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陷阱都布置好了?”魏子平有些不放心道。
“魏道友这已经是第六次问了, 放心,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只要那妖魔敢露面,定要他有来无回!”
身着沧浪水澜纹服饰的男子扯了扯嘴角, 不轻不重地顶了回去。
此次击杀妖魔本由三清宗带队, 但自亭江叶氏的大队人马进驻沐阳镇之后, 就在不知不觉间改弦易辙了,人员的调动转由叶氏之人调派。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亭江叶氏来了位长老呢,辈分最大, 压人一头。修真界讲究繁文缛节,论资排辈,如果不是小辈修为实在过人,主理权就会在一息之间变换。
而魏子平虽为三清宗掌门真传, 是修真界同辈人中数一数二的翘楚,但他的这点修为放在叶家长老眼中还是不够看的。
阴阳怪气没有干扰到魏子平, 他风轻云淡地笑了笑, “那就好, 有亭江叶氏的诸位坐镇,想来定是连只蚊子也逃脱不得了……”
“你……”他怒喝一声正要回声讥讽, 却被叶琅一个淡漠的眼神止住了,旋即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讪讪道, “那是自然, 那是自然,我去看看布置得如何了。”
三清宗可不是他能得罪的起的,上回那个不知轻重的长阳派弟子得罪了三清宗, 听说当夜就被师尊训斥得狗血淋头呢。
叶琅目送着同族弟子灰溜溜地走了,面含苦笑,拱手行礼道,“多有得罪之处,还望魏道友海涵。”
正炎长老是压了魏子平一头,但他一个堪堪金丹期的修士似乎没有自知之明,整的好像他是叶家长老一样,狐假虎威。
叶琅实在想不明白这种与有荣焉的不自量力是怎么形成的。
便是正炎长老也要给三清宗首徒几分颜面,他以为自己能大过正炎长老么?
叶琅漫不经心地想,这看不清局势的蠢驴还要连累他赔罪。
“叶道友多虑了。”
魏子平负手而立,银霜般的月色下仿佛披上了流光剪裁而成的纱衣,整个人好似不为红尘所染的月下仙人。
嗯……这人怕是要受罚了。
他之所以代为道歉,仅仅只是尽一尽叶家弟子的责任罢了,至于魏子平是否原谅冒犯他的弟子,与他何干?
子规夜啼,凄惨哀凉。
月凉如水,银霜般的月光照耀着夜间的万物,似是悄然落了一场厚重的雪。
沈舒云支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盯着桌面上的沙钟,再过两个时辰,天就该亮了,要露出鱼肚白了。
她看了眼瑟缩的叶琮,心里琢磨着乾坤袋里是否有适合他的天材地宝。
物伤其类,老乡这样实在是可怜。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蹙眉抿唇,苦着一张玉白的小脸,让江别寒不由柔和了眼眸,正要出声说话,倏而眼睛一转,却越过沈舒云看向窗外——
一只皮毛油光发亮的猫咪轻盈地落在窗棂上,它后腿一蹬,落地时仿若调低了倍数,肉眼可见地在半空中幻化出人形,落地便是一个清秀精致的少年。
“姐姐——”翟夏甫一落地就欢欢喜喜地叫着沈舒云,迈着轻快的步伐向她走去,才走出一步,脚就陡然僵硬在了半空——
数把寒光凛凛的剑对着他,剑极为锋利,光可鉴人。
几个对妖族有极大成见的修士怒吼道:
“你怎么会在这里!勾结妖魔的半妖。”
“我就知道他们妖和魔就是一伙的!这次屠戮我族修士的就是妖族!”
翟夏眼睛缓缓眨了眨,眼里顿时涌上了水光,“姐姐……他们好凶啊……”
“明明我什么都没有做……还要被误解。”
可怜猫猫蒙着水雾的圆润眼眸看过来,沈舒云的心里立马泛上了心疼的情绪。
修真界禁止物种歧视!
都修仙了,脱离肉体凡胎,能不能别搞这种套老掉牙的鄙视链呐。
人族里为非作歹的修士也很多呢。
沈舒云心里不信翟夏与屠戮修士的妖魔有关,但现下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她也不好偏袒猫猫,板起脸努力让自己显得凶巴巴的,说道:“你为何突然出现在这儿?”
时间太巧了,在他们围剿妖魔的时刻出现。
江别寒的眼瞳暗了一瞬,眼底飞快地爬过一丝红光。
啧,这半妖真是碍眼……
翟夏在沈舒云面前惯常是一副乖顺无害的模样,此刻即使数把剑指着自己也只是微歪着脑袋,噘嘴道:“姐姐你怀疑我……”
语气里带了点不满,但依旧软和温顺。
他湿润的眼眸眨巴着,灯火的映照下闪烁着细碎的光,很是无辜可怜,直叫人疑心自己错怪了他。
沈舒云怔愣了一瞬,慢慢地收回心神。
经历了顶级狐狸精江别寒的勾引,区区猫猫的诱惑她已经能安然受之了。
她是那种这么容易就受到蛊惑的人吗?
沈舒云挑了挑眉,和颜悦色道:“说正事。”
“姐姐你也知晓沐阳镇屠戮修士的事是一个大妖所为吧,我方才在十万大山里探听到消息,有几个小妖闲谈时说他盯上了姐姐,要施展调虎离山之计,趁机对姐姐下手,我担心姐姐,便马不停蹄地赶回来了。”
“我找了姐姐好久才找到呢……”声音刻意地被拉长,显得可怜兮兮的。
他说得委屈极了,时不时抬头瞅一眼沈舒云,在即将对上视线时又陡然别开。
原来是这样……误会猫猫了。
沈舒云默然半晌,抿了抿嘴,“谢谢你呀。”
危机解除,魏子平比了个手势,修士们面面相觑“噌”地将剑插入剑鞘,翟夏的眼睛立时亮了,黏黏糊糊地上前缠着沈舒云。
他想拉着沈舒云的手,讨个奖赏,学着楚馆里痴缠女郎的小郎君们贴了上去,可还未近到她的身前,视线里突然横插过来一只胳膊。
“你天真烂漫,潇洒随性,不通人情世俗倒也情有可原,只是若要长久在人世待着,还是要学一学的……”
“比如,远离他人的道侣,这是最基本的羞耻心。”江别寒温声说着话,面上依旧是不变的笑意,眼底沉淀着晦暗,似无光之地的深海。
翟夏略一挑眉,无辜地眨了眨眼,像个懵懵懂懂的孩子,“可是我一直是这么和姐姐在一起的啊。”
他露齿一笑,刚好显露了小巧的虎牙,衬得他少年气十足。
他心想:“我比你年轻,有的是机会……”
哦豁,好精彩的大戏!
众修士不动声色地交换眼神,他们枯燥无味的生活就是需要八卦来调节!
“调虎离山?”魏子平沉吟着,他并未掺和进这趟热闹里,心里浮现出一种奇异的感觉,但又找不到缘由。
他有些不耐烦地转过身,视线划过某一处时倏而一僵,“调虎离山!”
风卷落叶,打着滚儿从眼前飘过,街头依旧是安静沉谧,与白日里熙熙攘攘的景象相比显得空荡荡的,似乎一切都没有变化,但——
街角本应该蜷缩着当诱饵的叶琮却不见了!
“天罗地网?”魏子平略带嘲讽的声音响起。
叶琅沉着脸,快步走上前,大力推开半阖的窗棂,只见叶琮不见了踪影,并且没有任何痕迹留下,仿佛从未有过这人一样。
他深深吸了口气,眼底沉了厚重的阴云,“找,都给我找。”
布下的陷阱机关没有触发,以奇门遁甲术闻名的亭江叶氏的脸面都要丢尽了!
但,这不是最要紧的,他虽然让叶琮做了这个诱饵,却并没有要他死于非命的意思……
至少,叶氏子弟不能……死得太难看了。
***
阴诡幽深的暗室里,一个容貌俊秀的少年靠坐在墙角,他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松懈的姿势,逐渐往右倒。
“咚——”一声闷响在幽静的暗室里格外刺耳。叶琮微微叹息一声,不再纠结于,
紧随而来的是“嘶……”
叶琮被痛感惊醒,疼得是龇牙咧嘴,下意识地想伸手摸一摸撞到的额头,才发现自己双手紧缚于身后,用一条拇指粗的缚仙索困住了,动弹不得。!!!
