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她默默收起手机, 深吸一口气,强作平静。
指甲更深地掐入掌心:“让我走吧,我家里人在楼下等。”
她试图扯出一个并不存在的依靠。
“哈哈哈!”郭晗带头夸张地笑起来, 其他人也跟着哄笑,声音刺耳。
陶露影始终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悠闲地翘着腿, 小口啜饮着奶茶, 嘴角噙着一抹事不关己的淡笑,冷眼旁观这场针对温棠音的凌辱。
而王洋,则默不作声地站在陶露影边上, 神情凝重,带着一丝纠结和复杂。
“温棠音, 你编故事也编像点, 以为这样就能吓住我们?”
郭晗厉声道,眼神凶狠:“别指望有人会帮你!你去告状试试,看他们信谁!”
少女垂下眼眸, 长睫在苍白的脸颊投下阴影。
的确, 她甚至没有完全信得过、可以在此刻挺身而出帮助自己的人。
沉默像粘稠的胶质, 填充在她的唇齿间。
“张存, 睁大眼睛看清楚,当初帮你说话的女生,今天是怎么在你面前自讨苦吃的!”
黄启因扬起快意的笑。
“还等什么?”
郭晗示意。几个女生立刻上前, 快速抢过温棠音手中的包, 将她省吃俭用攒下的钱撒了一地, 并纷纷用脚踩着。
紧接着,郭晗一巴掌扇过来,“啪”的一声脆响, 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温棠音脸颊偏向一边,脸上顿时浮起清晰的五指红印,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生理性的泪水聚集。
屈辱和愤怒如同岩浆交织涌上心头。
少女一贯的隐忍在此刻碎裂。
“今天非得让你们俩长长记性!”
黄启因绕着张存走了一圈,将手搭在了张存的肩膀上,神态狰狞。
温棠音没料到他们会无耻到这种地步,羞愤交加,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
她死死攥住自己的袖口,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嘴唇颤抖得说不出一个字。
“露影,还是你厉害,用李倩的名义把张存骗来。这小子早晚得栽我手里。”
阴影里,一个与黄启因相貌相似、眼神却更阴狠的男生站了起来。
是黄为。
他从旁人手中接过一把厚重的木尺,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重重敲在张存的背上。
“啪!”沉闷的响声。
张存被两个职高男生死死押着,无法动弹。
木尺落下,他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众人安静下来,目光聚焦在张存身上。他双眼赤红,死死咬着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短暂的寂静中,温棠音对上张存的视线,少年眼中凝结着深沉的绝望与刻骨的恨意。
显然是针对黄为的。
此时的张存,连痛呼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粗重地喘息。
周围的人群爆发出更加肆无忌惮的哄笑。
“这就受不了了?”
“好戏还没开始呢!”
温棠音手心冷汗涔涔,心脏狂跳,几乎要挣脱胸腔。
眼看黄为再次举起木尺,温棠音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完了。
这个念头闪过,极度的恐惧反而催生出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
她的右手一直被反剪在身后,此刻,指尖凭借肌肉记忆,在手机屏幕上疯狂地盲按。
她不知道按了什么,也不知道屏幕是否亮起。
她只是绝望地、徒劳地,按向了快捷键中,那个她从未拨打、却早已烂熟于心的,属于温斯野的号码。
这甚至不是求救,而是一种濒死般的本能。
在堕入深渊前,下意识地抓住记忆里,最深刻的那道影子,哪怕那道影子,本身就想将她推入地狱。
短信发送成功的轻微震动,如同幻觉般,掠过她的指尖。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她嘶声喊道:“住手——!”
凄厉的叫声让空气瞬间凝滞。
黄为的动作顿住,恶狠狠地瞪她,眼神像要杀人:“多管闲事!”
“既然她这么爱管闲事,那就让她也尝尝滋味。”
窗边的陶露影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冰冷,她晃了晃手中暗红色的酒杯:“用这个。”
“那个我家里还有事,先撤了。”她身边的王洋仿佛接了个电话,神情紧张。
陶露影挑眉看着他,气氛凝结的刹那,只听见她嗤笑了一声:“滚吧。”
随即,王洋一路小跑着离开了房间。
在关门声中,郭晗接过酒杯走到温棠音身边,铁钳般捏住她的下巴,指甲陷进肉里,强行要将辛辣的酒液灌进去。
温棠音拼命挣扎,头发散乱,酒液摇晃出来,弄脏了她的衣服,她不停咳嗽,眼眶已然通红。
“哼,平时不是挺能装清高吗?不是总围着傅亦和转吗?现在连酒都不敢喝?给我喝!”郭晗咒骂着,语气刻薄。
她在这边被逼迫灌酒,另一边张存目眦欲裂,爆发出嘶吼:“住手!你们这群人渣!别碰她!”
陶露影冲过去,狠狠扇了他一耳光,眼神轻蔑:“再叫嚣,信不信我真对你不客气?”
张存竟笑了,笑容惨淡而绝望:“法治社会,你能怎样?你算什么东西?”
“嘴硬是吧?”黄为用胳膊死死勒紧张存的脖子,让他呼吸困难,“再废话有你好看!看来是教训不够,别让他闲着。拿酒来灌他!”
旁边一个男生赶紧从桌下摸出一瓶高度白酒。
黄为拧开瓶盖,刺鼻的酒气弥漫开来,他就要往张存嘴里灌。
“给他灌下去!”他吼道。
那男生手忙脚乱地卡紧张存的下颌,想将辛辣透明的酒液灌给张存。
此时,温棠音仍被几个女生死死压着。她低着头,身体剧烈扭动,却无法挣脱。
郭晗手里的酒怎么也灌不下去。
陶露影不耐烦地一把夺过酒杯,眼神冰冷,正要继续硬灌——
“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撞门声猛然响起,如同惊雷,打破了房间内的疯狂!
黄为不耐烦地皱眉,语气暴躁:“谁啊?去看看!”他随手指派身边一个高大男生。
那男生气势汹汹地走到门口,带着被打扰的不悦,望了一眼猫眼,脸色微变,转头喊道:“东西都收起来,是温斯野。”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此时,门刚开一条缝,外面的人就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在他腹部!
动作快准狠。
那壮实男生竟被踹得惨叫一声,倒退几步,重重跌坐在地,一时爬不起来。
黄为愣住,瞪大眼睛望向门口,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温斯野带着几个男生站在门外,逆着光,身影挺拔而充满压迫感。
他冰冷的目光如同手术刀,迅速一扫房间:看到瘫坐在地、伤痕累累的张存,以及倒在床尾,脸颊红肿、眼眶泛红的温棠音。
温斯野脸色瞬间沉郁,眸中凝起风暴。
没有人注意到,他垂在身侧、尚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屏幕上,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仅有混乱字符,却附带着酒店实时定位的短信。
正是这条信息,让他抛下一切,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这里。
他径直冲向黄为,没有任何废话,一拳狠狠挥了过去,砸在对方颧骨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黄为猝不及防,被打得眼冒金星,一脸莫名其妙,连连讨饶,语气卑微:“温同学,误会,绝对是误会!我们朋友聚会呢!你是找张存?我正好遇见他,真没别的意思!”
他试图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那这是?”
温斯野冷冷挑眉,视线扫过张存背上泛红的尺痕和微微发抖的身体,语气冰寒刺骨。
黄为挤出生硬的笑,额头冒汗:“张存兄弟在和我们玩游戏,喝点酒助兴,都是误会,都是误会!”
温斯野看到了张存通红的眼眶和压抑的痛苦。
他走上前,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拍了拍张存的肩膀,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支撑力。
他身后几个男生立刻会意,上前扶起虚弱的张存。
温斯野则二话不说,再次揪住黄为的衣领,又是几记狠辣的重拳,拳拳到肉,毫不留情。
房间里的人都被温斯野此刻展现出的狠厉与冰冷彻底震慑住,鸦雀无声。
“野哥!”
一个扶着张存的男生突然惊呼,声音带着一丝慌乱:“存哥他……他好像不太对劲!”
