝犹豫。
林蓉刻薄,林钰自私,可外婆……
住在林家那段日子,老人是唯一替她说过话的人。
虽然那点微弱的维护挡不住林蓉的扫把,但终究有两次,让她免于皮肉之苦。
“你说外婆……需要心脏手术?”温棠音追问。
林钰抹了把泪:“是心脏的问题,必须马上做搭桥,手术成功了才能捡回一条命……”
心脏问题,急需手术。
温棠音心沉了下去。她自己的零花钱有限,温砚深每月会转一笔钱,数额不大。
寄人篱下,她也不愿像个贪得无厌的索取者。
人情债,最难还。
而外婆手术需要几万块,她手里的钱远远不够。
她看向林钰:“你连几万都拿不出?”
林钰窘迫地摇头:“真拿不出……我们娘俩,早就没什么积蓄了……”
见温棠音沉默,林钰急声喊道:“棠音!求你了!”
温棠音沉默片刻:“用你手机,我给外婆打个电话。”
“行!行!”林钰忙不迭点头,掏出手机拨通号码递过去。
电话接通,传来外婆熟悉却明显虚弱的声音:“喂?”
“外婆,”温棠音唤道,“是我,棠音。”
电话那头静默了几秒,声音陡然发颤:“棠音?……是棠音吗?”
“是我。您……还好吗?”
外婆哽咽了一下,没有隐瞒:“心脏出了点问题,医生说……得马上动手术,现在在医院躺着……你姨妈告诉你了?我叫她别说的,这孩子就是不听……”
听出老人话语里的涩然和无奈,温棠音瞬间做了决定:“外婆,您好好休息。放学我就去看您。”
*
放学后,温棠音和林钰一同去了医院。
病房里监护仪幽冷的光线,在外婆枯槁的脸上游移。老人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形。
“外婆……”温棠音轻声唤道。
久未见面的外孙女突然出现,外婆吃力地伸出手:“小音啊……”
温棠音连忙握住那只温热的手,垂眸仔细询问病情。
“手术费,我来想办法。”
“别……别用你的钱……”
“您还记得那年暑假,您天天给我做的晚饭吗?我都记得呢。”温棠音喉头哽咽。
那年林蓉出差,是外婆照料了她的三餐。
老人浑浊的眼中泛起涟漪:“世事难料……孩子,别为难自己……”
温棠音轻轻摇头。
这大概就是偿还林家十几年养育之恩的时候了。
林蓉狠心,外婆却是无辜被卷入的。那几个月的情分也是情分,温棠音记着恩。无论如何,她得为外婆筹到这笔钱。
回到家,她最终还是采纳了之前,许欣瑶和潘晏的建议,将这段时间,在学校里的遭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温砚深。
傍晚的阳光透过书房的落地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温棠音垂着眼,声音轻柔却清晰地,将食堂里郭晗与王洋的白眼、那些若有似无的排挤和软性霸凌,一一叙述出来。
她坐姿端正,双手叠放在膝上。
温砚深靠在宽大的办公椅里,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衬得他愈发沉稳威严。
他早已知道温棠音并非自己的亲生女儿,此刻他静静听着,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光滑的桌面,目光落在棠音身上,深沉难辨。
“霸凌?”待棠音说完,他才缓缓开口,语调平和,听不出什么情绪,“在龙一这样的学校里,会发生这种事?”
“是的,爸爸。”
温棠音抬起头,眼神干净,带着好学生特有的认真。
“之前在天台,还有更早几次,我都跟您提过。您当时建议我先告诉老师,说这可能只是同学间无心的玩笑。我按照您说的做了,可是……”
她顿了顿,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情况并没有好转。他们依然会做一些让我感到不被尊重的事情。所以,我觉得有必要再向您详细说明。”
温砚深微微颔首,动作优雅地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上好的龙井茶香氤氲开来,他的面色在袅袅热气中,显得有些模糊。
仿佛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因公事而疲惫的痕迹。
“棠音。”他放下茶杯,声音温和,如同一位耐心开导晚辈的长者。
“你要理解,龙一高中,是顶尖的私立学府,能进去的学生,家庭背景大多……非富即贵,人际关系盘根错节。
“你说的郭家、王家,我并不熟悉。至于之前那几个女生的事,我们暂且搁置,先聚焦于今天食堂的不愉快。”
他身体微微前倾,摆出推心置腹的姿态:“我的建议是,这类人际摩擦,本质上还需要你自己学会处理。”
“你是温家的孩子,代表着温家的教养。如果感到被冒犯,首先要学会的是,有理有据地沟通,或者适时地、有分寸地表达你的不满,让对方知难而退。”
“毕竟,你们是同窗,未来或许还是人脉,终日相处,目标一致,都是为了考上名校。内部团结远比相互倾轧重要,你说呢?”
他话语逻辑清晰,冠冕堂皇,将问题轻巧地,定义为人际摩擦和沟通问题。
“我认为,你可以先尝试靠自己解决。”他继续道,语气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为她好。
“再和班主任深入沟通一次,上次老师没有介入,或许只是因为缺乏实证。”
“下次若再发生,记得巧妙留下些证据,录音、聊天记录或是找信得过的同学作证都可以。”
“否则,单凭你一面之词,我若贸然出面,对方不仅不会承认,反而可能倒打一耙,说你仗着温家声势欺人,这对你的声誉、对温家的名声,都没有好处,你明白吗?”
温棠音安静地听着,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她听懂了温砚深话语里精致的推诿。
他字字句句都在强调“靠自己”、“为你好”、“顾全大局”,实则是不愿沾染这点可能带来麻烦的琐事。
他将反抗的责任完全推到她这个“好学生”肩上,要求她既要维护体面,又要独自面对所有恶意。
她想起之前找班主任萧琪老师时,对方那不耐烦的神情和敷衍的态度。
此刻的温砚深,与那时的老师何其相似?
他们都穿着得体,言语合理,却同样在她最需要依靠时,关上了那扇门。
如果是亲生父亲,听到女儿被这样欺负,还会如此冷静地分析利害,教导她如何顾全大局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让温棠音的眼神瞬间黯淡了几分。
她迅速垂下眼睫,遮掩住眸底翻涌的酸楚,搁在膝盖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校服裤也被抓出了几道,凌乱的褶皱。
她对亲生父亲的印象棋模糊得像褪色的旧照片。
记忆中只有一个高大的背影,在很遥远的一天,彻底走出了她的生活。
如果他还在,会不会毫不犹豫地站出来,成为她可以肆意依靠的堡垒?
可现在,无论是在看似光鲜的龙一高中,还是在这座冰冷华丽的温家大宅,她都仿佛置身孤岛。
养父温砚深的高情商与理性建议,如同一堵无形的墙,将她隔绝在外。
即便是真心待她的许欣瑶、潘晏和傅亦和,也有他们自己的生活,不可能永远为她遮风挡雨。
她终究,只有自己了。
最后,她向温砚深开了口,只说是学校有个冬令营想报名。
温砚深沉默了一会儿,终是把钱转了过来。
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转账信息,温棠音低语:“以后……会还您的。”
“我不想欠您。”
温棠音从书房出来,失魂落魄地走在走廊上,不小心撞到了刚从外面回来的温斯野。
她下意识地道歉,声音带着哭腔。
温斯野本想习惯性地嘲讽,但在看清她苍白脸色和红肿眼眶的瞬间,话堵在了喉咙。
“你又怎么了?”他皱眉,语气依旧不善,但少了平日的尖刻。
温棠音不想在他面前显露脆弱,低头想绕开:“没事。”
温斯野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轻。
他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伪装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真实的绝望。
“被欺负了不会骂回去?只会躲起来哭?”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像是在生气,又像是在……焦躁?
