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之后不久, 南临的雨季缠绵不休,连下了几日也不见停歇。
温棠音靠在公寓落地窗前,望着窗外雨幕出神。
手机屏幕亮着, 显示着公司大群里不断弹出的消息,她指尖滑动,眉头渐渐蹙紧。
品牌部昨晚提交的联合汇报PP, 今早被爆出含有恶意抹黑合作方的内容, 甚至关键数据,也被替换成了五年前的旧版。
群里已经炸开了锅。
温棠音清楚地记得,那份PP是她亲自熬夜修改, 与同事反复核对过的。
上传至集团共享盘后,有权限修改的人寥寥无几。
除非, 有人动了手脚。
她深吸一口气, 正准备拨电话,手机却先响了起来。
是温斯野。
“看到群消息了?”
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沉稳如常, 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嗯。”温棠音揉了揉太阳穴, “我上传的文件绝不会有问题。”
“我知道。”温斯野顿了顿, “我已经让苏起调取系统操作日志。你准备一下, 半小时后公司开会。”
“好。”
挂断电话后,温棠音看着手机屏幕上温斯野的名字,心头那点烦躁莫名平息了几分。
他总是这样, 在她需要的时候, 第一个出现。
*
温氏集团会议室里, 气氛凝重。
温砚深坐在主位,面色沉肃。
两侧分别坐着品牌部总监王一一、总经办正副总监张漾和温斯野,以及其他几位高管。
温棠音推门进来时,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她。
“说说吧,怎么回事?”温砚深开门见山,目光落在温棠音身上,“这份PP是你最终审核上传的。”
温棠音站定,声音清晰:“是,但我上传的文件没有问题。问题出在之后,有人用高级权限篡改了内容。”
她说完,目光转向总经办的方向。
副总张漾笑了:“温主管,这话可不能乱说。我们总经办可没动过你的文件。”
会议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温斯野一直把玩着手中的钢笔,此刻才缓缓抬眼,目光扫过张漾,最后落在温砚深身上。
“现在追究是谁的责任,为时过早。”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当务之急是补救。四小时内,品牌部必须提交新版PP,旧链接作废。同时,今晚与友商的会议照常进行,我们需要当面解释并致歉。”
四小时重做几十页PP,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品牌部几位同事面露难色,王一一却率先表态:“请温总、小温总放心,品牌部保证完成任务。”
温砚深点了点头:“那就这样办。散会。”
众人陆续离开。
温棠音收拾东西时,感觉到一道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身上。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温斯野的眼睛。
他微微颔首,用眼神示意她安心。
那一刻,温棠音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些许。
接下来的四个小时,品牌部全员奋战。
温棠音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窗外雨声未歇,办公室里只有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的低语。
她偶尔抬头,能透过玻璃墙看见斜对面总经办办公室里的温斯野。
他也在忙碌,时而接电话,时而与苏起低声交谈。
有一次他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转过头来,隔着一段距离,朝她极轻地勾了下唇角。
那瞬间,温棠音的心跳漏了一拍。
下午四点五十分,新版PP终于完成。
温棠音仔细检查了最后一遍,确认无误后提交。
几乎在同一时间,苏起将系统操作日志的截图,发到了温斯野的邮箱。
日志显示,今天清晨六点零三分,有一个来自总经办办公室IP的高级权限账号,访问并修改了文件。
温斯野看着屏幕,眸色渐深。
果然如此。
*
晚上七点,江南酒店宴会厅。
温氏集团与友商王氏的高层会议如期举行。
双方寒暄入座后,温砚深亲自致歉,并展示了新版PP。
友商代表起初面色不虞,但在看到诚意十足的新方案后,态度逐渐缓和。
一切似乎正在走向正轨。
然而就在PP演示到一半时,大屏幕突然闪烁,信号被干扰。
下一秒,屏幕上赫然出现了清晨那份被篡改的旧版PP。
满场哗然。
友商代表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温砚深猛地站起身,正要开口,温棠音却比他更快一步。
她走到台前,手中举着一个银色U盘:“很抱歉出现这样的意外。但我手中这份U盘里,保存着昨晚我上传的原始文件。屏幕上显示的,是今早被人恶意篡改后的版本。”
她的声音清晰镇定,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温砚深和温斯野身上。
温斯野此时也站了起来。
他手中拿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巧合的是,我办公室的监控显示,今天清晨有人未经允许操作了我的电脑。而我的电脑权限,恰好可以修改那份文件。”
他示意苏起,大屏幕上的画面切换成了一段监控录像。
画面中,总经办副总张漾在清晨六点左右进入温斯野的办公室,操作了他的电脑。
时间与系统日志完全吻合。
全场寂静。
温砚深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张漾是他一手提拔的亲信,此刻证据确凿,他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张漾,”温砚深深吸一口气,痛心疾首道,“你太让我失望了。即日起免去你一切职务,接受集团调查!”
这场风波,终于在雨夜中暂时落下帷幕。
会议结束后,温棠音站在酒店廊下等车。
雨丝斜飘进来,带着凉意。一件西装外套忽然披上她的肩。
她回过头,温斯野站在她身后,手里撑着黑伞。
“怎么不等我?”他问,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低沉。
“看你还在和王总说话。”温棠音拢了拢外套,上面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冷冽香气。
温斯野没再说什么,只是将伞往她那边倾了倾。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夜雨中闪烁的城市灯火。
“今天谢谢你。”温棠音轻声说,“要不是你提前拿到监控,事情不会这么顺利。”
“是你先站出来的。”温斯野侧头看她,伞下的空间狭小,他的呼吸近在咫尺,“很勇敢。”
温棠音耳根微热,别开视线:“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嗯。”温斯野应了一声,目光却依然停留在她脸上,“但以后这种事,交给我来处理。我不想你被推到风口浪尖。”
这话说得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保护欲。
温棠音心头一暖,轻轻“嗯”了一声。
车来了。
温斯野为她拉开车门,手掌护在车门上方。
在她俯身上车时,他忽然低声说:“晚点我去找你。”
温棠音动作一顿,点了点头。
就在这表面纷争、暗流汹涌的当口,温斯野接到了蒋芸打来的电话。
“斯野,你回家一趟,我有要紧事跟你说。”蒋芸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
温斯野驱车回到温宅,发现家中异常安静,许多佣人都不在,连平日里总在忙碌的管家赵明和琴姨也不见踪影。
蒋芸将他引至书房,关上门,脸上惯常的温婉神色已被一种严肃的郑重取代。
她示意温斯野坐下,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斯野,有些事,我藏在心里很多年了。今天,是时候告诉你了。”
“您说。”温斯野预感到接下来的话非同小可。
“我发现,你父亲……温砚深,有重大经济犯罪的嫌疑。”蒋芸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温斯野心中震动,面上却未露分毫。
他没想到,这位多年来在家中似乎总是附和温砚深、存在感不强的继母,会突然抛出如此重磅的信息。
蒋芸出身书香门第,是温砚深的大学同学,自己也曾经营公司,但这些年早已退居幕后,安心做个贤内助。
见他不语,蒋芸似是明了其疑虑,语气平和却坚定地继续道:“我知道这很难让人立刻相信。正因为我一直伏低做小、装聋作哑,他才在某些事上不怎么避着我。”
“有些他带我出席的场合,有些他酒后无意吐露的话……”
“点点滴滴,我都记着。他和我结婚这些年来,也从未真正安分过,外面那些女人,我知道的不知凡几。这对我影响不大,因为我本就不爱他。”
她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记得你母亲还在时,他就出轨林蓉,那人甚至是你母亲的好友。人的本性难移,他能装一时,装不了一世。至于他经济犯罪的证据……”
蒋芸拿起身边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牛皮纸文件袋,递了过去。
“我自然有我的办法。参加那些宴会,结交该结交的人,用一些必要的手段。如果我没有一点自保和反击的能力,恐怕早就像你母亲当年那样,被他气到伤身伤心了。”
“事实上,我嫁给他,本就是带着目的的。”
蒋芸接下来的话,更让温斯野感到意外。
“斯野,你一直不知道,我和你母亲不只是大学同学,我们从初中到高中就是挚友。”
“只是出于某些考虑,我让你母亲不要告诉温砚深我们之前的深厚关系,在他面前,我们只装作初次相识、客气疏离。”
“我嫁入温家,就是为了接近他,收集证据。”
“因为你母亲很早之前,就察觉到他绝非正人君子,也预感到他日后可能会做出更出格、更危险的事。”
温斯野接过那份沉甸甸的文件袋,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他快速翻看着里面的资料,越看眼神越冷。
巨额资金转移、偷税漏税、利益输送……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好一个大企业家。”他合上文件,声音里带着冰冷的嘲讽,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
蒋芸轻轻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风轻云淡却略显疲惫的笑意:“没什么,这一切也快到头了。”
“心颖这些年扮演恶人,她也累了,而我,同样倦了。替你母亲讨回公道,是我们自己的执念,其中的缘由,或许以后有机会再细说。现在,你手上的东西,才是关键。要怎么做,你得尽快拿定主意。”
温斯野知道,蒋芸带来的不仅是扳倒温砚深的利器,更是一个明确的信号。
他按计划逐步推进,一方面在集团内部巩固势力,另一方面利用蒋芸提供的线索,暗中深入调查温砚深的经济问题。
温棠音则继续负责与傅氏的合作项目。
*
温斯野到公寓时,已近深夜十一点。
温棠音刚洗过澡,穿着柔软的居家服,头发还微湿着。
开门看见他,她有些意外:“怎么这么晚还过来?”
温斯野走进来,随手带上门。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仔细看了看她的脸:“累不累?”
“还好。”温棠音给他倒了杯水,“你呢?后续处理好了吗?”
“张漾已经被控制,但事情没那么简单。”温斯野接过水杯,指尖无意间擦过她的手背,“他背后有人指使。”
温棠音在他身边坐下:“许欣瑶?”
“不止。”温斯野放下杯子,转过身面对她,“棠音,温砚深最近动作很多。他给了许欣瑶乐可科技的股权和董事会席位,许欣瑶现在在子公司里势力渐长。”
“她想对付我们。”温棠音陈述这个事实,语气平静。
温斯野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怕吗?”
“怕什么?”温棠音抬眼看他,眼中映着暖黄的灯光,“有你在,我不怕。”
这话说得自然,却让温斯野的眼神瞬间柔软下来。
他收紧手指,将她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音音,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温砚深也好,许欣瑶也好,我都会处理干净。”
他的承诺很重,重到温棠音心头颤动。她反握住他的手,轻声问:“你打算怎么做?”
温斯野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蒋姨今天找我了。”
温棠音一愣:“蒋芸?”
“她给了我一些东西。”温斯野的声音压低了些,“关于温砚深这些年经济犯罪的证据。她嫁给他,就是为了收集这些。”
这个消息太过震撼,温棠音一时说不出话来。
温斯野继续道:“蒋姨和我母亲是多年好友。她这些年忍辱负重,就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现在,时机差不多了。”
“你准备揭发他?”温棠音问。
“不止。”温斯野眸色深沉,“温砚深和许欣瑶必须一起解决。而关键,在于那份真正的DNA报告。”
“我们要让温砚深彻底不再信任许欣瑶。”
他说着,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U盘,放进温棠音手中:“这里面是所有证据的备份,包括许欣瑶这些年的录音、视频,以及她利用温家资源为自己谋利的记录。音音,这些交给你保管。”
温棠音握紧U盘,金属外壳还带着他的体温。她抬头看他:“为什么要交给我?”