温斯野闻声,立刻松开了如同死狗般的黄为,锐利的目光瞬间投向张存。
只见张存脸色不再是单纯的涨红,而是透出一种死灰。
他身体软软地往下滑,全靠两个男生架着才没倒地,呼吸变得异常急促而浅弱,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带着血沫的唾沫。
显然是刚才的殴打伤及了内脏。
温斯野的眼神骤然一缩。他比谁都清楚,这种内伤耽搁不起,必须立刻送医。
他的目光极快地瞥了眼床尾那个意识模糊,狼狈不堪的温棠音,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难以捕捉的波动。
那里面有被触怒的烦躁,更有在这一瞬间权衡轻重后,被迫做出选择的冰冷决断。
“走。”
他对同伴说,声音没有一丝起伏,但指令却清晰无比:“先送张存。”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温棠音,带着一种审视物品般的冷漠,最终定格在她因酒精和恐惧而微微颤抖的身体上。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语气依旧冰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把她也带上。”
这话一出,不仅是他身边的同伴愣了一下,连房间里的其他人,包括刚被扶起来的张存,都露出了诧异的神情。
谁都知道温斯野不喜欢多管闲事,更别说这样亲自插手。
温斯野没有理会这些目光。他大步走到床尾,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那里的温棠音。
她意识模糊,长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和脸颊,校服衬衫领口被酒液染红,黏在身上,勾勒出纤细脆弱的轮廓。
他沉默地脱下自己的黑色校服外套,动作间带着一种利落的、不容抗拒的强势。
在将外套裹住她的瞬间,他的动作似乎有片刻的凝滞,那宽大的外套几乎将她整个淹没。
带着他独有的清冽气息和体温,严密地隔绝了所有不怀好意的视线,也巧妙地避开了她脸颊上红肿的伤痕。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注视下,他俯身,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点公事公办的僵硬和疏离,但臂弯却稳定得不可思议。
在她落入他怀中的刹那,无意识地收紧,确保那件外套将她裹得严严实实,不会滑落半分。
“温斯野,你这是什么意思?”
陶露影猛地站起身,脸色难看至极,声音因恼怒而尖利:“张存你带走就算了,她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温斯野冷冷扫她一眼,那眼神如同冰刃,带着绝对的压迫感和毫不掩饰的警告:“我想带走谁,需要向你解释?”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每个人心上,带着令人胆寒的意味:“今天这里的事,到此为止。有什么不满,让你们家长直接找我谈。”
说完,他抱着被外套裹得严严实实的温棠音,示意同伴立刻搀扶好情况危急的张存。
无视身后一片死寂和那些惊惧、猜疑交织的目光,径直转身,大步离开这个肮脏的房间。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用跑的,必须争分夺秒。
怀里的温棠音和身边需要急救的兄弟,成了他此刻必须同时背负的重量。
*
温斯野一行人,带着几乎陷入半昏迷状态的张存,和被抱着的温棠音,迅速离开了酒店楼层。
张存的情况看起来非常糟糕,这让温斯野的脸色始终阴沉如铁。
走到酒店相对僻静的一处休息区,温斯野迅速将温棠音放在一张柔软的沙发上。
她蜷缩在他的外套里,似乎尚未从刚刚的冲击里缓过来,残存的意识里,只有这件外套上令人心安又心慌的气息。
“你们,立刻开车送张存去最近的医院!要快!”
温斯野对其中两个最得力的同伴快速下令,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急促。
“路上保持联系,有任何情况马上打我电话!”
“明白,野哥!”
那两个男生不敢怠慢,立刻搀扶起张存,几乎是冲刺般奔向酒店门口。
温斯野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开,下颌线绷得死紧。
直到同伴的身影消失,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但眉宇间的凝重并未散去。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沙发上蜷缩的温棠音身上。
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看不清具体神情。
片刻后,他掏出手机,熟练地拨了一个号码,转身走到几步开外,背对着沙发。
几声等待音后,电话接通,传来一道温和干净的男声:“你好,我是傅亦和。”
温斯野闭了闭眼,压下心头那股因兄弟重伤,和眼前麻烦事交织而产生的巨大烦躁。
语气不带任何感情,却透着一丝因焦急,而更显冷硬地说:“你的同学温棠音,在金帝酒店一楼休息区,她状态不太好。”
说完,不等对方回应,他甚至没有提及自己的名字,便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他现在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处理她的事,张存那边才是燃眉之急。
电话那头,傅亦和愣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
那冰冷的声线和“温棠音”三个字,尤其是“状态不太好”几个字,让他心头一紧,立刻行动。
原本就在金帝酒店陪父母参加宴会的他,猛地从座位上起身,甚至来不及解释,抓起手边的外套和手机就冲出了宴会厅。
不顾父母诧异的声音被淹没在身后……
酒店灯火通明的大堂里,匆匆赶来的傅亦和正好撞见安置好温棠音,正准备转身离开的温斯野。
他愣了一下,看到温棠音被一件陌生男生外套紧紧包裹着,依赖地蜷缩在沙发上的样子。
他的脚步顿住,上前一步,语气带着担忧和急切:“温同学,棠音她……谢谢你,把她交给我吧。”
温斯野不再停留。
他甚至没有再看温棠音一眼,只是对跟着自己的几个男生,打了个干脆利落的手势。
“我们走。”
声音冷硬,没有半分留恋。
然而,就在他转身欲走的瞬间,一只冰凉、微微颤抖的手,竟无力地攥住了他校服衬衫的衣角。
是温棠音。
她在混沌的意识边缘,出于某种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本能,抓住了眼前这唯一的,熟悉的浮木。
温斯野的脚步猛地顿住,背影僵直。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下一秒,他倏地转身,眸中是她从未见过的,近乎残忍的冰冷。
他一根一根,极其缓慢而又决绝地,掰开了她无力的手指。
他的指尖冰凉,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但力道却冷酷无比。
“松手。”
这两个字,像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刺入她模糊的意识里。
他俯身,靠得极近,灼热的气息裹挟着冰冷的警告,尽数喷在她的耳廓,确保只有她能听见:
“温棠音,看清楚,现在抱着你的人,可不是我。”
话音未落,他已毫不留恋地直起身,将她刚刚触碰过他的手指,轻轻甩落,仿佛掸去什么令人厌弃的灰尘。
再没有片刻停留,他决绝地转身,迈开长腿,身影彻底融入酒店外沉沉的夜色,消失不见。
他救了她,却用最伤人的方式,将她推得更远。
傅亦和看着温斯野决绝离开的背影,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愫,但更多的是对温棠音的担忧。
他连忙蹲下身,用比刚才更加温柔的力道,小心翼翼地避开她身上的污渍和伤痕,将她连同那件陌生的、,带着另一个男生气息的外套一起,轻轻地打横抱起。
“棠音,别怕,没事了。
他的声音温暖而坚定,像一道暖流,试图驱散她周身的寒意:“我带你离开这里。”
在彻底陷入黑暗前,温棠音最后的感知是另一个怀抱的温暖与安稳。
而耳边反复回荡的,却是温斯野那句如诅咒般,将她最后一点依赖都彻底碾碎的话:
“看清楚……现在抱着你的人,可不是我。”
第22章
傅亦和带着温棠音离开那片喧嚣之地, 在迈出大门前,他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夜色中,他单膝跪地, 与她平视,仔细端详着她的状况。
当他看见她凌乱的发丝,还有肩颈处那些刺目的红痕时, 眼神骤然暗沉如墨。
但开口时, 声音依旧维持着令人心安的温和:“棠音?能听见我说话吗?”
他的指尖轻柔地拨开她额前,被汗水浸湿的发丝,那动作珍重得, 如同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周遭那些嘈杂的议论声、窥探的目光,仿佛都与他无关, 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眼前这个脆弱的少女身上。
傅亦和小心翼翼地将温棠音打横抱起, 如同怀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宝藏。
他细心调整着姿势,确保她能舒适地倚靠在自己肩头,而后迈着稳健的步伐向外走去。
酒店经理早已候在门外, 见状急忙迎上:”傅少爷, 需要帮忙吗?”