温棠音猛地抬头,积压的委屈在这一刻爆发:“不然呢?像你一样打回去吗?然后等着像你一样被……”
她猛地住口,意识到自己失言。
温斯野的眼神瞬间变得危险,他捏着她手腕的力道加重,声音低沉得像暴风雨前的闷雷:“像我一样?温棠音,你把话说完。”
温棠音没说话,挣脱了他的束缚。
她不知道,她身后,那双眼,一直一直盯着她远去的背景。良久,那人才转过身。
深夜,洗完澡的她,身心俱疲地回到房间。
刚关上房门,准备独自消化温砚深的冷漠,以及外婆病重的压力,黑暗中,一个身影从角落逼近。
温棠音吓得后退一步,后背抵住冰冷的门板。
温斯野从阴影里走出来,月光勾勒出他利落分明的下颌线,眼神却像蛰伏的野兽,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
“听说,”他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低沉,带着一丝冰冷的玩味,“你今天,在书房演了一出孝女求援的戏码?”
温棠音心脏一缩,别开脸:“不关你的事。”
“呵。”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逼近一步,修长的手指,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向自己。
“为了钱,就能对着……那个人低头?温棠音,你的傲骨呢?”
他的话像淬了冰的针,扎在她最痛的神经上。
她眼眶瞬间红了,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不是……”
“不是什么?”他打断她,另一只手,突然塞过来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
那是一张黑色的银行卡。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利落,仿佛在丢弃什么,又像是在进行一场交易。
“收起你那副可怜相。
他俯身,俊美无俦的脸庞在阴影中放大,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
他转身走向门口,在手握上门把的瞬间,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只用挺拔冷硬的背影对着她,丢下最后一句:
“钱怎么用,随你。”
他的声音低沉,不再是单纯的威慑,而更像一种划下界限的宣告。
“但别再让我看见你在他面前,那副摇尾乞怜的样子。”
第17章
工作后的温棠音, 总会收到温斯野的转账。
他习惯一次性转账一万。
每次她都原封不动退回去。
Swan:「音音,怎么不收?」
音:「不用这么麻烦。」
Swan:「那我让财务直接打你卡上。」
音:「……」
这天她起得很早,几乎一夜未眠。
眼下带着淡青, 下楼时却在厨房门口撞见了同样早起的温斯野。
他衣着整齐像是要出门,神色冷峻,目光掠过她时没有丝毫停留。
“哥哥早安。”
自从许欣瑶认回温砚深, 她偶尔会住在温家。凭借那份许家给的DNA报告, 温家的资源也开始向她输送。
她穿着睡衣,神情自在地望着温斯野:"你也来喝银耳汤吗?"
"不了。"
温斯野的视线终于落在沉默的温棠音身上,语气公事公办却不容置疑。
“青川的项目, 司机八点半在门口等你。让品牌部的曲微微跟你一起去,她经验丰富。”
这是在告知, 不是商量。
说完, 他没等她回应,转身离开餐厅。
许欣瑶眨眨眼,看着温斯野离去的背影, 又看看垂眸不语的温棠音。
唇角勾起意味深长的笑:“哥哥对你出差的事, 可真上心呢。”
*
青川项目启动在即。
温棠音与曲微微一同考察, 行程紧凑。
结束的傍晚, 她正和曲微微在酒店大堂梳理资料,一道修长身影逆光走来。
温斯野。
他穿着黑色风衣,带着风尘仆仆的寒意, 目光却精准锁定温棠音。
“温总?”曲微微惊讶起身。
温斯野微颔首:“附近谈事, 顺路看看进展。”
理由无懈可击, 唯有温棠音在他不经意扫视中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深意。
曲微微识趣找借口离开:“棠音,PP框架按刚才定的来,细节部分你先跟温总汇报?”
大堂只剩两人。
他明明说过没空来。温棠音垂眸深吸气。
她收起笔记本起身:“温总。”
如此生疏。
“您可以亲自去项目现场看看。我先回房整理资料。”
转身刹那, 手腕猛地一紧,被不容抗拒的力量拉住,整个人踉跄跌入阴影。
温斯野将她拽至廊柱后,高大身形完全笼罩她。
“音音,没想到吧?”
他低头,温热呼吸拂过耳廓:“我跟着你来的。”
温棠音心头一悸,用力抽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放开,温斯野……你干什么?”
“没什么”
他手臂环上她的腰,将她紧箍进怀,唇瓣近乎贴着她耳垂摩挲:“只是想你了。”
语气里的偏执让她心惊:“待会一起吃饭。”
“不了,”温棠音偏头躲闪,“我约了潘晏。”
“潘晏?”温斯野眼神一沉,又恢复势在必行,“好啊。那我在哪里等你?”
"不用你等。"
他不理会拒绝,抓起她手腕,指腹在她皮肤上轻轻碾磨。
“你不要我的钱,我知道。但你躲不开我。”他报出她酒店名字和房号,“我去你房间等你。”
“你……”温棠音气结,看他绝不罢休的神情,知道硬碰硬无用,“随便你。”
用力甩开他的手,几乎落荒而逃。
约潘晏不是借口。
不久后,温棠音来到约好的小店吃饭。
落座后简单寒暄,潘晏立即进入正题。
她将手机推过来:“这是龙一以前的论坛,还在运行。”
“当初霸凌你的帖子都被删了。但我找到些隐藏帖。表面问学习,点进去往下拉,前面几层还留着痕迹。”
“你自己看。”见温棠音神色凝重,潘晏递过手机。
温棠音滑动屏幕。一到五楼,每层都有含沙射影的文字。
内容关于几年前一个女生,无父无母成绩好,却遭霸凌。
发帖人阴阳怪气:“为什么只霸凌她?她自己有问题。懂的都懂。就是有这种人,败坏学校名声。”
越往下言辞越离谱。温棠音没再看,关闭网页。
潘晏又道:“这几天张存找到连菲,连菲联系了我。”
“她在国外定居,和旧同学都断了。你转来前她被欺负,我帮过她。后来陶露影那伙人想动我,但听说我家有背景,就没敢。””可惜后来我身体不好,没能继续帮。这次她发了段录音到我邮箱。”潘晏点开手机,将听筒凑近,“除了这段,其他录音在她那。”
“听完你就明白为什么我今天一定要见你。这件事你必须知道。”
录音播放,许欣瑶的声音清晰传来。
“先把连菲的视频放给温棠音看,再吓唬她,让她从龙一滚蛋”之后是一连串的杂音。
但这段录音,已让温棠音清楚听到许欣瑶亲口说的话。
听完,温棠音的胃开始剧烈搅动。
许欣瑶一直伪装得很好,站在陶露影对立面,可惜那只是假象。
真实的她,内心黑暗。
胃痛翻涌袭来。
她放下筷子捂着胃,面色痛苦。
与潘晏的见面,彻底搅乱温棠音的心。
那些血淋淋的霸凌证据,许欣瑶伪装下的狠毒,像钝刀在胃里翻搅。
她放下筷子捂着阵阵作痛的胃,面色苍白。
“音音,你还好吧?”潘晏担忧地问。
片刻后,温棠音轻轻摇头。
眼角泪痕未干,眼眶泛红,但方才的绝望已褪去,取而代之是冷彻的平静。
“我没事。”
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只是……终于看清了。以前受的委屈,我会一笔一笔,跟她算清楚。”
她闭上眼,给认识的录音鉴定机构发消息,请求音频鉴定。
随后,她告别了潘晏,回到酒店房间门口,深吸口气刷卡开门。
果然,温斯野已经在房里了。
他闲适地靠在她房间的单人沙发上,房间里,有淡淡的他身上的沉香,形成独属于他的侵略性气息。
“回来了。”
他抬眸,目光在她苍白脸上停留:“脸色怎么这么差?潘晏让你不开心了?”
“没有,只是有点累。”
温棠音不想多言,放下包走到窗边,刻意保持距离。
“PP我已经和曲微微对接好了,她会负责后续整合。温总没什么事的话,我想休息了。”
她下了逐客令。
温斯野却站起身,一步步朝她走来。
“累了?”
他停在她身后,距离近得能感受彼此体温:“我看看。”
手自然搭上她额头,指尖微凉。
温棠音心情不佳,像被烫到般躲开。
她的反应,似乎激发了他某种扭曲的掌控欲。
他骤然伸手扣住她手腕拽回身前,另一只手强制抬起她下巴,迫使她看他。
“音音,你最近很不对劲。”
目光锐利,试图穿透她故作镇定的外壳:“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没事。”温棠音本来没有太多难过,但是他这么问了,她心中的委屈,反而微微涌了上来。
她咬了咬唇,闭口不答。
她不能告诉他许欣瑶的事。
不确定他会信谁,也不确定知道许欣瑶是霸凌主谋后他会作何反应。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是她在温家学会的生存法则。
“温斯野,你放开我。我只是你的下属,我的私事不需要向你汇报。”
“不需要?”他低笑,笑声带着阴郁的疯狂,“你不需要你的哥哥么?那你需要谁?”