“因为这是你的选择。”温斯野抬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你可以选择用这些证据保护自己,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在你身边。”
他的指尖温热,触碰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温棠音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知道这个U盘的分量。这里面不仅关乎温砚深和许欣瑶的命运,也关乎温氏集团未来的走向。
而温斯野将这样重要的东西交给她,意味着他给予了她完全的信任和选择权。
“斯野,”温棠音的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
“傻话。”温斯野低头,额头轻轻抵住她的,“我们之间,永远不需要说谢谢。”
温棠音能感受到他的呼吸,温热地拂过她的唇。她闭上眼睛,主动吻了上去。
这是一个不同于以往的吻。
不带情欲,只有深深的依恋和信任。
温斯野回应着她,手掌温柔地托住她的后颈,像对待稀世珍宝。
良久,两人才分开。
温棠音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我们一起面对。不管发生什么,都一起。”
“好。”温斯野揽紧她,“一起。”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月光透过云层缝隙洒进来,在客厅地板上投下淡淡的光晕。
这个夜晚,很多事悄然改变。但有些东西,始终如一。
接下来的几天,表面风平浪静,暗地里却暗流涌动。
许欣瑶在乐可科技的董事会上,公开质疑温斯野负责的品牌升级项目,预算过高,两人在会议上针锋相对。
然而不久后,许欣瑶自己却陷入了舆论危机。
她常驻的综艺节目,男主持人被爆出□□丑闻,连带着她也受到质疑,过往与陶露影、黄启因等人的关系被翻出,形象受损。
温斯野知道,这只是开始。
这天晚上,温棠音加班到很晚。走出办公楼时,发现温斯野的车停在路边。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温斯野正在接电话。见她进来,他简短交代几句便挂断了。
“怎么不先回家?”温棠音系好安全带。
“等你。”温斯野启动车子,“饿不饿?带你去吃点东西。”
车子驶向南临的老城区,最后停在一家还在营业的粥铺前。这是他们小时候常来的店,老板竟然还认得他们。
“好久没见你们两个一起来了。”老板笑呵呵地招呼,“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温斯野应道。
热腾腾的粥和小菜很快端上来。
温棠音确实饿了,小口小口吃着。
温斯野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看她。
“看什么?”温棠音抬眼。
“看你。”温斯野很坦然,“好像瘦了点。”
温棠音舀了一勺粥,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傅亦和昨天约我看画展。”
温斯野动作一顿:“你去了?”
“去了。”温棠音点点头,看着他瞬间紧绷的下颌线,忍不住笑了,“吃醋了?”
“嗯。”温斯野居然直接承认了,但随即又说,“不过我相信你。”
这话说得简单,却让温棠音心头一暖。
她放下勺子,认真地看着他:“斯野,我和傅亦和只是朋友,也是合作伙伴。我很清楚自己的心在哪里。”
温斯野深深看着她,眸色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我知道。”
温棠音伸出手,在桌下轻轻握住他的手。
吃完夜宵,温斯野送温棠音回公寓。到了楼下,他却没立刻让她下车。
“音音,”他轻声说,“等这一切结束,我们就公开,好吗?”
温棠音看着他眼中映着的星光,点了点头:“好。”
温斯野笑了,倾身吻了吻她的额头:“上去吧,早点休息。”
温棠音下车,走到公寓门口时回头,发现温斯野的车还停在原地。
她朝他挥挥手,这才转身上楼。
回到家,她从包里取出那个U盘,插进电脑。
里面文件很多,分类清晰。
她点开一个标注着“许欣瑶录音”的文件夹,里面是几段音频文件。
温棠音戴上耳机,点开最新的一段。
录音质量很好,能清楚听出是许欣瑶和温砚深的声音。
他们在讨论如何利用乐可科技的资源,为许欣瑶的个人事业铺路,甚至提到了如何打压温斯野和温棠音。
温棠音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些她早已猜到,但亲耳听到,还是觉得心寒。
关掉录音,她点开另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温砚深这些年来转移资产、偷税漏税的证据,数额之大,触目惊心。
温棠音一份份看过去,直到窗外天色微亮。
她关掉电脑,走到窗边。晨光熹微,城市正在醒来。
她想起温斯野说的“等这一切结束”,忽然觉得,那一天也许不会太远。
第52章
许欣瑶的名字, 挂在热搜尾巴上,像一块甩不掉的污渍。
#许欣瑶霸凌旧闻#的话题里,愤怒与质疑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
尽管训练有素的水军, 仍在拼命控评,粉丝还在四处反黑。
乐可科技最大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长桌两侧坐满了董事与高管, 而所有人的目光焦点, 都落在主位上,那个妆容精致、下颌微扬的女人身上。
许欣瑶似乎完全没受外界风波影响,或者说, 她正急于在风波彻底吞噬她之前,抓住更实在的东西。
董事会的气氛已紧绷到极致。
许欣瑶端坐主位, 指尖一下下敲击光洁的桌面, 清脆的声响在会议室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意味。
她刚刚以雷霆手段,罢免了三名核心项目负责人, 此刻正打算将议题, 推向最关键的人事任命。
将她带来的人, 填进那些刚刚空出的要职。
“关于新任项目总监的人选, 我提议由赵启先生担任,他在……”
她的话音未落。
“砰——”
会议室厚重的双开门被猛地推开,声音不大, 却足以打断一切。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温斯野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深黑色西装, 没打领带, 衬衫领口随意松开一颗纽扣。
步伐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沉静压迫感。
更让人心头一凛的是,他身后紧跟着一名肩扛专业摄像机的记者, 镜头上的红灯醒目地亮着,正在录制。
窃窃私语声轰然炸开。
董事们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这是乐可科技的内部董事会,怎么会有媒体闯入?
许欣瑶敲击桌面的手指倏然停住,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她美丽的面孔上,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僵硬,随即被强压下去的怒意取代。
“谁允许你进来的?这是乐可科技最高级别董事会!”
她猛地站起,声音显得有些尖利,直指那名摄像师:“关掉机器!立刻出去!保安——”
摄像师对她的厉喝恍若未闻,镜头稳稳抬起,毫不避讳地给了她一个长时间特写,将她此刻略显失态的表情清晰捕捉。
温斯野甚至没看她一眼。
他径直走向长桌另一端一位与他交好的董事席位,微微颔首示意,随即俯身,将一枚银色U盘插入电脑接口。
动作流畅自然,仿佛他才是这里唯一的主人。
“温斯野!你想干什么?这里不是你胡闹的地方!”许欣瑶绕过桌子,试图冲过去,却被旁边一位较为持重的董事虚拦了一下。
就在这时,会议室前方巨大的投影屏幕亮了起来。
一段音频开始播放,带着些许空旷环境的回音,显然是偷录的,但声音清晰可辨。
先是水流声,然后是许欣瑶那极具辨识度的、带着惯常高傲的嗓音:
“陶露影,上次跟你说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一个略显讨好的女声回答:“欣瑶,我警告过温棠音了,但她好像……没太当回事。”
“没当回事?”
许欣瑶的声音陡然转冷,透着不耐烦和狠厉:“那就让她长点记性!你那些小姐妹是摆设吗?吓唬会不会?找点麻烦会不会?”
“我看到她那副装清高的样子就心烦。如果口头警告没用,我不介意你用点特别手段。”
音频到此戛然而止。
会议室里,死寂一片。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许欣瑶脸上,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怀疑,有审视。
霸凌?教唆?
这与她一直以来经营的善良优秀人设,相差何止千里。
许欣瑶脸色白了红,红了又白,强撑着冷笑:“荒谬!不知道从哪里合成的假录音,也想污蔑我?温斯野,你为了争权夺利,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温斯野终于缓缓转过身,面向全场。
他眼神平静无波,却像深潭,让人望不到底。
“假录音?”他薄唇微启,语气淡漠,“那么,接下来的,许小姐又如何解释?”
屏幕画面切换,是一连串聊天记录截图,以及几个短视频片段。
截图清晰地显示着一个匿名小号与多家网络水军头目的交易对话:
「重点炒作温棠音和温斯野的绯闻,兄妹□□这个方向,情节越颠覆越有爆点。」
「钱不是问题,我要看到全网推送,热搜至少在前三挂两天。」
「别问我是谁,拿钱办事,把话题给我炒热,把温棠音的名声搞臭。」
短视频则是某些八卦营销号的工作室内部画面,隐约可辨是在讨论,如何编排这对豪门兄妹的龌龊故事。
铁证如山,再难辩驳。
温斯野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清冽如冰泉击石,字字清晰:“如各位所见、所闻,我们这位荧幕上清纯善良、现实中还是乐可科技董事的许欣瑶小姐。”
“私下不仅长期教唆他人霸凌我的妹妹温棠音,更亲自操盘网络水军,捏造并散布极其恶毒的谣言,中伤我与棠音的名誉。其心之毒,手段之卑劣,令人发指。”
他顿了顿,目光如冷电般扫过许欣瑶惨无人色的脸。
“然而,这还不是全部。”
他操纵鼠标,点开另一个文件夹。
“利用董事身份便利,多次窃取乐可核心项目的开发数据,试图转卖给竞争对手。”
“通过虚设外包合同、关联交易等手段,非法转移公司资产逾两千万元……”
“所有这些经济犯罪的证据,我已整理完毕,并于今晨正式提交司法机关。”
“嗡——”董事会彻底炸开了锅。
霸凌、造谣,或许还是道德层面的丑闻,但窃密、侵占资产,这是赤裸裸的刑事犯罪。
在座的董事和高管们再也坐不住,看向许欣瑶的眼神已不仅是鄙夷,更是愤怒与后怕。
他们竟然让这样一个蛀虫,坐在了决策层的位置上。
“你胡说!诬陷!这都是伪造的!”
许欣瑶彻底慌了,她浑身发抖,试图冲向投影屏幕,却被两名反应过来的高管拦住。
她挣扎着,头发散乱,再无半分刚才的咄咄逼人,像个输光了一切的赌徒,嘶声力竭,“温斯野,是你!是你怕我威胁你的地位,你想独吞温氏,你这个伪君子!”
温斯野只是冷漠地看着她,如同看一场拙劣的表演。他再次点击播放。
这一次,是两段新的录音。
第一段是陶露影带着哭腔的忏悔:“……我承认,高中时欺负温棠音,都是许欣瑶指使的。我借了网贷还不起,她帮我还了一部分,条件就是让我当她的狗,她让我咬谁我就咬谁……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
第二段是郭晗,语气带着破罐破摔的狠劲:“许欣瑶?对,我就是听了她的话才去整温棠音的。她许诺给我好处有很多……”
“现在我都这样了,她也别想好过了。她这种靠着算计和害人上位的贱人,凭什么光鲜亮丽?她早该下地狱了!”
人证的口供,与之前的物证相互印证,彻底堵死了许欣瑶所有狡辩的退路。
但温斯野的攻势,还未到尽头。
他向前走了两步,站在会议室最中心的位置,光影分割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一半清晰,一半晦暗。
“除了霸凌同学、操纵舆论、经济犯罪,”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更加沉重,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许欣瑶,你还间接背负着一条人命。”
这话如同重磅炸弹,将所有人还未平息的惊骇再次推向顶峰。
“你初中时最好的朋友,是怎么死的?”
温斯野的目光如钉子般,锁住许欣瑶骤然收缩的瞳孔。
“需要我提醒你吗?你因为嫉妒她与初恋男友的感情,多次在她面前编造那个男孩的谎言,甚至伪造聊天记录,离间他们的关系,最终导致女孩在极度痛苦和误解中,选择了自杀。”
“法律或许无法裁定你是直接凶手,但道德上,你的每一句谎言,每一次挑拨,都是推她走向绝路的黑手。这就像网络暴力,无形的刀子,同样能杀人。”
许欣瑶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撞在椅背上,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段被她深埋、试图用光鲜外表彻底覆盖的阴暗过去,就这样被血淋淋地公之于众。
温斯野环视全场震惊、愤怒、难以置信的每一张面孔,声音铿锵,掷地有声:
“试问,一个霸凌者、造谣者、经济罪犯、间接的害人者,这样的人,凭什么坐在我们乐可科技董事的位置上?”
“凭什么以明星偶像的身份,享受大众的追捧?这是在向年轻人传递怎样的价值观?告诉她们,只要够坏、够狠、够不择手段,就能赢得一切?”
他微微扬起下颌,最后的目光,落在面如死灰、摇摇欲坠的许欣瑶身上,吐出了最终,也是最致命的一击:
“更何况,这一切的立足点,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骗局。”
他示意助手切换画面。屏幕上,出现了数份DNA检测报告,以及银行流水、通讯记录等辅助证据,线条箭头清晰标注,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经我多方调查证实,许欣瑶,及其母林蓉,与许家合谋,伪造DNA亲子鉴定报告。许欣瑶,根本不是我父亲温砚深的亲生女儿!”