"麻烦备车, "傅亦和的声音依然温和, 但语速明显加快,"再请安医生到公馆一趟。"
"好的,立刻安排。"
车内, 傅亦和让温棠音靠在自己肩上, 轻柔地将她的头安置在最舒适的位置。指尖触到她滚烫的额头,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熟练地从车载冰箱取出一瓶冰水,用柔软的方巾仔细包裹后,轻轻敷在她的额间。
"再坚持片刻, "他低声安抚,嗓音温柔如夜风拂过,"很快就到家了。"
傅家公馆灯火通明。安医生已提着药箱在客厅等候多时。
傅亦和亲自将温棠音安置在客房的床榻上,静立一旁注视着医生为她检查。
当那些青紫的伤痕在明亮的灯光下无所遁形时,他垂在身侧的手无声收紧,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温和的神情。
"除了表皮挫伤,还有几处软组织损伤。"安医生语气凝重,"需要静养一段时间,尤其要注意避免感染。"
傅亦和微微颔首:"有劳您了。请务必用最好的药。"
送走医生后,他在床沿坐下,用浸湿的毛巾轻轻擦拭温棠音额角的汗渍。
他的动作极尽轻柔,生怕惊扰了她的安眠。当毛巾掠过她微肿的脸颊时,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但很快又稳住了。
两个多小时后,温棠音的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双眼。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傅亦和写满关切的目光。
"傅同学?"她的嗓音沙哑,带着不确定的试探。
"棠音。"他立即倾身,声音温柔得能沁出水来,"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递过一杯温水,小心地托着她的背助她坐起:"慢慢喝,不急。"
温水润过喉间,温棠音的意识渐渐清明。
她环顾四周陌生的环境,最终将目光落在傅亦和专注的面容上:"我怎么会"
"我接到电话,说你遇到了麻烦。"傅亦和轻声解释,语气带着安抚,"现在安全了,别怕。"他的指尖虚虚拂过她缠着纱布的肩头,"还疼吗?"
在傅亦和温柔的注视下,温棠音慢慢忆起先前的遭遇,身子不由自主地轻颤。
傅亦和立刻察觉,轻轻将她的手拢入掌心:"都过去了。我会在这里陪着你。"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温棠音的眼泪无声滑落,傅亦和用指腹轻轻为她拭去泪痕:"想哭就哭吧,在我这里,不必强撑。"
这句话仿佛打开了某个闸门,温棠音的泪水落得更急。
傅亦和没有多言,只是静静陪伴着她,一手轻拍她的背,另一手始终握着她的手,传递着无声的支撑。
待她情绪稍缓,傅亦和才柔声开口:"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当然,如果不想说也没关系的。"
他的声音如此温柔,眼神如此专注,让温棠音不由自主地想要依靠。
她断断续续地述说着经过,傅亦和始终专注聆听,不时颔首,眼中满是心疼与理解。
"谢谢你,傅亦和。"最后,她轻声说道,泪水再次盈眶,"如果不是你,我真不知会如何"
傅亦和轻轻摇头,眼神温暖如春阳:"能帮到你,是我的荣幸。"他替她掖好被角,嗓音轻柔,"再眯会儿吧,我就在这里守着你。"
当温棠音再次入睡后,傅亦和走到阳台,拨出一个号码。
"郭晗,不会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吧?"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你们今天对温棠音做了什么?\"
电话那端的郭晗蹙了蹙眉,正和几个狐朋狗友在夜市吃着麻辣烫,嘴里含糊不清:"你在说什么啊,我今天压根没见过温棠音。"
"金帝酒店,是我家开的,试图说谎,也要考虑现实。\"傅亦和紧紧抿着唇,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傅亦和,那也不关你的事。"郭晗明白过来了,但依旧嘴硬。
身边有人给她递了个丸子,她夹起来蘸上辣酱:"再说了,温棠音和你有什么关系?"
"如果你们尚存一丝良知,就该知道适可而止。"傅亦和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依然平静,却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警告。
而此时,城市另一端的顶层公寓内,温斯野伫立在落地窗前,凝视着窗外璀璨的夜色。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刚刚结束的通话记录。傅亦和的名字赫然在上。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手机,脑海中却再次浮现那个房间里,温棠音苍白而隐忍的面容。
当时他必须优先确保张存的安全,但那个女孩无声投来的那一眼,带着他无法解读的脆弱与绝望,竟像一根细刺,扎在心间,隐隐作痛。
最终,他收起手机,身影融入窗外无边的夜色。只是那根名为牵挂的刺,已悄然埋下。
晚上,温棠音醒来后,在傅亦和家用过晚餐后,便向他辞别,准备返回温家别墅。
傅亦和凝视着她,声音温和却坚定:"真的不再多留片刻吗?我很担心你。"
他向前微迈一步,眸中带着清晰的关切:"至少让我的司机送你。阿姨也能帮你看看伤势,你肩膀还疼着,不是吗?"
温棠音缓缓摇头,唇边仍挂着那抹清淡而执拗的浅笑:"不必了,我自己可以。其实真的无什么,只是需要时间休养。"她顿了顿,又道,"谢谢你,傅同学。"
傅亦和望着她温柔却不容动摇的神色,语气柔软下来:"那好,我不勉强你。但答应我,到家定要告知我一声。"
"车已经准备好,就在门外。"
温棠音朝他微笑道谢,转身缓步离开了傅家别墅。
城市另一端,医院走廊充斥着消毒水的气味,灯光白得刺眼。
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医生走出来,对一直守在外面的温斯野和韩以年点了点头:“情况稳定了,需要静养很久。你们送来得还算及时。”
温斯野紧绷的下颌线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分,但眼底的沉郁并未散去。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仿佛被抽空了力气。
韩以年拍了拍他的肩,试图缓和气氛:“阿野,别绷着了,张存挺过来了。你也累坏了,我先送你回去?”
温斯野没说话,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种低气压里,与平日那个凌厉逼人的少年判若两人。
韩以年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那个……温棠音那边,我也按你说的,让傅亦和接走了。安医生看过了,说是皮肉伤,没大碍,在傅家休息。”
“傅家”两个字像针一样,轻轻扎了一下温斯野的神经。
他闭上眼,眼前闪过的却是酒店房间里,她衣衫不整、脸颊红肿、看向他时那双带着水光,和某种他当时无暇解读的绝望眼睛。
当时,张存呕出血沫的样子占据了他全部的理智,他必须做出选择。
可现在,危险过去,那个被他暂时舍弃在一旁的眼神,却带着迟来的杀伤力,反复凌迟着他的神经。
他以为那根刺扎一下就过去了,可现在才发现,它埋得很深,正随着心跳一阵阵发疼。
“阿野?”韩以年见他脸色难看,又叫了一声。
温斯野猛地睁开眼,眼底一片猩红。他没接话,甚至没看韩以年一眼,径直转身,朝着医院大门走去,步伐又快又乱,带着一种想要逃离什么的仓皇。
韩以年看着他明显失魂落魄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快步跟上。
跑车疾驰在回温家的路上,车厢内一片死寂。
温斯野坐在副驾驶座,手背青筋凸起,城市的霓虹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却照不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满脑子都是那个抉择的瞬间。
兄弟垂危的呼吸,和她无声投来的、被他亲手推开的目光。
他救了他的兄弟,却好像把自己的一部分,遗弃在了那个肮脏的房间里。
*
温棠音到家时,夜色已深。家中佣人多已歇下,唯有琴姨仍在门前等候。见温棠音叩门,琴姨开门时略显讶异:"小姐,怎么这时才回来?"
"今天和朋友小聚,一起吃了顿晚餐。"
"这样啊,需要我帮忙吗?"
"不必了,没什么需要帮忙的。琴姨也早点休息吧,时候不早了。"温棠音温声道。见琴姨神色如常,她才安心地上楼。
在离开傅亦和家前,她向安医生借了气垫遮瑕膏,将脸上的指痕稍稍掩盖。这样,家中便无人会起疑。
温棠音去浴室洗漱,恰遇蒋心颖从楼上轻快跑下。
她身着束腰蛋糕裙,打扮得娇俏可人。
"你怎么也这么晚才回?"蒋心颖自上而下打量着温棠音。
少女面色苍白,眼下带着深重的青黑,神色憔悴。
蒋心颖笑盈盈地凑近她:"你去哪儿了?今天有约会啊?"
