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拜访
“……如果我说, 我最开始跟你见面,向你‘求助’,和你相处, 那些事情, 都确实是我谋划的呢,那……”
听筒里很安静, 似乎连电流声也听不见了。
“……那你会生气吗?”夏弦终于完成了这个问题。
傅照青也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沉默了一会,似乎在思考,或者在措辞, 再开口时, 语气又变得郑重了不少:
“我会。”
夏弦的心一下子提起来了, 心里五味杂陈。他想,果然傅照青还是会生气, 不管怎么说, 是个人都会生气,果然他最好还是不要……
“但是, 你什么时候真正担心过我生气了?”傅照青接着说道, “我不是什么神仙,我当然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但同理,我生气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只要冷静下来,或者有时候甚至不需要冷静下来, 只要你说几句话,我的气自然就会消了。”
闻言,夏弦愣住了。
他确实从没有从这个角度思考过……是的,哪怕他其实明知傅照青一向对他是迁就的,而自己也一向在傅照青面前没有顾忌, 有时候,甚至是心知肚明傅照青不会为难他,才会做那些出格的事情。
那他现在究竟在为难什么呢?在这种事上,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瞻前顾后,打不定主意的人了?
夏弦支吾道:“……这回不一样。”
“怎么会不一样。”傅照青说,“脚伤那次,你不吭声、不接电话,害我找了你两个小时,我发了一通火。回林家这次,你丢了几封信和钱,二话不说就跑掉,我回来一数钱,发现你还给我多填了点,气得说不出话来——”
“——那是利息、利息!”夏弦忙道。
“是吗?”傅照青笑了笑,“我还以为是你‘睡’够我了,多给点小费呢。”
夏弦倏地瞪大了眼睛。现在仔细去想,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他走之前也没在那多给的钱上粘个备忘录说是利息,那傅照青当时气上头了,当然就是按最离谱的情况去揣测……
这么一想,夏弦冷汗都下来了。
“……真不是!你、你、你误会了。”夏弦结结巴巴地辩解。
“我知道。所以我现在能够在这里跟你像说历史故事一样一条一条地数过去。”傅照青的语气还是很温和,大约真的没有动怒,“你瞧,哪次不是你把我骗得团团转?哪次我没有生气?但是哪次我的愤怒没有平息下来?”
一连三个问题,夏弦心里都知道答案。
没有,每次他骗傅照青,傅照青都会生气,但也就仅限于此了。
他们从没有真正地在心灵与感情上拉远距离,哪怕是最后这次,傅照青看似愤怒,夏弦看似躲避不及,但当他们在那个林宅里的小套间里把情绪发.泄完了,夏弦擦擦眼泪,其实还是本能地依赖着傅照青,第二天天一亮,傅照青又回到了他那副西装革履、温柔包容的伟岸形象之中。
“好、好吧。没什么不可以说的。”夏弦低声说,像是声明,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其实就是这样。我最开始给你发短信,假装我要被潜了,还有故意引导你去查监控,都是为了接近你……你还在听吧,没有生气吧?”说到一半,他就停下来,巴巴地问。
“没有,”傅照青说,语气甚至还有几分闲适,“其实这些我都大概能从你的信里猜出来。”
“……别再提那些信了!”夏弦恼羞成怒。
傅照青轻轻地笑了两声,然后,在夏弦越发恼怒之前带着笑意地“嗯”了一声,道:“不提了,这个已经揭过了。然后呢?”
“然后,我……我为什么要来接近你,这个原因,和我为什么想要推动我哥的恋情的原因,是同一个。但是……”夏弦有些艰难地说。
“这两件事是怎么联系到一起的?”傅照青好奇地问。
夏弦没有比这一刻更恨自己的语言组织能力不够顶尖。他犹豫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没有回答傅照青,只是道:
“……要不这样吧,你可以来见我一面吗?”
“见面?”傅照青流露出明显的惊讶,仿佛在无声地问为什么。
“我就是……突然想见你了。”夏弦说,当话说出来,他才吃惊于这句话是如此自然地从自己嘴里流淌出来,也吃惊于自己提出这个要求的语气是这样理直气壮,所以,不等傅照青回答,他又急急忙忙地补充道,“当然,如果你忙的话……”
“好。”傅照青说。
没有更多的话,就一个字,夏弦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傅照青答应的如此爽快。又过了一会,显然傅照青是去确认过了日程安排,电话里才传来轻微的摩挲声,再是傅照青的嗓音,由远及近。
“明天要出席一个活动,这个没法推,但是晚上就有时间了。我晚上来接你,后天白天都是有空的,只不过晚上可能得回公司一趟,或者远程开个会……”
“还能再早一点吗?最好就是今天,最好……最好就是现在。”夏弦说。
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得寸进尺,但傅照青居然没有说什么,只是让他等一下,便转身去和助理沟通了。
半晌,傅照青去而复返,用一种宽慰的语气说:
“我马上来接你,好吗?明天到活动现场,你就在车里等我就行。”
“你不会觉得麻烦吧?”夏弦握着手机,手指不自觉地用力到微微发白。
“不会,”傅照青说,用词简洁而有力,“我很高兴。”
可是,就是这样简短有力的回答,在这种时候,才能像定心丸一样,让夏弦久违地拥有一丝安全感。
“好,那我在家里等你。”夏弦慢慢地说。
日落后,钟叔一如既往地上楼来请夏弦下去用餐。夏弦心里揣着事,一叫就下楼去了,连钟叔比往常还要谨慎三分的态度也没留意到。
等到了餐桌上,林父林母还在外忙,林夔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两声,试图打开话题,夏弦居然也没注意到。
他把全身心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落地窗外,那个远远的、被花园里茂密灌木和高大树木遮住的林宅大门。
大抵林夔还以为他在等父母回家,于是咳了两声也就识趣地不再咳了。
时针终于指向九点,林宅大门外的灯也遥遥地亮了起来,在单调的夜色中撑起一小块微光来。
夏弦霍地站起来。
林夔见了,无奈地劝道:“没必要吧,爸妈又不是什么‘贵客’,你自己吃你的就行。”
“我不是在等爸妈。”夏弦说,想了想,又补充道,“也不是在等什么‘贵客’。”
话音刚落,门厅便传来钟叔和来人寒暄的声音。夏弦再也顾不得和林夔说话,快走两步,“噔噔噔”地跑出餐厅,又很快在走廊里调整了自己的神情,放慢了步伐。
也不知道为何,他从前和傅照青再亲密,再有激.情,也不至于像此刻这样,只要知道傅照青在一墙之隔,在百忙之中抽空,或许还打了飞的,风尘仆仆地来接他,他的心跳就跳得厉害。别说心跳了,夏弦不用摸,也知道自己的脸是滚烫潮.热的。
他很是强迫自己冷静了,一会,清了清嗓子,才缓缓推开门。
——果然,门外就是傅照青。
不过巧的也是,傅照青正好在来的路上碰见了回家的林父林母。这会儿,三人正在门厅里一边寒暄,一边不急不忙地往里走。
门一开,三人的目光都朝夏弦投来。尤其是傅照青。
当夏弦和傅照青对视的时候,傅照青的动作也是一顿。没来由地,夏弦几乎可以笃定傅照青的内心和他一样波涛汹涌,不过二人面上都不显,只是短暂地对视了一眼,就很快挪开。
“……正好,你小子平常从来不出来迎我们,今天居然来了,这就是缘分吧。”林父对着夏弦说,说完了,又转头看向傅照青,“小傅留下来用饭吧,让他带你进去。”
“就不吃了,我是正好路过。”明明夏弦下午才从他那边独自回来,他不可能这会儿又顺路了,但傅照青说起谎来居然也是信手拈来,眼睛都不眨一下,“想着顺道,就来拜访一下,问问小弦这两天有没有空——”
门厅里的三个听众也同样默契地没有探寻这一句话里的漏洞。
“——有的。”林父立刻答道。林母用胳膊肘顶了顶林父,他才反应过来,又转头问夏弦。
“……有的吧?”
“有的。”夏弦说。
也许他今天答应得太干脆了,林母都有些惊讶地看过来。只有傅照青提前跟他商议过,没有意外地笑了笑,接着道:“那正好。后天我父母会从避暑的庄园回家,我想把小弦接过去,到时候见见面……”
这下,连林父都震惊了,下意识地反问:“这么快?”