“她的生父,是许家某位,早已避居海外的旁系成员。他们买通检测机构人员,篡改结果,上演了一出冒认千金、企图窃取温氏产业的大戏。”
“一个与温家毫无血缘关系、身份造假的骗子,处心积虑潜入温氏,败坏门风,侵害集团利益,伤害我妹妹……”
温斯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般的怒意与决绝,“我,温斯野,以温氏集团最大个人股东及执行总裁的名义宣布……”
“即刻起,罢免许欣瑶在乐可时代科技有限公司,及温氏集团总部担任的一切职务。”
“并授权集团法务部及监察部,全面配合司法机关,就其所涉霸凌、诽谤、窃取商业机密、职务侵占、金融欺诈及身份造假等系列犯罪行为,提起公诉,追究其全部民事及刑事责任。”
“清理门户,刻不容缓。”
话音落下的瞬间,会议室爆发出巨大的声浪,有董事激动地鼓掌,有人长舒一口气,更多人则是愤怒地指着许欣瑶斥责。
保安此时也已进入会议室,站在了许欣瑶身旁。
许欣瑶彻底崩溃了,她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
她的妆容被泪水糊花,昔日的光彩和傲慢荡然无存,只剩下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
城市的另一端,温棠音的公寓里。
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亮了她湿润的眼眶。
直播画面已经结束,定格在温斯野最后那斩钉截铁、掌控全局的侧影上。
她紧紧抱着膝盖,身体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汹涌澎湃、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情绪。
那些年暗无天日的校园时光,那些无处诉说的恐惧泪水,那些被恶意包裹的日日夜夜……
在这一刻,随着他为她,为真相,为正义挥出的这记重拳,仿佛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她看见温斯野是如何步步为营,冷静而强悍地撕开了许欣瑶所有伪装。
将她精心构筑的谎言堡垒,一层层彻底瓦解。
在最后,以无可辩驳的姿态,将她从高处狠狠拽落,落入她本该身处的泥泖与法网。
这不是简单的报复。
这是一场彻底的清算,一次正义的彰显。
温棠音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但嘴角,却一点点,艰难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如释重负的弧度。
原来,天真的会亮。
原来,作恶者,终要付出代价。
而那个为她劈开黑暗、带来黎明的人,此刻就在屏幕那头,如同最坚固的堡垒,最锋利的刃。
她心中的震撼与澎湃,化作滚烫的热流,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知道,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真的不同了。
电话也是在这个时间响起,接起,传来他一如既往低沉的声音。
“哥哥说过会守护你,不知道这个诺言,如今实现了一半没有。”
第53章
随着真相的揭露, 许欣瑶的名字像烧红的烙铁,再次在热搜榜上灼烧了整整两天。
每一个话题下都是山崩海啸般的声讨。
即便许家动用了所有娱乐资源,试图降温。
但温斯野提交给司法机关的完整证据链, 以及那段会议室现场直播的录播视频,已经让这件事彻底脱离了娱乐八卦的范畴,上升为社会事件。
“霸凌者终被反噬”成了最热的标签。
许欣瑶的代言全部解约, 主演的电视剧被无限期搁置, 综艺镜头被一剪没。
曾经光鲜亮丽的明星董事,一夜之间成了过街老鼠。
第三天上午,温氏集团总部大堂。
温棠音抱着刚取的文件走向电梯, 指尖还有些微微发颤。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尘埃落定后、近乎虚脱的释然。
她刚按下上行键, 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
“温棠音!”
尖锐的女声划破大堂的平静。
许多人停下脚步, 愕然回头。
许欣瑶站在那里,没有化妆,脸色苍白, 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她穿了一件不起眼的灰色外套, 头发随意扎着, 与往日精致完美的形象判若两人。
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的怨恨, 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炽烈。
她一步步走过来,每一步都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
周围的人群开始骚动,有人举起手机。
“你算什么东西?”许欣瑶在距离温棠音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声音嘶哑, “你也配和温斯野一起算计我?”
她的手高高扬起, 带着掌风。
却在半空中被截住了。
温棠音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稳稳地制止了她。
文件被她用另一只手抱在胸前, 纹丝不动。
大堂里一片寂静,只有手机录像的微弱嗡鸣。
许欣瑶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这个向来温顺安静、甚至有些怯懦的女孩,竟敢反抗。
“凭我是温棠音。”
温棠音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得能让周围每个人都听见。
“凭我不是林蓉的女儿,却在她手下被虐待了十几年。凭我从高中起就被你指使的人霸凌,却从来没有真正屈服过。”
她松开手,许欣瑶踉跄着后退半步。
“你伪装得太好了,许欣瑶。”
温棠音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好到连你自己都信了那副善良面具。可你骨子里就是那样的人,嫉妒、狭隘、恶毒。”
“你需要靠践踏别人来证明自己的优越,需要靠掠夺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来填补内心的空洞。”
“陶露影、郭晗、黄启因……你撺掇他们对我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得。你让人在我的课本上写污言秽语,在我的储物柜里涂满口红,剪碎我的校服,散布关于我身世的谣言。”
“你以为那样就能让我崩溃?就能证明你比我高贵?”
温棠音微微摇头:“不,那只能证明你可怜。一个只能从伤害他人中获得快感的人,早就活在地狱里了。”
许欣瑶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从霸凌同学,到操纵舆论诽谤,再到窃取商业机密、侵占公司资产……你一步一步把自己变成了怪物。”
温棠音的声音里没有恨,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透彻。
“现在,该你还债了。”
“你装什么清高!”
许欣瑶终于找回声音,尖叫道:“装温柔,装善良,装无辜。让温斯野为你出头,让他为你做尽一切,你比我干净到哪里去?”
“我从不需要装。”温棠音静静地说,“我只是在等天亮。”
她转身要走,许欣瑶却像是被这句话刺痛了某根神经,猛地扑上来。
“够了。”
一道低沉的声音插进来,同时,一只手臂稳稳地将温棠音护到身后。
温斯野不知何时出现的,就站在她们旁边。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大衣,没系扣子,露出里面挺括的西装。
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
他看许欣瑶的眼神冰冷如霜。
“乐可科技给你的还不够挥霍?许家给你的资源还不够你折腾?”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斤重量:“你嫉妒棠音,憎恨所有挡你路的人,不过是因为你内心贫瘠到只剩下掠夺的本能。”
“许欣瑶,你的道从一开始就走歪了。”
许欣瑶看着他,眼眶突然红了,那疯狂的神色褪去,露出一丝脆弱的扭曲:“温斯野……我对你是真心的……”
“真心?”
温斯野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毫无温度:“你的真心建立在多少人的痛苦之上?林蓉虐待棠音的时候,你的真心在哪里?”
“你指使人霸凌她的时候,你的真心在哪里?你造谣诽谤、企图毁掉她名誉的时候,你的真心又在哪里?”
他一字一顿:“你不配谈真心。”
许欣瑶彻底瘫软下去,跪坐在地上,掩面哭泣。
那哭声里有悔恨吗?或许有,但更多的恐怕是不甘。
不甘心就这样从云端跌落,不甘心输给温棠音,不甘心失去她苦心经营的一切。
温斯野不再看她,侧身对温棠音轻声说:“先回办公室。”
温棠音点点头,抱着文件走向电梯。
转身的瞬间,她看见大堂入口涌进来一群记者,长枪短炮对准了这边。
温斯野被围住了。
“温总!请问您说自己是温氏最大股东和执行总裁,是否意味着温砚深董事长已经卸任?”
“温总,您和温棠音小姐真的是兄妹吗?有传言说你们没有血缘关系!”
“许欣瑶接下来会面临什么样的法律制裁?”
问题像冰雹一样砸来。
温斯野站在人群中心,面色平静。他抬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嘈杂声渐渐平息。
“所有问题,很快就会在正式公告中得到解答。”
他的声音通过话筒传遍大堂:“温氏集团会对此事负责到底,对触犯法律的人追究到底,对受到伤害的人补偿到底。请各位关注官方发布。”
说完,他在助理苏起的护送下,从容地穿过记者群,走向高层专用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脸上的平静面具才出现一丝裂痕。疲惫爬上眉梢,他揉了揉太阳穴,闭上眼。
“温总,直接回办公室?”苏起低声问。
“不。”温斯野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去茗夏大厦。该和父亲做个了断了。”
*
茗夏大厦顶层,董事长办公室。
温斯野推门进去时,里面空无一人。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天际线,晨光泼洒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的目光落在墙面的书柜上。
那里有一处几乎看不见的接缝。
按下隐藏在装饰画后的开关,书柜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短窄的甬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实木门。
温斯野走过去,推开门。
这是个完全隔音的房间,没有窗户,只有柔和的顶灯照明。
温砚深就坐在房间中央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冷掉的茶。
他看起来老了很多。不过几天时间,鬓角的白发似乎更密了,眼角的皱纹也更深了。
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像鹰隼般钉在温斯野身上。
“来了。”温砚深的声音有些沙哑,“今天接到检察院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做梦。很少做梦的人,偏偏梦见了你母亲。”
温斯野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将手中的纸袋放在茶几上,取出还温热的晚餐:“爸还没吃饭吧?葱油拌面,您以前常去的那家。”
温砚深看着那份早餐,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苍凉:“难为你还记得。不过这座大厦……你打算怎么处理?茗夏这个名字,这些人,这些事……”
“员工下周开始陆续搬过来。”
温斯野打开自己那份豆浆,平静地说:“但在那之前,一楼的格局需要改造。特别是那口井,镇魂井,不该存在。”
温砚深的笑容僵在脸上。
半晌,他靠回沙发背,长长吐出一口气:“你果然查到了。什么时候发现的?”
“三年前。”温斯野搅拌着豆浆,“母亲忌日那天,我来这里祭奠,发现井口的符文不对劲。后来查了古籍,问了懂风水的先生,才知道那根本不是祈福安魂的布局,而是囚禁镇压的邪术。”
“你想把母亲的魂魄困在这里,永世不得超生。”
房间里一片死寂。
温砚深的手指微微颤抖,他放下冷茶,双手交握,试图稳住情绪:“你懂什么……我爱她,我比任何人都爱舒茗……”
“爱?”温斯野抬起眼,那眼神冷得像冰。
“爱她就是在婚姻存续期间出轨林蓉?爱她就是默许林蓉虐待她的亲生女儿?爱她就是设计害死她全家,然后吞并舒氏产业?”
“我没有!”
“你有。”温斯野打断他,从大衣内袋取出一支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先是电流杂音,然后是一个女人惊恐颤抖的声音:
“……那天晚上,温总让人把车开到断崖路段……他说舒茗必须死,舒家必须消失……他给了我一百万,说事成之后送我和女儿出国……可是后来、后来他反悔了,他怕我泄密,想连我也除掉……”
温砚深的脸色彻底白了。
“你从哪里拿来的录音?这简直荒谬!”
录音还在继续,是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年纪较大:“舒老爷子那场车祸,刹车线是被剪断的……他谋划了多年,一步一步,把舒家的人都……”
“够了!”温砚深猛地站起来,打翻了茶几上的冷茶。
褐色的液体蔓延开来,像干涸的血迹。
他胸口剧烈起伏,瞪着温斯野,眼神从震惊到愤怒,最后变成一种破罐破摔的疯狂。
“是,是我做的!那又怎样?舒家那群人,从来就看不起我,觉得我配不上舒茗,觉得我是靠女人上位,我在他们眼里永远是个外人!”
他喘着气,声音越来越高:“还有舒茗……她心里只有舒家,只有她那点可笑的善良!我那么爱她,为她做了那么多,可她呢?”
“她甚至不愿意把舒氏的股份全部转给我!她说那是祖产,要留给后人……”
温斯野静静看着他,像在看一场荒诞的独角戏。
“所以你就害死了她。”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剖开所有伪装。
“你让我母亲和温齐一生下棠音,也不是因为爱,而是为了制造一个把柄。一个足以牵制温家旁系,又能折磨我母亲的把柄。你故意让她的第一个女儿去水边,然后那孩子就意外失踪了。其实是你抱走了她,对吗?”
温砚深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孩子现在在哪?”温斯野追问,“是还活着,还是已经……”
“死了。”
温砚深忽然平静下来,那平静比疯狂更可怕。
“生下来身体就不好,三个月就没了。我让人埋了,没告诉舒茗。她为此抑郁了整整一年,正好,我可以用这个理由让她继续生孩子,继续痛苦。”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笑意,那笑意让温斯野胃里一阵翻涌。
“至于温棠音……”
温砚深重新坐下,翘起腿,恢复了往日那种从容的姿态:“我故意让林蓉收养她,故意让林蓉虐待她。我要让舒茗的女儿尝尝人间疾苦,要让她知道,离开我温砚深,她的孩子什么都不是。”
他看向温斯野,眼神复杂:“可我没想到,你会这么护着她。你明明不是舒茗亲生的,我领养你,不过是给舒茗一个安慰,让她有个孩子可以寄托感情。”
“你怎么就……怎么就真把自己当舒家人了?”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温斯野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他想起很多年前,舒茗给他上药,教他读书,在他做噩梦时整夜陪着他。
她从未因为他是领养的而有半分疏远,反而把所有的温柔和耐心都给了他。
“我和母亲没有血缘关系。”
温斯野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但她是这世上,在我尚且年幼时唯一给过我温暖的人。她教我善良,教我正直,教我要保护弱小。而你……”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温砚深:“你教会我的,只有仇恨和算计。你让我看到,一个人可以虚伪恶心到什么程度。”
温砚深仰头看着他,忽然笑了:“所以你现在要报仇?要为你母亲、为舒家、为温棠音讨回公道?”