她一副八卦模样,又道:"对了,斯野哥也还没有回来呢,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听到那个名字,温棠音脑海中如电光闪过,蓦然浮现白天发生的画面,面上掠过一丝不自然,又迅速用平静的表情掩盖。
她朝蒋心颖露出温柔的浅笑:"不知道,我也没有和他联系。"
"哦,是吗?"蒋心颖眼眸亮晶晶的,唇角微扬。
"那你呢,是要外出?"温棠音轻声问道。
"对,被你发现啦,今日周末,我和朋友约好出去玩,住我朋友家里。不要告诉爸爸哦!"她凑到温棠音耳畔,压低嗓音,"其实我今晚去蹦迪,偷偷和你说哦。"
蒋心颖见温棠音一副憔悴木讷的神情,只轻叹道:"你早点休息吧,这么晚回来也该累了。我要走了,再迟就要迟到了。"
说罢,她轻快地跑下楼。
温棠音望着她远去的身影,脑海中一片空白。
回到房间,备好洗漱衣物,她又步入浴室。
站在浴室巨大的圆镜前,她看见自己苍白憔悴的容颜。热水哗哗地流淌,氤氲的水汽弥漫在整个空间。
"琴姨,帮我取个东西,我手机落了。"门外,传来蒋心颖的呼唤声。
蒋芸母女在温家住得愈发自在。蒋心颖虽不常驻,但偶尔周末也会回来,住在三楼蒋芸与温砚深房间的隔壁。
温棠音也不知不觉习惯了她们母女二人频繁出现在家中的情形。连续几个清晨,她总能看见蒋芸姿态优雅地坐在餐桌前,与温砚深共进早餐,银匙在碗中轻轻搅动。
而温棠音通常只是默然走到餐厅,端起自己的碗安静用餐。蒋芸总是笑吟吟地招呼她同坐,仿佛盛情难却。
偶尔,温棠音会走到夫妻二人身旁,听他们闲聊生活与工作中的趣事。在蒋芸眼中,她只是个安静的高中女生罢了。
"棠音,你太过安静,我觉得还是该多与人往来。你这样单纯可爱的姑娘,在外很容易吃亏的。"蒋芸当着温砚深的面含笑说道。
温棠音不知如何应答,只能回以浅笑。不想说话时,笑容便是最好的应对。
温砚深不以为然地笑道:"慢慢自然会融入他人的,况且我们棠音喜欢独处,又有什么问题。"
蒋芸:"棠音也来融入我们嘛,多与心颖走动,你们好姐妹就应该这样。"
想到这里,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肌肤,这本该是一日中最惬意的时刻。然而白天的画面,仍在脑海中不断闪现。
那些欺凌、那些羞辱,以及,那帮人脸上写满的恶意与快意,统统涌入脑海。她心间有一簇火苗,正在缓缓燃起。
她从来不是善于隐忍之人,早年的忍耐只为看清对方,内心却将这笔账,悉数铭记。
然而就在她即将沐浴完毕时,热水骤然转冷。她关掉花洒,匆匆擦干身子,裹上浴巾。
穿好衣物准备开门时,却发现,门又一次被锁死了。她用力按压门把,纹丝不动。
这一刻,她忽然想起温斯野往日那些冰冷的眼神和伤人的话语,心中最后一丝期待也彻底熄灭。
原来在他心里,她永远都是那个可以随意伤害、无需在意的存在。
水珠从发梢滴落,在冰冷的地砖上绽成绝望的花。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钥匙粗暴插入锁孔、转动的声音。
“咔哒”一声,门被猛地拉开。
温棠音蓦然抬头,撞进一双布满血丝、盛满复杂情绪的眸子。
温斯野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额发被汗水浸湿,外套随意搭在臂弯,衬衫领口扯开了两颗扣子,整个人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狼狈与失控。
他刚从医院回来。
张存手术中的心跳监护声还在他耳边回荡,而韩以年告诉他“人送到傅家了”时,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冷静。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她。
湿漉漉的苍白小脸,裹着浴巾瑟瑟发抖的身体,还有那双望着他时,带着惊惧和……彻底失望的眼睛。
那句“看清楚,现在抱着你的人,可不是我”的回音,此刻像鞭子一样抽在他自己心上。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可怕,裹挟着一天积压的所有怒火、焦灼、以及连他自己都恐惧的占有欲:
“你就只会这样吗?被欺负了不会反抗,被锁住了不会喊人?你的爪子呢?对着傅亦和的时候不是挺会示弱的吗?”
这话如此伤人,几乎是把她往绝路上逼。
温棠音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却倔强地仰起头,不让它们落下。
看着她这副样子,温斯野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
他猛地俯身,一把将她从冰冷的地上捞起,抱在怀里。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臂弯却稳定得惊人,将她紧紧箍在胸前。
“温斯野你放开……”她挣扎,声音带着哭腔。
“不放。”他低吼,抱着她的手愈发收紧。
他滚烫的呼吸喷在她的脸上,眼神像被困住的野兽,充满了挣扎与痛楚。
“看着我!”他命令道,声音嘶哑,“你不是问我去了哪里吗?”
“我去医院守着张存!他肋骨骨裂,差点就没命了……”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些话,眼底是压抑后的猩红,“而我满脑子都在想……”
他顿住了,像是无法承受接下来要出口的话,额头重重抵上她的额头,灼热的温度烫得她一颤。
“我把他送进手术室,听着心跳监护仪的声音……每一秒都在后悔。”
“后悔当时松开了你的手。”
在这极近的距离里,他闭上眼,用一种近乎破碎、却带着不容错认的占有欲的声音, 在她唇边嘶哑低语:
“所以温棠音,你听好了——”
“从今往后,你的地狱,归我管。”
第23章
温斯野滚烫的宣告在耳边灼烧。
他的眼睛, 布满血丝、盛满偏执。
他狠狠地抱了她一会儿,口袋里的电话铃声,催命般响起。
在接听前, 他对她说:“别感冒了,擦干身子回屋。”
随后,松开手, 离开了卫生间。
就在他走之后, 她突然感觉到小腹一阵熟悉的胀痛。
片刻后,一股温热涌出,红色的液体顺着大腿内侧流淌到冰凉的瓷砖上。
原来是来月经了。
她望着地上那一小滩渐渐扩散的红色, 有些出神。
每次月经第一天,她总会疼得如同被撕裂, 却从不寻求药物的帮助, 只是咬牙忍着。
当卫生间里的雾气蒸腾弥漫,仿佛有一片阴云笼罩了她全身。腹中的绞痛越来越剧烈,如同有台绞肉机在腹腔中翻搅。
她将手掌攥成拳头, 缓缓顶住小腹, 额角已被冷汗浸湿。她轻咬着下唇, 她缓缓蹲下身子, 将自己折叠起来,仿佛这个姿势能让腹中的绞痛减轻几分。
冰冷的地砖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寒意,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这漆黑的长夜里, 似乎有无形的手在攥住她的脖颈, 让她喘不过气。
温棠音匆匆穿好裙子。
月经刚来, 她不敢穿内裤,怕弄脏,只好将它攥在手里。
她捂着疼痛难忍的肚子, 一步步挪回自己房间,并未留意从卫生间一路滴落至房门前的斑斑血迹。
第一天的经量总是格外汹涌,血迹从她腿上一直淌到地板上,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她无暇收拾,腹中的坠痛仍在持续。她关上门,从抽屉里取出卫生巾换上。穿戴完毕后,下腹的坠胀感依旧强烈。
温棠音从未像现在这样,感觉自己离死亡如此之近。
她自虐般地忍耐了太久。
可这份忍耐,换不来任何人的尊重,只换来羞辱与仇恨。
就连她心里最在意的那个人,今天也恨不得将她弃如敝屣,虽然,他刚刚……
在这持续的胀痛中,她缓缓捂住肚子,走到窗边。
从卧室往下望,温宅楼下的灯光点缀着树荫与草坪。
偌大的府邸在眼前展开,可这宅院再大,终究不是她的家。
这里没有人在乎她。
如果她闭上眼,打开窗户从这儿跳下去……
想到这里,她的眼眶骤然酸胀难忍,眼泪汹涌而出。
这一刻,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还活在这世上,被人唾弃,被人轻蔑,仿佛这就是她的命运。
就在她深陷于生命意义的挣扎中时,脑海里却有个声音拉住了她:好死不如赖活着。
可她始终忘不了白天发生的一切。
那群人像苍蝇一样围着她,夺走她的手机,拍下那些照片来羞辱她。
他们接下来想做什么,她几乎能猜到,不外乎是威胁、曝光……这些她都可以不在乎。
唯一让她彻底心寒的,是温斯野的态度。
温斯野更在意张存,而不是她。
那句“那就把她带上”,也不过是因为不能落下她,免得打破他表面那层温和体面的假象。
他对她,不过像对待一件物品。
温棠音自嘲地笑了笑。
腹中的痛,越发强烈了。
她索性慢慢躺回床上。
她随手打开手机,调出音乐播放器,里面传来温柔的歌声。
那歌声干净动听,似乎能让她暂时忘记身体的疼痛,尽管实际上疼痛并未真正减轻。
她一只手按在小腹上,微微蜷缩身体,长长吸一口气,紧皱眉头,慢慢将被子拉至颈下,仿佛要陷入一场深沉的睡眠……
此时,温斯野在自己的卧室里,手里的电话又响了,屏幕上跳动着“韩以年”的名字。
“喂?”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熬夜后的沙哑,但依旧保持着惯常的平稳。
“斯野!”韩以年咋咋呼呼的声音立刻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显得格外刺耳。“张存这边情况有点反复,发烧了,一直在说胡话。你……要不要过来看看?”