夏弦也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他紧紧地看着傅照青,读着傅照青脸上的表情,他知道傅照青编起谎话来一套一套的,不比他差,但当傅照青说完,当着林父和林母的面,转眼朝他光明正大而轻微地颔首示意,夏弦心里知道,傅照青这句话是真的。
“不快了,我都来林家好几次了,小弦还没见过我父母。这是很不应该的。”傅照青温声道,“所以……”
“我有空。”不等傅照青说完,夏弦又盯着傅照青,重复了一遍答案。
他现在脸一定红得吓人,夏弦想,可是他也不是那么在乎了。
第82章 爱人
傅家扎根的地方是首都岳城。
已经入秋了, 夏弦跟着傅照青从飞机上走下来的时候,甚至迎面吃到了岳城的土特产——一嘴的沙子。
相比而言,傅照青就有经验多了, 把帽子口罩墨镜一戴, 走在风沙当中也是大步流星的,好不潇洒。
他们几乎乘着当天的最后一班飞机, 落地的时候连机场都已经陷入了黑夜当中,但也许正因此,远远地望去, 流动的灯光仿佛是呼吸, 越发明晰地勾勒出了岳城的朝气与蓬勃。这里毕竟是首都, 从机场出来,车窗里的景象越发繁华, 也越发地宁静, 与潮城或是泽城的夜色又是不一样的氛围。
傅照青先带他回了公司。
这还是夏弦头一回见有人在公司安置住处,但想想是傅照青, 也就不意外了。傅照青的房间没有那么奢华, 也不大,只是陈设一应俱全, 看得出来经常留宿公司,夏弦看着看着,不由地咋舌。
两人又困又累, 见面时有多激动,现在奔波了一路,就有多疲倦。夏弦穿着傅照青给他的,有些宽大的浴袍,坐在床上发呆, 听着傅照青在浴室洗澡的声音。傅照青不提,其实他都差点忘了自己白天时的无助,只是在凌晨,一切都沉寂下来的时候,才又仿佛回到了白天那种情绪当中。
……他当时那么急切地想要见到傅照青,其实也没有一个明确的原因。
见了面,傅照青又不提,好像事情一下子从被揭露的难堪局面变成了可以装傻充愣,糊弄过去的平静环境。人总是贪恋平静的,听着耳边的水声,夏弦也会有那么一瞬间恍惚,觉得就算没有跟傅照青说清楚,就算这个世界的确下一秒就会崩塌,但就这么假装无事发生下去,似乎也不是不可以。
当然,这种恍惚只短短持续了一瞬间,就都被理智强行压了下去。
很快,傅照青洗完出来了。
其实夏弦能感觉到傅照青是在刻意地为他维护一种放松的氛围。不然,夏弦连这种近似于痴心妄想的恍惚都不会有,但当傅照青坐在他身边,如平常一般地跟助理打电话低声沟通好明天的行程,身上的水汽一点点地浸润过夏弦的脑海,夏弦反而越发生出了要说清楚的念头。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傅照青说。
但夏弦答道:“那先关灯吧。关了灯就好说话了。”
傅照青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转头关掉了床头微弱的灯光。
房间一下子陷入黑暗。
或者说,不完全是黑暗,窗外还有零星的灯火亮着,微茫一般,仿佛永远不会停歇似的,给傅照青在暗色中的侧脸笼上了一层浅浅的光,隐约能辨认出他慢慢换好衣服,躺在夏弦身边。
然后,就连衣料的摩挲声也消散了。
夏弦望着黑乎乎的天花板,只是感受到身边躺了一个人的热度,就像回到安全又温暖的巢穴,终于渐渐积蓄起了决心。
就算可以粉饰太平,可以假装这一切——什么剧情、什么觉醒——从未发生,他就是凑巧和傅照青好上了,那么,或许他的确可以享受优渥的生活,拥有美好的家庭,但他永远不会比此刻更安心。
夏弦是亲手接过父母的骨灰,亲眼看着他们下葬的。
平心而论,就算他到这一刻才些微明白这一路走来的茫然感是源自这模糊的、没有根基的不安感,但只要看清楚了,做出选择,其实是必然的结果。
或许他花了很长时间,借助了傅照青的帮助才从这种能麻痹人心的茫然中走出来。或许他其实现在还没完全走出来。但是在这种时候,夏弦回过头,才清晰地意识到,其实自己每一小步都是在朝着安全感靠拢。
“……如果我说的话太荒谬,你就当我说的是梦话。”他低声说。
他其实安静了好一会,都有些担心傅照青是不是已经睡着了,但话音落下,傅照青还是立即回答了他:
“好。”
不是“你说的话一点也不荒谬”的盲目安慰,也不是“得看你说的什么话”的完全客观的评价,而是“好”,一个字胜过前者万千。
就是这种回答,这种完全将夏弦拖住,并不对他苛责,又不完全罔顾事实的温和态度,才会让夏弦不自觉地贪恋着。当然,现在夏弦意识到了,他无声地笑了笑,才继续说了下去。
大概是因为对着傅照青,终于下定决心,他的第一句话就非常直接:
“……我们所在的世界,其实是一本小说。”
接下来,傅照青没有回答,没有反驳,他只是在被子中伸出一只手,握住夏弦的,然后安静地听夏弦说了下去。
从这个故事的基础是基于林夔与盛霂元的恋情,再到夏弦的觉醒,最后是他一切为了维护这个世界运转、维护这篇网文正常写出来所做的努力。
“……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说服你。我知道,就算你再相信我,也不至于相信这么夸张的故事。连我自己最开始知道,都觉得有些难以置信,但是,这些都是真的。”夏弦说到最后,已经有些结巴了。
他没忍住去转身看傅照青的神情,却一眼瞧见傅照青正在看着他。或者说,自从他开始讲述,傅照青就一直在看着他。
“你是因此而知道我的手机号的吗?”傅照青问了第一个问题。
“……对。对的,是这样的。”
“那么,你也是因为提前了解到,所以才借助朱铭的渠道联系到了林家,一个人策划了整个逃跑的事。”傅照青又问。
“是的,没错。”夏弦说,能感受到自己被傅照青握着的手心已经微微发汗了。
傅照青沉默了,过了一会,叹了口气,才突然开口道:
“这岂不是代表——你对我的所有事情都了如指掌?”
这个问题,夏弦没有预料到,他愣了愣,道:“……是。”
于是傅照青笑了笑。这回,傅照青没有再说什么有关于那些往事的问题,只捏了捏夏弦的手,道:
“那么,明天就看你表现了。”
夏弦反应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如果了解傅照青,当然也了解傅照青的父母。在这种情况下,跟傅照青父母打好关系,确实很简单。
一旦反应过来,夏弦的鼻子就有些发酸。
其实傅照青没有说相信他的话,对于这种事,不确认感是双向的,就算傅照青说了相信他的话,夏弦其实也很难相信傅照青真的相信他了。
所以傅照青说了一句近似玩笑的话。
一方面,是调节气氛;另一方面,当然就是给夏弦更多的安全感。比起夏弦说两句就相信他,当然是等到夏弦到了傅家,展示出自己的“情报能力”,再相信他,来得踏实多了。
其实傅照青已经相信他了。傅照青一直都相信着他。
“……好。那早点睡吧。”夏弦低声说,“你明天还有工作呢。”
傅照青“唔”了一声,把手一揽,将夏弦抱进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而夏弦,也终于卸下一个“负担”,悄悄地舒了口气,慢慢地搂住了傅照青的腰,闭上眼。其实这是从前他们习惯的姿势,一闭上眼,那睡意便刻入肢体记忆一样涌了上来。
就在夏弦准备要陷入睡眠的时候,傅照青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柔,仿佛是在哄着夏弦入睡:
“你放心,无论你说什么话,因为什么原因,我们之前的那些经历都是真实的,感情更不会变……你说了很多理由,很多逻辑,但归根结底,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只有你。我听了很多,只觉得是你选择了我。”
夏弦闭着眼睛,低低地“嗯”了一声,但心脏却不自觉地狂跳起来。
傅照青说的没错。林夔是人,黎久诚是人,傅照青是人……他夏弦,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是他爱上了傅照青,是他选择了傅照青。
——
第二天的活动,夏弦一改昨日的低迷,简直是一身轻。尤其是相比于一直繁忙的傅照青来说。
夏弦看着他从早起开始准备,车开到活动会场,夏弦本来打算就在车里等,但也许是傅照青近些年参加的活动越来越少了,现场来的人超出主办方预期。傅照青沟通了几遍,还是担心万一有人闯进停车场把夏弦堵住了,于是下车的时候还是把夏弦包着,一路带往。
说来也好笑,他们从拥挤的人群中穿过,在场的粉丝居然没几个反应过来的,大抵只是觉得傅照青人好,帮忙送一下神秘嘉宾。就算有猜夏弦身份的人,也都在窃窃私语,猜测夏弦或许是哪个小偶像。
倒也不算说错,虽然夏弦这个偶像别说爆火了,连出道都没出道。
很快,好几个保镖一起大喊,拉扯出一条“小道”来,夏弦快步走过,跟着傅照青走进了休息室。
像傅照青这样的大咖,休息室也基本就是单独的化妆间了。
造型师正等在里面,见傅照青身后还跟着个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傅老师,这是?”