他俯身,额头几乎抵着她的,灼热呼吸交织。
“音音,你明明知道,哥哥不可能放开你。”
看着他眼中翻涌的偏执暗潮,温棠音感到有些无力。
就在僵持时刻,温斯野口袋里的手机,剧烈震动。
他皱眉本想无视,但铃声锲而不舍。
看了眼来电显示,是助理苏起。
这个时间点,苏起不会无缘无故打扰。
他深吸气强压下翻腾的情绪,松开钳制走到角落接听。
“怎么了?”
温棠音得以喘息,靠在窗边远远看着他。
通话不长,只听他“嗯”了几声,语气逐渐凝重。
挂断电话转身时,脸上方才的偏执已被难以形容的复杂神色取代。
震惊、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慌乱。
他深深看了温棠音一眼,眼神极其复杂,仿佛第一次真正审视她。
“公司有急事,我需要立刻回南临。”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好好休息。”
说完,没等她回应,大步流星离开房间,背影带着近乎仓促的逃离。
温斯野连夜驱车回到南临的私人别墅。
苏起已在书房等候,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手中拿着密封牛皮纸袋。
“温总,研究所加急结果。”
苏起递上报告:“负责人是我老同学,他额外透露……温棠音小姐的DNA样本,与您母亲舒茗女士存档样本,比对结果为……完全吻合。”
“你说什么?”温斯野惊诧盯着苏起,怀疑自己听错了。
“是这样的,温总……”苏起艰难补充,“其实之前研究所也接过温砚深先生委托,比对确认温棠音并非他亲生。而这次结果证明,您之前的猜测……是对的。”
温棠音是舒茗的亲生女儿,却与温砚深无血缘关系。
荒谬。
但她确实是母亲的女儿。
温斯野夺过报告,阴鸷目光扫过每个数据。指节因过度用力泛白。
他先低低笑起来,肩膀耸动。
随即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失控,带着癫狂意味,眼泪从通红眼角无声滑落,与俊美扭曲的面容形成诡异对比。
下一秒他猛挥手,将手边价值不菲的联名音箱狠狠砸向地面!
“砰——!”
巨响回荡,地板凹裂,碎片四溅。
苏起立即道:“我先出去。”
他快步带上门。
隔绝的空间外,仍能听到屋内持续传来的碎裂声,玻璃迸溅,木质断裂,夹杂着温斯野压抑的低吼。
每一声,都像他正被撕裂的灵魂发出的咆哮。
他死死盯着报告。
这算什么?
命运竟如此残酷戏剧。
温棠音是他的妹妹。
哈……
这个认知如同最毒的藤蔓,瞬间缠绕他全部心神,带来毁灭性的痛楚与扭曲的自我憎恶。
随报告一同寄来的还有银色录音笔。
苏起提醒过:“温总,从第二段录音的二分十秒开始听。”
修长手指微颤着,按下播放键。
录音里是林蓉与温棠音以前的对话。
开头便是少女沙哑到极致的哭嚎,像嗓子早已撕裂。
他挺拔身形骤然凝滞,呼吸深重紊乱。
“温棠音!你还想阻止我和温砚深在一起?你是不是有病!不归你管的事你偏要管,我说过多少次了,犯贱也要挑日子!”尖利的辱骂仿佛穿透岁月,依旧恶毒。
随后是清脆拍打声、重物摔落的闷响。
“妈妈……求你了……别打了”
少女无助啜泣被暴虐声响淹没,像幼兽濒死的哀鸣。
……
听完简短录音,他趴在桌上大口喘息,仿佛刚跑完耗尽生命的马拉松。
温棠音是无辜的,她从未想过害过舒茗。
他早就有数,但是深情迟了一步,似乎仍旧伤害到了她。
他曾冷眼旁观她被人欺负,明知她遭霸凌却无动于衷,甚至阴暗觉得那是她应得的报应。
是他亲手把她变成现在这样,客气而疏离。
强烈的愤怒、蚀骨的愧疚与尖锐的自我憎恶,像锈钝的刀在心腔里反复剐蹭,顷刻间将残存理智彻底吞没。
他立即推开房门,一步一步踏上楼梯,走向那间常年紧锁的房间。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墙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温棠音的照片。
偷拍的,他亲手拍的,从少女时期到如今。
她低头看书的样子,走在街角的背影,偶尔一笑的瞬间每一张都被他悄悄珍藏,又深深囚禁于此。
而他的床上,赫然放着她常穿的淡紫色睡衣。
他曾无数次想象她穿着它的样子,此刻它安静躺在那里,像无声的审判。
爱意如潮水喷涌,与罪恶感交织,几乎将他撕裂。
他靠在门框上,缓缓滑坐在地。
原来他早已在不知不觉中,爱得这样深,又这样扭曲不堪。
他摸出手机,指尖悬在她号码上,久久未动。
他还有什么立场联系她?
一个曾经被仇恨蒙蔽、伤害她至深的哥哥?
还是一个……对妹妹怀着如此不堪念头的变态?
该告诉她吗?
用一句轻飘飘的真相,抹去那些年他亲手刻下的伤痕?
他做不到。
连开口乞求原谅的勇气,都伴随着更深的、无法宣之于口的妄念。
悔意如暗潮无声上涌,带着刺骨寒意。
他想起无数个瞬间,他掐着她脖子让她滚,打翻她送的果盘,眼睁睁看着她被欺负却只是冷笑,在天台上警告她,她被霸凌后他将她交给了傅亦和
她被他冷语刺伤后瞬间泛红的眼眶,以及如今这副平静之下尽是疏离与疲惫的姿态。
这便是回旋镖了。
原来他亲手造成的伤口,早已深入灵魂。
一个声音从他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钻出,带着灼热的偏执。
凭什么到此为止?
这个念头一旦破土,便如带着毒液的藤蔓般疯长,瞬间缠紧了他的每一寸神魂,带来堕落的快感。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寂静的走廊里回荡,沙哑而阴郁,充满了绝望的性感。
"温棠音……"
他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如同吟诵禁忌的咒语。
眼底,是彻底沉沦的、疯狂而执拗的暗光。
“哥哥?”
他碾磨着这两个字,仿佛要嚼碎其中所有的血缘枷锁。
“就算是下地狱,这条路,你也只能跟我一起。”——
第18章
从青川度假区回来后的第一个工作日, 晨光尚未完全驱散疲惫,部门经理萧潇的指令就已通过内部通讯传来。
「温棠音和曲微微共同制作的PP,需要马上整理上报, 麻烦尽快。」
这份文件是温棠音花了整个周末的心血反复打磨而成的。
完成后,她发给了曲微微,对方只略作调整。
最终版本合并完毕, 静静躺在了萧潇的收件箱里。
片刻, 萧潇的微信对话框弹出:
「棠音,这个PP有些地方需要调整,我来处理。稍后有项目推进会, 温总会亲自过问。你跟着我就好,不必发言, 多看多学。」
「好的, 萧潇姐。」温棠音指尖轻触屏幕,回了过去。
项目推进会的会议室,空气带着中央空调特有的低温。
当品牌部的汇报环节开始, 萧潇步履从容地走向讲台。
她按下遥控器, 身后屏幕亮起, 正是温棠音制作的那份PP。
“各位请看, ”萧潇清了清嗓子,“这是我们品牌部为青川度假区制作的深度分析报告。”
她语调平稳,试图以气场弥补内容的空洞。
主位上, 温斯野的目光并未落在讲演者身上, 他垂眸看着手中的纸质版提纲, 直至萧潇话音落下,才倏然抬眼。
他开口,声线不高, 却字字清晰:
“你所提出的标志性体验项目,具体市场数据支撑在哪里?它与品牌核心价值之间的深度关联,分析报告在哪一页?”
“基于此创意的预期用户转化率,模型测算依据是什么?”