他记得方才自己还在街角蜷缩着呢,怎么现下又被捆起来了……
哦,该不会是他被妖魔绑走了吧……
叶琮环顾四周,发现自己仿佛在一间昏暗的石室内,倒吸一口凉气,眼皮突突直跳,不是吧,人呢?救兵呢?
叶琅!你个老贼图谋不轨,果然要害朕。
石壁上光影流转,惊动了胡思乱想的叶琮。
只见一个身量苗条的女子手持蜡烛,缓缓走来,她的影子在灯火的映照下拉长又缩短,叶琮屏息凝神,严阵以待,瞪圆的双眼在看清来人后呆滞了一刻。
“栖霞老板?我还没登场战斗就结束了?你和叶琅他们——”
欢快的话音戛然而止,叶琮猛地向后挪了挪,“原……原来是你!屠戮修士的妖魔竟然是你!”
他震惊之下话都有些结巴了,磕磕绊绊的。
栖霞莲步微移,走出了晦暗的阴影,朝叶琮欠了欠身,再起身时,眼眸在抬起的瞬间突然转换为兽类的竖瞳。
“拜见叶仙君。”她笑意盈盈道。
“不应该是个男妖吗?怎么会是女妖?”叶琮百思不得其解,求知欲战胜了内心的恐惧,道,“莫非……你们是百合?”
“所以才为余家所不容,强硬地把余云娘嫁给了刘家的病秧子?”
栖霞捂着嘴笑了笑,单单一个简单的动作就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媚意,“仙君可真会说笑。”
她眼尾微微上挑,眼波秋水盈盈递来,闪电似的激得人浑身一颤。
“云娘就站在仙君面前啊……”
幽幽的声音飘来,像纱幔缠绕着人的脖子。
叶琮抖了抖,眼底一片清明,恍然大悟道:“哦……你就是余家姑娘……”
“可你不是——”
“不是已经死了?”栖霞接上话头。
“我确实死了……”她俯下身,气若幽兰,像一株钩吻草一样虚虚攀附他,腰肢柔软地折着,距离近得可以闻到她身上的甜香味。
叶琮:“???”
他瞥了眼地上清晰的影子,默然不语。
听听,这像什么话!——
作者有话说:江别寒:呸,没有羞耻心,勾引人家的道侣感谢在2023-09-05 23:59:42~2023-09-06 23:59: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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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
彼时, 沐阳镇还未曾这般繁华,余栖霞还只是个芳邻二八的女子,正待字闺中。
登门求亲者络绎不绝,媒婆几乎要把门槛踩断了。
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的姑娘指尖捏着狼毫笔, 面色不愉地在装订成册的本子上挥斥方遒, 一一否决涂抹画像人名。
许是看烦了, “啪嗒”一声,书掉到了地上。
丫鬟捡起册子,翻了几页力透纸背,被涂抹的力透纸背, 几乎看不清原样的册子,调笑道:“小姐又怎么了?”
她从册子里挑出余老爷、余夫人重点关注标红的一张纸,“这位青年才俊小姐也不满意吗?”
“尚未娶妻,但府中藏了两位美妾。”屋里响起了一声似笑非笑的哼声, “咱们这位夫人真是替我寻了个好夫婿。”
丫鬟轻咳了一声,自觉失言不自然道:“那这、这位既无红颜缠身, 家中也只有父母两位亲眷。”
“懒憨蠢笨傻, 连句话也说不全, 我嫁过去岂不是又当新娘,又当亲娘?”
“小姐你看, 他怎么样?能文能武,相貌出众,是个清白人家, 家资又丰厚……啊?他也不行?”
小丫鬟瞪大眼睛, 困惑道:“为什么啊?”
在她看来这位公子是再好不过的姑爷人选。
余栖霞冷哼一声,“我买通了他家小厮,你看好的这位姑爷性格乖戾暴躁, 稍有不顺心之处就责打丫鬟,乱葬岗上埋了五六俱横尸呢。”
“啊?”小丫鬟瑟缩了一下,唯恐下一个出现在乱葬岗草席下的会是自己。
忙不迭抱住自家小姐,叹了口气,“就不能不嫁人吗?”
“我听人说新妇不但要相夫教子,还要侍奉公婆,我宁愿在赵嬷嬷手下干活也不愿嫁人。”小丫鬟掰扯指头,脸皱成一团。
但她家小姐是不能的,府中人尽皆知老爷要为小姐配户好人家哩。
“小姐你怎么想的?想要个什么样的郎君呢?”
老爷想要个官家背景的,夫人想要聘礼丰厚的,那小姐呢?小姐想要个怎么的?
“嗯……我想想……”余栖霞抬头望向窗外枝头上叽叽喳喳成双成对的麻雀。
“长相不必太俊,看得顺眼即可,不能是个肚里半点墨水都没有莽夫粗汉,不需他学富五车,略通文墨便好,最好懂点音律,我奏响琴他合鸣。”
余栖霞撑着脑袋长叹道:“我又不是想要个天潢贵胄的夫君,天底下竟找不到这般夫婿了吗?”
小丫鬟也学着她的模样叹了口气,双手合十,虔诚道:“菩萨、土地爷……反正不管天上的哪路神仙,请保佑我家小姐早日觅得如意郎君,信女小鸢愿从此只进荤腥!”
她许愿煞有其事,余栖霞还未来得及感动,便被她最后一句话逗得噗嗤一笑。
“好啊,你这赖皮丫头,今晚就罚你只进荤腥。”
“小姐饶了我……”小鸢佯做悲苦以帕抚面,“我一点儿也不爱吃酒糟蒸鹅、熏鸡、还有醉虾……”
*
“我去前头透透气,别跟来。”
余栖霞头也不回地扎进密林里,徒留草稿打了满腹蜜语无处说的孟玉堂和小鸢留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余小姐这是何意?若无意于在下,在下立刻斌明父母,不再纠缠。”孟玉堂唰地收起扇子,不悦道。
面做的人都有脾气了,他这一路上赔笑赔礼,脸都扯僵了,能是没换来美人一个笑脸,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淑女若无意,他即刻打道回府。
“孟公子,我家小姐久在闺阁中,家中规矩甚严,未曾与外男接触……”小鸢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凑到孟玉堂耳边小声解释道。
孟玉堂的脸色并没有因为小丫鬟的说辞变好,他扯了扯嘴皮,皮笑肉不笑。
都说余家小姐要卖个好价钱呢,他倒要看看是哪位富户!
“余小姐且在这散心吧,在下突然想起家中铺子出了点事,就此别过。”
这位孟公子步履踏得又重又响,路上的尘土都溅起半寸高,足可见心中不悦。
小鸢烦闷地抓了抓头发,无言望天。
哎,又黄了。
余栖霞漫无目的地在林中瞎逛,忽然她目光一顿——
不远处,高至脚裸的草丛似乎里窝着只毛茸茸的油光水滑的小动物。
是狗狗吗?
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生怕惊动了它,脚下踩到的草发出沙沙声,“呼——”
林中骤然掀起一股妖风,随即天旋地转,她倒在了厚厚的草地上。
俊俏脸色绯红的少年压着她,余栖霞眸光在他脸上停顿了一会儿,下意识地往上移——?!
这是什么?狐狸耳朵!
“妖狐!”余栖霞刹那间想到了话本子里魅惑凡人吸人精气的狐妖,下意识地想收回视线,可是目光又不自觉地往他身上瞥。
唔……怪不得话本子里的男男女女都为狐妖倾倒……
男狐狸精有一双明亮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露出几分好奇的神色,宛若稚子。
紧接着,余栖霞感到身上一重——这只不知羞的狐狸精竟爬到了她身上!
“松手!”
狐狸精果然会勾引人!
“好看……喜欢……”狐狸精将头埋在她脖侧,时不时蹭一下,在察觉到怀中少女的抗拒后,本能地抱的更紧了。
“不……松。”狐狸精亮晶晶的眼眸注视着她,露出了个傻兮兮的笑。
这只狐狸精怎么和话本子上的有些偏差。
一点也不精明,甚至看起来有点笨……
狐狸精见她蹙眉不悦,讨好似的把尾巴凑到她手边,一晃一晃的,像迎风抖动的狗尾巴草。
可惜她不是个有爱心的姑娘,对毛茸茸的小动物也没有特殊偏好。
余栖霞掐住尾巴,恶狠狠地薅了一把,揪了一手的毛。
狐狸精眼睛忽地瞪起,露出点不好相与的凶相,余栖霞做好了他随时发难的准备,可身上的狐狸眼睛眨了眨,蒙上了一层滢滢的水光,嘴角耷拉耳朵也耷拉。
他……好像在委屈……
余栖霞有点不确定,是自己眼神不好使,还是这只狐狸蠢的没边。
仗着狐狸没有攻击自己的意图,她大着胆子掐了掐狐狸耳朵,而狐狸……狐狸眼里的水光更甚了……
余栖霞定定地看着他,确信这只狐狸是后者。
她好整以暇地开口,“你喜欢我?”