夏弦刚想说我就是个路过的,傅照青先他一步开口了。
“我爱人。”傅照青说。
造型师的下巴差点没收回去。夏弦本想补充一句其实是“相亲对象”,但看那样子,估计说了也是越描越黑。后半段给傅照青整理造型的时候,房间里的几个工作人员,总会有意无意地偷瞄夏弦,活把他当动物园里的动物来参观,把夏弦弄得哭笑不得。
难不成以前傅照青身边连个暧昧对象都没有?……好像还真是——
作者有话说:还是赶上了,差点以为今天赶不上了
主要是存稿用完了,不过差不多也快结束了,两个人谈好,最后来点甜蜜日常就差不多了!
第83章 暗示
好不容易等人走了, 夏弦才找到时机,凑到傅照青面前去。这时候,傅照青已经画好妆, 打理好发型, 夏弦一瞥,只觉得同样的眉眼, 同样的五官,却比平日还要深邃三分,心里一跳, 忙挪开视线。
“……就这么说出去吗?”夏弦问。
“你不想说出去?”傅照青反问他。
“也不是不想, ”夏弦心虚地说, “但是吧,一般他们不都这么说的, 说什么明星结婚恋爱都要保密的……”
“我不需要。”傅照青道。
夏弦心想你当然不需要, 你什么地位,什么口碑, 就算爆出什么大丑闻也不会有几个观众信, 但我需要啊。不过他心里的腹诽没敢这么直接地说出口,只是挠了挠头, 把嘴一抿,试图重新组织语言。
但傅照青看他一眼,仿佛看透了他的想法, 不等夏弦说话便接着道:“……你也不会需要的。”
“……你说不需要就不需要了?”夏弦嘟囔道。
“因为我们总是要出行的,总会被拍到的。”傅照青一点没有不耐,拍了拍夏弦的头顶,温声说,“一天两天或许不会引起什么讨论, 一旦次数多了,就不一样了。如果我们不公开,以我的身份,他们会用最大的恶意来揣测你,但如果公开了,而且第一时间公开,是个正常人都会明白,我非常在乎你——”
——所以在傅照青本人的权势和他的极高的国民好感下,就算真的有人对夏弦抱有恶意,也不敢公开发出来。
这算是对冲吗?夏弦想到这里,连自己也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地笑了笑,在这个世界里,恐怕也只有傅照青强大的“金手指”属性对冲夏弦的“腥风血雨”属性了。
“……好吧。”笑完了,夏弦正色道。
于是傅照青也配合地问:“你批准了?”
夏弦立刻坐正了,还正了正并不存在的领带,装模作样地干咳两声,沉声道:“我批准了。”
傅照青一下子笑了,摇摇头,就在夏弦刚开始感到有些恼怒的时候,他凑过来,温柔地亲了亲夏弦的嘴角。
“……这个也批准吗?”傅照青问,没有撤开,而是仍然鼻子碰着鼻子,额头碰着额头,呼吸落在夏弦的脸颊上。
“……批、批准。”夏弦好一会才回神,结巴地说。
离得太近了,而且傅照青现在又是这样打理后的造型,夏弦几乎要怀疑傅照青就是刻意没有收敛地散发着比平日还要光芒万丈的气息,毕竟,不管怎么说,他们自从那次在林家的荒唐一夜后——无论是因为感情关系进入了一种微妙的、不确定的阶段,还是傅照青决定收起獠牙,当一个温顺的好配偶——就再没有更多的“亲密接触”了。
以夏弦对傅照青的了解,傅照青虽然做事稳健,但也同样或多或少有着上位者长年累月的习惯性的说一不二。
也就是说,如果傅照青这个“批准”,指的是别的什么不该发生在休息室内的事情的话,也不奇怪。
但就在夏弦心脏狂跳,脸也承受不住傅照青一下一下的呼吸开始泛红的时候,一声清脆的门锁被打开的声音响了起来。
“——傅老师,您准备一下,要开——”来人大喇喇的声音停在一半。
闻声,夏弦急忙从那个座位上蹦起来,抬头去瞧,但已经晚了,半开的门里探出两张脸,一是刚才那个造型师,相当错愕,还有助理小李,脸上明晃晃地写着“不好意思没拦住”。
如果说刚才傅照青的说法还只是让这位造型师有点惊讶,那么这一刻,直面了这个“场景”之后,夏弦相信他一定完全不会有任何怀疑了。
“不、不好意思,我没敲门,打扰了,那我先出去——”造型师忙道。
傅照青这会儿倒是不发话了,夏弦看了他一眼,喷了喷鼻息,红着脸说:“没事,你进来吧,你没打扰什么。”
话虽如此,等夏弦说完话,造型师的表情却更微妙了——夏弦这才反应过来,如果真的没打扰,那也应该是傅照青来解释,而不是夏弦……夏弦这句话,反而坐实了他们刚才在做些什么。
但话都已经说了,总不能收回来,夏弦脸上越发红了,悄悄地瞪了眼傅照青。而造型师硬着头皮走进门来。
“……不需要补妆吗?”造型师小心翼翼地问。
众所周知,如果做了什么亲密行为,不管是亲了还是摸了,那么妆肯定是要重新画一下的。
夏弦这回学乖了,没替傅照青回答,但他还是悄悄地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戳了戳傅照青胳膊。
这一戳,立刻被傅照青抓住了手。
夏弦几乎被吓了一跳。
好在傅照青还不至于那么荒唐,只是握着夏弦的手逗他一下,便道:
“没事,我现在就过去吧。”
造型师肃然起敬。
虽然夏弦不知道这位造型师究竟在敬佩什么,不过至少这个小插曲可以安全地揭过了。他暗暗舒了一口气,趁着傅照青起身的功夫把手猛地抽出来。
就在他庆幸自己机灵的同时,傅照青慢悠悠地转过身来,就这样,凑过来——
——当着众人的面,给了夏弦一个结结实实的吻。
“我过去了,你自己待在休息室,有什么事联系小李。”傅照青低声说。
“……啊……好。”夏弦不自在地说。
傅照青想了想,又说:“觉得无聊就玩会手机,别趴桌上睡了,待会还要回家的。”
夏弦简直不知道傅照青怎么当着好几个人的目光,把这些话说得这么自然,这么享受的,反正夏弦做不到。虽然比这越界缠绵一万倍的事夏弦都做过,但这一刻,夏弦还是忍不住地羞恼,恨不得把头埋到地里去。
“好了,我知道!”夏弦打断他,“你别啰嗦了,快去吧。”
于是造型师肃然起敬的目光又投向了夏弦。
……这人,到底在敬佩什么啊!
直到把人送出去,直到隔着墙壁,听着演播大厅里的活动热热闹闹地开始了,夏弦也没想明白。
好在他也不是个钻牛角尖的人,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刚才那番对话,夏弦其实更在乎傅照青透露出来的意思——那种笃定的、完全没有任何疑虑的态度。
哪怕前一夜夏弦已经跟他摊牌了,说清楚了现在的情况。
不如说,大概正因为夏弦对他摊牌了,傅照青前两日对他的态度还有些不阴不阳——像是亲近,却又在真正亲近的时候克制着自己停下来——而到了今天,这种态度全然消失了,几乎像是回到了他们还在《百分闪耀》时的状态,傅照青近乎于责无旁贷地负责着夏弦的一切。
自然得好像他们已经登记结婚了。
……说老实话,夏弦虽然多少有些羞恼,却也不抗拒这种事。
他只是隐隐察觉到……这大约是傅照青释放出来的一种信号。
等傅照青结束活动回来,已经到中午了。小李提前按照傅照青的吩咐买好了饭。
两个人在车上简单解决了,便直奔傅宅。
和在泽城市中心,环绕着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的林宅不同,傅宅当然不可能在首都拥有这么好的地段。不过,傅家也算是另辟蹊径,虽然地理位置不算绝对的市中心,但在傅家多年的经营和投资下,身处二环拥有相当清净环境的傅家庄园附近,不少商城大楼拔地而起,在短短的十来年时间里,让这里成为了仅次于市中心的第二个繁华又方便的“次中心”。
由此,足可见傅家在国内的地位。
虽然夏弦早便知道了这些,但亲眼见到,又是另一回事。
在他之前的人生里,林家那座别墅已经是豪奢至极了,然而,当他走进傅家,却又实打实地吃了一惊。
当然,这并不是说傅家比林家豪华多少。正相反,由于林宅流传了上百年,当中的不少奢华东西夏弦这辈子连照片都没见过,但也正因此,林宅的不少布局陈设就显得华丽有余,现代化不足。傅宅则不同,看得出来整个房子从设计到装修都全然由傅照青把关,既明亮又干净,背靠山景,简直是世外桃源。
夏弦下车的时候,就有些紧张了。
偏偏傅照青看出来了,笑了笑,有些突然地开口逗他:
“你昨天说的事都是真的……那是不是代表,你跟那个姓黎的小子其实没有发生什么?”
夏弦反应了两秒钟,有些不快地说:“不然呢?”