他所问的,尽是关节要害,更是温棠音原始PP上未来得及填充的核心机密。
萧潇措手不及,现场空气瞬间凝滞。
温斯野并未给她喘息之机,继而追问,语气平淡却压迫感十足:
“这份PP呈现的构想,是品牌部成员的集体智慧,还是萧经理你个人的思路?”
萧潇立刻接口,声音略显急促:“是综合了部门成员的调研成果和建议,由我主导整合提炼的。当然,部分细节数据还需要后续加固……”
温斯野淡淡打断,视线转向一旁的营销总监:“战略投资部需要看到的是扎实的底层逻辑,不是空中楼阁。”
“下次会议,我希望见到完整的论证链条。”
他的目光重新扫过屏幕,语气冷峻:“创意本身尚有可取之处,但缺乏框架支撑。”
他没有指责窃取成果,仅以专业与权威,便将这次汇报间接否定。萧潇僵立台上,面颊涨红。
整场会议,她如坐针毡。身侧的温棠音却始终安静,垂眸记录着其他部门的发言,侧脸平静无波。
散会后,回到部门区域,萧潇咬着后槽牙,对温棠音下达了指令:“今晚必须把详细方案做出来!所有的内容,全部由你负责补齐!因为这次的数据缺失,上面很不满意,我的压力非常大!”
她声音不容辩驳:“明天一早,我必须向温总重新汇报。否则,今晚整个部门都得跟着耗着!你和曲微微是项目负责人,她现在请病假,找不到人,只能由你来完成。今晚加班,没问题吧?”
温棠音沉默一瞬,平静颔首:“好的,萧经理。”
刚刚步入职场,仿佛每个人、每件事都想给她上一课。
这一天,温棠音手头原有的工作无比繁杂。等到窗外天色染上昏黄,她才惊觉已经很晚了。
办公室里人声渐渐稀落,而萧潇办公室的灯光,早已不知在何时熄灭。
她转身,看见隔了两个工位的林慧。
“棠音,还没走?”
“在改青川的PP。”
“是那份调研报告?”林慧压低了声音,“下午我听见萧经理叫了几个人进小会议室。后来看他们在小群里议论,说……说你这次的数据没做好,让她在大会上很难堪。”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平:“可我明明记得,核心创意是你想的……”
话音未落,走廊外传来隐约的脚步声。
林慧立刻直起身:“你也别太累,早点弄完早点回去吧。我先走了。”
“好,再见。”
看着林慧匆匆离去的背影,温棠音深深吸了口气。
她点了一份外卖,便再次埋首于屏幕之上。
时间悄然流逝。再次抬头时,已跳至晚上九点半。
偌大的办公区,灯火通明,却只剩下她一人。
她揉了揉微胀的太阳穴,继续攻克PP的最后部分。不仅要补足数据,还要额外构思全新的推广路径。
这棘手的摊子,最终压在了她一人肩上。
她没有抱怨,只是安静地、持续地做着。
另一间办公室内,温斯野掐灭了最后一盏灯。
他踏出房门,路过新媒体部时,里面亮着的灯吸引了他的目光。
他隐在门廊的阴影里,捕捉到了那个熟悉又单薄的身影。
她正专注地盯着屏幕,侧脸被映得有些苍白,眉眼间带着倦意。
温斯野的眼神骤然沉了下去。
白天萧潇汇报时,他便看出端倪。
那份报告的内核灵气与表层陈述的苍白,割裂明显。当他刻意追问细节,台下那个安静的身影却神色平静如水。
平心而论,那份PP的构思令他印象深刻。
可惜,汇报者完全无法传递其精髓。
失望之余,涌上心头的是对萧潇行径的不齿,以及……对那个沉默承受一切的人,感到疼惜。
他最终还是迈开了步子,走向那片唯一亮着的区域。
脚步声在寂静空间里回响,直至他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在温棠音的办公桌旁。
温棠音仿佛有所觉察,抬起头。
当她看清是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
“温总。”
她开口,声音因久未说话而略带沙哑。
这声疏离的称呼,让他的心头无端一刺。
“还在改上午那份PP?”
他声音低沉,目光落在她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表间。
“……嗯。萧经理要求补充一些内容。”
“改到这个时候,还没结束?”
他几乎是贴着她椅背站立,身体前倾,双臂撑在她桌面两侧,形成一个半包围的禁锢姿态,将她困于方寸之间。
见她不说话,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危险的磁性:“是哪一部分……把你困住了?”
他的视线,从屏幕缓缓移回她的侧脸,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温棠音没有被这过近的距离扰乱了方寸,指尖在键盘上敲下最后几个字符。
“差不多,快好了。”
“好,那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温总。”
她拒绝得干脆利落,手下开始操作,准备关闭系统。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温斯野的手便伸了过来,带着不容抗拒的温度与力道,轻轻覆上了她握着鼠标的那只手腕。
他的指尖在她纤细的腕骨上,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一下。
“哥哥说……送你。”
他重复道,声音低哑下去,靠得更近,灼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
他送她回温宅,
安顿好疲惫不堪,几乎沾床就睡的温棠音后,一个强烈的念头驱使着他,让他独自一人,径直走上三楼,进入母亲舒茗的卧室。
这里的一切都保持着原样,空气里有淡淡的,属于过去的尘埃气息。
他走到那个老式保险柜前,这个密码,他从小就记得,是母亲的生日加上他的生日。
她曾笑着说:“这是妈妈最重要的两个日子。”
可他从未想过要打开它,仿佛那里面锁着的是母亲不愿人知的隐秘,他出于一种复杂的敬畏,从未触碰。
今夜,一种近乎宿命般的直觉,催动着他的手指。
他输入了那串刻在心底的数字。
“咔哒。”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无比清晰。
温斯野的手停在半空,心中掠过一丝莫名的预感和迟疑。
仿佛这扇门后,锁着的不仅是母亲的遗物,更是他过往人生的全部真相。
最终,他还是缓缓拉开了柜门。
里面东西不多,最上面,放着一本与之前发现的、款式相似的日记本……
他拿起它,坐在母亲曾经最常坐的那把扶手椅上,就着窗外清冷的月光,翻开了它。
前面的内容,记录着一些生活琐事,与他幼年时的趣事,笔触温柔。
直到他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的字迹,与前面有些不同,带着一种决绝的、仿佛用尽全部气力的沉重。
「X年X月X日。今天,我去福利院,领养了斯野。他是个很漂亮的孩子,眼睛像星星。上天把他带到了我面前。从今天起,他就是我的儿子,是我舒茗的孩子。我会用我的一切去爱他,保护他,直到生命尽头。」
“领养”两个字,像两把烧红的匕首,狠狠刺入他的眼眶。
温斯野的呼吸骤然停止,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他一直以为根植于血脉的仇恨与牵绊,原来是一场巨大的、荒谬的误会。
巨大的冲击让他眼前发黑,他猛地合上日记,将它紧紧按在胸口。
涌上心头的,是排山倒海般的、对母亲舒茗的感激与爱,以及对温棠音无尽的悔恨。
而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狂喜……
这样一来……
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去爱温棠音了。
这个认知,像野火般瞬间燎原,烧尽了他所有的理智与克制。
他眼眶通红,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喉咙间的哽咽与胸腔里翻涌的惊涛骇浪。
几乎是颤抖着,他拿出了手机,拨通了研究所华老的电话。
尽管日记上的字迹和日期如此确凿,但他需要最后一道,科学的、不容置疑的证明。
“华老,”他的声音因极力压抑而沙哑不堪,“是我,温斯野。抱歉这么晚打扰您……我想请您,帮我加急做一份亲子鉴定。”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比对我和温砚深、以及我母亲的DNA样本。”
“我需要知道,我究竟是谁的儿子。”
挂了电话,他独自在母亲的房间里坐了许久。
月光移动,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着手中那本单薄的日记,又想到此刻正睡在他别墅里的温棠音。
过往的恨意与现在的爱意猛烈冲撞,最终,都化为了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势在必得的幽暗。
所有的障碍,似乎都在这一夜,被一只无形的手,悄然挪开。
剩下的路,该如何走,将由他亲自来定。
清晨的阳光透过车窗,在温棠音浅色的连衣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银色保时捷平稳地驶向温氏集团。
车内一片沉寂。
温斯野单手扶着方向盘,率先打破了沉默:
“萧潇昨晚把补充方案发我了。数据扎实,新路径也有想法。”他指尖在方向盘上轻敲一下,“比你最初交给她的框架,更完整。”
这话精准刺破了,萧潇抢占功劳的表象。
温棠音望着窗外,语气平淡无波:“萧经理经验丰富,提炼整合是她的职责。”
“职责?”