明明是初见,就生出喜欢。
莫名其妙的喜欢,都说狐狸多情薄情,果真如此。
不需要回答,下一句就接踵而至,“可我不喜欢你。”
狐狸整个人像扔进了水里,半点精气神也没有,可怜极了。
这幅情深绵绵的模样定要勾的不知多少少女软下心肠,可惜他偏偏喜欢上了我。
话本子里狐妖往往命中有一劫难。
余栖霞有些坏心眼的想,喜欢上了一个没有恩义没有道义的女子,注定是他的劫难。
“不过也不讨厌你,但是你得听话。”
听话就会被喜欢吗?
狐狸亮晶晶的眼眸注视着她,纯澈见底,
余栖霞莫名有些不自然地偏了偏目光,“现在告诉我你的名字。”
“墨郎……”
怎么这么像情郎名,倒是和话本子上的一样你们狐狸精可真会占便宜。
余栖霞奖赏似的摸了摸墨郎的耳朵,“好乖……现在把手松开,你弄疼我了……”
她颐气指使,指尖时而捏捏时而摸摸。
她现在好像很坏,一点也不像家中嬷嬷教导的大家闺秀要疏远外男的矜持模样,但意外的,她觉得自己的变化似乎并无不妥。
甚至有点享受这种离经叛道。
枷锁解开,她怡然自乐,浑身都是说不出的畅快。
“我要走了,不许跟着我。”
耽搁了这么久,小鸢该着急了。
余栖霞站起来,推开狐狸递到面前的手。
小狐狸垂头丧气,尾巴也不翘了,余栖霞想了想,觉得有只听自己话的狐妖不算坏事,“行吧,你可以晚上来见我,记住不能让任何人发现。”
或许她可以借助这只狐狸实现自己的计划……
听了她话的狐狸眼睛闪闪发光,似盛了漫天的星光,眼底全然是热烈的灼烫的喜悦,余栖霞愣了愣,本能地避开灼热的目光。
算了,他太傻气了。
她有些可惜地按下这个想法。
*
“我不喜欢大字不识一个的莽夫粗汉。”余栖息卧在榻上与自己对弈,头也不抬道,“你别白费功夫了。”
幽香若有若无,尚含着山露的白梨被扎成一束,局促地躺在窄窄的木几上。
窗外的树晃了晃,很快又平静下来。
“啪嗒——”白子吞吃黑子,方才焦灼不下的战局顷刻间就有了分晓。
小鸢拿着从库房领回来的布匹进屋,对木几上突然出现的梨花见怪不怪,淡定地展示布料上的纹样。
“小姐你看,做衣裳是不是很好看?”
“你拿主意吧。”余栖霞摆了摆手,兴致不高。
“这花你扔掉。”
小鸢将花拿在手里,有点可惜,这么新鲜漂亮的花,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吧。
送花的人定然小心谨慎,连露水都未曾磕碰,停留在花瓣上。
可它就要丢出去,沾染地上的尘埃。
小鸢想了想,将梨花放在荷叶做的筏子上,轻轻一推,筏子飘飘荡荡,驶向远方……
小鸢推了把筏子后就转身离开了,她没看到在她走后——
平缓流淌的小溪倏忽凝滞了一瞬,而后又恢复原样,唯有那束梨花不见踪迹——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m(._.)m,断更了这么久,三次有事耽搁了很久,这本是我的第一本,谋篇布局生疏,大纲也笼统,写到后面发现和自己预想的有偏差,我犯了新手会犯的错误,很感谢大家追我的文,我会慢慢调整的,很感谢大家看到这里(滑跪鞠躬.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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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月明星稀, 烛花噼啪。
半开的轩窗露出沐阳镇夜色静谧的一角。
余栖霞从屏风后走出,端坐在梳妆台前擦了擦湿发,她叹了口气,似是无奈, “你怎么又来了?”
轩窗无风自动, “吱呀”一声竟是自己合上了。
烛光未惠及的阴影处不声不响地钻出来一只赤毛狐狸, 狐狸踮着脚尖走路没个声响,三四步就灵活地跳上梳妆台,在她手边卧下。
这已经成了一人一妖间的默契,若是妖来了则梳妆镜前的窗户开出一条缝。
“我可不喜欢毛茸茸的小动物, 你不知道?”不甚明亮的烛光下,余栖霞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
“可你需要我……”狐狸把头埋进尾巴里,吐出的人言也瓮声瓮气的。
他答的是第一句话。
余栖霞仍和镜子里的自己对视。
是了,连一只游离在余府, 不曾深入人世的狐狸都发觉余家小姐在府中处境艰难。
爹不疼,娘早死, 后娘把她当成给自己儿子铺路的垫脚石, 亲爹将她视作开拓家业的棋子。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多亏了这张如花似玉的脸呢。
她是余府豢养的精贵的待价而沽的商品,是未婚男子相看估价的貌美贤妻。
以后还是困在后院教子的人妇。
在红颜暂住时侍奉夫郎, 在容色渐衰时为人厌弃。
于无尽的、漫长的等待中消磨己身,在夫郎的期盼里咽下最后一口气。
匆匆下葬祖坟,转身喜迎新人。
“我需要你做什么?”余栖霞笑嘻嘻地捧着脸颊盯着狐狸。
“你需要利用我……”狐狸的声音在夜风中逸散开, “你需要我给余老爷下咒, 让他把余府交给你,再感染风寒药石无医地病死。”
“而余夫人思忧亡夫,忧虑过度也一并随夫去了。”
余栖霞不置可否, “真是叫人心动的好主意。”
“戕害人族不是有损修行,沾染因果?正经妖修要是做了日后晋阶时便会引动天雷?”这是狐狸见她因读了话本子对狐狸精有偏见后告诉她的。
“……不过是几年修为而已。”
余栖霞不笑了,她的视线终于落在了狐狸的身上。
“都说狐狸精以色勾人,吸人阳气毁人命数来提升自己的修为,你为我所用,做我利刃,没得上好处反而赔了修为……”
“岂不是要成了狐狸精里人人耻笑的对象?”
“那是你们人族话本子里胡编乱造的!我们狐狸虽不懂人族的礼仪规章,但也不是薄情的生灵。”
赤毛狐狸站起身,抬头直视她的双眼,为自己辩驳道。
“不懂礼仪章程,这就是你当日轻薄我的理由?”余栖霞撩了撩鬓边碎发,佯装皱眉道。
“我……我那日吃多了贝棠果,所以醉了,才会……”
狐狸眼神飘忽,不敢直视她,尾巴也卷曲地皱起,不自然地左右晃动。
余栖息有些好笑地注视他竖起的立耳,不自在的模样真有趣啊。
她心里生出几分可惜的情绪,遗憾地想要是狐狸精现在是人形就好了。
他肯定红了耳朵,红了脸颊。
甚至稍加逗弄脖子也会红了……
这么想着,手就不自觉地伸向赤色狐狸,不轻不重地捏了捏狐狸耳尖,又在脸上拨弄了几下,最后挠了挠下巴。
狐狸在她手下发出舒服的“呼噜”声,尾巴也不安分地贴着她的手蹭来蹭去,接着下一刻猛然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羞地猛跳了一步,差点从梳妆台上跳了下去。
“哈哈哈……”余栖霞大笑,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瞧你这狐狸,怎搞得像是我轻薄了你?”
“莫非你才是闺中待嫁的黄花闺女?”
赤毛狐狸不答话,越过抚摸自己的柔荑,跳到离她面前半存之距上,仰头向上望去。
“其实你喜欢毛茸茸的小动物,对不对?”
“否则那日也不会见我睡在草丛里想要靠近我……”
他歪了歪脑袋,语气有点困惑,“这就是人族说的口是心非,言不由衷吗?”