“你该早点跟我说的。”傅照青说,“还好我没真做什么。”
“你不是那种人吧——就因为感情矛盾对别人下死手什么的。”夏弦说。
傅照扬了扬眉:“难说。”
被这么一打岔,夏弦刚才还蓄着的一口气顿时泄了。他瞪了傅照青一眼,不无烦闷地说:“……好吧,那就是吧!马上要见你父母了,你还跟我说这些……”
说到后面,夏弦也没了声。其实他觉得自己不应该这么紧张的,可是不紧张,感觉又不是很好,所以就这么不上不下的吊着,反而更难受了。
“他们会喜欢你的。”傅照青笑了笑,说,摸了摸夏弦的脑袋,拉着老大不情愿的夏弦往里走。
彼时夏弦还不明白傅照青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暗示夏弦要用一用他的“预知”能力,但一进门,夏弦很快明白过来,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
——因为傅照青喜欢他,所以他父母一定会喜欢他。
第84章 表现
事实证明, 傅照青八成已经打过招呼了,所以,这回见面, 确实是相当顺利。
大约是互补的原因, 傅照青的父母其实是很活泼的人,不仅相比于傅照青本人, 对比林父林母也是。
可以说这回见面不止是顺利了,简直是一拍即合,其乐融融。如果林家的气氛还比较正派的话, 傅家的氛围就是全然的轻松, 让夏弦都有些意外的是, 傅父傅母完全没有一丁点询问傅照青在外事业的意思,比起林父这个“大权独揽的皇帝”, 傅父傅母更像是已经退位让贤, 逍遥自在的“太上皇”和“太后”。从头到尾,除了意思意思地关心傅照青和夏弦打算什么时候办婚礼之外, 就再也没提起过任何严肃的内容, 话题一转,就转去了哪里的特色好吃, 哪里的景色浪漫。
“……我们还看了你那个节目,岫县也不错。山上景色很好看。”傅父兴致勃勃地同夏弦说。
夏弦不好意思说自己才私奔去了岫县一回,那可不只是他们的“定情之地”, 更是傅照青现在薛定谔的“逆鳞”。人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就算他们两人如今说清楚了,夏弦也不想再冒险去重新戳一戳试试,于是干笑两声,把话题转移开了。
反而是傅照青笑了笑, 无声地搂住了夏弦,听着夏弦故作轻松地“憧憬”浪漫婚礼的话,那表情,几乎是享受着。
等夏弦回答完了,他才慢吞吞地接话道:“……没事,都可以,你要是愿意的话,办个十场八场都行。”
于是夏弦红了脸,暗地里也“回敬”了一下傅照青,拍了拍傅照青的手背。
奈何傅照青在这种事上一向有着钢铁般的身躯与意志,夏弦那轻飘飘的一打,别说把他打疼了,连让他稍微退缩一下的效果都没有,反而像调情一样。
好在傅父傅母没有觉察到。
不仅没有觉察到,他们还被傅照青这个主意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好啊,正好你也抽点空来,跟我们一起多走走看看。我早想跟你说了,公司现在平稳了,不要总是忙前忙后的,多累?”
“对哦,办那么多场,不会耽搁你的公事吗?”夏弦一个激灵,问道,几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但傅照青笑眯眯地把他搂得更紧了,甚至还低头吻了吻夏弦的发顶。
“没关系,结婚才是大事。”
傅父傅母识趣地挪开视线,咳了两声。
夏弦这才把险些说出口的反驳的话咽了回去。
他终于迟钝地意识到,自己刚才为了绕过岫县这个“雷”,反而把自己引进了更大的坑里。
半天下来,等到他终于找到机会拉着傅照青去阳台咬耳朵的时候,这一家子人已经把第四个婚礼和蜜月地点筹划好了。夏弦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气鼓鼓地拉着傅照青在阳台上吹了半天风,末了,还是把那些抱怨都咽回了肚子里。
……其实夏弦也是高兴的。当时说出的那些对婚礼的憧憬,如果不是本来就埋在他心底,发了芽,他也不可能这么顺畅地随口说出来。
他只是觉得有些害臊,
夏弦长叹一口气,对上傅照青温柔而耐心等着的目光,还没说出口的话变了个样。
“我还以为你爸妈会稍微有那么点意见。”夏弦说,联想到原文里林夔和盛霂元的阻碍,“集团话事人总是要有下一个继承人的。”
“他们不在乎这些,因为傅氏集团是我接手后才做大的。他们只在乎我有没有赚到足够的钱,让他们在退休之后游山玩水——哪怕是穷游——至于继承不继承的,目前来看,我父母更希望我能一直地、长久地工作下去,直到他们玩不动了。”傅照青说到这里,语气带了些许揶揄,“你不知道他们的性子吗?”
“我知道,”夏弦辩解说,“但谁叫你让我好好‘备战’,我不得做最坏情况打算……”
傅照青笑了笑:“没什么‘坏’的,实在想要孩子,也可以领养。”
“我不领养。”夏弦一口否决了。
这回,傅照青倒是有点意外了,不过他问得反而更谨慎了:“为什么不想要领养?……你还是想要自己血脉的小孩?”
“不是。”夏弦立刻答道,但对着傅照青的目光,还是迟疑了片刻,才又解释道,“我……觉得领养的小孩有点可怜。”
如果是旁人,或许还不能反应过来夏弦在说什么。但他眼前是傅照青。
傅照青立时便听懂了夏弦的未竟之意。这也是为什么夏弦说话的时候有些犹豫,他挪开了视线,看向远方。
北方的天,只要没出太阳,还是有些雾蒙蒙的。
……什么叫领养的小孩?夏弦所认识的所有人里,只有两个人符合这个标准。一是林夔,二就是……他自己。
物伤其类。
理智上他知道林父林母对他的爱和夏父夏母一样毫无保留,但夹杂在两个家庭之中,身份变易,人很容易感到迷茫。
事实上,夏弦的所有迷茫,几乎就是始于知道自己是林家的那个“真少爷”。如果他还是那个一穷二白的夏弦,哪怕还是孤身一人,他的行事作风也绝不会像今天这样。
傅照青没有出言安慰他,或许是知道这种事几句安慰的话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傅照青只是伸手,捋了捋夏弦因为吹风而显得有些凌乱的刘海。
“你还没问我对你今天的表现如何——没问我有没有信你。”傅照青提醒道。
夏弦一愣,继而一阵无语。傅照青明摆着早就相信他了,还在这儿走什么过场呢?
但看着傅照青的眼神,夏弦一句埋怨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那你有信我吗?”夏弦低声问。
“有。”于是傅照青笑了,“我信你。你也要信你自己,好吗,救世主先生?”
“——不准这么叫我!你这个——”
夏弦脸涨红了,气的。
——
傅照青已经够忙了,不过傅父傅母竟然比他还忙。不等傅照青再次飞去别的城市参加活动或是会议,傅父傅母已经飞去别的城市旅游去了。
加上傅家不像林家,没请那么多佣人,就算傅照青自己,满打满算也就两三个助理,还不住在傅家。
别说是傅照青本人了,就连家里那些每天勤勤恳恳开机工作的智能家居,夏弦见到的次数都比外人多。
偌大的傅宅一下子只剩他们二人。
当然了,这也有傅照青特意安排的“功劳”。
他们默契地把见父母这一项事排在结婚的前面,也就是说,当夏弦答应了傅照青要来见傅父傅母的时候,早已有了傅照青下一步要带他去领证的预期。
他连那些申请材料都随身带着。
毕竟,虽然重逢后从没有明说过,但几个月前,还在潮城的时候,傅照青说过不止一次。
傅照青推掉了大部分日程,无疑是坐实了这个预期。
这两天,夏弦几乎是在等着傅照青把这件事挑明。
大概也因此,他们好不容易有完全的二人世界,反而不像从前那样如胶似漆,做什么都要黏在一起了。事实上,有时候夏弦情.动,也会克制着从傅照青怀里撤开,而傅照青呢,就算箭在弦上,也顶多是多抱着他,捏捏他的腰,再多的也都强行克制住了。
在这点上,他们不约而同地变得传统了。
再直白点说,在还没有亲口同意之前,在签名还没有写下之前,在林夔盛霂元还没有谈恋爱之前,他们只要进了民政局,那么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就算世界毁灭也要相爱——虽然现在看来,世界毁灭的概率还没有大过傅照青睡过头的概率——在这种局面下,稍微审慎地做出决定,也不是坏事。
是的,说老实话,夏弦虽然在等着傅照青开口,但他自己也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干脆利落地应下来。
哪怕现在他们都知道,修补“主线剧情”已经彻底无从谈起,而夏弦最后一点秘密,最不可告人的事情,也都完全向傅照青坦白了。
更别提二人的家庭都完全没有任何异议地支持这段婚姻。
没有任何理由拦在他们两人中间。
但,当傅照青终于闲下来——是的,虽然他留在这边办公,但等待着他处理的工作还是如山一样高——他给夏弦的提议,居然并不是一次去民政局的行程。
“想出去散散心吗?”