电话那头,韩以年听他没立刻回答,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试探:“还有……温棠音怎么样了?你后来……没对她怎么样吧?我总觉得你昨天状态不对。”
温斯野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开口时,语气平静得近乎诡异:“她很好。”
韩以年似乎被他话里某种笃定而偏执的东西噎住了,顿了一下才说:“……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那张存这边?”
“我派人过去看看他。”温斯野的声音冷了下去,带着一种清晰的割裂感,“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
说完,他不由分说地挂断了电话。
房间里恢复了死寂。但空气仿佛凝固了,比之前更加沉重。
韩以年挂了电话,不由想到了晚上,他正开车送温斯野回家。
夜风透过半开的车窗轻轻拂过,他的车开得不快不慢,平稳地行驶在空旷的街道上。
韩以年是个谨慎的人,十八岁刚成年时便考出了驾照。父亲送他一辆黑色跑车,用作周末的代步工具。
刚好这天接到温斯野的电话,便匆匆开车过来,因为张存的手术。
车内,温斯野始终安静,韩以年挑了挑眉,径直问道:“张存是被姓黄的喊过去的?”
温斯野扫了他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温度,嘴角却牵起一丝极淡、近乎无形的弧度,像是某种冰冷的嘲弄,转瞬即逝。
韩以年顿时了然。“都已经警告过了,胆子还这么大?”
“今晚就和他们几个的父母通电话。”夜色下,温斯野的声音显得有些沙哑,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仿佛在酝酿什么的平静,反而更令人不安。
“那敢情好,我支持。”
韩以年转动方向盘,车子平稳地拐过一个弯道。
温斯野淡淡“嗯”了一声,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扫过,却带着沉甸甸的份量。
“也吃过苦头了,上次那小指都骨折了,还敢这样?”
“也许是代价不够。”温斯野沉声说道,每个字都吐得缓慢而清晰,带着一种黏稠的、仿佛浸透了恶意又强行压抑的冷意,像是毒蛇在黑暗中无声吐信。
一路上,韩以年发现温斯野看似放松地靠着椅背,目光投向窗外流动的夜色,可那眼神深处,却翻涌着某种晦暗难明的东西,仿佛在欣赏,又仿佛在算计。
韩以年知道,温斯野向来护着张存,今天张存被欺负成这样,他肯定不乐意。
他连连唤了几声温斯野,对方却像是沉溺在自己的思绪里,指尖在车窗边缘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近乎残酷的浅笑,一动不动。
他叹了口气,立马劈头盖脸朝温斯野问道:“你是因为没有守在张存身边,坐立不安吗?”
“不是。”温斯野否认道,声音平淡无波,目光依然停留在窗外,仿佛外面的黑暗比车内的对话更有吸引力。
“那是什么?”他见温斯野表情极度阴沉,讷讷道,“想起来了,你们班的人和我说,你今天也碰见温棠音了?她也和那伙人待在一起,但是具体的我追问他,他又不肯说,让我来问你。到底怎么回事?难不成张存和温棠音一起被揍了?”
说完这句话,他立刻感觉到对方的视线向自己这边扫射过来。那目光如同冰凉的水蛭附着在皮肤上,让韩以年的心头猛地一跳。
他深吸一口气,捂着嘴说:“看来我说的是真的。温棠音也被欺负了?那人呢?怎么没见你们在一起?”
“她怎么样,跟我有什么关系。”
温斯野扭动汽车上的收音机调节钮,一阵轻柔乐曲从汽车音箱里流泻出来,却丝毫化不开他声线里那种刻意,他嘴角似乎弯了弯,补充道,“她不是挺能忍的么。”
“你别避重就轻!还有,你这人口是心非的本领是越来越大了。你明明很在意她……如果不在意,又怎么会坐立难安”
见对方不说话,他继续说:“是不是后悔了?没有好好照顾你妹妹?”
“她不是我妹。”
他转过头,窗外的月光照耀着他半张脸,另外半张隐于灰暗的阴影之中。
“别瞎给她安名分。”他语气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断然。
“好了,我不问你了,先送你回家吧。”韩以年转动方向盘,将车开往温宅方向。
见温斯野头也不回地下车,他朝对方喊了一句:“斯野。”
“干嘛?”温斯野停住脚步,回头看向韩以年。
“该说的话全都说出来,别让外人做你的嘴替。”
“嗯。”温斯野嘴角牵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出一股心不在焉的焦躁。
*
深夜,床上的温棠音因一阵剧烈的绞痛而惊醒,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她睁开眼,在朦胧的黑暗中,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翻涌着未知情绪的眼睛。
她吓得往后一缩。
温斯野却没有离开,反而在床边坐了下来。
在黑暗中,他沉默地伸出手,不由分说地探向她紧捂着小腹的手。
“别碰我……”她声音虚弱,却带着抗拒。
他却无视她的挣扎,温热干燥的掌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覆上了她冰凉而绞痛的小腹。
“疼?”他问,声音低哑,听不出情绪。
温棠音咬紧唇,别开脸,不肯回答。她抗拒着他这突如其来的、莫名其妙的关心。
见她沉默抵抗,温斯野眼底最后一丝耐心也耗尽了。
他不再询问,直接俯身,一手穿过她的颈后,另一手抄过她的腿弯。
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从被子里捞了起来,然后自己顺势坐上床。
将她牢牢地圈进自己怀里,让她背靠着他的胸膛,坐在他腿上。
“你干什么……放开。”温棠音又惊又怒,挣扎起来,但腹部的剧痛和身体的虚弱让她使不上力。
“别动。”
他低沉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带着一丝危险的警告。
环住她腰腹的手臂收得更紧,温热的手掌,依旧稳稳地贴在她的小腹上,缓慢而用力地,揉按着那紧绷而冰凉的部位,试图用他的体温去驱散那蚀骨的寒意。
这过于亲密的姿势让温棠音浑身僵硬,屈辱感油然而生。
“温斯野,你放开我……”她声音带着哭腔。
他却仿佛没有听见,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淡淡的香气,在黑暗中闭上眼,感受着怀里这具身体的细微颤抖。
一种病态的满足感,和更深的痛苦同时撕裂着他。
过了不知多久,就在温棠音几乎要被这诡异的温暖和疼痛折磨到麻木时,他低沉的声音再次打破了寂静。
“今天的事……”他顿了顿,似乎难以启齿,却又强迫自己说下去,“……原谅哥哥吗?”