妖是随心所欲的,是放纵自己的生灵,心口同一,想做便去做,想要便去抢——
可是抢也没用,她说不喜欢自己……
狐狸偷瞄了眼余栖霞,有些惆怅地低头,看着梳妆台上摆放得整整齐齐的珠钗,又开始飘忽地想:
“人族似乎都会送束发的簪子表达爱意,他要不要也送一个?”
“你倒是读了不少人族的书。”灯光晦暗,余栖霞脸色不明。
“你说不喜欢不识字的莽夫的……”发觉她心情可能有些低沉,狐狸的声音有点委屈。
狐狸伸出爪子捂住脑袋,“你们人族的东西真难学,识字断文对诗作词,还有礼仪声乐……”
他说着说着晃了晃脑袋,试图把那些不愉快的经历抖出去,“简直比我学过的最高深的功法还难体会!”
“你学了什么?让我看看成果。”余栖霞把嬷嬷教的贞淑贤良抛诸脑后,起了坏心思地偏要为难。
和狐狸相处有种卸下面具,露出本来面目的冲动。
浑身畅快之感充盈着她疲惫不堪的心神。
看着狐狸为难羞恼的神情,余栖霞只想着再欺负他,多欺负他一点儿。
许是她原本就这么坏,不过是礼仪章程制约了她……
在余栖霞兴致昂扬的目光下,赤毛狐狸硬着头皮,伸手在空中一抓,取出了一只短笛。
爪子将短笛递来嘴边,断断续续高低错落的小调悠然响起。
曲尽终了,余栖霞含笑拍手,溢美之词一个接着一个冒出。
“吹得很不错,余音绕梁,清心悦耳,乃是天籁。”
骗人!……骗狐!
赤毛狐狸尾巴都要绷直了。
他纵使学艺不精,也是在学舍偷学过几日人族课业的,对自己的认知很清晰。
方才的曲子若是出现在学舍里,足以让夫子气得吹胡子瞪眼,喊出去罚站!
哪里是狐狸会蛊惑人心,分明是人族牵引妖心!
皮毛光滑的尾巴在空气中甩了甩,冰裂纹窗开出一条缝,红影一闪,消失在夜空之中。
“啪嗒……”
窗户自行合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
余栖霞摸了摸下巴,饶有趣味地想:
这是……生气了?
今天逗得太多了吗?
唔,要不下回收敛点……
*
“栖霞呀,为父将你抚养至今实属不易,请最好的教养嬷嬷教你礼仪,雇沐阳最好的绣娘教你女红,衣食住行无一不精……”余老爷说道此处,顿了顿,抿了口茶,又道:
“不枉为父十余年的心血教养出你这般秀外慧中的小娘子了。”
不过是抬高商品身价的手段罢了,华而不实的东西时常往她这送,恁是没让她接触半点家业。
余栖霞心中嗤笑,十多年心血?竟不知天下还有这般厚的脸皮!
余老爷摸了摸花白的胡须,数道皱纹遮盖的眼皮耷拉着,只余一点精光上下打量着身前的女儿,
这眼光不像看人,倒像在看一个昂贵的物件。
他慢悠悠道:“你娘若是知你出落成了牵动诸多佳婿心弦的姑娘,在九泉之下也可以安心了……”
余栖霞想到了那日:
常年不见光的屋子里闷热潮湿,佛息香混着苦涩的药味萦绕于鼻尖,袅袅香云透过窗棂。一双枯老的手在她掌心缓慢移动,仿佛要刻下什么。
是“安”。
浑浊的眼睛带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望着她,似有千言万语无法说,睇来眼波含愁。
娘从未盼她做一个受男人追捧的女子,娘只盼她安……
哈,一个怕是连娘模样都忘了的男人拿出来娘扯大旗。
余栖霞心中生出一股戾气,“您怎么知晓娘的想法?莫非您见着了娘?”
余老爷心里一突,险些揪下一缕白胡子。
晦气!好端端的青天白日提见死人。
余老爷正要板着脸训斥她口无遮拦,却被打断——
“是娘托梦给您了吗?”
“……是。”他面上重新挂了笑,“你娘嘱咐我为你寻个家资丰厚的,省得日后受苦。”
“老爷。”管家匆匆进门,凑到余老爷耳边说了几句。
“嗯,好我知道了。”余老爷摆摆手让他下去,眼睛轱辘一转,朝着给自己长脸的女儿道,“去祭拜你娘吧,和她说说话,尽尽孝。”
*
孟玉堂心中烦闷,借酒消愁更是心乱,索性撂下银子结账。
刚出酒家隔着人流一眼便看到了搅得自己心神不宁的罪魁祸首。
“余小姐!”
见着那人方才的一切皆抛诸脑后,只想跟着她。他一扫不虞,雀跃地快步上前,还未绽开的笑就如冻住般僵在脸上——
余栖霞微微颦眉,略后退一步,语调疏冷:“孟公子,有何事?”
他是瘟神吗?就这么避之不及。
孟玉堂心有不甘,若是哪位少年英才俘获芳心也就罢了,他比不上他认。
可偏偏是个垂垂老矣的老翁!
这算什么?一枝梨花压海棠?
人人都知晓刘家三郎没几日可活了,那老翁又是个色胚,嫁过去岂不是侍二夫?
他背着手,咬肌紧绷,语调轻佻道:“倒也无事,不过是恭贺余小姐觅得一位好夫婿罢了。”
余栖霞顿了顿,不带任何感情的眸子冷飕飕地看过来。
“我当余小姐要嫁与哪位夫婿呢?原来是刘老翁家中的药罐子。”孟玉堂瞧见她这幅冷冰冰的模样,心中闪过一丝快意,上前一步,冷笑收扇,出言刻薄道,“聘礼从胜业巷巷头一直到巷尾,余小姐好福气,这位老翁诚意十足啊……”
余栖霞怔愣了一瞬,“你、你说什么?”
哈!怪不得……怪不得支开她,要她去祭奠娘。
余栖霞莞尔一笑,“孟公子若是羡慕,即可禀明令尊令慈,传书给刘老翁,言明来意,想来老翁怜爱美貌,必舍得出聘礼,区区一百担聘礼也不在话下!”
“二美同嫁。”她目光微妙地盯着面前的男子,捂嘴笑了笑,“我倒是不介意多一位妹妹。”
“你!……”孟玉堂所见过名门闺秀里从未有这样泼辣的女子,登时被怼得哑口无言,后退半步竟是一溜烟跑了。
余栖霞目视他远去的背影,嘴角勾了勾。
“真叫狐狸说对了,我需要你……”
第54章
“然后呢?”叶琮忍不住出声问道。
既然云娘就在眼前, 那么乱坟茔里那座衣冠冢又是谁立的呢?
还有说故事的人语焉不详,有太多模糊不清的地方了,只能依靠只言片语拼凑出的真相有太多疑点。
纤细的指尖随着心脏鼓动的节奏轻点叶琮的心口,像是等待某颗果实丰满成熟……
“仙君脑子里有很多东西想问我, 对不对?”余栖霞竖瞳微眯, 手腕一转指甲陡然疯长, 她咧嘴一笑:
“不如就用这颗跃动的心来换……”
利风袭来,叶琮认命地闭上眼睛,因而错过了胸前发出的微弱光亮阻挡了利爪一瞬。
这东西是……
余栖霞眼眸一暗,还未等她再次出手, 忽然她的身影闪了闪,却是退后几步。
凛冽的剑光劈至方才站立处,迸发的余波激起鬓边发丝,如在水中荡漾出蜿蜒婀娜的姿态。
来者正是三清宗一众。
魏子平从容收剑, 声音里带了点惋惜,“余姑娘, 斯人已逝, 今日之人何必着眼昨日之事?”
“你如今手中沾满鲜血, 喂你妖丹的那只狐狸定然不愿你这般疯狂,入了魔障。”
余栖霞见大势已去, 缓缓直起身来,脸上挂着几丝嘲讽,“仙君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若是心上人死了, 我不信你不会逆天而行……”
余栖霞到底是人,妖丹入体至多能保她平安终老,但她逆行倒施, 借助妖丹强行修行妖法,怕是没几年好活了。
魏子平叹了口气,沉下声,换了个问题,“余姑娘是如何拿到禁术的?”