夏弦正在喝傅照青给他热的牛奶,烫得直把舌头伸出来哈气,闻言,有些呆呆地看着傅照青,差点忘记了把舌头收回来。
“……取决于你这个‘散心’的地点是在哪里?”夏弦说。
“你放心,我不会催你。”傅照青笑了笑,仿佛也知道夏弦心里紧张的源头,温声道,“我是真的想跟你一起去散散心,找个不那么热闹,不那么光鲜,但是空气清新,能让人安心的地方。”
像傅父傅母提议的那样。
夏弦心里一动,他似乎不止明白了傅照青的字面意思,在傅照青温和地看着他的时候,他几乎被鼓励着一般,心中冒出了一个答案。
一个久违的、但并不奇怪的答案。
“……那,不如去崖城看看吧。”夏弦说,当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心底冒出无数个注解,无数个“虽然……但是……”,可他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轻轻地吹了吹冒着热气的牛奶,低声道,“那也是我的家。”
“好啊,乐意至极。”傅照青笑着点点头。
第85章 小区
崖城是夏弦出生的城市, 也是他成长的城市。
在他成年之前,他对于“家乡”这件事的概念没有多大,是因为他其实也没有真的离家过, 没有对比, 自然也就不会觉得“家乡”有什么不同。
而等夏弦成年后,迎接他的, 是父母的离世,还有世界观的重塑。一切就像是孩童辛辛苦苦捏好的纸房子,在偶然而随性的外力下被轻易砸扁。
扁得分不清具体哪里高, 哪里低, 更分不清哪里是“家乡”, 哪里又不是。
所以夏弦也一直没有觉得崖城有什么特殊的。
有意无意地,他甚至不是那么经常地去想起崖城。毕竟, 现在这个城市不止是他的家乡, 还是他养父母的埋骨地。
直到今日。
傅照青行动力超群,说走就走, 甚至不需要跟两家父母打招呼, 两个人就已经坐上了飞机。
话虽如此,崖城不是大城市, 需要在潮城转车,因此他们还是下午才到达崖城。
飞机上没吃东西,一落地又都在高速路上, 等到崖城的时候,夏弦肚子里那点热牛奶也都消化干净了,空落落的。
不过,他是跟傅照青出门的。
这就是跟傅照青在一起的少数弊端之一了。别的不说,至少了临时起意出门逛逛吃吃, 是绝对不方便的。就算行踪再神鬼莫测,只要走到大街上走两步,绝对会有人认出傅照青并拍下来发到网上,然后不出半小时,就会被围得水泄不通。
夏弦很识趣,就算肚子饿了,他也没跟傅照青提出来要先解决午饭的问题。反而是傅照青打了几个电话,然后扭头跟夏弦说:“走,先去吃饭。”
“你在崖城也有熟悉的饭店?”夏弦有点惊讶。
“没有,”傅照青说,“但是有熟悉的连锁饭店老板。”
夏弦心里的叹服立刻变成了无奈。
下午两点,许多饭店已经临近休息的时间,反而无形中给他们“清场”,让他们安安静静吃了一顿饭。
不愧是连锁餐饮,这顿饭吃得,或许没有那么美味,但一定足够踏实。完完全全的崖城味道,加上夏弦肚子还饿了,因此,这顿饭他是吃满意了,甚至一不小心还有些吃撑了,是摇摇摆摆地走出饭店,坐上傅照青的车。
“……然后呢,去哪里?”傅照青一边打方向盘一边问他。
“你知道你说这话的时候特别像个小助理吗?”夏弦说。
他这个感慨其实来得有些莫名其妙,但傅照青笑了笑,相当配合地满足了他:“今天就当一天助理——老板想去哪里?”
夏弦犹豫了一下。
崖城确实没什么好玩的地方,现在回想起来,虽然夏弦平日是里过得有滋有味的,但那些回忆也大多都是平常的、生活中的小事,快乐充实,是因为过得幸福,不是因为崖城有什么好玩的名胜古迹,或是游乐场所。
说实话,他虽然不担心傅照青会不会喜欢这些地方——以傅照青的涵养,只要夏弦想去,他就不可能说不——但他确实,本着这趟旅行其实是他提议的责任感,想让两个人在难得的假期里过得更愉快一些。
“要不,去我以前住的地方?”夏弦说。
“好啊。”傅照青说。
夏家的老房子自然早被卖了,不过半年时间,新房主还没搬过来,而且小区里的保安还认识夏弦,所以就算傅照青开着一辆一看就很格格不入的豪车,但夏弦还是摇下车窗,觍着脸靠求保安大叔换得了小区的“通行权限”。
老小区没什么车行道,好不容易找到夏家原来的停车位,居然也已经租出去了,于是只好停在绿化边上,夏弦下车的时候周围一圈原本在楼下晒太阳的老太太老大爷已经隐隐有围过来的趋势了。
他心道不好,正打算回身去提醒傅照青,却见傅照青也熄了火,施施然走了下来。
这下,夏弦几乎能看见众人眼睛里射出的光来了。
当然了,小区老太太也都是讲策略的。虽然敏锐地察觉到了夏弦带回来的这位身价“非凡”,乃至于认出了傅照青的明星身份,但围上来的时候,也知道迂回迂回。
“小弦啊,怎么回来了,最近过得怎么样啊?”
“好久不见,都长高了嘛!”
夏弦干笑两声,心里腹诽谁不知道这群阿姨奶奶的目标是傅照青,面上倒还是乖觉的很,一口一个“陈阿姨”、“齐奶奶”、“彭叔”地喊过去。
“过的挺好的。”他说,“今天就是回来看看,没别的事。”
“是,今天是天气好,适合出来散散步。”那位齐奶奶笑眯眯地说,末了,话锋一转,“说起来,这个帅哥是谁啊,你朋友吗?”
这个转折可谓是相当生硬了,偏偏转到了在场的所有人的心坎上,所以除了夏弦之外的所有人都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甚至还有人点点头,连傅照青也笑了。
“他带我来看看他以前住的地方,还有街坊邻居。”傅照青笑着说,“我是他的……”
“……老师!他是我老师。”夏弦急忙说。
傅照青扬眉,看了他一眼,不过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对大爷大妈又露出他那个相当有欺诈性的笑容来。
“……我知道我知道!”有个年轻一点的陈阿姨突然想起什么,“是不是小弦去参加那个节目的老师?我小孩跟我说过,说小弦去参加什么什么闪的节目了——”
“——小弦还去参加节目了?”
“——你胡诌的吧?”
人群一下子从对傅照青的安静但好奇的围观,变成了一场混战。
有人在说陈阿姨家那个小孩天天不着调,说不定是骗她的,有人在说小弦现在出息了,老夏听了也高兴,还有人在众人争论的间隙中拍拍夏弦的肩膀问他挣了几个数,参加节目是不是能赚可多了。
“……没挣多少钱,还赔进去了不少。”夏弦说,和傅照青对视了一眼,狡黠地吐了吐舌头。
——可不是赔进去不少吗,就他给傅照青的“小费”,对于以前的夏弦来说,也都是一笔巨款了。
傅照青显然也听出了夏弦的弦外之音,好在这当着街坊们的面,他不方便对夏弦动手动脚的,只是暗地里捏了捏夏弦的腰——而这在他傅照青爱用的“惩罚”里,只能算是爱.抚罢了。夏弦不痛不痒,反而有些得意。
这话不仅被傅照青听进去了,那位最开始认出来的陈阿姨也听进去了,她的重点当然就不是什么钱不钱的事了:
“——你看,我说的是对的吧!小弦就是去参加电视台的节目了,是不是小弦?”
“是的。”夏弦说。
然而光些“人证”“物证”,对于科学问题或许是够了,对于街坊之间的争执是万万不够的。很快便有个彭叔反驳道:“那人家电视台节目的老师都是大明星,就算小弦真去了,人家也不可能带大明星来咱们这儿啊。你就是喜欢乱猜。”
“我才不是乱猜呢,我记得的!我刷到过视频,就是那个老师,那个……”陈阿姨不服输,绞尽脑汁地回忆了半天,终于想起一个名字来,
“……那个、那个袁维安!”