“不。”温斯野摇头,“我是要结束这一切。结束你的谎言,结束你制造的悲剧,结束这个扭曲的家族诅咒。”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文件,放在茶几上:“这是你这些年来所有违法交易的证据。”
“走私、洗钱、行贿、操纵股市,还有三起命案的间接证据。检察院已经收到了副本。”
温砚深看着那些文件,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哦,还有一件事。”
温斯野补充道:“许欣瑶的生父,那个许家旁系成员,昨晚在机场被拦下了。他准备携款潜逃,但账上的钱早就被冻结了。”
“他和许家合谋伪造DNA报告、企图窃取温氏产业的计划,彻底失败了。”
温砚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曾在阁楼里打过温斯野。
那是温斯野十六岁时,因为发现了温砚深似乎和林蓉走得很近,跑去质问温砚深。
温砚深把他拖进阁楼,用皮带抽他,一边打一边说:“你知道太多没好处!”
少年倔强地咬着唇,不哭也不求饶,只是死死瞪着他,那眼神和现在一模一样。
当时温砚深心里其实知道,他是害怕,害怕这个领养来的孩子太聪明,太敏锐,迟早会看穿一切。
他打他,是为了让他恐惧,让他屈服。
可他失败了。
从那时起,温斯野的心里就再也没有他这个父亲。
“你赢了。”温砚深终于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温氏是你的了,温棠音你也护住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你本来就不该拥有这些。”温斯野转身走向门口,“这些从来就不属于你。”
他在门口停顿,没有回头:“警察应该快到了。温砚深,用你的余生在监狱里,好好想想你都做了什么。”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温砚深一个人。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满地的狼藉,看着茶几上那些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证据,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最后变成了呜咽。
他想起舒茗。
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她在画室里画画,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她回头对他微笑,那一笑,让他以为抓住了全世界的光。
可他最终亲手熄灭了那束光。
*
温斯野走出茗夏大厦时,阳光正好。
苏起等在车边,见他出来,立刻打开车门:“温总,回公司吗?”
“先等等。”
温斯野抬头看了看天空。
城市的天空难得这么蓝,云朵像被撕碎的棉絮,慢悠悠地飘着。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温棠音的号码。
响了两声就被接起,那头传来她清软的声音:“哥?”
听到这个称呼,温斯野的心忽然就软了下来。
所有疲惫、愤怒、压抑,都在这一声“哥”里消散了大半。
“棠音。”他轻声说,“事情都处理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
很小声,但他听到了。
“哥……”她的声音带了点哭腔,但很快又稳住了,“你还好吗?”
“我很好。”温斯野靠在车边,看着街道上川流不息的人群,“就是有点累。想听听你的声音。”
温棠音又吸了吸鼻子,这次他听见她似乎在擦眼泪:“我也是……刚才在办公室,看到新闻了。他……被带走了。”
“嗯。”温斯野应了一声,“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作恶的人,终会付出代价。”
“哥……”温棠音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你还记得你以前跟我说过的话吗?”
“哪一句?”
“你说,你会一直保护我,直到我能自己保护自己。”她顿了顿,“可是我现在觉得,就算我能保护自己了,我也还是需要你。”
温斯野的心像是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填满了。
他闭上眼睛,嘴角扬起一个真实的、温柔的弧度。
“那正好。”他说,“我也需要你。”
电话那头传来她低低的笑声,带着鼻音,却比任何音乐都动听。
挂断电话后,温斯野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风吹过,带来初春的气息。冬天终于过去了。
“走吧。”他坐进车里,“回公司。还有很多事要做。”
苏起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问:“温总,温氏那边……董事会恐怕会有一番动荡。”
“我知道。”温斯野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但该清理的已经清理了,该保护的也已经保护了。剩下的,不过是重建。”
重建一个干净的家,重建一份正常的亲情,重建他们对彼此、对这个世界的信任。
这很难,可能需要很久。
但至少,他们终于可以开始了。
车驶入温氏大厦的地下停车场时,温斯野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温棠音发来的消息:
「哥,晚上回家吃饭吗?我学会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了。」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打字回复:
「好。等我回家。」
第54章
在彻底让温砚深和许欣瑶落败之后, 温斯野凭借此次肃清行动的功绩,与掌握的筹码,在董事会的支持下, 正式接管了温氏集团。
而对于温棠音来说,曾经霸凌过她的郭晗,因参与霸凌、商业欺诈等多项罪名被判入狱。
陶露影因欺骗李家, 被终生打上“骗子”的烙印, 永远失去了她最爱的面子。
黄启因在陶露影和许欣瑶提供的致命证据下,更是罪加一等。
这一切都在许多个漫漫长夜之后,终是在这样一个平静的傍晚被终结。
温棠音独自坐在公寓的窗前, 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花茶。
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的手背上,温暖而真实。
她静静地看着新闻推送里, 那些熟悉的名字和最终判决, 眼神平静得像一泓深潭。
没有欢呼,没有雀跃,甚至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
只有一种漫长的、几乎让人疲惫的“终于”。
终于结束了。
从高中时期被堵在体育室内剪碎衣服的凌辱, 到大学时被恶意造谣;从郭晗得意的笑脸, 到陶露影伪善的关怀;从黄启因油腻的打量, 到许欣瑶居高临下的施舍……
那些画面一帧帧闪过, 却再也不能刺痛她分毫。
她想起自己曾经在深夜,咬着被角不敢哭出声,想起那些写满恶语的纸条, 想起每一次假装坚强, 背后瑟瑟发抖的灵魂。
而现在, 那些人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都过去了。”
她轻声对自己说,声音在安静的公寓里格外清晰。
原来真正的释然是这样的感觉。
不是大仇得报的狂喜,而是终于可以把那些沉重的过往轻轻放下, 转身去看更广阔的天地。
她拿起手机,给温斯野发了一条简短的讯息:「哥,谢谢。」
此时,温斯野结束了一切。
他走到温氏集团的顶层,打开了原本属于温砚深的办公室门,一束束阳光,从巨大的落地窗外照射进来。
靠近窗边,感受到无数个日夜的奔波,终于落定后的巨大空虚感。
他颓然地坐在温砚深曾经坐过的办公椅上,遥遥望着落日的金黄。
随后,不知道被什么过去的回忆触动,他渐渐红了眼尾,用手指抹去脸上的泪。
他低下头,手里的戒指正散发着微光,那是母亲舒茗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之一。
他摩挲着戒指,等待时间的流逝,又想起年少时考试没考好,舒茗从不骂他,而温砚深却骂他废物。
后来有一次,舒茗和温砚深一起带他出去旅游,他们在瑞士的山脚下住了一周,过了短暂、难忘又温馨的假期。
这假期如此短暂,好似握不住的流沙。
他闭了闭眼,任由泪水滑落至唇边。
深夜,他驱车来到温棠音的公寓楼下,却没有上去,只是坐在汽车里,将音响开着。
温棠音恰好下楼倒垃圾,路过停车场,眼见那辆无比眼熟的车停靠着。
她走到车边,拉了下车门,没有上锁。她径直坐进副驾。
他就那样将手放在方向盘上,头微微低着,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了,他放在方向盘上的冰凉的手。
他见她来了,眼神变得温柔:“都结束了,音音。”
“嗯。”温棠音收紧了五指,将头靠在了他肩头,“谢谢哥。”
夏夜,月光高悬于天际,窗外透着一丝微凉。
温斯野关上车窗,回握了身边人的手。冰凉的,温热的,交错在一起。
他们没有说更多话,只是一起听着车载音响里的歌,心照不宣地度过了这么多年,石头落地后,一切都听得见回响的一夜。
他们没有讨论以前,也没有规划未来,只是依偎在一起。
像多年前,青春时期那般。
*
几天后,傅亦和约温棠音在西餐厅吃晚饭。
他早早等在了座位上,见棠音来了,将菜单递给她:“棠音,看看想吃什么?”
温棠音扫过菜单上的菜:“我还是吃平时就很喜欢的意大利面吧。”
她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喜欢的食物会经常品尝。
“好啊,那就这个,再加上你喜欢的小吃和甜品。”他温润地笑了起来。
“没问题。”棠音也开心地笑了起来。
傅亦和从包里掏出一沓资料,当着她的面,有条不紊地将那些纸张,撕成一条一条的形状。
“这是我们的订婚协议。”他平静地说,手中的动作却没有停下,“契约到期了,棠音。”
温棠音怔怔地看着他,没想到他会如此果断。
“谢谢你陪伴过我,那段旅程我会难忘。”傅亦和抬起头,眼中没有遗憾,只有真诚的祝福,“我毫不后悔陪你走过的这段路。现在,你自由了。”
他将撕碎的纸条重新放进包里,笑着耸耸肩:“我会用碎纸机再碎一遍。”
温棠音望着他的眼里,多了几分百感交集。
意大利面不一会儿被端上来,傅亦和柔声问:“那你和温斯野,打算什么时候……”
“……还不知道。”温棠音叉起面前的一块牛肉,“不过,我有开启环球旅居一段时间的想法,想去外面看看,但我还在纠结。”
起初傅亦和很惊讶,随后又笑了起来:“其实挺好的,正好可以发展你的副业,摄影。拍很多的美景见很多的人。”
“嗯,我也是这么打算的。趁年轻去外面看看,过段时间回来,专注于国内美景。”
温棠音眼中闪着光,那是傅亦和许久未见的、纯粹的自由的光芒。
这天晚上,她回到公寓的时候,温斯野已经在家里了。前两天,她便将公寓的钥匙给了他。
他见她回来,为她摆好拖鞋,又给她倒了杯温水:“回来了。”
“嗯。”温棠音走进房间,洗完手,和他坐在沙发上。客厅里正放着新闻,光影淌过他们的脸。
“我……打算环球旅居一段时间。”
温棠音还是提到了自己的想法,这个想法她想了很久。
“这个公寓大概两个月以后到期,加上现在一切都如愿了,我想趁机出去看看,捕捉世界的美景,可我知道,一旦我出去了……”
温斯野同她面对面,他的眼里星河点点。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累了或者想我了,随时回来,或者我来找你。”
“我说真的,温斯野。”温棠音蹙了蹙眉,出去的话,少说也要几个月的时间。
“我也说真的。”他微微笑了,“我帮你整理行李。”
“但是音音,你一定要答应我。”他的语气变得郑重,“无论你去到哪里,都务必把安全放在第一位,健康更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忽视。”
“倘若你在异国他乡感到一丝孤单和疲惫,一定要立刻告诉我。我会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你身边,无论你在世界的哪个角落。”
温棠音怔怔地望着温斯野,眼底漾着难以言喻的震动。
她不曾想到,那个曾经执着如焰的温斯野,现在愈发体贴沉稳,毫不犹豫就答应了她。
她眼中的迟疑与讶异,被他尽数捕捉。
温斯野走近一步,声音低沉而温柔,如夜风拂过松林:“音音。”
他唤她的小名,语气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与坚定。
“爱从来不是偏执地占有,不是将你禁锢在我认为安全的牢笼里。”
“爱是尊重你所选,理解你所愿,是哪怕心中万千不舍,也依然愿意为你放手。”
他停顿片刻,目光如深潭,映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
“你想去国外旅居,想去追逐摄影的光,那是你的梦想,是你眼里的星辰。我不会打破它,更不会以爱为名,剥夺你飞翔的勇气。”
“音音,我爱你。”
“所以,我愿你做那不被束缚的风,愿你的镜头里装得下整个世界。而我,会在这里,做你永远的归途。”
这一刻的温斯野,像是从烈火中淬炼出的守护者,亲手为她拆去牢笼,送她奔赴山海。
温棠音的鼻尖蓦地一酸,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
不是因为离别,而是因为那份从未奢望过的、深沉的理解。
她在他眼中看见的不是放弃,而是另一种更坚定的爱,一种以她的自由为优先的温柔。
*
几天后,温斯野亲自为她整理行李。
他将每一件衣物叠得整齐,将每一本摄影集细心收好,仿佛在整理一段又一段她即将启程的人生。
那间曾属于他们两人的公寓即将到期,而他也将回到那座充满记忆的温宅,那幢曾属于舒茗一家的老宅。
临行那天,温斯野将一张黑卡轻轻放入温棠音的随身包中。
动作自然而不带丝毫施舍,仿佛那不过是一张写满牵挂的纸片。
温棠音低头看去,眼眶微热,急急摇头:“……这是什么?”