他神色肃穆,没有半点平日里与师兄妹相处的和善,黑色的眼仁仿佛透不进光亮,这才是三清宗代行师长之职,善罚分明的大师兄。
没有居高临下的傲慢,只有平铺直叙的阐述事实。
你能感觉到,他问你不是在询问事情,而是在思索怎样定罪。
“自然是有人给我的……”她直勾勾地盯着魏子平,舔了舔嘴,“告诉你也无妨,仙君要附耳过来听吗?我只告诉你一个人。”
魏子平不动,身后众人也不动,像是没听到一样。
“既然如此,仙君又何必问呢?”余栖霞状似无奈的叹了口气,开口说话间,嘴角溢出血丝,“给我禁术的人,定会留下控制我的手段,即使我有心告诉你,也无法泄密。”
鲜血顺着下巴流到衣襟上,染红了成双对的花鸟纹样。但她毫不在意,抬眸笑道:“下了禁制还是不放心啊,这么快就要取我性命。”
沈舒云和余栖霞并不相熟,只是来往在客栈有几个照面,她印象里的栖霞老板,永远穿着得体,形容举止进退有度,从未有过如此狼狈的模样。
她想了想,递过去一张帕子。
不是于心不忍,只是单纯地想她保留点体面。
余栖霞接过帕子,对上她澄澈的目光,不是怜悯,像是看到风雨中垂落的花,有点可惜。
她突然想和这位受尽呵护的三清宗大小姐说几句话了,她很天真,却不让人讨厌。
“三清宗的人不是我杀的……”余栖霞似笑非笑地盯着一个满脸不信正欲反驳的仙门弟子,“我没有要替自己洗清罪名的意思,反正我今日必死无疑。”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手下没有一条命是无辜的,至于其他人……他们不是我干的……”
她颤抖的手用帕子擦掉嘴角的鲜血,但还没擦干净,鲜血又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血太多了,几乎要将她的衣裳染成绯色。
看得沈舒云皱了皱眉,凑到江别寒耳边,问道:“有办法救她吗?”
她还是不希望花辞别枝头,跌落泥中。
江别寒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从她开始和那个人达成交易的时候,命就不是她自己的了。”
“也救不回来。”
余栖霞五脏六腑似乎都化成血水了,她再也站不住,额头冒出细汗,疼得视线都有些模糊。
听到自己没救的消息,心里没有害怕,相反尽是平静释然。
她马上就要去见墨郎了,希望他不要怪自己只活了这么点时日,浪费了他的妖丹……
“舒云仙子……不要相信你的夫君,他不是什么好人……”
她想提醒这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算是回馈她的善意。
那夜,余栖霞和江别寒打了个照面,此人行事阴狠诡谲,根本不是正派弟子的作风。
明明还是个少年,却不亚于躲在暗处的那个老东西。
她怀疑,没准里面的芯被换掉了,也是个老东西。
沈舒云浑身一僵,还以为有狐妖妖丹的余栖霞感应出了江别寒半妖的身份,着急忙慌遮掩道:“怎么会?。”
“明明我说一他不敢喊二,我往东他就得替我探路!”
做人得学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知道江别寒身上有秘密,但没关系,谁都有秘密,她愿意信他。
沈舒云瞪大眼睛,揪了揪江别寒的袖子,佯装威胁道:“是不是?”
“夫人说的极是。”江别寒弯了弯眼睛,顺着她的动作折腰俯身,一副乐于听令唯命是从的模样。
余栖霞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转,不再言语。
看来是她多虑了,这人来历不明,像只蛰伏在暗处的凶兽,但现在凶兽似乎收起了爪牙,关进了笼子里。
他伤害谁都不会伤害沈舒云。
余栖霞疼得眼神涣散,嘴角却挂着一抹笑。
墨郎……她看见那只赤毛狐狸对她摇尾巴……
余栖霞缓缓闭上眼睛瘫倒在地上。下一刻,她的身体化为齑粉,四散于风中,只留下了殷红的血迹。
“此事已了,诸位还清自便。”魏子平拱手。
众人心知肚明三清宗这会儿支开大家,必有要事相商,很快散了个干净。
“我会如实向师尊禀告此事,三清宗弟子遇难另有隐情,恐怕牵涉颇多,回宗前不要单独外出。”魏子平嘱咐道。
“是,大师兄!”
*
叶琮虎口脱险,跟每一个经历大灾大难后渴望见到亲人的人一样,他想见一见叶琅,即使他俩非但没有兄友弟恭,反而私怨颇多。
“叶琅人呢?”
他有点纳闷,往常叶琅绝不会错过他任何一个狼狈的时刻,即使是入定了,这个卷王也会暂且放下修炼,跑过来看他笑话。
沈舒云摸了摸下巴,摇摇头,“不知道,他走时也没和我们打招呼。”
“他该不会被妖魔外道绑走了吧……”叶琮有些不确定。
江别寒捋了捋沈舒云晃悠的发尾,声音含笑,“叶琅走得如此匆忙,或许是有什么人急着召他。”
他瞥了眼叶琮,继续道:“能让叶琅不顾世家礼仪,丢下同伴不辞而别的人,想来在他心中地位崇高。”
“难道是老祖?”叶琮眼睛一亮,继而惊疑,“老祖急召叶琅……莫非叶家出了什么变故!”
嗡鸣声如水波荡开,叶琮唤出本命剑,御剑腾空,“沈师妹江兄,家中有事,我先走一步——”
“速度真快。”沈舒云瞪大眼睛看着叶琮的残影,不是滋味道:“修为又精进了。”
这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是学生时代,你以为和你一起插科打诨吃喝玩乐的朋友都是惺惺相惜的后进生,结果发下试卷一看——
哦哟~你小子怎么考这么高!
没有嫉妒,她由衷为朋友实力变强高兴,只是有点低落。
世界上这么多人有天赋,怎么就不能再多我一个呢?
沈舒云牵着他的手慢慢往回走,交叠的手时不时晃悠一下。
没关系,她现在可是有家室的人了,喊打喊杀多不好啊。
“舒云想要提升修为吗?”江别寒看她蹙眉,若有所思道。
“想啊,当然想,谁不想天下第一,扬名立万。”沈舒云看了看天上的云,又看了看他,“但是我是个废材体质,爹娘为我找了无数天材地宝都没用……”
“没关系,我已经不为这个不开心了,这个世界上还有其他有意思的东西呢,再说了修炼这么累,我估计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她伸手捏了捏江别寒的脸,“好啦,别为我白费功夫了。”
不是白费功夫。
江别寒定定地看着她,只要你想要就值得。
他握住沈舒云的手,侧脸蹭了蹭,沈舒云的眼睛亮晶晶地闪烁着光亮,“舒云想吃什么?”
“怎么突然问这个?”她的嘴微微翘起,“难不成……你要做给我吃?”
江别寒垂眸看向她,眉目柔和,看起来很乖巧,“因为有人告诉我,抓住女人的心,就要先抓住她的胃。”
“叶琮这家伙……”
“但是你没做过饭吧……”沈舒云声音清越,拖音拉调地说话,带着点可爱的顽气,“嗯……让我想想,本小姐要不要赏脸尝尝江小厨的手艺。”
江别寒语气里带了点笑意,面上一派为难,“确实没做过,舒云教教我好不好?”
他脑袋歪了歪,像林中毛茸软乎的小动物,她的视线越过眉眼鼻唇,最后落到有着点点红痕的脖颈上。
尽管美色当前,但沈舒云义正言辞地对诱惑说不,“不行!”
“我怎么能教你抓住我的心呢?”
她的手抵在江别寒的心口,挑眉示威,“这是作弊哎。”
太可爱了……
想一口吃掉。
江别寒的眼眸闪了闪,可是他舍不得,舒云会痛……而且他也不觉得吃下去就能得到满足。
魔的欲望无尽,魔的贪念无穷。
黛眉、杏眼、琼鼻,还有绯红的唇……喉咙蠕动,内心深处泛上来的渴望一点点浸透他的意志。
他好像饿了,需要吃点什么。
目光黏稠,如有实质,等沈舒云察觉到危险的时候已经晚了。
毫无防备,在亲上来的瞬间,她疑惑地哼唧了一声。
就这一瞬,狡猾的狐狸抓到了可趁之机,滑不溜秋地挤进牙关。
像是钻进了贮藏食物的地窖,大快朵颐地进食,偶尔又欲拒还迎地退出去,仿佛在试探过粗的身体是否还能出去。
“不……呜、不行。”应对攻城略地的沈舒云挤出几声不成调的话音,“还……还在外面。”
她不想当总目睽睽之下亲亲我我的情侣啊!