……显然她确实刷到过视频片段,只是记性稍微差了一点。
如果夏弦现在在喝水的话,应该已经喷了对面一脸了。好在他没有,而且他在这么紧急的情况下克制住了笑意,只是脸部肌肉抽动了一下,没人注意到。
不过傅照青显然心情还不错,居然一点情绪也不露地应了下来。
“嗯,对。”
——此战,陈阿姨大获全胜。
街坊邻居们围上来快,散得也快。确定了大家都不知道袁维安是哪里冒出来的没名气的明星之后,虽然还是有人觉得傅照青眼熟,但这些人还是一窝蜂散掉了。
经过了这个小插曲,夏弦的心情居然变得不错了。
接下来的时间,他带着傅照青,把小区里逛遍了,从他平日里最喜欢偷跑出门坐的秋千,到临近街边,偶尔会有小摊贩递那种烤肠土豆进来的偏门,还有保安拴在物业门口的,一只被前住户遗弃的品种犬。
“别看他长得就这么小,眼睛圆圆的,其实可凶了,我上初中的时候被他追着跑了满小区。”夏弦咕哝道。
“狗很会看人眼色的。你要是怕他,他会一直追着你跑。”傅照青说。
“……你是不是在暗示我好欺负?”夏弦怀疑地问。
“不是暗示。”傅照青道。
事实证明,这些地方虽然不起眼,但因为承载着夏弦的回忆,他走到哪里都能想起一大堆事,嘴都没停过,所以也一点不无聊。
从家里到小区,到经常吃的店家,再到已经被改建成商业区的跟朋友们经常去玩的公园。后来,夏弦还领着傅照青到了自己上学的地方,可惜学校的安保比小区的安保要好多了,工作日,刚开到学校门口便有保安挥舞着手走过来,大喊“这里不让停车”。
“你觉得你走下去说你是傅照青,保安大叔给开门吗?”夏弦问。
“应该不会开。”傅照青客观地估计道,“但是可以上头版头条。”
“那还是算了。”夏弦说。
他摇下车窗,给保安大叔赔了个笑脸,说了几句好话,然后就在大叔警惕的目光下,催着傅照青把车开走了。
“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傅照青问。
很多夏弦曾经住过的,走过的,见过的地方,他们都看过了。崖城是个小地方,连大型商场都才两三个,这天还没黑,就已经逛的差不多了。
倒确实还有一个地方没去。其实那个地方才是此行的目的地,只不过夏弦还是直到现在才做好准备说出口。
夏弦叹了口气。
“去墓地吧。”夏弦说,“看看我爸妈。”
第86章 浪漫
崖城的墓地比崖城的城区还要冷清。
大约是这个原因, 夏弦登记的时候,连那个工作人员也好像认识他似的,友好地寒暄了一句好久不见。
虽然听起来是个正常的寒暄, 但放在墓地, 似乎就不那么正常了。
夏弦跟傅照青走进去的时候提了一嘴,傅照青便道:“是好事, 说明死的人不多。”
夏弦沉默了一会。他发现傅照青有时候看问题的角度还真偏偏。
不过在这点上,夏弦也没资格说傅照青。他们对于生死看得都不算重,因此, 白天的轻松一直延续到走进墓地, 走到夏父夏母的墓前。
与半年前夏弦亲手将那骨灰送进母钟的模样没有区别, 虽然萧索,墓前空空荡荡的, 但因为墓地每天总会做“卫生扫除”, 所以大家也都萧索,看不出什么特别的。
夏弦停下脚步。
“爸, 妈, 我来看你们了。”他说。
按理来说他现在已经有了新的“爸妈”,应该稍微拘谨一下, 但这句话他还是很顺畅地说出口了。就像已经等了很久,准备了很久,所以在说出口的那一瞬间, 完全没有任何的阻碍。
傅照青站在他身边,弯下腰,将他们今天买的花放在墓前,又搂住了夏弦的肩膀。
于是夏弦又想起来介绍一下:“……这是我的……”
“不要再叫我‘老师’了。”傅照青轻声提醒道。
“……我也没打算说‘老师’!”夏弦横他一眼,又转过头, 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这是我的新……未婚夫。叫傅照青。”
“爸妈好,我是傅照青。”傅照青便道,也很流利。
夏弦扭头看他一眼,有点不满意,但是也说不出具体不满意的点在哪里,沉吟片刻,还是勉强点了点头。
算是满意了。
“我……我要跟他结婚了。”夏弦说这话的时候反而有些犹豫,“可能要过很久,但也有可能就在明天。我说不准……但是我们一定会结婚的。”说到最后一句话,他突然又变得坚定了。像是在婚礼殿堂宣誓一般的坚定。
这回是傅照青看了他一眼。
“……嗯,我们一定会结婚的。”
傅照青同样坚定地温声附和道,顿了顿,压低声音提醒夏弦,“一般来墓前,都是来征求长辈意见的。我们这说法是不是有些太直白了,还是先问问该不该结婚比较好。”
夏弦不高兴了:“你怎么说得好像还有不结婚这个选项似的?”
“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傅照青立刻说。
“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你就是老古板,信这信那的。平时也没见你迷信……”夏弦咕哝道,“……那按你说的,我们来问爸妈我们该不该结婚,然后呢?”
“然后,就看长辈有没有示下。”傅照青相当虔诚地说,“这毕竟是你父母,不是别人。”
“是我父母也不能从地里跳出来说话。”夏弦中肯地指出,“那这习俗不就欺负死人不能说话,当人家默认了吗?”
傅照青不说话了,看了夏弦半晌,就在夏弦以为他要憋出什么特别的言论时,傅照青笑了,又把手臂一带,将夏弦搂的更紧了,低下头吻了吻夏弦的脸颊。
这,夏弦真是没预料到。他躲闪不成,闹了个大红脸。
“……干嘛!”他低声指责道,“我爸妈看着呢。”
“刚才还说不迷信。”傅照青说。他还没收手,抱得夏弦都觉得有些热了。
而这种热乎乎的感觉也不同于以往的那种情.热,夏弦只是觉得脸热,反而有种明确的安心感,不同以往。
他清了清嗓子,正式地轻轻推开傅照青。其实傅照青也只是逗他玩而已,一推就开了。
“……回归主题。”夏弦刻意地正了正脸色,“既然都是默认长辈同意,那我直接通知他们,也是一样的。”
“确实是。”傅照青说,也跟着夏弦一样,摆出一副义正辞严的模样,“不过我还是希望能够早一点,可以吗?”他最后又添了一句。
这一句,说是给夏弦父母说的,其实就是说给夏弦听的。夏弦本来已经有些感动了,主动伸手握住傅照青刚刚松开他的手心,这会儿又有些不好意思了。
夏弦生怕傅照青的下句话就是“爸妈默认了”——虽然以这句话的风格,反而更像是夏弦自己能说出口的话——于是很快转移话题:
“……好了!结婚的事情已经说完了,还有……”
“还有什么事?”傅照青问。
本来夏弦其实也没谋划别的事,他根本就没谋划任何事,连来墓地都是踌躇良久,然后临时起意。听了这话,夏弦只好编出来些事来:“……给我爸妈说我哥的事啊。”
傅照青神情一顿,点了点头。
的确,夏父夏母死前甚至连抱错了孩子都不知道。而今天夏弦既然已经完全了解到了真假少爷的身份,又来到了墓前——虽然是话赶话编出来的——但这事确实也是相当有必要的。
在这种事上,夏弦本人就是很较真的,否则,他也不会拿着夏家一家三口的全家福莽到林夔面前去送礼。
“……事情是这样的,我被林家接回家了,他们告诉我……”夏弦大致把过程讲了一遍,虽然夏父夏母确实已经长眠了,但他的语气就像还是一年前回家报告学业一样,稀松平常、事无巨细,“……DNA也做了,确实是当年抱错了。所以我不是你们的亲生孩子,你们有一个亲生孩子,是我现在的哥哥,他叫林夔。”
讲到这里,夏弦停了一会,摸出手机来。
“怎么了?”傅照青问,“有新消息?”
“不是,”夏弦快速地翻动着手机相册,但始终没有找到满意的一张,“我怎么没给我哥拍过照呢?”
“很正常,你相册里估计也没有我。”傅照青说。
“谁说的,”夏弦说,“为了跟你套近乎,我可是在电视台宿舍里恶补过你的好几部电影,才能假装是你小粉丝。”
“好哇。”傅照青笑了,“原来别人在练习的时候,你偷偷在被窝里看我的电影。”
仔细一想,好像是这个道理,他那时候美名其曰是要攻略傅照青,其实谁也说不准当时有没有掺杂着一丝心动的意思,夏弦顿时不好意思接话了,转而道:
“那你说说,我直接给我哥打个视频电话怎么样?我是说,就在这儿打……”
在墓前打视频电话,夏弦自己也意识到这个提议有些毛燥,所以才问傅照青的意思。
但傅照青竟然比他自己还干脆。
“视频电话发明出来不就是为了方便见面的,你打吧。”
夏弦打开和林夔的聊天框,犹豫了片刻,还是摁下了视频通话的按钮。
……这下,这个场景,就跟他送林夔全家福照片一模一样了。
视频电话很快拨通。
显然,视频那头的林夔比在场两个人都要“正常”许多,他大概还以为夏弦突然打电话有什么急事,等看见夏弦没什么异样的时候松了一口气,等再一看夏弦四周都是墓地的时候,更是变得无语了。
“我来祭拜一下爸妈,然后想起来他们还没见过你呢。”夏弦赶在他发脾气前说,一边说,一边把手机摄像头瞄准墓碑,“喏,你跟他们打个招呼吧?”