这句话如同引信,瞬间点燃了温棠音所有的委屈和愤怒。
她想起了他的舍弃,他的冷漠,他把她推给傅亦和时的决绝。
“不。”她回答得斩钉截铁,声音因虚弱而细微,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决,“我不原谅。”
她感觉到身后环抱着她的身体骤然僵硬,那贴在她小腹上的手掌也停顿了一瞬。
随即,他发出了一声极轻、极冷的笑,那笑声里听不出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
“好。”
他只回了这一个字。
然后,他不再说话,也没有放开她,只是维持着这个禁锢般的拥抱,手掌继续为她揉着肚子,仿佛她原不原谅,于他而言,都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此刻,以及他认定的未来,她都只能在他身边。
至于原谅,他有的是时间和手段,让她心甘情愿地说出口。
第24章
酒店之事发生后, 温棠音觉得时间变得格外漫长,就连周末,都转瞬即逝。
这天, 温棠音独自走在上学路上,书包沉甸甸地压在肩膀。
当她快走到教学楼前,微信提示音突兀地响起。
潘晏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动:「棠音, 快去旧梦龙一论坛看看, 上面有个关于你的帖子。」
紧接着又一条消息弹出:
「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但内容严重到我希望你去报警的程度。」
这两行字像一块冰,猝不及防地砸进温棠音的心湖。
瞬间就被心底燃起的黑色火焰蒸腾殆尽。
她指尖冰凉,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她强迫自己深呼吸, 冷静。
指尖不由自主地点开了那个链接。
……
果然来了, 并且是用这种最下作、最恶毒的方式。
*
七班的教室,比往常更加嘈杂。
同学们纷纷低头刷着手机,屏幕上赫然是那个由学长自创、游离于学校管制外的APP旧梦龙一。
此刻, 一个爆火的帖子正占据着首页, 标题骇人听闻, 内容更是让人倒吸凉气, 那是温棠音在酒店被霸凌时的局部特写。
照片里,她的衣衫被扯乱,露出单薄的肩膀, 神情仓惶而无助。
奇怪的是, 周围的人都未被拍入镜头, 只有她一个人的特写,仿佛整个世界的恶意都聚焦在她身上。
"怎么会"
"我的天,她这是惹上谁了?"
窃窃私语声如蚊蚋般在教室里蔓延。
温棠音收起手机, 抬起头,恰好走到离自己班级还有几百米的长廊上。
此时,已经有人认出了她。
一些陌生人对她指指点点,目光里掺杂着好奇、鄙夷,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这不是论坛上那个主角吗?"
"没想到啊"
"拍这种写真自己欣赏也就罢了,发出来真是伤风败俗。"
"这样的人也配待在实验班?"
温棠音从未觉得,从长廊这头走到实验班的那段路,如此漫长。
在无数道探究、鄙夷、兴奋的目光中,她面色如常,脊背挺得笔直。
仿佛穿过的不是人潮,而是一片需要被审视的荆棘。
她握着书包带子的手悄悄收紧,指甲陷入掌心,用这点刺痛,提醒自己保持绝对的清醒。
哪些是纯粹的看客,哪些眼神里藏着幸灾乐祸,她心里有数。
高二1班的大门紧闭着,像一堵无声的墙。
她伸出手,才发觉指尖在微微颤抖。
这时,门突然被推开,班长差点与她迎面撞上。
"是你啊"
一见到温棠音,他顿时面露尴尬,立即低下头,从她身边快步溜走。
温棠音心知自己的事应该已在班里传开,虽然那照片是p的,但是流言难缠,她也无心回应。
她走进教室刚坐下,语文老师便步入教室。
老师似乎对这件事毫不知情,利落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书写本节课的主要内容。
这节课,温棠音过得如坐针毡。
她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那些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在她的背上。
下课后,她再次打开论坛,那个帖子的浏览数和评论数几乎翻倍。
当她抬起头,便看到班里许多同学从前排转过来,悄悄打量她,若发现她也在看,便装作若无其事地转回去看书。
龙一实验班的学生大多重视学业,但几年来难得一遇的八卦被大家碰上,自然勾起不少人的好奇心。
尤其当事人就坐在班级后排,更让人想一探究竟。
临近中午时,一位同学直接走到温棠音面前,拉开她前桌的凳子坐下,手托着腮,歪头问她:"你说,这照片里的人是你吗?"
"什么?"温棠音下意识反问。
对方迅速将手机屏幕举到她眼前,屏幕上正是她衣衫被扯乱、露出肩膀的狼狈模样。
"这个人是你?"
"什么情况?你去拍私房照了?"
"我没有。"温棠音连忙否认。
"那是怎么回事?我看你也不像是会拍这种照片的人,在班上你一向安分守己。"
"对啊,我觉得这事有点蹊跷。"
很快,高二1班的一些同学也围了过来,眼中带着困惑。
"所以这到底怎么回事?是有人想陷害你吗?"
温棠音放下手中的笔,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上课铃再次响起,数学老师从门外走进来:\"后排那几个坐在那边做什么?上课了不知道吗?赶紧回自己座位!"
围在温棠音身边的人这才四散而去。
数学课后,便是午餐午休时间。班里所有人几乎本能般地站起来,拉开门就匆匆跑了出去。
这是高中时期的常态上课安静认真,一到中午吃饭,就像脱缰的野马般冲向食堂。
温棠音这一天实在没有力气奔跑,只好缓步走向食堂。
到了食堂,室内早已人声鼎沸,到处都是长龙般的队伍。
她不知该排哪一队,只好拿起不锈钢餐盘,随便找了一个看似最短的队伍排在末尾。
突然,有个陌生人狠狠撞了她一下,手肘击在她胸口,一阵闷痛袭来。
她转过头,发现对方正鄙夷地看着自己:"这不是高二一班那个女的吗?怎么被我们碰上了?"
那人正端着盛满菜的盘子,一部分菜被撞洒,泼在温棠音雪白的制服上,污了一片。
女生身后的另两个女生捂着脸窃窃私语,指指点点的样子让人不适。
温棠音掏出纸巾,缓缓擦拭衣服上的菜渍,但油迹难以清除。
"真恶心,别碰我!"
"今天阿姨好不容易多给我打了菜,却被这个人弄没了!真该死!"
撞她的女生却一脸不爽地盯着温棠音的眼睛,仿佛随时会像一头暴怒的狮子,朝她张开血盆大口。
温棠音强忍内心的烦躁,低声道:"抱歉。"
女生得理不饶人,还要发作。就在这时,一个清润平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这里好像发生了一点不愉快?”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温斯野不知何时已站在一旁。
他神色从容,双手闲适地插在裤袋里,完全是一副路过并恰巧关注到纠纷的优等生模样。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现场,最终落在那位撞人的女生身上,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调解:
“食堂人多拥挤,发生碰撞正常。不过,既然不小心弄脏了这位同学的校服,我想,一个诚恳的道歉是解决问题最好的开始,你觉得呢?”