江别寒停住,有点好笑地退出来,嘴上染着水渍,并不答话,轻轻地推了退她。
顺着力道,沈舒云掉进了触感熟悉的绵软里,手下意识地抓了抓,是她住不惯外面客栈,特意放在乾坤袋里的床榻和四件套!
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回来的?
她抬头望向他,因疑惑瞪圆的眼睛晶莹透亮。
“想知道?”
江别寒缓缓覆上身,沈舒云下意识地侧过头,不再看向他,琥珀般的眼睛专注地盯着锦被上的纹样,仿佛那里绣了怎样稀奇古怪的图案。
他似乎笑了笑,不,确实是笑了,因为喉结颤动的细微感知传递到了她这里。他贴上她的耳朵,极尽缠绵地亲了亲,而后含咬着耳垂,慢条斯理地舔舐。
酥麻的感觉不轻不重,算不上不适,更谈不上爽利,但偏是这样才难捱,沈舒云不满地拽了拽垂落到眼前的发丝。
江别寒轻轻喟叹,松了口,凑到略泛红的耳边。
“不告诉你。”
他笑得狡黠,“这是狐狸的小把戏。”
他伸手从她手里解救下被拽得有些曲卷的头发,亲了亲她洇着水汽,微红的眼尾。
“你耍我!”沈舒云怒目圆睁,慢半拍地反应过来,绯红攀上她的脸颊,为她平添几分动人心魄难以目移的艳色。
又羞又恼,报复心蒙蔽双眼使人迷失,沈舒云当即咬住了近在咫尺的喉结。
江别寒停滞住了,像是谁按下了暂停键,迟钝的神经终于跳动着提醒她,沈舒云霎时间想到了什么,撑着手往更深处钻。
但狐狸的坏心眼这个时候冒了出来,等她隔开一个安全的距离,缓缓放下心时,他又缠了上来,覆着她,发丝顺着他脸庞垂落,仿若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网住,动弹不得。
江别寒挥了挥手,床幔落下。
他哑声道:“狐狸的小把戏怎么能说给猎物听呢?”
“是不是,舒云?”
第55章
叶琮身形疾驰, 几个腾转间就跨越了数道名山大川。
修为又精益了不少,多亏了老祖送来的珍材异宝。
老可能是怜他自幼失去双亲的缘故,族内小辈中唯他最受宠爱,明明老祖不问世事, 却时常挂念他的修行。
叶琮眼眸缓和, 这次突破的事他没有在信上和老祖说, 就是要留着见面了给老祖一个惊喜。
忽然,他腰间的玉简闪了闪,一道信符飞出。
信中只有短短的一句话。
“速来崇玉山。”
崇玉山为叶家管辖境内的一座山脉,常年云雾缭绕, 山内没灵脉,灵植稀少,连妖兽都少得可怜,穷成这样的山不多见了, 故而族内子弟历练时都绕着这座山走。
老祖怎么召他去崇玉山?
脑子里的疑惑一闪而过,叶琮掐诀朝另一个方向赶去。
*
和以往雾气密布不同, 这回如云海般壮阔的雾气分割开来, 一条没有雾气的清晰的小路蜿蜒至深处。
有点摩西分海那味了。
叶琮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顺着小路往前走,他没有动用灵力, 就像散步一样慢慢地走着。
他有预感,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点什么大事。
会是什么呢?
杂七杂八的年头在他脑海里晃荡,一个揪着一个争吵, 比浆糊还乱。
叶琮摇了摇脑袋, 停下脚步,面前是一座不起眼的小屋。
炊烟袅袅,篱笆上缠了爬藤植物, 看起来格外温馨。
“站在门口做什么?还不进来?”
他衣着俭朴,面上带着和善的笑,仿佛一位颐养天年的凡尘老翁。
“老祖……”叶琮定了定,恭敬地行礼。
“好了好了。”他扶起叶琮,“进来说话。”
桌上温了壶茶,正散发着清淡的茶香,缭绕在屋内。
叶琮双手接过老祖递来的茶,小口喝着。
是凡茶,虽然他没什么世家子弟的修养,也品不出各色茶的区别,只知牛饮。
但没有丝毫灵气的凡茶还是能喝出来的。
“嗯。你小子还算平静。”叶老祖哼了声,“没像其他人,在我这儿喝到凡茶,眼里的讶异藏不住还一个劲吹捧。”
“叶琅?”叶琮眼睛一闪,眼睛下意识地看向屏风格挡住的内室,“他也在啊。”
老祖在前,他没用神识感知,现下倒是透着股直觉——直觉那屏风后有人,正死死盯着他。
叶老祖挑眉,“你们兄弟俩还真是心有灵犀,我一提,你就知道是谁了。”
“琅儿,出来吧。”
叶琅从屏风后走出,他姿态极好,步子稳又有种矜骄,一看就是世家子。
叶琮最讨厌的就是他这副模样,衣冠禽兽。而叶琅也不是很能看上他吊儿郎当,觉得他有损亭江叶氏名声,和他相看两厌。
这两人一左一右坐在叶老祖,却也不正眼瞧对方,叶老祖一会儿看左一会儿看右,摇摇头。
“你们呐,还是这么倔……小孩心性,让我怎么放心把叶氏交到你们手上。”
叶琮心里咯噔一声,“老祖……你,你……”
这话太像诀别了,仿佛自知死期交代后事。
叶琅乱了一瞬,很快冷静下来,光亮下显得有几分淡色的眸子一错不错地看着他。
“你们两个是亭江叶氏这一辈最出色的弟子了……”叶老祖摸了摸胡子,看向窗外的小院,“我修为停滞了多年,近来隐隐感知,大限将至。”
“不,老祖,一定有办法的,您……”
他挥挥手打断了叶琮的话,“我这把老骨头活够了,但亭江叶氏不能没有老祖,你们天赋高根骨也好,但是也难撑起门庭。”
“叶家继任者就在你们之间,胜者将继承我的衣钵,我会给他灌注修为。”
最后一句话似从远方传来,叶琮恍惚了一瞬,清醒时发现自己在一处陌生的地宫内。
他有些气馁地坐在原地,一时之间很难接受老祖命不久矣的事实。
叶琅抬眼看着周围摆设,眉目间不见丝毫悲痛。
“叶琅,你是不是人,老祖平日里待你也不错,怎么现在就想着修为灌顶了。”叶琮气不打一处来,口不择言道。
“我不像你没脑子。”
他也不生气,只抽出佩剑,面上一派笑意,乐呵呵的,“请琮弟赐教。”
剑影鸣弋,不消多时,叶琮便败下阵。
“不错,琮弟又长进了。”叶琅收剑,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的叶琮。
叶琮翻了个白眼从地上爬起来,没握住叶琅伸过来的手。
他肯定要害自己摔跤!
悬在半空的手收回,叶琅好像脾气很好似的,没计较自己被下脸。
“我赢了。”他风度翩翩地站着,腰悬宝剑,沧浪水澜纹泛着细细的盈光,好一个芝兰玉树的少年郎。
“哼,所以呢。”叶琮看不惯他这副模样,阴阳怪气道。
他受了点伤,胸前的珠子散发着柔柔暖意,好似把人裹进温泉里。
叶琅眼眸暗了暗,“所以我要这颗珠子。”
话罢便伸手去拿。
见叶琮有反抗之意,他冷笑一声,“手下败将没资格拒绝,这是我的战利品。”
珠子到手,叶琅收进乾坤袋,在叶琮瞠目下缓缓拔出佩剑。
“你、你要干嘛,夺宝不够,还要杀人啊。”
剑光掠过,山体骤然洞开。
叶琮:“你这是什么意思?”
叶琅也不看他,手按在剑刃上,“怎么,你要看我一跃成为大能修士?”
“琮弟,这番美事我也想有个见证,但修士修为灌体时最为脆弱,不能有一丝一毫风险。”
“还有,你我下回见我就是亭江叶氏家主了,若你无礼我定然不会轻饶。”
叶琮脸抽了抽,一个闪身出去了,余风中似乎还有他的嘀咕声。
“神气什么啊。”
他沿着来时路返回,心中怅然若失,怎么突然间一切都变了呢?
大限将至、叶家家主、修为灌体……
明明字都认识,怎么合在一起这么陌生。
他折下一枝狗尾巴草,下意识地想像往常一样叼在嘴里,待临了嘴边,又收住手,想这草肮脏这动作浪荡轻浮。叶琮怔愣了一瞬,低下头看着凝在枝叶上的露珠,里面的倒影正是他自己。
叶琮说不明白这种感觉,他好像松了口气,又旋即为自己的多疑好笑。
平白变成另外一个人了?