他微微一笑,目光如静夜中的灯塔,温暖而坚定。
“这是我的全部。我所有的积蓄、产业、未来……都在这里。”
温棠音摇了摇头:“我有积蓄,哥哥不必如此。”
“我不是在给你钱,我是在给你选择的权利。你想飞多远就飞多远。累了就回头,我永远在你身后。”
他伸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声音贴在她的耳畔,如誓言般落下:“你可以尽情去看这个世界,但请记得……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
后来,温棠音去了很多国度。
冬天,当她在北海道采风时,温斯野突然飞到她所在的地方。
那天晚上,他处理完一系列工作后,约她泡温泉:“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他笑吟吟地问她。
“记得,你的生日。生日快乐,温斯野。”
私人温泉池里,热气蒸腾。
当温泉水漫过温棠音的指缝时,她看到了温斯野肩头那个烟头烫伤的疤痕。
是之前温砚深留下的印记,在月色下泛着狰狞的增生光泽。
她的指尖轻轻地,抚过那片凹凸不平的皮肤。
温斯野猛地一颤。
他忽然将她抵在池边,石缝里湿冷的青苔,蹭过她敏感的腰窝。
一个深长的吻落下,带着温泉的水汽与积压许久的思念。
“我爱你,温棠音。”
他的吻并非温柔试探,而是带着某种确认与承诺。
温棠音的双臂缓缓环上他的脖颈,指尖陷入他湿漉漉的发间。
温泉的水汽氤氲上升,模糊了两人紧贴的身影。
温泉水温柔地包裹着他们,远处是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山峦轮廓,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晕。
世界静得只剩下水流声和彼此交错的呼吸。
水流如注,汩汩如泉。
后来,他们并肩靠在池边,温斯野从池边的托盘上取来清酒,倒了两杯。
酒杯相碰时发出清脆的声响,在静谧的夜晚格外清晰。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温棠音问。这家温泉旅馆位置隐秘,若非当地朋友推荐,她自己也难以寻得。
“你上周发的那张照片,”
温斯野指了指远处一座形状独特的山峰。
“我认出了那座山。你总说,最喜欢的摄影角度是从温泉看出去的雪景。”
他竟然记得。温棠音心中一暖,将头靠在他肩上:“公司那边没关系吗?”
“努力了那么久,不就是为了这种时候能脱身几天吗?”
他轻笑着,将酒杯递到她唇边!“再说,老板也需要休假,尤其是生日这种特殊日子。”
“三十一岁了,温先生。”她俏皮地说。
“是啊,老了。”他故意叹息,眼中却满是笑意。
“胡说。”温棠音转过身,面对着他,认真端详他的脸,“还是一样的英俊,只是多了些沉稳。”
“只有沉稳?”他挑眉,手指轻轻划过她的脸颊。
“还有温柔。”她补充道,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虽然有时候还是很霸道。”
温斯野低笑,将她拉近:“只对你霸道。”
他们在温泉中待到手指起皱才起身。
温斯野用宽大柔软的浴巾将她仔细包裹,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珍宝。
回到房间,榻榻米上的被褥已经铺好,中间的小桌上摆着一只精致的生日蛋糕,插着一根蜡烛。
“你准备的?”温棠音惊讶地问。
“旅馆老板娘帮忙的。”温斯野点燃蜡烛,“许个愿?”
“是你的生日,该你许愿。”她纠正道。
他想了想,闭上眼睛片刻,然后吹熄蜡烛。
房间陷入短暂的黑暗,只有窗外雪地反射的微光。
“许了什么愿?”温棠音好奇地问。
温斯野在黑暗中准确找到她的手,十指相扣:“希望每年生日,都能在你身边。”
那一夜,他们相拥而眠。温斯野的手臂始终环着她,像是怕她在梦中走失。
*
次日清晨,温棠音在食物的香气中醒来。温斯野已经起身,正跪坐在小桌前摆放早餐。
从旅馆餐厅取来的精致日式便当,冒着热气的味噌汤,还有两碗晶莹的白饭。
“我本来想试试做饭,”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但老板娘说厨房今天早上有点忙,就帮我准备了这些。”
温棠音笑着坐起来:“这样就很好了。”
早餐后,他们穿上厚厚的羽绒服,决定去附近的森林散步。
雪已经停了,阳光穿过光秃秃的树枝,在洁白的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温棠音带着相机,不时停下脚步捕捉光影。
温斯野始终耐心地跟在她身边,偶尔为她拂去头发上的落雪,或是在她专注于取景时,静静凝视她认真的侧脸。
“你看,”她突然指着不远处的一棵树上,“有一只松鼠。”
那是一只毛茸茸的北海道松鼠,正抱着一颗松果,警惕地看着他们。
温棠音悄悄举起相机,调整焦距。
温斯野看着她专注的模样,心中涌起一阵暖流。
这就是他爱的女人,在经历了那么多伤害后,依然能对世界保持好奇与温柔。
“好了,”她拍完照,满意地查看照片,转头对他笑,“今晚的素材有了。”
“你打算继续你的摄影集项目?”他问,接过她递来的相机,翻看刚才拍摄的照片。
“嗯,新系列已经拍了七个国家了。”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下一站可能是挪威,我想拍极光。”
“极光啊……”温斯野若有所思,“那我得准备更厚的衣服了。”
温棠音愣住:“你要陪我一起去?”
“我说过,”他将相机还给她,握住她冰凉的手,放进自己温暖的口袋里,“无论你去哪里,我都会来找你。挪威也好,南极也罢,只要你想去。”
她的眼眶微热,将头靠在他肩上。
午后,他们回到旅馆。温斯野有视频会议要开,温棠音则整理上午拍摄的照片。
她坐在被炉里,腿上盖着毯子,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雪地森林的影像。
工作间隙,她抬头看向温斯野。他坐在房间另一侧,戴着耳机,用流利的英语与海外分部负责人交谈。
工作中的他神情专注,眉宇间是熟悉的果断与锐利,与昨夜温泉中那个温柔脆弱的男人判若两人。
却又都是他。
会议结束后,他摘下耳机,揉了揉眉心。一抬头,正对上她的目光。
“偷看我?”他挑眉,嘴角勾起笑意。
“正大光明地看。”她理直气壮地回答,“我的男人,不能看吗?”
“我的男人”三个字让温斯野的眼神深了深。
他起身走到被炉旁,钻进去,将她连人带毯子拥入怀中。
“再说一次。”他在她耳边低语。
“什么?”
“说‘我的男人’。”
温棠音脸一热,却还是顺从地重复:“我的男人,温斯野。”
他满足地叹息,下巴抵在她发顶:“这辈子,我只想做你一个人的男人。”
窗外又开始飘雪,室内却温暖如春。
傍晚时分,温斯野的手机响起。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表情变得有些严肃。
“是公司的事?”温棠音问。
“温砚深的律师。”他简短地说,起身走到窗边接听。
温棠音听不清具体内容,但从温斯野紧绷的肩膀能看出,这不是一通轻松的电话。
几分钟后,他挂断电话,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他提出了上诉。”温斯野没有回头,声音平静,“要求减刑。”
温棠音的心一沉。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温砚深不是会轻易认输的人。
“你会怎么处理?”她轻声问。
温斯野转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依法处理。他的罪行证据确凿,上诉改变不了结果,只是拖延时间罢了。”
但温棠音看得出,这件事还是影响了他的心情。
那个男人的阴影,即使已经入狱,仍能在某些时刻投射到他们的生活中。
她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今晚,我们出去吃吧?我知道镇上有家很好的烧鸟店。”
温斯野看着她眼中的关切,心中那点阴霾渐渐散去。他反握住她的手:“好,听你的。”
烧鸟店很小,只有柜台边的八个座位。老板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见到他们只是点点头,便继续专注地烤制食物。
温棠音点了鸡肉串、鸡肝、鸡心,还有温斯野喜欢的鸡皮。
炭火的香气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伴随着油脂滴落时的滋滋声。
“你是怎么发现这家店的?”温斯野问,接过老板递来的第一串鸡肉。
“迷路时发现的。”她笑着回忆,“那天我为了拍日落走了很远,回程时又冷又饿,看到这里的灯光就进来了。”
她描述着当时的场景:疲惫的摄影师,热腾腾的食物,沉默却温柔的老板。
温斯野静静地听着,想象着没有他在身边时,她是如何在这个陌生国度里寻找自己的道路。
“有时候,”她突然说,声音变得轻柔,“我会想起以前的事。郭晗、陶露影、黄启因,还有许欣瑶。”
温斯野握紧了手中的杯子。
“但更多时候,我在想未来。”她转头看他,眼中映着炭火的光,“想着下一站要去哪里,想拍什么样的照片,想着……你什么时候会突然出现。”
“我吓到你了吗?这次突然来。”他有些担心。
“是惊喜。”她肯定地说,“最好的惊喜,是为你自己,也是为我。”
鸡肉串烤得恰到好处,外皮微焦,内里多汁。
他们边吃边聊,话题从摄影技巧到公司管理,从旅行趣事到童年回忆。
温斯野说起他小时候偷偷养过一只受伤的鸽子,藏在房间里,最后还是被舒茗发现了。
“妈妈没有骂我,反而帮我把鸽子的翅膀包扎好。”他回忆道,眼中有着温暖的怀念,“她说,对弱小生命的慈悲,是人性中最宝贵的光。”
温棠音静静地听着,这是她第一次听他说起这些细节。
在这些故事里,她看到了温斯野性格中柔软部分的来源,那位善良坚强的母亲,即使在压抑的温家,仍尽力保护儿子心中的光。
而舒茗这样温柔纯粹的女子,也是自己的母亲,好幸福。
回到旅馆时,两人都湿透了,却笑得像孩子。老板娘看到他们,了然地笑了笑,递上两条干毛巾和热茶。
那一夜,他们在温暖的被褥中相拥,听着屋外风吹过屋檐的声音。
“挪威之后想去哪里?”温斯野在她昏昏欲睡时问。
“也许冰岛……或者苏格兰……”她含糊地回答,已经半入梦乡。
“好,我都陪你去。”他承诺,轻吻她的额头。
第55章
温棠音的旅程漫长而丰富, 最后一站是冰岛,在世界的北部,感受这个国度的寒冷与美丽。
她在冰岛为了追踪极光和拍摄冬季的荒原, 几乎是连续住了两周时间,整个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创作世界里。
直到温斯野的到来,将她日复一日的摄影计划微妙打破。
那天傍晚, 她结束了一整天的野外采风, 带着满身寒气回到有温暖壁炉的小木屋里,推开门的一瞬间,他的身影倏的出现在身侧。
“Surprise!”他从屋外走过来, 穿着厚实的狐狸毛夹克出现在她的世界。
两个人已经很久没有见面,算起来大约有一个季度的时间。
她总说自己很忙, 忙着在世界的这段摄影旅行, 她的账号记录着她近期的采风行程。
温斯野空下来的时候,就会看看她的账号,看她在非洲的草原上捕捉到的珍奇猛兽, 在澳洲的草野上拍灵动的袋鼠, 以及巴黎街头萧瑟的落叶和拥吻的情侣, 每一帧都被她做成了视频。
他也会在夜里和她视频通话, 两个人连着网络和讯号,诉说着每天发生在自己身边的事情。
直到这一日,直到他来到她身边, 温棠音看到温斯野的那瞬间, 这一路的行程安排也算即将告一段落。
他帮她退了木屋的租住, 带她前往私人别墅,约好了蓝湖温泉,翌日一早两人就相伴前行。
湛蓝如果冻般的蓝湖温泉, 宛如极光圣地。
温棠音穿着泳衣步入,温斯野紧随其后。
他的手臂松弛妥帖地搭在她的腰侧,随着渐入温泉,周身都变得暖和了起来。
“让我好好看看你。”
他的手指缓缓抚上她的脸,在水汽氤氲的温泉里一点点温暖了她冰凉的脸。
“是觉得我更好看了吗?”她温柔的声音在他耳边,如一汩清泉。
他笑意更深,禁不住不去吻她。
她感受到他的手,抚在自己的脖子上,靠近自己的时候气息愈发急促,一点点将温热传递过来。
这个点似乎大家都还没睡醒,在温泉里的游客三三两两,零星分布。
几乎无人注意到这边的炽热相吻。
炽热的暗涌下,她的手上下游移,逐渐移动到他硬且坚实的手臂肌肉上。
“你最近都在健身吗?”