看得出来,林夔原本是打算跟夏弦说道说道的,但听完夏弦一段话,他好久没吭声,再开口时,已经变成了:
“……爸、妈,我是林夔。”
“他成绩可好了,你们不是老跟我说好好学习以后上好大学?他就上了个特别好的大学。而且人也很稳重,你们要是见到他会更高兴的……”夏弦稀松平常地说,仿佛只是随口跟父母聊聊天,“……其实也可以见到吧,找个机会,我想想……要不就婚礼怎么样?在崖城办一场?”他最后扭头去征询傅照青的意见。
傅照青一点没犹豫地点点头。
“……婚礼我哥肯定是要来的,到时候顺便再带他来见——”
“——等等,你们什么时候已经到了直接安排婚礼的进度了?”电话里的林夔愕然道。
夏弦哪里顾得上看手机,只一个劲地继续畅想道:
“——或者说,其实不止包括我哥,也可以带我的亲生父母来跟你们见见面。不管怎么说,也算是有缘……哦对,这是不是不那么合适?”
说到一半,夏弦的余光突然看见傅照青欲言又止的表情,终于停了下来。
如果说林夔经常对夏弦的言行有所意见的话,傅照青的态度一向是比较克制的。傅照青面露难色,那一定就是真的不合适了。
“……毕竟是婚礼。”傅照青委婉地说,“而且你把一堆人请来墓地……聚会吗?”
“也是,听起来有点像坟头蹦迪。”夏弦从善如流,“那就我哥一个人,到时候,婚礼前一天,我带你来墓地看看。”
“……不是,结婚的事情怎么就已经定下来了!?”手机里的林夔徒劳地喊着。
可惜,夏弦还没听见这句话,便自顾自地对着视频一笑,在林夔的满头雾水中挂断了电话。
电话挂掉,夏弦的心情更好了。几乎像是已经跟傅照青互相说过“我愿意”了,拉着傅照青慢悠悠地逛着墓地。
要说墓地当然没有什么好逛的,但是夕阳西下,晚风拂面,总是有几分惬意,几分快活。大概于夏弦而言,完成任务是盲目的,和傅照青重逢也是无措的,就算坦白,也只是看清了自己身上的包袱——
而只有站在墓前,跟父母吐露完这一切,他才算真真切切地放下包袱。
十年后结婚也好,今年结婚也好,甚至明天结婚也好。总之,他是要跟傅照青结婚的。因为他爱傅照青,傅照青也爱他。
如果这个世界在夏弦和傅照青缠.绵悱.恻的这一系列拉扯中没有崩塌,反而领个证,盖个章就要崩塌了,那也太脆弱,太倒霉,太不可能了。
夏弦一直抓着傅照青的手,嘴上说着一些他自己说出口后下一秒都会忘掉的废话,心里异常地安心。
走到一半,他不知道从哪个话题得了灵感,突然停下脚步。
“……你说啊。有没有可能,我是说可能啊,”夏弦说,双眼突然放光,“把盛霂元也请来我们婚礼。说他是你已经有很深交情的导演,或者亲传风格流派的什么后辈之类的。”
“有这回事吗?”傅照青笑出声来了,“我怎么不知道?”
“哎,你可以今天就开始联系他嘛。”夏弦只觉得这都是可以解决的小问题,“一个是新郎一号的继兄,一个是新浪二号的弟子,在婚礼上偶遇,然后还可以一起接到捧花……你不觉得这很浪漫吗?”
“我觉得我们的婚礼应该很浪漫。但……”傅照青谨慎地说。
“很高兴我们有一样的见解。”夏弦一锤定音,“就这么定了。”
傅照青扬了扬眉,他看了一眼夏弦,看见夏弦精神熠熠的模样,神情有些动容。
“……那好吧。”他笑着说,“就这么定了。”
第87章 请柬
章牧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起初他没有在意。
自从以第一名的身份从《百分闪耀》出道之后, 想跟他攀关系,找他打探消息的人好比过江之鲫,所以被迫地, 像他这样乐于聊天的人, 也养成了不看消息的“好习惯”。
再加上他们这几天跑宣传,一天接着一天连轴转, 平日不是化妆就是在采访,不是在采访就是在镜头下录制或是表演,本来就没有什么空闲。所以, 直到和整个团队一起拍完宣传照后, 章牧回到休息室, 才想起来把手机翻出来看一眼。
事实上,光是这半天时间, 发到他手机里的消息就有两位数了。他翻来翻去, 就在快失去耐心的时候,看见了早些时候, 他一直没点开看的那条。
也就是节目开始前发过来的那一条。
……是夏弦发来的消息。
夏弦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跟他聊天了。自从他隐隐约约知道傅照青找到了夏弦, 夏弦跟他聊天的频率就大幅下降——虽然原来他们俩没事也不常说话——像是有什么事在忙一样,但夏弦一个“赋闲在家”的小少爷, 怎么会突然忙起来呢?当章牧迟钝地意识到,去试探夏弦的时候,夏弦却语焉不详, 说并没有出什么大事。
总归,在今日之前,他们的聊天记录已经空了好长一段时间,再往上翻都是上个月的消息了。
大约因此,章牧看见的时候只觉得久违了, 没看一眼消息概要便兴冲冲点进去。
下一秒,他就僵住了。
他惊呆了。
——“傅照青&林夏弦诚邀您来参加婚礼……”
章牧看了一会,几乎以为自己是太累了,出现了幻觉。或者手机中病毒了,某些酷爱恶作剧的人利用病毒把他的手机黑掉了,才会显示出来这么一段实在不能理解的文字。
……又或者本身就是夏弦的恶作剧?
然而,不给章牧更多的宕机重启时间,就在这一瞬间,在他退出准备重进看看是不是加载错消息的时候,另一条消息发了过来。
——“傅照青&林夏弦诚邀您来参加婚礼……”
这回,章牧把消息通知里的概要看得很清楚了,不必点开,跟刚才夏弦的请柬一模一样的格式,一模一样的措辞,再多看两眼,章牧都怕自己快要能背下来了。
发出方自不必多说,当然是这个婚礼的另一个主角——傅照青。
夏弦会戏弄他,傅照青总不会戏弄他了。章牧看着自己的手机,好半晌,才勉强从震惊中回神,打字回复。
——“什么时候的事啊?”
对面的夏弦大约在焦头烂额地回复着各种人的消息,过了一会才回他。
——“时间不就在上面,看字啊笨蛋。”
章牧实在是太震惊,又犹豫了半天,才措辞回复。
——“没说这个时间”
——“你和傅老师……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难道?”
——“你说呢?就在你眼皮子底下。”
章牧沉默了。比夏弦和傅照青准备结婚更令人震惊的事情,恐怕就只有夏弦和傅照青当初参加节目时确实在章牧眼皮子下面暗度陈仓。
……而章牧甚至还怀疑过这件事。
当初他是怎么收回怀疑的?他好像还被夏弦诓得对夏弦道了好几次歉。
不对,以章牧的白给程度,夏弦哪里需要费心来诓他?他仔细回忆了一下,发现虽然那些记忆都模糊了,可自己确确实实是不等夏弦骗他便相当“自觉”地认了错。
……这还怎么说?叫屈也没处叫了。
气没处撒,章牧只好气恼地关上手机屏幕,但夏弦的消息又一点不放过他似的,屏幕刚熄灭就再度亮起来。章牧只好忍气吞声地又摁开。
——“所以呢,你来不来?”
章牧深吸一口气。
——“来。”
——“那你自己管来回和住宿哈,你现在是大明星了。”
——“还有,记得带份子钱。”
章牧那口气还没咽下去,看见这两条新消息,越发闹心了,这口气是咽也不是,出也不是。半天,他还是关掉了界面,假装自己没看见,心里默默骂着夏弦这见财眼开的混账——
——以傅照青的人脉和名声,到时候婚礼夏弦就收份子钱去吧,可有得他忙的!
“……傅老师要结婚了?”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冒出来。
章牧被吓了一跳,几乎从座位上跳起来。他扭头,看见周骐兴的目光,可不就正对他本人呢吗,心下更是一悚,心道不会是刚才心里骂夏弦的时候自己不自觉念出来了什么吧?