他的话听起来无比公允,甚至带着一丝引导的善意。
但在那双深邃眼眸的注视下,那女生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对、对不起……”
温斯野几不可察地颔首,仿佛这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
随即,他目光转向温棠音,声音放得更加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论意味:
“至于论坛上那个帖子……”
他刚一开口,周遭的空气瞬间凝固。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我有必要澄清,经初步核实,那是以温棠音同学旧照为底稿的恶意合成图,技术伪造的痕迹非常明显。”
他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温棠音,像是在对她一个人解释,又像是在通过她,向所有人宣告:
“我们已经锁定了第一批恶意传播者的IP,并正在追溯图片源头。在此,我以个人名义呼吁大家保持理智,停止传播,避免对受害者造成二次伤害。”
说到这里,他话锋微微一顿,声音依旧平稳,却像在平静湖面下投下了一块寒冰:
“否则,下一次的谈话,将不会像现在这样……仅限于学生之间的友好沟通了。”
说完,转身离去,没有再多看任何人一眼。
整个食堂鸦雀无声。
温斯野的话,像一道冰冷的屏障,暂时隔开了周围的恶意。
温棠音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她飞速权衡着,此刻接受他的庇护,无疑是饮鸩止渴,但确实能最快地,平息眼前的风波。
利弊在她脑中清晰陈列。
很快,食堂这处的寂静,被一个温和的声音打破。
“同学,”傅亦和不知何时也已来到温棠音身边,他平静地对那个吓呆的女生说,“你的餐盘要拿稳。”
那女生如蒙大赦,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端着盘子,头也不回地挤出了人群。
傅亦和这才转向温棠音,递上一包干净的纸巾,声音轻柔却足以让附近的人听见:“先去吃饭吧?我陪你去。”
温棠音今天吃得清淡,只端着一盘素菜。
傅亦和用眼神示意“随我来”。
她跟在他身后,身边是川流不息的人潮,以及各种窃窃私语和毫不掩饰的打量。
在龙一中学,这样的时刻,除了上台领奖,大概就是遭遇这种众目睽睽的事件了。
傅亦和很快找到一处靠窗的两人座。
温棠音随之坐下。
她刚夹起一个番茄送入口中,便看到傅亦和身后的几个女生正指着自己。
傅亦和立即侧过身,用挺拔的身形为她挡住那些不友善的目光。
他语气坚定地对她说:"棠音,别害怕,这不是你的过错。我知道事情的真相,也一定会尽力解决这件事。"
她看到他眼中的坚定与无畏的沉稳,以及诚恳的语气。
"谢谢你。"她轻轻朝男生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疲惫,却也透着感激。
食堂的另一端,温斯野和韩以年刚用完餐,将空盘子放在泔水桶边。
他们叫上了高二的张存,三人正要从嘈杂的食堂离开,却瞥见窗边坐着的温棠音和傅亦和。
一人慢慢夹菜,另一人正专注地凝视着对方,那画面在外人看来格外和谐。
温斯野说不清自己心中是何滋味。
其实今天早晨,他刚看到班群消息里转发的论坛帖子。
那一刻,他第一反应是瞳孔骤缩,指节捏得发白,一股暴戾的怒火,混合着尖锐的心疼直冲头顶。
他几乎想要立刻冲出去找到她,这份冲动如此强烈,让他肌肉都绷紧如铁。
随后整堂课,他都心不在焉,私下命温家的人追查发帖的IP地址和源头,每一个指令都带着冰冷的阴郁。
这既是出于一种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保护欲,也是为了平息内心那团因她而燃起的、几乎要将他焚毁的愧疚。
只是至今,尚未有任何消息。
这种失控感让他愈发烦躁,直到刚刚食堂那一幕,他看不下去了。
而现在,他看着温棠音对傅亦和露出那种,带着依赖的神情,看着傅亦和将排骨夹到她盘中,一股阴郁的火焰瞬间窜上心头,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绞痛。
他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冷,连身边的韩以年都下意识地退开半步,低声道:“阿野,冷静点。”
温斯野却扯出一个极淡、极冷的笑,抬脚便朝着那刺眼的画面走去。
温棠音正准备和傅亦和离开,一抬头,就见温斯野已经站定在他们桌前。
他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目光先是落在傅亦和身上,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傅亦和。”
温斯野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韩以年和张存在那边等你,关于下周竞赛小组的人选,有急事要和你确认。”
他撒谎撒得面不改色,甚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掌控力。
傅亦和蹙眉,明显有些怀疑,但温斯野的眼神不容置疑,而且涉及竞赛,他不能怠慢。
他看向温棠音,带着询问。
温棠音不想再起冲突,轻轻点了点头:“你先去吧。”
傅亦和这才起身,朝韩以年的方向走去。
此刻,喧嚣的食堂仿佛被隔绝开来,这张靠窗的桌子成了一个临时的孤岛,只剩下他们两人。
温斯野拉开傅亦和刚才坐的椅子,慢条斯理地坐了下来,就坐在温棠音对面。
他的目光像无形的蛛网,细细密密地缠绕在她身上。
“吃得这么清淡?”
他伸手,用指尖碰了碰她餐盘里,那颗孤零零的番茄,动作轻佻又亲密:“傅亦和就给你吃这个?”
温棠音绷紧身体,往后缩了缩:“不关你的事。”
“不关我的事?”
他低低地笑了,笑声里淬着冰,身体忽然前倾,越过小小的餐桌,瞬间拉近了与她的距离。
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带着一种危险的暧昧。
“温棠音。”
他盯着她因惊慌而微微放大的瞳孔,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情人间最私密的耳语,却字字带着狠戾:“你身上哪里,不关我的事?”
他的眼神偏执而疯狂,里面翻滚着浓稠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占有欲。
“你胡说八道什么……”
温棠音又羞又无语,想起身离开。
他却更快地伸出手,不是粗暴地拽她,而是精准地握住了她放在桌下,紧紧攥成拳头的手。
他的手掌滚烫,力道大得她无法挣脱,拇指甚至带着近乎狎昵的意味,在她冰凉的手背上缓缓摩挲。
“躲什么?”
他看着她,眼底是翻涌的墨海,嘴角却勾起一抹令人心慌的弧度。
“早上不是还很硬气,说不原谅我?”
“现在知道怕了?”
他拽着她的手,强迫她感受他掌心的灼热,和不容抗拒的力量。
他一字一顿,声音低沉而清晰,如同烙印。
“帖子的事,我正在处理,发帖者会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但是温棠音,你的事,只能我来管。”
“你可以不原谅我,可以恨我,可以骂我……”
他猛地用力,将她往自己的方向又拉近了几分,两人呼吸可闻。
“但你再让别的男生,像刚才那样靠近你,再用那种眼神看他……”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近乎残忍的温柔,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带着最深的威胁:
“我不介意用更直接的方式,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谁的人。”
说完,他猛地松开了她的手。
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对话和触碰,从未发生。
他从容地站起身,又恢复了矜贵疏冷的模样。
只是看她的最后一眼,深邃如古井,将她所有无措,都吞噬了进去。
“吃完就回教室。”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离开,背影挺拔,却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偏执与阴郁。
温棠音僵在原地,手背上仿佛还残留着,他滚烫的触感和摩挲的力度。
心跳如擂鼓,一股战栗从脊椎窜上头顶。
他疯了。
他彻底疯了。
第25章
温斯野在食堂那番如同恶魔低语般的警告, 还在温棠音耳边灼烧。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最后跟着傅亦和,离开了那个令人窒息的角落。
直到走到高二这层楼, 喧嚣被隔绝在身后,她狂跳的心才稍稍平复。
傅亦和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 声音温柔得, 如同春日里融化的溪水,与刚才食堂里的暗流汹涌形成了鲜明对比:"别担心,这些风波很快就会过去。"
他的目光坚定而温暖:"不要让那些无谓的言论影响你。帖子应该很快就会消失。"
温棠音抬眸, 此刻的善意,如同救命稻草。
"谢谢你, 傅同学。我不会退缩的, 那些污言秽语,我不在乎。"
而在他们尚未看见的地方,一个嚣张的身影猛地冲进高二一班, 直奔温棠音的课桌。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 郭晗一把扯出温棠音抽屉里的课本, 抱起厚厚一摞, 迅速冲出教室。
等温棠音赶到教室时,早自习已过去大半。
她走进教室的瞬间,几个迎上她目光的同学立即别开视线, 眼神闪烁。
温棠音径直走到自己座位, 伸手探向桌兜, 里面空空如也。
这时,前桌的女生转过身,压低声音告诉她, 是高二四班的郭晗把她的书拿走了。
她心下一沉,立即起身朝四班走去。
班里一部分人跟到走廊,见她目标明确地走向四班,几个女生冲上来拉住她的衣袖。
"你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了吗?"
"我看到四班那个女生就这么闯进来翻你桌子"
女生们七嘴八舌,神色紧张地望着她。温棠音早已料到郭晗她们不会善罢甘休,只是没想到是以这种公开羞辱的方式。
她谢过同班同学的好意,转身继续走向四班。
四班教室里闹哄哄的,温棠音一出现在门口,喧嚣声骤然一静。
旋即,刺耳的哄笑和议论爆发开来:"哇,这不是片里的女主角吗?"
"小小年纪就生活糜烂,你家里人知道吗?"
"滚出龙一吧,看着恶心!"
甚至有人端着手机冲到温棠音面前,屏幕上赫然是她迷醉的脸庞和半敞的衣领。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看到照片被如此传播,那种被当众扒光般的羞耻感还是瞬间攫住了她。她袖口下的指节攥得发白。
"郭晗,我的书呢?"她越过人群,目光锁定坐在教室后排,正带着挑衅笑容看她的郭晗。
见众人朝自己看过来,郭晗旋即变了表情,一脸无辜:"什么书?我根本不知道。你找我干嘛?"