他低笑一声,笑声里淬着冰:“她的职责,就是抢了下属的创意,却连数据都讲不明白,最后再把烂摊子扔回去,让原创者加班到深夜填补她的无能?”
他的目光倏然扫过来:“音音,这就是你理解的职场规则?默默付出,任人拿捏?”
“我没有任人拿捏。”
她终于转过头,看向他线条冷硬的侧脸。
“没有?”
前方红灯,他缓缓踩下刹车,车子停稳,他也彻底转过身,目光如浓墨般笼罩了她。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不敢在会议上站出来?为什么不敢说框架是你做的?”
温棠音的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近乎狡黠的弧度。
“我偏不想出头呢?”
她声音轻轻的,却像羽毛搔过心尖,带着一种刻意的挑衅。
“我偏要藏起实力,看着她用我的东西去出风头,也看着她……在你面前漏洞百出,原形毕露。”
她微微歪头,直视他骤然深沉的双眼:“哥哥不是都看见了吗?那你……能忍她多久呢?我倒是很想知道。”
温斯野整个人顿住,随即,一股混合着震惊,赞赏与强烈占有欲的情绪,猛地攫住了他。
他猛地倾身靠近,强大的压迫感,瞬间席卷了副驾驶的狭小空间。
“温氏不养闲人,更不纵容小人。萧潇的事,我会处理。”
他声音低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话锋随即一转,眼底翻涌着更为幽暗的浪潮。
“现在,我们来谈谈你。”
他目光锁住她微微闪避的眼眸:“之前你说,想从温家搬走。如果我说,我不准呢?”
“……”
温棠音的心猛地一跳。
“如果我这个哥哥,”他几乎是咬着牙,每个字都带着滚烫的决绝,“不想再只做哥哥呢?”
温棠音怔怔地看着他,被他眼中,直白而危险的讯息所震慑。
她下意识地,用话语筑起防线:“可你,并不是我的哥哥。”
温斯野整个人彻底僵住,瞳孔骤然收缩。
车内死寂数秒。
随即,他低低地笑了起来,视线却牢牢缠绕在她的脸上,声线温柔得近乎诡异:“音音……”
“原来是在生哥哥的气?”
他倾身靠近,距离近得,使得灼热的呼吸,已拂过她的唇瓣。
他的手指,带着烫人的温度,轻轻落在了,她散落肩头的一缕发丝上,缠绕把玩。
“那……”
他声线压得更低,几乎是气音,带着令人心尖发颤的诱惑:“要怎样……我的音音才肯原谅?”
他的指尖顺着发丝缓缓下滑,若有似无地擦过她连衣裙肩带的边缘。
“告诉我,嗯?”
温棠音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擂动。
“不是你说的吗,你永远都不会是我的哥哥。”
月色与霓虹交织下,他脸上光影斑驳,紧紧抿住了薄唇。
是谁曾言之凿凿,他不是她的哥哥。
他未曾料到,打脸的时机来得如此迅疾。
车内空气凝滞,两人之间,陷入一路无言的沉寂。
回到温宅,赵管家与琴姨候在门厅。
温棠音与温斯野各自默然,返回房间。
温斯野于办公桌前处理未完的事务。
每日此时,若无紧急加班,他定会清理案头工作。
工作永无止境。
他深谙此理,扫过电脑屏幕上的排期,日程密布,足见手头事项之紧要。
此日与往常似乎并无二致。忙碌片刻,他起身前往温砚深的书房,为父亲揉按肩颈。
父子二人,一坐一立,一个看着晚间新闻,一个沉默侍奉。
“棠音在公司还适应?”温砚深的视线掠过手机屏幕,温氏旗下的视频平台“橙椰”下载量已跃居榜首,他唇角牵起一抹欣慰的弧度。
“她觉得适应得不错。我打算让他们部门近期负责达人内容板块,度假区引入的达人资源不少,联合投放效果应该可观。”温斯野边答边加重了手上力道。
他指骨修长,五指暗运巧劲,恰到好处的力度让温砚深舒展了眉心。
“嗯,可行。这件事情你统筹安排,各部门联动,合力推广度假区。平台广告投放也要同步跟进,用户见了总会产生兴趣。”
“明白。”温斯野应下。
“近日和欣瑶有联系么?”
温砚深的目光,仍落在平台报告上,状似随意地问道。
温斯野垂眸,神色平静:“偶尔吧。她前几天想来公司参观,我在考虑,是否带她熟悉一下环境。”
温砚深点了点头:“可以,你带她走走。”
“她没进自家公司,自己挑了家游戏公司,看来是合了心意。”
他略作停顿:“但她终究是温家继承人之一。你日后,多与她亲近些。”
“好。”
交谈间,温斯野不自觉加重了按摩的力道。手法竟出乎意料地娴熟。
“爸,这个力度合适么?”
“挺受用,你小子哪儿学来的?偷偷拜师了?”
他轻笑:“那倒没有。”
温斯野的目光落向温砚深的身后。
这些年,父亲为温氏殚精竭虑,白发渐生。
温斯野的指尖掠过他肩头,几根银丝缠绕而上。
很快,对方有所察觉,转过头,自嘲道:“你爸爸这些年,到底是老了。”
“怎么会呢?”他唇角扬起,“不过几根白的。和同龄人相比,您真的年轻太多。”
“臭小子,专会拣好听的说。”
静默片刻,温砚深转而问道:“棠音……听说她执意搬出去?连我给的资助也拒了。”
“她如果真的要搬,你帮着打点一下。我最近公司事务繁杂,加上欣瑶那边……总觉不太放心。”
说着,他从办公桌抽屉中取出一只牛皮纸档案袋,递给温斯野。
“许家送来的。说是上次家宴,无意间取了我和欣瑶的样本做了DNA比对……结果匹配。”
他语气沉凝几分:“斯野,你明天将这份送去研究所,重新鉴定我与欣瑶的DNA。你办事,我踏实。”
温斯野接过袋子:“嗯,明早我去处理。”
“时候不早了,你先回房歇息,不要熬夜。”
温砚深指了指他的手臂:“别以为穿着长袖我就看不见,火灾中你为救棠音受的伤,还没有痊愈吧?记得按时用药。”
“对了斯野,三楼阁楼的装修,还需要多久?”
“装修队之前回复大概还需要两月。他们的工时和我们作息差不多,不会扰人清静的。”
见温砚深点头,他这才转身退出书房。
回到卧室,他抽出档案袋内的报告。
那是许家备好的DNA比对书,明确显示许欣瑶与温砚深为生物学父女。
他右手微攥,指间捻着几根带有毛囊的发丝。
是刚刚为父亲按摩时,悄然取下的。
他迅速从自己发间取下数根头发。
又从抽屉取出新的档案袋,将样本分装标记为A与B。
随即联络苏起:「明早劳烦你亲自跑一趟研究所,重新比对许欣瑶与我爸的DNA。样本已备于密封袋中。」
「好的,温总。另外,萧经理的汇报是否照常安排?」
「请她下午再来。」
「收到。」
苏起回复迅捷,仿佛时刻守在手机边上。
温斯野安排妥当,目光再次落回那两个档案袋上。
左侧是许家提供的那份,右侧则是他刚刚备下,打算明早亲自送往另一家机构的。
他敛起心神,俯身进行每日雷打不动的核心训练。
数十个俯卧撑,不仅可以锤炼体魄,也能释放积压已久的张力。
健身后,他正打算去洗澡,见琴姨端着两盘银耳羹上楼。
“少爷,这盘是您的,另一盘我给小姐送去。”
温斯野目光在她端盘上停留一瞬,伸手接过:“交给我吧,我拿给她。”
琴姨会意,点头离去。
他站在温棠音房门外,几乎能想象她坐在里面,看书或看剧的模样。
敲门之后,没有听到回应,他便推门而入。
温棠音闻声转头,见到是他,话语戛然而止:“我并没有叫……”
“银耳羹。”
他声线低沉,将白瓷碗不轻不重地放在桌上,目光如浓墨般笼罩了她:“琴姨不敢上来,怕你还在生气。”
少女坐在书桌前,盯着屏幕上晃动的古装电视连续剧,连眼角余光都不曾扫向他。
他的喉咙紧了又紧。
“回家就非要如此?”