她贴着他的耳朵问,那只手揉着他的肌肉,觉得手感独到,忍不住多摸了几把。
见她仿佛贪吃的小兔子,那只纤纤玉手在自己的手臂上循环往复地摸着,他愈发深入地吻她。
舌尖一点点递进吮吸,直到看到她的面色蒸腾起粉色。
“这么好摸么?”他压着笑意问,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她的手依旧不停,那些硬邦邦的肌群在她手下,捏着捏着竟有一丝解压的触感。
这就是薄肌男人的魅力么,手感依旧,令人上瘾。
“这么喜欢啊?”
温斯野将手放在她的腰侧,感受到她的柔软的手渐起的力道。
“喜欢,很喜欢。”
她深吸一口气,将头深深地埋进了他的胸膛。
冰岛的温泉温热地裹着他们,那些过往的尘埃,仿佛被掩埋的砂砾,在日复一日的温情中逐渐湮灭。
温斯野在蓝湖温泉给温棠音拍了好多照片,唯美的,清新的。
这些年就算不怎么发朋友圈的他,都忍不住发了关于她的九宫格。
发出去后一时间评论区一片哗然。
「诶,你们这是约会吗?」
「音音好美哦,给我贴贴好不好?」
「温总好兴致。」
他没管这些,揽着她的腰,两个人一起走向直升飞机,在巨型轰鸣的引擎声下,俯瞰冰雪绵延的冰岛。
飞机几次降落在冰川上、火山旁,原始的巨物感承载了经年故事。
*
私人别墅的第一夜。
温棠音的习惯,是在睡前整理第二天要用的摄影器材,三脚架、镜头、滤镜、电池……
她在客厅的地毯上,铺开所有设备,像进行某种仪式般仔细检查。
温斯野洗完澡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他的行李箱被推到了墙角,沙发上堆着她的防风外套和手套,而原本整洁的茶几上摆满了各种摄影配件。
“需要帮忙吗?”他擦着头发问。
“不用,我自己来。”
温棠音头也不抬,正用绒布擦拭一个长焦镜头。
“这是我的工作流程,别人碰了我反而找不到东西。”
温斯野没说话,走到厨房倒了杯水。
透过玻璃门,他看着她的背影,专注、独立,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这个空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这让他想起小时候,舒茗在办公时也是这样,不允许任何人打扰。
那种被隔绝在外的感觉,微妙地刺痛了他。
夜里,温棠音爬上床时已经快凌晨两点。
她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却还是惊醒了浅眠的温斯野。
“几点了?”他的声音带着睡意的沙哑。
“快两点了,你睡吧。”她躺下,背对着他。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温斯野突然开口:“你每天都要弄到这么晚?”
“摄影师的作息就是这样。”
温棠音平静地说:“清晨和黄昏的光线最好,所以白天在外拍摄,晚上整理装备、筛选照片。”
“但你现在不是一个人。”
他转过身,面对她的背脊:“这是我们的时间,音音。”
她沉默了几秒。
“所以你觉得我应该为了你改变工作习惯?”
“我不是这个意思。”温斯野叹了口气,“我只是希望……我们能有多一点相处的时间。”
“我飞了十个小时过来,不是为了看你埋头擦镜头的。”
温棠音终于转过身,在昏暗的夜灯下看着他。
“那你希望我怎么做?放下我的工作,整天陪着你?温斯野,这就是我。过去几个月你看到的那些照片和视频,都是这样一点一点拼凑出来的。”
“我知道。”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有时候会觉得,我在你心里排在这些器材后面。”他说出了这句憋了一晚上的话。
温棠音愣住了。
她看着他,忽然明白过来,那个在商场上运筹帷幄的温斯野,在她面前也不过是个会不安的普通男人。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
“你明知道不是这样的。”
“那为什么我来了,你反而更忙了?”他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在视频里,你还会和我分享今天的见闻。可现在你就在我身边,我却觉得离你更远了。”
“因为……”温棠音组织着语言。
“因为你在身边是真实的,而我需要用工作来确认这份真实。”
“太美好的东西会让我害怕,我需要抓住一些确定的东西,比如工作,比如摄影。”
温斯野凝视着她,许久,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对不起,是我太心急了。”
“不,是我的问题。”
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平稳的心跳。
“我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把所有精力投入工作。突然有人闯入我的世界,我会下意识地筑起屏障。”
“那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放下屏障?”
“给我时间。”温棠音抬起头,在黑暗中寻找他的眼睛。
“不要试图改变我,也不要让我觉得必须改变。就让我做我自己,而你也做你自己。如果我们能在这个基础上找到相处的方式……”
“那才是真正适合我们的方式。”
温斯野接上了她的话。
她点点头,第一次主动吻了吻他的下巴。
“明天早上我要四点起床去拍日出,你可以继续睡。”
“我陪你。”他说。
“会很冷,而且要徒步一段路。”
“我陪你。”他重复道,语气坚定。
温棠音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柔软。“好。”
*
第二天清晨三点半,闹钟响起。温棠音按掉闹钟,轻手轻脚地起身,却发现温斯野已经醒了,正在穿厚实的冲锋衣。
“你真要一起去?”她有些惊讶。
“我说了陪你。”他递给她保温杯,“热咖啡,我煮的。”
凌晨的冰岛寒冷刺骨,两人背着器材徒步前往拍摄点。
温棠音走在前面,步伐熟练而稳健。
温斯野跟在后面,看着她在熹微晨光中的背影,忽然理解了她的世界。
那是一个需要专注、耐心和大量独处时间的世界。
到达拍摄点后,温棠音迅速架起三脚架,调整参数。
温斯野没有打扰她,只是站在不远处,看着她工作的样子。
她的神情专注而虔诚,仿佛在进行的不是工作,而是某种仪式。
当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冰川上时,她按下快门的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激动。
那一刻,温斯野明白了,他爱上的就是这个女人,这个会为了一束光而凌晨起床,会在寒风中站立数小时,会在作品完成时眼中闪着光的女人。
他不能把她变成温太太,不能把她关在精致的笼子里。他只能成为她世界的访客,在她允许的时候进入,在她需要空间时退后。
回程的路上,温棠音兴奋地给他看相机里的照片。
“你看这个光线,还有冰层的纹理……我等了三天,终于等到了完美的早晨。”
温斯野看着屏幕上的画面,确实很美。
但他觉得更美的是她此刻的表情,那种纯粹的、不设防的快乐。
“值得吗?”他问,“这么冷,这么早。”
“当然值得。”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有些瞬间,一生只能遇到一次。”
他握住她冰凉的手,放进自己的口袋里。“那我希望你以后的每个重要瞬间,我都能在场。”
温棠音看着他,忽然踮起脚尖,在他冻得发红的鼻尖上亲了一下。
“那就说定了。”
*
温棠音工作的时候,温斯野不再试图打扰,而是找自己的事情做。
处理邮件、看书、或者只是看着窗外发呆。而当他需要她的关注时,会直接说出来:“音音,能给我半小时吗?”
她会放下手中的事情,认真地给他半小时。
他们也会因为小事争吵:比如温斯野习惯把一切都收拾得井井有条,而温棠音喜欢随性。
比如温棠音吃饭时总要看摄影杂志,温斯野希望她能专心吃饭。
比如温斯野订了高级餐厅,温棠音却更想去当地小馆吃特色菜……
每次争吵后,都会有人先让步。有时候是他,有时候是她。
某天晚上,温棠音躺在他腿上看书时突然说:“我们需要慢慢磨合,才能找到契合的方式。”
“我不介意磨合。”温斯野的手指穿过她的长发,
她仰头看他。
“你后悔吗?爱上我这样一个……不怎么传统的人。”
“后悔?”他挑眉,“我唯一后悔的是没有早点看清自己的心,浪费了那么多时间。”
温棠音笑了起来,那笑容在壁炉的火光中温暖而真实。
冰岛的最后一天,他们开车去黑沙滩。
狂风几乎要把人吹走,温斯野紧紧搂着温棠音的肩膀,两人像连体婴一样在风中艰难前行。
“我一定是疯了才会陪你来这种地方!”他在她耳边大喊。
“可是很美,不是吗?”她指着远处诡异的玄武岩柱。
那一刻,温斯野看着她被风吹乱的长发,和发亮的眼睛,忽然觉得所有的不便、磨合、等待,都值得。
冰岛之行结束后,温斯野一个人回到了国内,温棠音则继续在国外旅居。
在她充实旅行的日子里,他将温氏集团股份大比例给了她。
这家企业蕴含了几代人的努力,其中更有外公一家艰辛打拼的影子。
作为舒家的后人,温棠音理应享有温氏集团最好的一切。
一日,温斯野正好在家里躺着,一阵手机铃声将他从睡梦中吵醒,他接起来,只听见韩以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斯野,开开门,我在你家楼下!”
“嗯?”温斯野于混沌中醒来还没反应过来,沙哑着嗓子问:“你在我家楼下?”
韩以年在话筒对面笑嘻嘻:“是啊,我还带了个人,带了你朝思暮想的人。”
“?”温斯野一下子清醒了起来,从床上翻身下地。
走到门口,果然看到韩以年撑在门框深处,朝他微笑着。
他的目光,顺着对方的肩线往侧面移动着,只见身后冒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温棠音从韩以年的身后走了出来。
阳光斜斜地照耀着她的发梢,她似乎比之前更加白皙,仿佛没受日晒的影响。
“我回来了。”
阳光下,她的笑容被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金色光晕。
温斯野站在那里,一时竟说不出话。
三个月没见,她看起来更自由了,眼睛里有着走遍世界后的从容。
“不请我们进去?”韩以年挑眉。
温斯野这才侧身让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温棠音。
她走进来,放下背包,很自然地走到厨房倒了三杯水,仿佛从未离开过。
“这次打算待多久?”他问,声音尽量平静。
温棠音将水杯递给他,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看情况,也许一个月,也许更久。”
“南极呢?”他记得她说想去南极拍企鹅。
“明年再去。”她微笑,“突然觉得,有些风景不急着一次看完。可以留一些,以后和你一起去。”
韩以年识趣地站起来:“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事,先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在房间里回响。
温斯野和温棠音面对面站着,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带。
“我学会了做冰岛的传统菜。”温棠音突然说,“虽然失败了三次,但第四次成功了。我想做给你吃。”
“现在?”
“现在。”她点头,然后补充道,“但你要帮忙,不许指手画脚。”
温斯野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温柔,有等待终于迎来回应的满足。“好,听你的。”
第56章
温棠音从国外旅行一圈回来后, 整个人的心境和想法都有所变化。
她将自己的摄影工作室升级为个人品牌,之后,即便得知温斯野将温氏的股份大头给了她, 她也并未承接太多工作,反而更想随心而活。
“说说看,现在究竟是怎么想的?”
晚上, 温斯野坐在沙发上, 棠音则靠在他身侧。
他捻起她一缕长发,在指间轻轻缠绕,目光却始终凝在她脸上, 不肯移开半分。
她转过身来,指尖钻进他的指缝, 慢慢扣紧。
灯光流淌在她温婉的脸上, 晕出一层柔和的辉光。
“累了,不想再那样拼了。”
她声音软软的,带着旅归后的慵懒。
“在温氏品牌部那段时间, 学到的, 够我用很久了。最近国外走一圈, 倒不是觉得别处月亮更圆, 只是心开阔了。”
她抬起眼,眸光清澈地望着他:“而且温氏太重了,我接不住。何况……”
她故意停顿, 食指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
“何况什么?”他低笑, 手已经扶上她的腰。
“何况有你呀。”
她眨眨眼, 语气里带着娇俏的依赖:“我就想懒一点,拍自己喜欢的照片,做点有意思的事。梦想不想丢, 但也不要那么累……你说好不好?”
温斯野眸色渐深,手臂微微收紧,将她带得离自己更近。
“好,怎么不好。”他声线压得低,气息拂过她耳畔,“温氏的资源随你用,人随你调。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想做的,我来。”
她笑起来,指尖点在他胸口:“那我不成被你养着的了?”
“我养你,不行吗?”
他握住她作乱的手,贴在自己心口。
“这里,早就是你的了。整个人都是你的,养你一辈子,天经地义。”
温棠音脸颊微热,却不肯示弱,仰着脸凑近他:“那……温总这么大方,我该怎么回报呢?”
温斯野眼神一暗,忽然将她整个人抱坐到腿上。
她轻呼一声,双手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
“音音,”他贴着她的唇,声音模糊在交缠的呼吸间,“这么多天没见……你想不想我?”