"不是你拿的?那你为什么去我教室翻我的课桌?"
"那你去垃圾桶找找呗,关我什么事?"
郭晗挑着眉站起身,慢悠悠地踱到温棠音面前,压低声音。
"你最好先去APP上看看,你的美照可是传遍全校了哦。待会儿回班可别哭鼻子。"
温棠音发现,郭晗和陶露影待久了,连说话那股刻薄的腔调都越来越像。
她不再纠缠,转身离开四班,快步走向走廊尽头的垃圾桶。
垃圾桶附近,几个别班的男生正在打闹,看到温棠音走来,视线立刻黏在了她身上。
少女惊人的美貌此刻却成了论坛里众人鄙夷的谈资。
"哥几个说说,是不是长得太美也招祸?"
"也许人家是被迫的呢?"
这些声音像针一样扎进耳朵。
温棠音走到垃圾桶旁,面无表情地探头看去,自己那摞课本,正赫然躺在污秽之中。
她没有任何犹豫,伸出手,冷静地、一本一本地将书捞了出来,动作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从容。
仿佛不是在捡拾耻辱,而是在收集对方,未来必将偿还的债据。
恶臭扑面而来,她却在心里冷笑:郭晗,你就只有这点本事了吗?
"天,好恶心"
"快看她在干嘛?"那几个男生夸张地捂住口鼻,面面相觑。
温棠音捧着散发异味的课本,面无表情地穿过人群。
欺凌的开端,往往源于施暴者认定你软弱可欺、孤立无援。
无论出于何种目的,一旦他们认定你好欺负,恶意便会肆意滋长。退让,只会换来变本加厉。
这个道理她懂。
只是时机不对,遇到的人和事都不对。似乎从踏进这里开始,无形的敌意就从未消散。
走廊两侧的目光像烧红的烙铁,要将她层层烫穿。
那些尖锐的议论纷纷涌来。
"嘘!知道她得罪谁了吗?消息都传开了"
"郭?"
\"啊?她家也没那么硬吧"
"反正啊,这女的肯定是有妈生没妈养"
"有妈生没妈养"。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狠狠捅进心窝。
是啊,她是没妈的孩子。即便林蓉在世,得知这种事,恐怕也只会对她破口大骂吧?
温棠音强忍着,继续往前走。
这条路,从未显得如此漫长而窒息。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些恶意吞噬时,一个身影大步流星地走到她身侧,毫不犹豫地拿过了她怀里那摞污秽的书本。
"这么脏的书,捧着做什么?"
傅亦和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温柔,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
他认真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愠怒。
温棠音错愕地抬起头,撞见少年疼惜的视线沉沉落在散落一地的书本上,他嘴角噙着一抹毫不掩饰的自嘲。
"我看到帖子内容删除了,发起者的ID也被注销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攥住她的手腕,不容分说地将她拖向某个班级门口。
她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喉咙发紧,任由他拽着前行。
走廊早已被看热闹的学生堵得水泄不通,连对面高三教学楼都投来探究的目光。
那些窃窃私语和惊愕的表情如碎片般掠过她的眼底。
傅亦和却置若罔闻,径直将她带到高二三班门口,朝里喊:"黄启因、陶露影,出来。"
黄启因抬眼看到这阵仗,眼底掠过一丝诧异,他扯了扯嘴角,懒洋洋起身:"干什么?"
"那些照片是你散出去的吧?道歉,否则"傅亦和眸底卷起暗涌。
"怎么?在学校里动手?"
黄启因无所谓地耸肩:"她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可没参与。"
他目光紧紧锁住温棠音,少女从他眼中,读出了赤裸裸的无畏与挑衅,他们打定主意抵赖到底。
"跟你没关系?你心里清楚。"
傅亦和忽地轻笑,仿佛懒得再费口舌。他侧头瞥了眼身旁眼眶泛红、惊魂未定的少女。
"傅亦和,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么爱管闲事?"
黄启因双手插兜,慢悠悠踱近,目光黏在温棠音脸上。
"哦,也对,毕竟是校花嘛可惜是个书呆子。听说她爹妈都没了?啧啧,真可怜。"
他像观赏笼中困兽般,恶意欣赏着她的窘迫与难堪。
此刻,三班门口因傅亦和的出现,早已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原来父母都不在了难怪被盯上"
"没靠山就是这样,长得再好看,也架不住有背景的欺负。要知道,美貌单出可是死局。”
窗外议论纷纷,教室里也充斥着嗡嗡的私语。
这个大课间漫长得如同酷刑,温棠音仿佛被架在火上炙烤的鱼,无处遁形。
黄启因一步步逼近她,挑眉冷笑:"脸是漂亮,可一个学生没点学生样,在校外喝酒,结交不三不四的人,坏了龙一的规矩。闹到老师那儿,吃亏的也是你。"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她身上,嘲讽的、怜悯的、看戏的……
温棠音垂下眼睫,在外人看来像是无助的颤抖,实则是在掩盖眼底的冰冷暗涌。
直到黄启因提到她的父母,她才猛地抬起头,那双氤氲着水汽的眸子,此刻清亮得骇人,里面没有泪水,只有锐利的讥诮。
"在校外喝酒打架的人,恐怕是你吧,你要是个男人,就学着有点担当。"
黄启因没料到看着温柔的温棠音,会突然这般叫嚣,只觉得心头一阵怒火猛地燃烧起来。
他也不管傅亦和是否在温棠音身边守着,径直一个健步跨到她面前,抬起了拳头想要打她。
他打人不分男女,对女生下手会轻一点,但也从不手软,径直往脸上招呼的事也不在少数,和他哥哥黄为如出一辙。
而在此刻剑拔弩张之时,一道冷冽如冰刃的声音从教室外传来。
"黄启因,你再动一下试试?"
温斯野慵懒地倚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袋里,眼神倨傲地扫过全场。
"我不介意让你今天就卷铺盖走人。"
黄启因像是听到什么笑话般嗤笑起来:"高三的也来凑热闹?你们一个两个都是她的护花使者啊?"
话音刚落,少女眼中有一个晃动的拳头朝自己这边挥来,身边的傅亦和正要挡在她面前。
然而那个挥出的拳头,在刹那间被另一个更快更狠的拳头直接撂翻在地。
温斯野跨坐在黄启因身上,拳头如疾风骤雨般落下,每一击都精准地避开要害,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力道。
班里所有人惊得站起身,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谁都没想到温斯野会当着全班的面动手,就连傅亦和也对他的突然出手感到意外。
无数目光聚焦在他们身上。
众人早就知道,温斯野不是好惹的主。
大家不禁感叹,黄启因怕是还没领教过温斯野的厉害,现在舞到他面前,简直是自寻死路。
"温斯野你真他妈有种!"
黄启因一边挨打,一边用另一只手想护住自己的脸,却被温斯野一把甩开。
如同雨点般的拳头不停地落下,却又带着令人费解的克制,始终避开要害。
"温斯野,你给我等着!你们温家还有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已经能称霸南临了?以为我们黄家就会束手无策、坐以待毙?"
温斯野嗤笑出声,眼神轻蔑如看蝼蚁:"黄启因,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窗外冷风骤起,拍打着玻璃窗哗哗作响,吹乱了他额前不羁的黑发。
他顿了顿,目光却越过黄启因,如冰冷的箭矢般射向后方脸色骤变的陶露影。
最终,沉沉地落在了,温棠音苍白而震惊的脸上。
他缓缓收回目光,重新盯住黄启因,唇角勾起一抹桀骜的弧度:"你问我为什么帮她?"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又冷又沉,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残忍。
“你就没发现——”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宣告一切的快意与疯狂,响彻在死寂的教室。
“温斯野和温棠音,是同一个温?”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世界万籁俱寂。
只剩下温棠音失控的心跳声,在耳边隆隆作响。
咚,咚,咚,像是钉锤,不停敲打。
她看向温斯野,那个逆光而立的少年,眼神倨傲、疯狂,带着一种将她彻底吞噬的决绝。
他一句话,就粗暴地撕开了,她所有试图独立的伪装。
将她重新拖回温家这艘,既依赖又渴望逃离的巨舰之上。
耳边不停回响着那句:温斯野和温棠音,是同一个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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