他向前逼近,阴影彻底将她覆盖,伸手轻触她的下颌,迫使她转头。
“连看,都不愿看哥哥一眼?”
第19章
温棠音深吸一口气, 听到他以家人的身份自居,胸腔里本能地涌起抗拒。
她偏过头,看着他朝自己走近, 立即竖起无形的屏障:“我……不是你妹妹。”
这句话像投入冰湖的石子,甚至没能让他脚步停顿半分。
温斯野径直走到她面前,俯身, 双手撑在她座椅两侧, 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他的眼神幽深,带着一种洞悉一切、乃至破罐破摔的疯狂。
“你可以不是。”
他开口,声音低沉而缓, 像毒蛇吐信:“从我发现,我看着你再也想不起妹妹这两个字的时候, 你就不是了。”
他的拇指摩挲着她的下唇:“现在, 我心里对你只有一个称呼,想知道吗?”
温棠音的心猛地一缩,视线仍强作镇定地停留在平板屏幕上。
他低笑, 伸手, 不容置疑地捏住她的下巴, 迫使她转过来, 直面他眼中翻涌的、毫不掩饰的欲望。
“火场里把你抱出来的那一刻,我看着你昏迷的脸就在想……”他的拇指摩挲着她的下唇,力道带着惩戒的意味, “如果你真的死了, 我会让所有伤害你的人, 难辞其咎。然后,我就去陪你。”
他说得平静,却比任何誓言都更令人胆寒。
她试图挣脱他的钳制, 声音发冷:“温斯野,你是不是忘了你说过的话?温家的狗都该知道,你妈妈最讨厌的人就是我妈!”
“我没忘。”
他截断她的话,眼神偏执得可怕:“所以我用我的余生来赎。恨我也好,怨我也罢,你这辈子都别想摆脱我。”
他猛地凑近,鼻尖几乎贴上她的,灼热的气息交织:“我们来谈谈别的。你会留在温氏吗?”
“……暂时不会。”
她别开脸,避开他过于侵略的注视。
“还要继续你大学时的调查?追查那些人?”
他的声音骤然裹上寒意。
温棠音抬起头,眼眶里写满倔强:“与你无关。不是你问我,是愿意回来当猎物,还是当猎人?我自然选择后者。”
“猎人?”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笑话,胸腔震动,发出低沉的笑声。下一秒,笑声戛然而止,他的眼神锐利如刀,牢牢锁住她。
“可惜,音音,在这场只关乎你我的游戏里,你选不了角色。”
他的指腹重重擦过她的唇瓣,留下微痛的触感。
“从你踏进温家的那一刻起,你就注定是我的猎物。以前是,现在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宣告最终判决,“永远都是。”
这时,他的手机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对峙。
他看也不看,直接伸手从她身边拿过,瞥见是许欣瑶的来电,毫不犹豫地挂断并关机,将手机随手扔在一旁的沙发上。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带着全然的掌控与不耐。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她脸上,那里面所有的波动都已平息,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势在必得的幽暗。
“你先看剧。”
他直起身,阴影从她身上撤离,却仿佛留下了无形的枷锁。
他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手,停顿片刻,却没有回头。
“只是,别再想着逃。”
他声音平静,却比任何威胁都更具力量:“游戏规则,从现在起,由我来定。”
说完,他拉开门,利落地离开。
房门合上的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温棠音僵在原地,屏幕上男女主的生死对决变得索然无味。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冷冽的气息,和他留下的,不容置疑的最后通牒。
翌日清晨,温斯野早早坐进保时捷。
引擎启动的轰鸣划破晨雾时,余光里,忽然映入温棠音的身影。
晨光熹微中,她身姿窈窕,微风拂过她的长发和衣角,衬得那张脸愈发清丽出尘。
哪怕相识这么多年,他仍会为她的美一瞬失神。
他不由自主地将车驶近她身侧,摇下车窗。
日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声音低沉:“上车么?”
"不用了,我叫了车。"温棠音话音刚落,一辆黑色轿车平稳驶来。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看着她远去的身影,他的手指无声收紧,骨节泛白。
半晌,他拨出电话:"苏起,在前面的十字路口见。"
保时捷疾驰而去,融入清晨的车流。
他将档案袋交给苏起后,又独自驶向南临另一处隐秘的研究机构。华老接过档案时,一眼看穿他的犹豫。
"怎么,快揭晓答案的时候,反而不敢看了?"
\"麻烦您了。\"温斯野声音低沉,"不知道结果会怎样。"
"第一个加急,三天出结果;第二个样本提取难度大,得要两周左右。"
"那就拜托您了。"
三天后,华老发来消息:“斯野,你和你父亲的DNA不匹配。”
这意味着,他不是温砚深的亲生儿子。
既然没有血缘,温砚深为何还把他放在总经办这样的核心位置?
毕竟,利益,永远是温砚深的首要考虑。
现在,随着许欣瑶的回归,温家的局面正在改变。
目前,许欣瑶的结果未出,温棠音确定是舒茗所生。三人之中,真正与温家血脉相连的,暂定为还不知情的温棠音。
如果他和舒茗的DNA吻合,那他和棠音就是同母的兄妹;如果不吻合,他们之间就什么都不是。
这个念头让他无意识地攥紧手。他既希望自己是舒茗的孩子,又渴望和温棠音毫无血缘。矛盾的念头撕扯着他的内心,使他连日难安。
两周后,邮箱里收到华老的新邮件。
“斯野,这是你和你母亲舒茗的DNA检测报告。结果显示,你们之间不存在血缘关系。”
温斯野面上保持着平静,内心却掀起惊涛骇浪。
遗憾与释然同时席卷而来。遗憾的是,与舒茗竟无血缘之亲;释然的是,他和温棠音不再是血脉相连的兄妹。
震惊之余,他终于明白为何自己始终对温家怀着一份疏离感。
而现在,他和温棠音之间,那个最大的伦理障碍,竟然不存在了。
他反复看着那行“不存在血缘关系”的字样,先是低笑,继而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竟笑出了眼泪。
多么讽刺。他恨了这么多年,挣扎了这么久,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
但下一秒,狂喜如海啸般席卷而来: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爱她了。
入夜时分,温宅陷入一片沉寂。温斯野独自倚在阳台的栏杆上。
隔壁房间的暖黄灯光,透过纱帘,晕开一小片朦胧的光域。他静静地看着,目光如同在黑暗中蛰伏已久的兽,终于锁定了觊觎已久的珍宝。
那封宣告他与舒茗并无血缘的邮件,像一道赦令,瞬间击碎了他心中,最后一道自我约束的枷锁。
一股近乎暴烈的、混杂着解脱,与掠夺欲的狂喜,无声地在他胸腔里炸开。
他只是极轻、极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融在夜风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与确信。
他抬手,不疾不徐地,推开了那扇始终连接着两人空间、却从未被他真正跨越的玻璃门。
门轴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某种禁锢被悄然打开。
他踏入了那片属于她的领地,步伐沉稳,如同终于踏入了命运早已为他圈定的,应许之地。
他的身影出现在梳妆镜中时,温棠音正坐在镜前。
镜面清晰地映出他修长挺拔的身影,以及,那双此刻幽深的眼眸。
那里面积蓄着多年压抑后,即将决堤的,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她没有回头,握着梳子的指节却微微泛白。
温斯野没有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他已从身后逼近。
他的动作快而精准,双臂如同铁箍,将她圈禁在梳妆台与他胸膛之间,这方狭小的天地。
一只手牢牢扣住她纤细的腰肢,力道之大,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
另一只手则带着一种近乎亵渎的温柔,轻轻捏起她的下巴,迫使她在镜中与他对视。
他的目光如同带着实质的温度,一寸寸地舔舐过她镜中的影像,从惊惶的眼眸到微微开启的唇瓣。
“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么?”