真是疑神疑鬼的。
难不成是叶琅传染给了他。
叶琅他平日里……
脚步一顿,叶琮瞳孔一缩。
是了……叶琅平日里与他争斗,却向来顾及“手足兄弟”之情,即使他不顾颜面下他脸,但叶琅从来都要装好心当成驴肝肺的无奈。
他不会这么赤裸坦诚,他从来都是虚伪狡诈!
一定是出事了。
叶琅想赶他走!
晴天霹雳,他的脑海纷纷乱乱,一半是幼时叶琅欺他神魂不全,教唆族内子弟对他恶意打骂,一半是叶琅冷嘲热讽赶他走。
不,他不走。
叶琅你这是想赎罪么,也太便宜你了。
现在想做好人了,没门!
叶琮掐诀御风,化作一道流星直直砸进雾里。
等他赶回去的时候,险些没认出地上鲜血直流,污血满身的人是那个目下无尘趾高气昂的叶琅。
听见动静,叶琅欲坐起,但撑地的手似乎断了,使不上劲,他便面无表情地捡起身旁的断剑,勉力支撑着自己坐起身。
叶琮复杂地看着他起身,没有上前帮忙,他知道叶琅最好世家子的脸面,狼狈模样被瞧见也就罢了,断不会接受他的帮扶。
叶琅坐起身,牵动了身上的伤口,忍不住低低抽气,觑见叶琮望过来的目光,大致猜到了他在想什么,眼里寒光一闪,口气不善道。
“你脑子里不会又在想什么蠢事吧?比如我想赎罪之类的……没有,我告诉你,叶琮,我自小就讨厌你,因我是旁支,即便你痴傻,族内资源照样倾斜在你身上,明明我才是亭江叶氏典范,一行一动皆为规范,但你,你处处不合规矩,抢我风头,叶琮,你可真是太碍眼了。”
他笑得邪肆,笑得剧烈,血随着他的动作汩汩流出。
“你不会以为我想做好人了吧,叶琮,傻了这么久,现在也没好么?”
叶琮:“……”
是他多虑了。
他觉得还是正事要紧,问道:“是谁把你打成这个样子的……老祖,老祖他怎么样了?”
叶琅脸色一僵,脸上皮肉牵扯出一个表情,似笑非笑,肌肉抽动,显得格外惊悚,“哈!你……哈哈哈哈!”
他仰头大笑,绯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犹如一只永世不得超生的恶鬼。
叶琮头皮发麻,忽然他听见脚步声,不徐不疾,好似闲庭散步。
他想转过去,看看是谁。
衣袖却被叶琅死死纂住,像条水鬼般拉扯着他,创伤密布的手紧紧掐住他的手臂,叶琮不由闷哼一声,想扯开叶琅,又顾及他的伤势,反而让叶琅越纂越紧。
“是我执迷不悟,违逆老祖,叶琅愿将功折罪,献上叶琮。”他低头道。
“琅儿这话说的,老祖什么时候说过降罪于你?”
叶琮不可置信地注视着他缓缓从阴影里走出来,还似从前般慈爱的语气,但威压如洪水倾泻,牢牢锁住气机。
“为……为什么?”如坠寒窟,叶琮浑身发颤,几乎找不到声音,喉咙里挤出几个残破的气音。
“当然是为了琮弟你的这一副身体。”叶琅阴恻恻地笑到,血水顺着他的脸蜿蜒而下,眼睛里亮着奇异的光。他唇齿开合间血沫如潮水般涌了出来,滴在沧浪水澜纹上。
“都是假的吗?原来都是骗人的……”叶琮盯着叶峯看,像是在看什么陌生至极的奇特之事,他抵抗着威压,身上沁出冷汗,缭乱的发丝粘在脸颊上,好似一只被人抛弃的落水狗。
叶峯还是如往常般慈爱地看着他,“琮儿,老祖护了你这么久,也应当回馈我了。”
“驱魂夺舍痛苦非常,老祖也不想你受此折磨……”他拿出凝魂珠,“放开识海灵府,不要抵抗吸收它。”
叶琮一动不动,跌坐在地。
仿若一尊雕塑。
叶琅见状冒昧地接过凝魂珠,他指尖在凝魂珠上摩挲,忽然绽出一个堪称恶意的笑。
“琮弟,你我兄弟一场,我便让你做过明白鬼好了。”
叶峯瞥了眼,并未阻止,没有人会在意装进瓶子里的蚂蚁互相贴碰触角。
传递什么讯息呢?终究是瓶子里的蚂蚁罢了。
叶琮终于有了点反应,迟钝地看向他。
“琮弟啊,也不知伯父伯母现在可安好?”或许是半边脸都匿在阴影里,叶琅充满阴森鬼气。
他盯着叶琮脸上缓缓浮出的表情,嗤笑道:“啧,不会是又傻了吧?”
“也对,毕竟自小就中了封神术呢。”叶琅幸灾乐祸地抓住他使劲摇晃。
叶琮恍若从一场大梦中醒来,他迟钝地摸了摸眉心,“原来我被你如猪狗般饲养了十多年,现在要宰了我吃肉了。”
叶峯皱了皱眉,不言语,双手结印,朝他覆来。
他闭上眼,等待着死亡降临。
倏忽一阵风吹过他发丝,叶琅嫌恶的话音飘进耳朵。
“我还真是讨厌你啊,这么笨,被耍得团团转。”
“发现的这么晚,来的也这么迟。”
他的声音似乎从亘古传来般悠远,还是带着讥讽的惯常语气,“叶琮,你可真没用啊……”
叶琅?你要干什么?!
他想睁开双眼,却发现自己怎么也挣脱不得。
一掌狠狠打在他胸口,叶琮身影如水波晃荡了几下,转瞬消失。
“老祖,您太过自负了。”叶琅转过脸欣赏叶峯几乎维持不住淡漠的脸,“你觉得依靠您施舍活下的蚂蚁一根手指头就可以摁死。”
叶琅缓缓呼吸,强忍着撕碎筋脉的威压,笑到,“……但,你还是被蚂蚁反咬了一口。”
他厌恶操纵自己人生的人,即使自己这位老祖看似什么也没做,只是把他放在了斜坡上。
嫉妒愤恨充填了内心,叫人看不太清前路,于是他自然地滚下,躺在路中央。
——成了一块磨刀石。
第56章
“不许你靠着我。”
“为什么?”疑惑的嗓音有点暗哑, “舒云不是很喜欢吗?”
沈舒云冷哼一声,把缠在身上的尾巴揪下来,她现在是最心狠手辣的女人!
她纂住欲顺势往手臂上攀的尾巴,不顾它在手里蹭蹭的讨好模样, 伸腿镇压住其他蠢蠢欲动的尾巴。
江别寒无辜地甩了甩尾尖, 狐耳也耷拉下。
沈舒云“啧”了声, 一把捏住了他的下巴,“怎么以前没发现你这么……”
“什么?”
“这么会吸食阳气……”
她有些羞恼,力气也大了点,淡粉的指甲掐出了月牙儿。
狐媚惑人!这狐狸缠人得紧, 消停了还不老实,又沈舒云不争气地偷偷舒展了下酸痛的腰。
江别寒浑然未觉般凑过来,红润的唇贴着她耳朵,近得仿佛随时会变成一个吻。
“那是舒云太好了, 我想靠近点……再靠近点……”
“……这是你把我逼到靠墙的理由?”
沈舒云抽出被尾巴缠绕住的手,揪了顶端几根细长的白毛。
“啊, 这个啊……”江别寒慢吞吞从她身上下来, 环抱住她, 漂亮的眼睛满是笑意。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这样了……”
江别寒的嗓音低沉,含着点若有若无的笑声。
他鼻尖抵着沈舒云脸颊, 轻轻刮蹭,她听见清浅平缓的呼吸,像小兽舒服地从喉咙里发出呼噜声。
发丝垂落在她耳边, 一点点滑过耳骨、下颌、脖颈, 带来些微痒意。
沈舒云伸手,抵住江别寒的眉心,“小狐狸你不老实……”
“这几天你一直黏着我, 倒像是不肯放我出去。”
对啊,江别寒就算有分离焦虑症,她柔情蜜语安抚了好多天也该缓和了吧?