她没说话,只是睫毛轻轻颤了颤,然后主动吻了上去。
这个吻温柔而漫长,像窗外渐浓的夜色,将两人缓缓包裹。
分开时,她的气息有些不稳,眼里漾着水光。
“想……”她小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他衬衫的领口,“每天都想。”
温斯野喉结滚动,忽然将她打横抱起。
“那今晚……”他踏着月色朝卧室走去,声音里带着笑,也带着不容抗拒的温柔,“好好告诉我,有多想。”
*
不久之后,温斯野向所有媒体宣布:温氏集团将与温棠音的摄影工作室深度合作,共同打造面向企业与个人的视觉品牌。
工作室业务逐渐拓展至短视频、短剧及新媒体内容领域,实现了全面转型。
媒体发布会上,记者的问题一个比一个直接:
“温总,您和温棠音小姐现在是情侣关系吗?”
“两位是否已同居?”
“有结婚的打算吗?”
温斯野始终淡定从容,直到最后一个问题抛出,他才轻轻揽过身旁温棠音的肩膀,对着镜头微微一笑。
“棠音对我而言,从来不只是合作伙伴,也不只是没有血缘的妹妹。”
他停顿,转头看她,目光缱绻如许:“她是我黑暗里的第一缕光,是我心口唯一的月亮。”
他执起她的手,十指相扣,举到镜头前。
“我们正在一起,并且会一直在一起。至于结婚……”
他看向棠音,眼底有星光闪烁:“那要等她愿意点头的那一天。”
台下掌声与惊呼交织,温棠音耳根通红,悄悄掐了掐他的手心,却被他更用力地握紧。
*
温家老宅开始重新装修。
温斯野将庄园面积扩大了一倍,风格全按棠音的喜好来。
明亮的落地窗、开阔的庭院、一面留给她的照片墙,还有他特意要求设计的内置暗房。
“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
他带她站在尚未完工的客厅中央,从背后环住她:“我们的家。”
她靠在他怀里,轻声问:“不怕我把它弄得全是相机和画册?”
“怕。”他低头吻她发顶,“怕你放得不够多。”
*
摄影展当天,南临艺术中心人潮涌动。
名为“新生”的展览占据了整整一层展厅,温棠音十年来的精选作品,按时间线排列。
从早期的青涩尝试,到近期的成熟风格,清晰地勾勒出她成长的轨迹。
温棠音身穿一袭简约的白色长裙,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边。
她正用流利的英语与几位外宾交流,指着墙上那组冰岛极光照片,讲解拍摄时的故事。
“当时等了三个夜晚,终于在凌晨两点等到了这场爆发。”
她的眼睛,在展厅灯光下闪闪发亮:“其实摄影和生活很像,很多时候就是在等待那个对的瞬间。”
外宾们频频点头,其中一位银发女士微笑道:“温小姐的作品里有种难得的宁静感,即便拍摄的是风暴或湍流,画面依然充满内在的平和。”
“谢谢。”温棠音真诚地说,“这可能就是我想通过作品传达的。无论外界如何变化,内心都可以有一处安宁之地。”
送走外宾后,她刚转身,就被一个人从后面轻轻拍了下肩膀。
“音音!”
温棠音惊喜地转身,看到潘晏笑盈盈地站在面前。
她一身休闲打扮,戴着宽檐帽和墨镜,但温棠音还是一眼认出了这位多年好友。
“潘晏!你不是说在跟组拍戏吗?”
两人拥抱在一起,温棠音能闻到她身上,熟悉的柑橘香水味。
“刚杀青,特地飞回来的。”
潘晏摘下墨镜,眼里满是笑意:“我们音音的首场大型个展,我能不来吗?”
她拉着温棠音的手,仔细打量她:“让我看看,唔……更漂亮了,眼神也更亮了。看来某位温总照顾得不错?”
温棠音脸一热,轻拍她手臂:“别闹。”
“谁闹了,我说真的。”潘晏笑嘻嘻地环顾四周,“温斯野呢?怎么没陪着你?”
“他在那边和几位收藏家聊天。”温棠音朝展厅另一头示意。
“说给我空间和老朋友聚聚。”
“还挺贴心。”潘晏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对了,有个人也想见你,但他不好意思过来。”
温棠音疑惑:“谁啊?”
潘晏表情忽然变得有点俏皮,她转身朝不远处的角落招招手:“出来吧,躲什么躲,早晚要见面的!”
在温棠音疑惑的目光中,一个高挑的身影从立柱后缓缓走出。
当他来到灯光下时,温棠音不禁睁大了眼睛。
“韩以年?”
眼前的男人穿着一身休闲西装,嘴角挂着熟悉的痞气笑容,但比高中时期多了几分成熟稳重。
他走到潘晏身边,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肩膀。
“棠音,好久不见。”
温棠音看看韩以年,又看看潘晏,两人之间那种亲昵的氛围让她恍然大悟:“你们……什么时候的事?”
潘晏和韩以年对视一眼,都笑了。
“其实挺久了。”潘晏有点不好意思,“高中毕业后一直有联系,但我在娱乐圈,他在国外读书工作,聚少离多,就一直没公开。”
韩以年接话:“主要是她,总说演员这行不稳定,怕影响我。”
他低头看潘晏,眼神温柔:“现在她终于相信,我不会被影响。”
“所以你们现在是……”温棠音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在一起了?”
“正式交往半年。”
潘晏靠进韩以年怀里,脸上洋溢着幸福。
“他上个月回国发展,我们终于不用异国恋了。”
温棠音看着这对意外却又莫名和谐的组合,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上前给了两人一人一个拥抱:“太好了,我真的为你们高兴。”
“你也是。”潘晏认真地看着她。
“看到你现在这样,我真的……特别开心。”
三个老友正聊着,又有两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过来。
“棠音!”
温棠音转头,看到李倩和张存并肩走来。
李倩一身干练的西装套裙,短发利落,妆容精致,已然是职场精英的模样。
而她身边的张存……
温棠音微微一愣。
张存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理得清爽整齐。
最让她惊讶的是他的眼神,曾经总是微微低垂、带着怯懦的目光,如今变得沉稳而自信,直视人时有种平和的力量。
“李倩,张存。”温棠音迎上前,“你们能来真好。”
李倩先给了她一个拥抱:“你的展览,我们怎么可能不来。”
她退后一步,仔细打量四周的作品:“太美了,真的。尤其是那组人物肖像,眼神抓得太好了。”
“谢谢。”温棠音微笑,转向张存,“好久不见。”
张存点点头,递上一个细长的礼盒:“祝贺你展览成功。一点心意。”
温棠音打开,里面是一支精致的钢笔,笔身上刻着小小的“新生”二字。
“这太贵重了……”
“比起你为我们做的,这不算什么。”张存的声音平静而真诚,“高中时如果没有你,我和李倩可能……”
他没有说完,但在场的人都懂。
李倩轻轻握住温棠音的手:“棠音,真的谢谢你。不只是高中时,还有后来……扳倒黄启因的那些事,如果没有你和温斯野,我们不可能那么顺利。”
“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温棠音摇头,“张存提供的那些证据链至关重要,还有李倩你在财务方面的分析……我们每个人都很重要。”
潘晏在一旁听得好奇:“你们在说什么?黄启因?是高中时那个……”
“嗯。”温棠音点头,“他已经得到应有的惩罚了。多行不义必自毙。”
韩以年挑眉:“看来我出国这些年,错过了不少精彩故事。”
“都是过去的事了。”张存淡然道,目光转向温棠音,“重要的是现在和未来。”
五个人站在展厅中央,周围是来来往往的参观者,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重叠。
温棠音看着眼前这些曾经一起走过青春岁月的人,心中感慨万千。
“真没想到,我们还能这样聚在一起。”她轻声说,“高中时,我总觉得未来一片模糊,不知道会去哪里,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李倩微笑:“现在呢?”
“现在……”温棠音环顾自己的作品,又看看朋友们,“现在我知道,每一步都有它的意义。那些艰难的时刻,那些快乐的瞬间,都塑造了今天的我们。”
潘晏挽住她的手臂:“你变了好多,音音。更勇敢,更明亮了。”
“你们也是。”
温棠音认真地看着每个人。
李倩成了财务总监,张存是科技新贵,潘晏是知名演员,韩以年的心理诊所做得风生水起。
韩以年笑了起来:“倒是你,温大摄影师,以后我公司的宣传照可得找你打折。”
“打什么折,免费。”温棠音爽快地说,“对了,我在国外给你们都带了礼物,晚上聚餐时拿给你们。”
“说到聚餐,”潘晏眼睛一亮,“我们五个人好久没一起吃饭了,加上温斯野,今晚必须聚!”
李倩看看手表:“我六点后有空。”
张存点头:“我可以。”
“那就这么定了。”温棠音笑道,“我去跟斯野说一声,他知道你们来,肯定也高兴。”
她正要转身,潘晏忽然拉住她,凑到她耳边小声问:“音音,你和温斯野……到底什么时候定下来啊?我们都等着喝喜酒呢。”
温棠音脸又红了:“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这是关心你!”潘晏理直气壮,“你们俩这么多年了,现在一切都好了,还不赶紧的?”
“顺其自然吧。”
温棠音轻声说,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展厅另一端,正好与望向她的温斯野四目相对。
他正与几位西装革履的人交谈,但视线却始终锁在她身上,见她看过来,便微微勾起嘴角。
那笑容里有太多温棠音读得懂的内容。
宠溺、骄傲、爱意。
潘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会心一笑:“看来有人比我还急。”
*
时间渐渐流逝,影展接近尾声。
日头西落,橙霞满天,展厅里人流渐稀。
温棠音送走最后几位客人,独自站在那幅最大的冰岛极光作品前,静静看着画面中绚烂的绿色光带。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平稳而熟悉。
温斯野走到她身边,一只手轻轻搂住她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累了吗?”他低声问,气息拂过她耳畔。
温棠音放松地靠向他,点点头:“脚有点疼。”
“穿这么高的鞋子站一天,不疼才怪。”他语气里带着心疼,“回家给你揉揉。”
“嗯。”她闭上眼,感受着他的体温。
“潘晏他们约晚上聚餐,你去吗?”
“去,当然去。”他轻吻她发顶,“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她笑起来,转身面对他,双手环住他的腰:“斯野,今天看到大家,我好开心。每个人都过得很好,都有了属于自己的新生。”
温斯野注视着她,眼神柔软:“你最该开心的是自己。”
他抚过她的脸颊:“我的音音,现在会发光了。”
她眼眶微热,正要说什么,展厅的灯光忽然暗了下来。
唯有他们身后那幅极光作品还亮着,画面中的绿光在昏暗的展厅里显得更加神秘而壮丽。
然后,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极光的中心,渐渐浮现出一行手写的字,像是有人用光之笔在空中书写:
“音音,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温棠音愣住了。
她猛地转身,发现温斯野已经单膝跪地。
不知何时,他手中多了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钻戒。
钻石并不夸张,但切割精致,在微弱的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周围响起了轻轻的吸气声和脚步声。
温棠音这才发现,潘晏、韩以年、李倩、张存都站在不远处,还有其他几位工作人员和朋友,每个人都面带微笑地看着他们。
温斯野抬起头,展厅里唯一的光源从他身后照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他的眼神认真而专注,甚至有一丝罕见的紧张。
“我知道这可能不是最浪漫的时机,也不是最完美的地点。”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展厅里清晰而坚定,“但这里是你的‘新生’,是我们所有人新生活的开始。”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你说过,不想那么累,想有人依靠。我可能还不够完美,但我会用一辈子的时间,学习如何更好地爱你、护你、陪你做所有你想做的事。”
“温棠音,”他望着她,眼中倒映着极光的绿和她含泪的眼,“你愿不愿意……让我做你永远的依靠?”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
温棠音看着跪在面前的男人,这个从少年时代就守护着她的人,这个陪她走过黑暗、走向光明的人。
她用力点头,伸出手时声音哽咽:“你早就已经是了……从很久以前就是。”
戒指套入她左手无名指的瞬间,窗外忽然升起漫天烟火。
璀璨的光芒炸开在渐暗的夜空中,五彩斑斓,如同他们一起走过的岁月,绚烂而珍贵。
温斯野站起身,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他的拥抱那么用力,像是要把她融进自己的骨血里。
“我爱你。”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微微发颤,“从十六岁到现在,到未来的每一天。”
温棠音踮起脚,在漫天光华与朋友们的掌声中吻上他的唇。
这个吻温柔而绵长,带着泪水的咸和承诺的甜。
分开时,她看着他,轻声而坚定地说:“我也爱你,温斯野。不止是现在,是永远。”
他蹭了蹭她的鼻尖,笑得像个终于得到全世界珍宝的少年:“不止是白月光,”他低声说,只让她一人听见,“现在是朱砂痣,是枕边人,是温太太。”
温棠音笑出声,眼泪却落得更凶。
“嗯。”她环住他的颈项,在烟火照亮整个夜空的那个瞬间,轻声应允。
“Always。”
第57章
世界的璀璨, 在那一夜,如同酝酿了亿万年的星河,终于温柔而磅礴地倾泻而下。
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起。
不久后, 一场属于温棠音的盛大婚礼,在城郊一片无际的绿茵上铺陈开来。
纯白玫瑰与苍翠藤蔓缠绕成一道道拱门,阳光被层叠的树叶筛过, 落下跳跃闪耀的金斑。
温氏集团的核心成员、与他们并肩奋斗过的同事、知交好友, 悉数到场,笑意盈然。
温棠音一袭定制婚纱,裙摆上数, 以千计的手工缝制碎钻,随着她的每一步, 流淌着银河般的光泽。
温斯野身着挺括黑色礼服, 身姿如松,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自始至终未曾离开他的新娘。
韩以年、潘晏、李倩、张存作为伴郎伴娘分立两侧。
张存的目光, 掠过韩以年与潘晏自然交握的手, 眉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
午后, 趁着拍摄纪念视频的间隙, 张存踱到韩以年身边,用肩膀轻轻碰了他一下:“行啊韩以年,瞒得滴水不漏。什么时候跟潘晏的事儿?连我都不知道。”
韩以年眨眨眼, 笑得有些狡黠:“潘老师下的封口令, 说要在棠音和斯野的大日子前后公布, 给你们来个双重惊喜。”
“得了。”张存笑叹,视线却不由自主飘向不远处正在低头整理头纱的温棠音。
阳光勾勒着她精致的侧脸轮廓,肌肤仿佛透着光, 那份经岁月淬炼后的从容与沉静,比少女时的绝美更令人心折。
韩以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下了然,却体贴地转移了话题:“哎,不对啊张存,现在怎么连名带姓叫我了?以前那个嘴甜喊‘以年哥’的小伙子呢?”