他的唇几乎贴上她敏感的耳廓。
滚烫的呼吸拂过。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被漫长时光磨砺过的战栗。
“音音。”
温棠音试图挣脱,却被他更用力地禁锢。
“温斯野你放开,你是不是疯了?”
他低笑,滚烫的唇擦过她的颈侧:“放开这两个字,已经从我的字典里划掉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温砚深和管家的谈笑声。
这反而让他眼底的疯狂更甚。
他轻而易举地将她抱起,走向阳台边的书桌,将她抵在冰冷的玻璃书柜前。
“现在,爸爸就在外面。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你说,如果他看到他最得意的儿子,正把他的女儿压在书柜前……会是什么表情?"
话音未落,他的吻已如同惩罚般落下。
这个吻带着某种决绝的疯狂,不像是在亲吻,更像是在标记领地。
温棠音能感受到他胸腔剧烈的震动,以及扣在她腰际那只手无法抑制的轻颤。
这个向来冷静自持的男人,正在为她失控。
当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时,温斯野才稍稍退开。
“没想到音音的唇这么甜。”
他用指腹擦过她红肿的唇瓣,眼神痴迷:“你知道我想要这一天,想了多久了吗?”
"啪!"
温棠音用尽全力的耳光扇在他脸上。
她气得浑身发抖:“我们之间隔着你母亲的命!这道坎我迈不过去,你更迈不过来!”
她喘息着直视他:“你现在分得清吗?你对我的执着,到底是因为愧疚,是因为习惯,还是因为你无法接受我脱离了你的掌控?”
温斯野舔了舔唇角,目光依旧炽热。
他截住她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
“音音,你从来都不是什么被我踩在脚下的人。当初是我愚蠢……我不该把对林蓉的恨转移给你。我错了,错得很离谱。”
“这道坎,我迈过去了。你不是害死我妈的人,从一开始我就错了。”
他再次逼近,与她鼻尖相抵:“而现在,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
他的目光一寸寸扫过她的脸庞:“从今天起,棠音,你的这里……”他的手指点在她心口,“这里,”手指下滑停在腰侧,“还有这里。”指尖停留在她柔软的唇上,“都归我。”
他俯身,声音低沉而危险:“拒绝没用,反抗也没用。我有的是时间和手段,让你习惯我的触碰。”
"温斯野,你休想!"温棠音声音发颤,"你曾经问我凭什么戴着你母亲的项链,现在我把这句话还给你,我凭什么值得你这样做?"
"而我仍然记得你曾经施加给我的伤害……我偏偏要不起你这样的不放手!"
他却笑了,那笑容带着感伤。
他松开她的手,后退一步,目光依旧如枷锁般锁住她。
"那就试试看。"他声音低沉而清晰,"看看,是你逃得快,还是我追得紧。"
说完,他转身离开,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掠夺只是一场序幕。
温棠音靠着冰冷的玻璃书柜,身体微微颤抖。
空气中还残留着他强势的气息,和他留下的最后通牒
那就试试看——
第20章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温斯野留下的, 不容置疑的最后通牒。
以及,他身上冷冽的气息。
温棠音靠着冰冷的玻璃书柜,身体微微颤抖, 他刚刚惩罚性的吻,微痛且灼热。
“看看,是你逃得快, 还是我追得紧。”
他低沉的声音如同魔咒, 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她闭上眼,试图驱散这令人窒息的感觉,却在意识的深处, 触碰到了另一段尘封的记忆。
那同样是一个,在绝境中试图抓住一丝微光的夏天。
她还记得那个夏天。
暮色渐沉, 佳行职高附近的小街亮起零星的灯火。
她攥着口袋里, 那张冰冷的黑色银行卡,指尖感受到金属的硬度,也仿佛触碰到温斯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
这里面有足以解决她所有困境的钱, 是温斯野, 那日施舍给她的。
是他……唯一给过她的, 带着他体温的东西。
“钱怎么用, 随你。”
他冰冷的话语犹在耳边,可脑海中一闪而过的,竟是这张卡带来的、可耻的安全感。
不。
她猛地摇头, 驱散这个念头。
她与外婆的尊严, 不该是用这种代价换来的。
一旦用了, 她就永远失去了,在他面前挺直脊梁的资格。
她需要的不是施舍,而是一条真正属于自己、能够与他站在对等位置的路。
正因如此, 她才会在这片区域转悠了好几天,最终,她在一家烟雾缭绕的烧烤店门口,看到了那张泛黄的招工启事。
“急招短工,日结可议。”
她推门进去时,老板正焦头烂额地翻着账本。听说有人愿意做短工,他连简历都没看就答应了。
“每月两千,包一顿晚饭。”老板抹了把汗,“能干吗?”
温棠音轻轻点头。这个数字虽然微薄,但足够她省吃俭用。
更重要的是,这是靠自己的双手挣来的钱,比伸手向温家要钱踏实得多。
一周过去,温棠音已经能熟练地穿串、招呼客人、收拾桌椅。油烟熏得她眼睛发红,但她从不抱怨。
这天晚上,老板擦着汗从后厨探出头:“棠音,隔壁酒吧包厢点了外卖,把这盘烧烤送过去。”
“好。”她利落地将烤得滋滋冒油的肉串装进纸桶,仔细系好塑料袋。
酒吧门口的保安见她拎着外卖,懒洋洋地挥了挥手。走廊里回荡着震耳的音乐声,空气里弥漫着烟酒混合的暧昧气息。
找到包厢号,温棠音轻轻敲了敲门。里面喧闹震天,半天无人应答。她又加重力道拍了几下,门才"吱呀"一声被拉开一条缝。
一个醉醺醺的男人探出头来,满身酒气。
门开的瞬间,浓烈的烟味混杂着酒精和香水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
包厢里灯光迷离,烟雾缭绕,男男女女姿态暧昧地挤在沙发上。
有人放声大笑,有人搂抱调情,整个空间充斥着放纵的气息。
温棠音从未见过这等阵仗,低着头快步走进去,立刻感到十几道目光黏在身上。这氛围让她喉咙发紧,手心冒汗。
她迅速将烧烤桶放在茶几上,转身就要走,手腕却猛地被人攥住。
“哟!这不是温棠音吗?!”
拽住她的人,赫然是陶露影。她今天化了浓妆,穿着紧身短裙,与平日里判若两人。
温棠音心头一沉,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果然,陶露影身边那个酷似黄启因的男生,黄为,摇摇晃晃地凑了上来。
“谁啊?露影?”
黄为眯着眼打量温棠音,目光像黏腻的舌头舔过她的脸。
“我们班那个……之前让你弟教训过的。”
陶露影的声音带着刻意的亲昵和恶意,每个字都像淬了毒。
“就她?”黄为的眼神更加放肆,“挺水灵啊!叫什么名字?”
温棠音紧咬着唇,一言不发。
“问你话呢!”黄为不耐烦地提高了音量,忽然像想起什么,盯着她仔细看了看,“啧,我说怎么有点眼熟……上次巷子里那个?”
他抬头看向旁边两个男生。其中一个盯着温棠音看了几秒,恍然大悟:“哎!还真是!巷口那妞儿!”
“可不嘛,那天温斯野……”另一个男生挑眉接口。
“闭嘴!提他干嘛?”黄为脸色一沉,像被踩了尾巴,狠狠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他粗鲁地用五指捏住温棠音的下巴,迫使她抬头,“你跟那姓温的同姓……呵,新发现啊!你俩认识?”
“不认识。”温棠音声音细若蚊蚋。
“什么?大声点!”
包厢里音乐震耳欲聋,人声鼎沸。
温棠音不得不提高音量:“我不认识他!”
黄为眼中的戾气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玩味的、令人不适的笑意。
“长得挺漂亮……隔壁烧烤店的?过来,陪哥坐会儿?”