她眼眸清澈如一汪春水,足以照彻阴暗忧怖。
江别寒一怔,道:“外面太危险了……”
他定定凝过来,眼睛里闪着捉摸不透的光亮,像泛着粼粼波光的深潭。他俯身倾来,沈舒云下意识地闭上眼,扬起脸。
咦?好像……不对?
沈舒云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骨节分明的手,抬眼望去,江别寒嘴角微弯,坦然地看过来。
手里捻着一根头发,往前递了递,道:“是这个,我看它蹭着你了。”
“舒云方才为何……闭眼了?”
江别寒脑袋微歪,好奇地望来。
这家伙……
她仿佛能看见某人心里的小人身后漫舞的狐狸尾巴。
沈舒云内心的胜负欲蒸腾而起,她忽然笑了笑,手没有扯开捣乱的毛绒尾巴,反而捏着它,顺溜地摸到尾部顶端的长毛,一下又一下,修剪得当的平滑指甲刮蹭着毛发下翕动的组织。
“你怎么啦?”沈舒云望着江别寒呼吸紊乱的模样,扬起下巴,笑吟吟道。
“生病了吗?”
江别寒深呼吸了一会儿,气息平缓下来,他嘴角勾动,细细凝看她,沈舒云心觉不妙,正欲后退,但晚了一步,安分伏在身侧的尾巴骤然发动,裹着她跌进怀里。
江别寒看着怀里少女睁着无辜圆润的眼眸瞪大了些。
他下巴抵着她的头,轻轻嗅着少女身上的馨香,唇部若有若无地轻吻细腻的脖颈。
“是生病了。”他嗓音轻轻飘散,“不能离开舒云的那种。”
“嘶……”沈舒云被他弄得有点痒,手抵着他的胸口,从他怀里坐起来。
双手捧着他的脸,沈舒云低头凑近,四目相对,指尖摩挲着面部轮廓,轻轻道:“江别寒,我怎么觉得……”
“你想把我关起来……”
她歪着脑袋,澄澈的眼眸注视着他。
微凉的手蹭过脸颊,江别寒呼吸一窒,喉咙里溢出几声轻笑,他没答话,微弯的眼眸像裁剪了一江春水般柔情。
“是不是有我不知道的事?”沈舒云懒散随性,对自己不上心的事总是一种游离的状态,但这不代表她迟钝,反而她在某些事上异常敏锐。
江别寒定定地看着她,眼瞳边泛着奇异的幽光。
没关系,他可以让舒云忘记方才说了什么,他应当让她心里只有他才对……
但……
江别寒看了看窗外的风光,又看了看怀里揉搓尾巴的少女,她低着头,眉心微蹙,嘴角不自觉地微抿,像是只烦恼的兔子。
兔子总会发现那层透明的坚韧的墙壁,会疑惑会向往,会逃离……
周而往复,永不得解。
江别寒静静地望着她,蒸腾而起的戾气渐渐匿去,仿佛有一阵风,轻轻吹过山岚,吹散即将聚集降下骤雨的阴云。
他心里有许多想要和舒云说,但只是躬下身轻轻把头靠在她肩头,嗓音含笑,很轻很细,“是我离不开舒云,求求舒云去哪里都要带上我……”
晶莹得似乎泛着水光的瞳孔注视着她,仿若整个世界仅她一人。
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娇夫!
沈舒云呆滞地捏了捏狐狸耳朵。
“啊?哦哦……”她看着环抱在腰间的手,江别寒如同菟丝花紧紧缠绕于她身上。
那她要做霸总!
头抵在他身上,于是闷闷的声音便传来,“我要出门采买东西了,你留在家里收拾下。”
沈舒云昂起头,眉眼间俨然是一家之主的风范,冷傲训斥道:“老实呆在家里,你看看其他丈夫哪个不是勤俭持家操持家务,哪有你这样粘人的?”
“哼!也就是我纵着你,不然……算了,你想要什么?我回来给你带点礼物。”
江别寒眉眼忍不住弯了弯。
好可爱,即使狠下脸,硬下心肠,还是柔软的,富有生机的。
“什么都可以。”
他笑着道。
他心里有许多要和舒云说,但只是躬下身轻轻把头靠在她肩头,声音里含笑,很轻很细,“我离不开舒云啊,求求舒云去哪里都要带上我。”
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娇夫!
沈舒云呆滞地捏了捏狐狸耳朵。
“啊?哦哦……”她看着环抱着腰间的手,江别寒整个人如菟丝花般紧紧缠绕于她身上。
心里无奈叹气,沈舒云心态良好地接受了娇夫。
他的话轻得像层薄薄的纱,若有若无地笼罩着她,攀附她双臂,薄纱覆上一层又一层,渐渐迷离了视线,思绪也混沌起来。
此男魅惑属性奇高!
差点化成浆糊了。
沈舒云重重地把他按在榻上,又迅速解开挽起的床幔,脚底抹油般飞快地冲出屋子。
像一尾自渔网溜走的鱼。
喧闹的人声混杂着器物腾挪酸掉牙的嘎吱声,各式鲜花糕点的清甜味和薄皮红油包子的荤腥味缠成一团毛线,于是揪着线头,顺着线团滚动的方向一点点探索。
沈舒云咽下一个裹满糖霜的杏仁干,她快吃饱了,但还不想回去。
就像下班后磨磨蹭蹭不肯回家的中年人,无能逃避,没有勇气触碰某些东西,她大抵知道他们的感情有些不对劲,正常的,即使是热恋期的小情侣也不会这样每时每刻黏在一起。
江别寒的独占欲或许早就初见端倪,但一并奉上的是美味的糖果,色相惑人,甜蜜的滋味占据味蕾,压过心头渐生的疑窦。
分手吗?但要怎么和他说呢?
不对,分手明明是一个人的事啊。为什么要和他说?
只要单方面切断联系,而后心如铁石不给回音,对方很快便心灰意冷,断个干净。
但……真的要和江别寒分开吗?
好像和他在一起的感觉也不坏,甚至是有趣的。
沈舒云只觉得头疼,好复杂的样子啊,处理起来肯定很麻烦。
她想逃避。
就不能只享受恋爱带来的甜蜜吗?
为什么每一段亲密关系,都有纷乱纠葛啊。
她确实没什么责任感,贪恋美好的同时也拒绝直面岌岌可危的真相。
手里的杏仁干不香了,沈舒云随手塞给街角眼巴巴望着她的小孩,拍了拍手,准备往回走。
然而,脚没迈出去一步便停下了。
一只手轻轻搭在肩膀上,苍老而有力,压得她动弹不得
如老树底部凸起的根系,紧紧攥住供给生命的养分。
“沈小友,许久不见了。”
他挥了挥衣袖,周遭便似被撕破的画卷显露真容般变了模样。
是一处阴暗潮湿的地宫。
来人笑眯眯地望着她,是个老熟人。
沈舒云见着他眉心挑了挑,倒是平静。
叶峯饶有趣味道:“哦?你倒是不害怕。”
她修为不高,绑架她无非是冲着她身后那几个人来的,至少在达成目的之前,性命无虞。
“怕,但没什么用。”
他摸了摸胡须,笑着道:“既不刨根问底,又不出言威慑,小友心性非常啊。”
什么心性非常,摆烂而已。
沈舒云笑笑不答话。
眼睫眨了眨,她抬眸看向叶峯,笃定道:“余栖霞之事是你的手笔,这一路上一桩桩祸事,恐怕也和你脱不了关系。”
沈舒云脑袋歪了歪,“你是叶家老祖,修真界屈指可数的大能,还有什么是你需要布费心费力下如此棋局得到的呢?”
面相和蔼的老者呵呵笑了,深深望着面前的少女,眼底翻涌着晦暗的波涛。
“言语狂妄,却教人升起几分亲近。”
……好肉麻,沈舒云鸡皮疙瘩都快要起来了。
她缩了缩脖子,目光落在叶峯身上,修真界里关于他的传说很多,但大抵相同,资质平平备受排挤的穷小子于家族小比中大放异彩,夺得魁首,此后虽遇险境逢凶化吉,结交三五好友,收下打脸小弟,红颜相伴,佳人作陪。
家族在他麾下兴盛,亭江叶氏无人不知。
标准的爽文龙傲天主角。
见状,叶峯不怒反笑,他大度地望着一脸不赞同的沈舒云,仿佛透过她看到了什么。
他淡淡开口,声音却如惊雷般炸响。
“你来到此处可有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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