“韩以年,”张存收回视线,轻笑道,“我只比你小一岁。”
“小一天也是弟弟,叫哥哥。”
“不叫。”
“那叫爸爸。”韩以年玩心大起。
这时,温斯野悄然走近,手轻轻落在韩以年肩上,声音平静无波:“论年纪,你也该叫我一声哥。”
“我凭什么……”韩以年刚要反驳,对上温斯野的眼神,立刻举手投降。
他笑嘻嘻道:“好好好,哥哥,新郎官最大,看在你的面子上,饶了张存这回。”
温斯野被其他宾客唤走,树荫下只剩下韩以年和张存。
婚礼的喧闹,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膜,此处唯余静谧。
“韩以年。”
“嗯?”
张存的目光再次投向温棠音。
她正与几位长辈交谈,笑意温婉,举止得体。
“有件事你大概不知道,”张存的声音很轻,像在叙述一个遥远而珍贵的梦,“高中时,我被王洋那伙人堵在后巷。是棠音冲过来,把我挡在身后,还被他们推了一把。”
“后来,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粉色创可贴,小心帮我贴在擦伤的地方。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世界上原来真的有光。”
他顿了顿,眼神悠远:“还有一次在食堂,王洋故意撞翻我的餐盘,汤汁溅了一身。她立刻站起来,挡在我前面和他对峙。那时候她明明那么瘦小,背影却像个披甲的战士。”
韩以年静静聆听,没有插话。
“很可笑吧?那时的我太懦弱,连站在她身边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躲在角落里,仰望那道光。”
张存自嘲地笑了笑,声音愈发低沉:“就像现在。我站在这里,离她这么近,又那么远。中间好像隔着整条银河。”
韩以年抬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可她现在眼里有光,身边有爱,很幸福。这比什么都重要,不是吗?”
“是啊,这就足够了。”
张存释然地笑了,那笑容里有淡淡的怅惘,更多的是真挚的祝福。
“月亮永远高悬,它曾照亮过我某个狼狈的夜晚,已经是我一生的运气了。”
这时人群忽然爆发出一阵惊叹与欢笑。
一位擅魔术的宾客即兴表演,竟从李倩的耳后变出一支娇艳的红玫瑰,引来阵阵掌声与善意的起哄。
*
婚礼渐近尾声的时候,温棠音在陆续散去的人群中,瞥见了两个意料之外的身影。
蒋芸与蒋心颖正朝她走来。
蒋芸穿着合身的暗红色旗袍,手中捧着一个深棕色、纹路古朴的檀木小箱。
蒋心颖则是一身淡粉长裙,跟在母亲身后半步,双手紧握,神情是前所未有的紧张与郑重。
温棠音微微怔住。
温斯野察觉到她的停顿,握紧她的手,低声道:“是我邀请的。蒋姨特意嘱咐,先别告诉你,她想亲自来了结一些往事。”
蒋芸已走到近前,先将一个厚厚的红色塞进温棠音手中,声音有些哽咽:“棠音,恭喜。这红包,是我和你妈妈舒茗当年就说好的,她女儿出嫁,我必须包个最大的。”
温棠音推拒的话未出口,蒋芸已摇头阻止,目光恳切。
接着,蒋芸将手中那个显然有些年头的木箱,郑重地递到温棠音面前:“这个,是你妈妈留在世上,最重的一份牵挂。”
温棠音的指尖触到微凉的木面,心尖蓦地一颤。
蒋心颖从母亲身后上前。
她脸色微白,嘴唇轻轻抿着,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才终于抬起眼,直视温棠音:“棠音,对不起。”
短短五个字,说得极其缓慢、清晰,重若千钧。
“过去的那些事……往你床上泼水,把你锁在卫生间,冬天调坏你的热水……我都记得。每一件,都清清楚楚。”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眼眶迅速泛红。
“那时候我恨林蓉,因为接触过舒茗阿姨,觉得她很好,但我只敢把所有的恨和恶意,转嫁到当时我以为是她女儿的你身上。”
泪水滚落,她却倔强地不让视线模糊:“直到我知道,你是舒茗阿姨的女儿……是那个会给我扎辫子、讲故事、曾经在我发烧时整夜陪着我的舒茗阿姨的女儿……”
她抬起泪眼,里面是纯粹的痛悔与卑微的祈求:“我不配求你原谅。我今天来,只想亲口对你说出这句对不起。然后祝你幸福,真心的。”
“阿姨的女儿,值得世上最好的一切。”
四周不知何时安静下来。风拂过草坪,带来玫瑰的浅香。
温棠音望着眼前哭得不能自已的女孩,又看向蒋芸手中那沉甸甸的木箱,那是母亲生命的延续。
岁月洪流中,那些冰冷的碎片、尖锐的痛楚,在此刻,竟奇异地被这泪水与重量冲刷、抚平。
她向前一步,轻轻握住了蒋心颖冰凉颤抖的手。
“都过去了,心颖。”
温棠音的声音柔和而清晰:“我们都曾是困在大人错误里的孩子。那些伤害不提也罢……我原谅你了。”
蒋心颖猛地咬住嘴唇,却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反手紧紧抓住温棠音的手,像溺水者抓住浮木,泪如雨下。
蒋芸也偏过头,悄悄拭去眼角的湿润。
“好孩子,打开看看吧,这是你妈妈留给你的。”蒋芸将木箱递上。
温斯野始终站在温棠音身侧,此刻伸出稳健的手臂,稳稳扶住那木箱一角。
温棠音指尖微颤,拨开小巧的铜扣,掀开了箱盖。
箱内铺着宝蓝色的丝绒。最上层是两个并排的紫檀首饰盒,一大一小。
打开盒盖,里面是两套翡翠首饰,一套是深沉莹润的帝王绿,蛋面饱满,雍容大气。
一套是清新灵动的阳绿色,镶嵌着细钻,典雅秀美。
首饰盒下,是几封用牛皮纸信封仔细装好的信,边缘已微微泛黄,最上面那封,正是舒茗清秀熟悉的笔迹:“给我的女儿”。
信封之下,还有几样零碎却保存完好的物件:一枚款式新颖蝴蝶发卡,一叠用彩色丝带捆好的明信片,一本厚厚的、封面手绘着花朵的相册。
温棠音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决堤,大颗大颗滚落在丝绒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她将木箱紧紧搂在怀里,仿佛隔着时空,拥抱住了母亲从未远离的温暖与牵挂。
“你妈妈这些年,陆陆续续准备了很多东西,”蒋芸的声音充满怀念与感伤,“她说她身体不好,怕等不到你出生这天,又怕有些话来不及亲口告诉你。”
“妈妈……”温棠音将脸贴在冰凉的木箱上,低声呜咽。
温斯野将她连同木箱一起拥入怀中,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她,无言却坚定。
蒋芸含泪笑了:“舒茗要是看到今天,该有多高兴。她的棠音长大了,这么美,这么好,找到了这么好的爱人,有了自己的家。”
灯串渐次亮起,宛如地上星河。
宾客尽欢,陆续离去。
温斯野与温棠音十指相扣,站在他们宣誓的拱门下,望着点点灯光。
“今天,完美吗?”温斯野低声问,指腹摩挲着她无名指的戒圈。
温棠音倚靠着他的肩膀,一手仍抱着木箱,望着星空:“比完美更多。有挚友,有祝福,有跨越时光的母爱,还有……与过去和解的平静。”
温斯野低头,吻去她眼睫上将落未落的泪珠,承诺沉重而温柔:“往后的每一天,我都会让你像此刻一样,被安稳的爱意包裹。”
“不。”温棠音摇头,在他专注的目光中绽开温暖的笑靥。
“我不要每一天都像今天这样盛大隆重。我只要每一天,醒来共享的早餐,下班后牵手的漫步,深夜窝在沙发里的闲聊……这些细水长流的平凡,才是真实长久的幸福。”
温斯野心头涨满暖意,将她拥得更紧:“好。都听你的。不过今夜,我们总可以从新婚之夜开始,嗯?”
温棠音脸颊飞红,轻轻捶了他一下,却将身体更深地偎进他怀里。
*
晚上,温棠音终于放下一直抱着的木箱,放在地毯中央,像是一个郑重的仪式。
两人依偎着坐在地毯上。
“现在,想看看妈妈的信吗?”温斯野轻声问,为她拂开颊边一丝碎发。
温棠音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她小心翼翼地取出最上面那封信,拆开封口。信纸是略带粗糙的米白色,舒茗的字迹一如既往的秀逸安稳。
【吾爱: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妈妈可能已经去往另一个世界,守护着你了。我的孩子,妈妈此生最大的幸福与牵挂,就是你。
首先,我的宝贝,恭喜你长大,恭喜你即将步入人生的新阶段。妈妈多想亲眼看看你穿婚纱的模样,一定美得不可思议。请你一定要幸福,替我,也替你自己,狠狠地幸福下去。
这个箱子里的东西,是妈妈这些年,一点点为你攒下的。那套阳绿色翡翠首饰,是我当年怀着你时,想象着我的小公主长大成人的样子,特意去挑选的料子,盯着师傅一点点打磨镶嵌而成。它不贵重,却是妈妈能想到的,陪伴你开启新生活的最好祝福。愿你戴上它时,能感到平安喜乐。
旁边那套深一些的翡翠……原谅妈妈,也把它放在了这里。那是很多年前,为我第一个来到这世上的孩子准备的。她没能有机会继续看着这个世界,是妈妈心里永远的痛。
我把这两份祝福放在一起,私心里想着,或许在那个我们终将重逢的世界里,你们姐妹能以此相认,彼此陪伴。而你,我留在世上的唯一珍宝,也替妈妈,保管这份来不及送出的爱吧。
下面的相册,是我对抗病痛时最大的慰藉。那些信和明信片,有些是写给你的,有些是妈妈在病榻上,思绪飘远时随手写下的心情。那只蝴蝶发卡,是想等你长大给你的……】
信很长,絮絮叨叨,充满了失去前一个女儿的遗憾和对第二个女儿的期盼,以及一个母亲在自知时日无多时,拼命想留下更多痕迹的迫切。
字里行间,舒茗始终认为她只有温棠音这一个“留在世上的唯一珍宝”,将对早夭孩子未竟的爱,也一并嘱托给了她。
温棠音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
温斯野静静陪着她,不时为她递上纸巾,或轻轻吻她的发顶。
信读到末尾,温棠音已泪流满面,但心中那份空落了许多年的角落,却被温暖扎实地填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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