他拍了拍身边沙发空出的位置。
温棠音僵在原地,无数道混杂着酒气和恶意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她紧紧攥着外卖袋,指节发白,脑海中飞速思考着脱身之法。
电光火石间,她猛地捂住肚子,脸上瞬间堆满痛苦:“我……我刚刚偷吃了一串,好像不新鲜,我先去上个厕所!”
她声音发颤,表情扭曲,仿佛下一秒就要失禁。
不等对方反应,她转身就往外冲。
“去哪?!”一只手重重拍在她肩上。
“……厕所。”温棠音艰难地回答,头也不敢回。
“我跟你去。”
身后响起陶露影那如同毒蛇吐信般黏腻的声音。
温棠音快步走向走廊,陶露影的脚步声如影随形。
她随手抓住一个路过的侍应生问了厕所方向,立刻捂着肚子,弓着腰,跌跌撞撞地朝那边奔去,好似很急的模样。
陶露影却紧追不舍,寸步不离。
温棠音冲进女厕,反手锁上隔间门。
几乎是同时,高跟鞋踩踏瓷砖的清脆声响停在了门外。
“嘭!嘭!”陶露影不耐烦地用鞋尖踢着门板,“快点!磨蹭什么?!”
“马……马上!”温棠音在里面发出难受的呻吟,脑子里却像风车般急速转动。
……怎么才能逃出去?
密闭狭小的空间里,似乎无处可逃。温棠音蹙眉思索,目光忽地落在自己身上那件纯白色的单薄开衫上。
她迅速解开开衫扣子,拉开门。
门外,陶露影正抱着双臂,目光如毒蛇般紧紧攫住她。
“还挺快呀,本来以为你掉在厕所里了。”
温棠音抿了抿唇,不再多言,径直往外走。
卫生间门外是条长廊,通向下方喧嚣的酒吧,舞池中人影摇晃,卡座间猜拳、碰杯声此起彼伏。
温棠音快步走在长廊上,能清晰地感觉到陶露影不紧不慢地尾随在后,那目光如同实质,黏在她背上。
行至侧边楼梯口,她猛地加速向下冲去。回头一瞥,陶露影果然紧追不舍。
温棠音立刻脱下白色开衫,紧紧团在掌心。轻薄的布料几乎感觉不到分量。
借着拥挤人潮的掩护,她像一尾灵活的鱼,穿梭过奢华喧闹的酒吧大厅,奋力奔向出口。
门外人潮汹涌,她一头扎进去,借着这股推力冲出重围,一路狂奔回打工的餐馆。
直到扶着门框喘气,回头张望,身后早已不见陶露影的身影。
然而恐惧并未消散。
他们既然在这家餐馆点过餐,必然知道位置。这份工作来之不易,附近几乎找不到愿意雇佣她这未成年的地方。可若再被抓住……
温棠音不敢想那后果。
权衡再三,她决定先辞职,同时暗中寻找下一份兼职。
几天后,她向老板提交了辞职信。老板惋惜地叹了口气,还是多给了她半个月工资。
“要是以后还想来,随时欢迎。”
温棠音道了谢,把那些沾着油渍的钞票仔细收好。
接下来的日子,她全心投入到期末考试的复习中。
教室、图书馆、宿舍,三点一线。
有时深夜从图书馆出来,望着天上稀疏的星子,她会想起那个惊险的夜晚,然后更加用力地抱紧怀中的课本。
一个月后,外婆的心脏手术顺利完成。
收到消息时,温棠音正在图书馆做题。她放下笔,长长地舒了口气,悬在心口的巨石终于落回胸腔。
对于林家,她自觉再无亏欠。
期末成绩出来的那天,阳光很好。
温棠音站在文科实验班的名单前,看见自己的名字赫然在列。
她轻轻抚摸过那些印刷的字迹,唇角泛起一丝浅浅的笑意。
这条路上布满荆棘,但她终究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了过来。
*
暑假后的数月,在同一条街、距离那家酒吧稍远的地方,她找到了另一家餐饮店,准备安心做上几个月。
日子一久,温砚深察觉出了异样:温棠音时常不在家吃晚饭,且归家甚晚。
面对询问,少女只含糊地解释是在学校参加高中数学补习。
温砚深虽有疑惑,但并未深究,只叮嘱她别太辛苦。
日复一日,高二繁重的课业,与打工的双重压力,让温棠音疲惫不堪,但她咬紧牙关坚持着,只为早日还清那笔钱。
温棠音在新餐厅打工已有二十天左右。
加上之前在另一家餐厅打工的一周,她积攒了将近一个月的辛苦钱。
虽说只有几千块,为数不多,却也是来之不易的血汗钱。
那天,餐厅接到一个高端酒店的外卖订单,让温棠音帮忙送餐。
好在酒店并不远,她骑着自行车很快就到了。请前台的店员帮忙刷卡后,她径直上了十一层。
按下房间门铃,一张陌生面孔开了门。
“谁点的外卖?”
温棠音这才听见房间里喧闹的人声。那男生回头朝屋里问了一句。
“我点的!”有人应声走来,看到温棠音的瞬间却脚步一滞。
“温棠音,好久不见。”
是黄启因。
四目相对的一刹,几个念头飞快掠过温棠音的脑海。
她下意识想转身逃走,却被黄启因一把拉住手腕。
“上次让你溜了?这回学校外面,你还能躲到哪去?”
他轻拍她的脸颊,随即虎口微微使力,扣住她的下颌。
“今天你可别想走了,关门。”
平头男生应声合上门,温棠音被黄启因拽着踉跄几步,跌坐在酒店床尾。
房间里的人闻声围了过来,好奇地打量她。
温棠音环视一圈,心猛地一沉。
她看见了陶露影和郭晗,还有站在窗户边的王洋。
面对他们,再加上周围几个身材高大的男生女生,温棠音攥紧衣角,指节泛白,身体不自觉地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仍试图保持镇定,语气坚决,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我只是送外卖的,送到就该走了。”
“哟,学霸还兼职啊?看来龙一的奖学金也不够生活嘛!”有人嗤笑,声音尖利。
“她家什么情况?”
“听说父母早就不在了,算是孤儿吧。”
“怪不得。能考进龙一也不容易了。”
“上次月考能拿第二,没点本事确实进不来!”
郭晗把玩着自己色彩鲜艳的美甲,踱步到温棠音面前,突然伸手,带着侮辱性地拽了拽她的马尾,力道不轻。
“真是自投罗网,我们刚才还在商量放学后怎么请你过来呢。”
她凑近,气息喷在温棠音耳边。
温棠音身后的几个女生立刻举起手机,冰冷的镜头将她围在中间,像一群鬣狗围捕落单的幼兽。
“怎么,不认识了?高一时候在天台没跟你聊尽兴,今天继续啊?”
郭晗冷笑着,指甲几乎要戳到温棠音脸上。
温棠音睁大眼,认出这正是之前在天台堵过她的三个女生。
心知不妙,她想冲出去,却被人墙堵得严严实实,绝望像潮水般蔓延。
黄启因带着不怀好意的笑走近,眼神在她身上逡巡。
“对了,你不好奇我们为什么聚在这儿吗?给你见个老朋友。”
他朝卫生间方向扬了扬下巴,语气恶劣。
卫生间里传来一阵推搡和闷响。
紧接着,一个男生被人踹了出来,踉跄跪地,脑袋无力地垂下,发出痛苦的闷哼。
黄启因掐着他的后颈,粗暴地迫使他抬头:“看着我!上次的账还没算完!”
那人抬起头,温棠音看清了他脸上的淤青和新鲜的血迹。
竟是张存。
温棠音的心沉入谷底。张存的惨状让她明白,今天不可能轻易脱身。
黄启因掐着张存的后颈,像展示战利品般,将他狠狠掼在地上,然后带着胜利者的狞笑,一步步朝温棠音逼近。
“现在,该算算我们的账了,学霸妹妹。”
就在他伸手要抓住温棠音的一刹那……
她的手指,在所有人看不到的身后,凭借肌肉记忆,在手机屏幕上盲按了几个键。
那不是一个完整的号码,甚至可能只是一串乱码。
但那是她手机快捷键里,唯一一个设置了的。属于温斯野的,从未拨打过的号码。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来,甚至,不确定短信是否发送成功。
这只是绝望中,一次毫无希望的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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