这事要传出去,那可就真是捅大篓子了。章牧想也不想,张口便本能地反驳:
“——怎么会!不可能,没有影的事,他跟夏弦根本就没发生什么——”
“不是,你打开微博看,傅老师发微博了。”周骐兴说,“他发了个结婚证,就两分钟前的事,已经……已经上热搜了。”
章牧的心放下了——看来跟他没关系——然后,就在下一秒,刚放下的心又立刻吊了起来。
“结婚证?上热搜了?”章牧愕然道。
这回,他顾不得再跟周骐兴聊天,转头便打开社交网站。
周骐兴的话其实不对,不完全对,因为这个热点根本不止是上了热搜,而是在短短半分钟内上了各大平台的热点、热议……不管是热什么,总归是屠榜了。
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件事。
章牧点进原始微博,其实这条微博很简单。在这点上,周骐兴没概括错,因为傅照青就真的只是发了结婚证的照片,连费心打几个字当文案的心思都没有。
可以理解,毕竟傅照青结婚不是给网友看的。
只不过,傅照青结婚这个热闹,网友又一定是要看的。
两分钟,或者更严谨地说,到现在为止已经三分钟了,傅照青微博下的留言已经超过了万条。
其实傅照青平时不常发微博。
一是比起分享生活,像他这样的人,更在乎于保护自己的隐私与安全,二是,他最近两年也没拍过电影电视剧,当初注册微博就是为了宣传,现在没了这个宣传需求,微博自然就荒废下来了。
谁也想不到,这么一个主页不是机械般的宣传用语,就是每年生日时系统自动发布的生日博的几乎荒芜的主页,居然会结出出这么爆炸的一个果实。
至少章牧没有想到。
甚至他已经收到了夏弦和傅照青的结婚请柬,也没有想到。
何况是那些得到消息,蜂拥而来的一堆吃瓜群众。
评论区里,有猜另一半是谁的,有猜是什么时候的事的,居然还有一些热泪盈眶的粉丝,感动于傅照青终于完成了终身大事的——如果夏弦在这里,估计要感叹这群粉丝真够操心的,比傅照青亲爸亲妈要关心多了。
章牧往下拉,刷新出来的评论居然已经是更新的留言了。说明留言的速度连他刷新都刷新不过来了——
确实,这会儿章牧回过味来,才想明白,那可是傅照青啊,傅照青要是结婚,就算再低调,也会引起一阵舆论的狂热讨论。
——而这还是傅照青没公布结婚对象的情况。
不管怎么说,夏弦也算是半个公众人物,跟傅照青有这样那样的牵扯不说,现在还牵扯到了泽城林家……一旦公布夏弦的身份,当然更是一波血雨腥风。
也是巧了,就在章牧心里这么想的时候,仿佛能听到他的心声一样,身后的周骐兴又开口了:
“哦对,刚才队长你是不是提到夏弦了?这跟夏弦有什么关系?”
章牧把嘴闭上,从鼻腔里干笑两声。
“……没事,没事。你肯定是听错了。”
——
夏弦和傅照青是在崖城领的证。
事实上,第一天的旅程结束之后,已经日落了,他们随便找了个地方住下来。接着,第二天准备返程的时候,夏弦突然想起来,问了一句:
“那我们为什么还不结婚呢?”
是啊,反正夏弦已经说了好,傅照青也说了好,无论是夏弦的父母、傅照青的父母,还是夏弦的养父母,都没有人反对——虽然养父母是“默认”的——那么,为什么他们不现在就结婚呢?
按理来说,这个答问题可以有无数答案。
什么领证结婚需要找个良辰吉日,什么没有准备好,应该有仪式感——
——但对于夏弦来说,这些只是无数个借口。
大抵对于傅照青来说也是。
所以傅照青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摁住方向盘的手指,也没有回答,便把手一推,打起方向盘来了。
他们在往潮城的公路上直接掉头,沿着来时的路开了回去,那动作一气呵成,光是这在空旷国道上疾驰的车,都莫名地有了几分坚定的感觉。
“材料带了吗?”傅照青过了一会,问。
“带了。”夏弦说。
闻言,傅照青看了他一眼,笑着的。
夏弦也看他一眼。其实不必傅照青说,他自己也能知道这句话里的份量——因为本就愿意,所以一直把材料带在身边。
而他现在完全不怯于承认这一点了。他就是喜欢傅照青——
作者有话说:感觉下面两章就能正文完了,然后接点日常番外
第88章 领证
也得亏是去崖城领的证。
现在想来, 以这件事的“轰动”程度,如果他们真的在泽城或是岳城领证,估计还没排到办事柜台前面, 消息便被围观的路人传出去了。
而在崖城, 工作日,民政局里只稀稀落落站了几个人, 大家都相当有礼貌地分开站了,谁也不看谁的。夏弦和傅照青戴了口罩,但他怀疑就算不戴口罩, 或许这些人也不会多分出来什么眼光。
并且, 只等了半小时, 就轮到了他们。
反应最大的反而是业务员。
当傅照青褪下口罩,他的嘴巴就无声地张开了, 一副震惊的表情, 只是还靠着基本都职业素养维持着不多问。
但当夏弦把口罩也摘下,抬起眼时, 他的眼睛就已经瞪圆了。
“你们……确定是吗?”业务员的声音都变得有些颤抖了。
夏弦本来想回答, 不过心念一转,有点恶趣味地保持了沉默, 转头懒洋洋地睨了傅照青一眼。傅照青接收到他这个视线,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沉声道:
“确定。”
于是业务员强压下惊讶, 给他们办理了登记。这已经算相当专业了,至少全程处理下来,这位业务员没有好奇地多问一句,除去最开始的那两眼,也克制着没有多看他们两眼。
有那么一会, 夏弦都觉得少了点趣味了。
不过很快,等到那个结婚证拿到手里,夏弦看来看去,看着上面两人几乎头靠着头的证件照,摸着上面刚被打印出来,还带着热度的油墨触感,心里又不自觉地甜蜜起来了。
傅照青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笑着提醒道:“收好了,别转手弄丢了。”
夏弦眼珠一转,笑嘻嘻道:“那你帮我收着呗。”
这毕竟是结婚证,虽然不少夫妻都这么做,但对于娱乐圈内的从业人员,又不大一样了,理论上,只要夏弦日后还要进娱乐圈,那么他的一切证件最好都还是捏在自己手里最好。
傅照青的提醒也是出于这个原因。
可是,当夏弦笑嘻嘻地这么说时,向来稳重的傅照青也没有反驳他。
大约傅照青深谙夏弦的小心思,知道夏弦的提议无非是出于那种黏黏糊糊的,想要多“秀一秀”的想法,所以傅照青低声笑笑,不止伸过手来,捏住了夏弦手中的证件照,还在这一瞬间低下头,在业务员已经压到最低的惊呼声中微微俯身,凑过去,吻了吻夏弦的脸颊。
“好,我帮你收着。”
想来这位业务员大约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一天,忘记傅照青和夏弦来他的窗口办结婚证的这一天了。
……夏弦大概也不会忘掉了。
刚才夏弦是有些小嚣张的,心里痒痒的,好不容易办个证,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他跟傅照青结婚了。但是这会儿,傅照青一亲他,他的脸立刻变红了,眼睛亮亮的,刚才心里想的那些俏皮话都被傅照青的一个吻轻易击碎了,全部化成不断膨胀的泡泡,转眼占据了整个心房。
夏弦不说话了。
这可能就叫色厉内荏吧,接下来傅照青跟业务员确认事项的时候,他站在傅照青身边,明明五官俊秀锐利,可谁一眼望过去,都能看出来他已经走神好一会了,目光落在傅照青上,却没有聚焦,呆呆的。
走的时候也是傅照青牵他出门的。
“……好了,口罩也得记得戴上吧。”推开大门前,傅照青无奈地拦住他。
于是夏弦才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拿起口罩,把东西戴上,再抬眼看傅照青笑着注视他的深情,嘴硬地辩解道:“……我记得呢!”
“不就是亲你了一下。”傅照青说。
但夏弦却因为这句话更脸红了——傅照青没说完的话,是平日他们私下里不知道亲过多少遍了。夏弦的“胆量”怎么还倒退了。
“那不一样。”夏弦红着脸说,“这是……这是我们结婚后你第一次亲我,傅照青。”
虽然结婚证只是一张证件而已,今天的他们和昨天的他们其实没有什么分别,但给人的感觉还是不一样。
夏弦说不出来,可是就是不一样。
大概,如果只是互相相爱的话,其实并不是一件需要双方许可的事情。
只是他们运气好,碰巧傅照青爱夏弦,夏弦也爱傅照青,所以他们能冲破这一切,傅照青能除开万难找到夏弦,二人重逢,夏弦能抛掉身上的负担,坚定地选择傅照青。
如果他们稍微不那么爱一点,或许傅照青就只会在某次上流社会的宴会里偶遇夏弦,然后在擦肩而过的时候,回过头,看着夏弦的背影出神,夏弦大约也绝不会控制不住地想去岫县,在林家再见傅照青的那一瞬间,他应当就会脚上抹油地准备第二次、第三次,第无数次逃跑。但凡如此,就算给他们十年,恐怕夏弦也还是会顺应剧情,和黎久诚做战友般的情侣,傅照青孑然一身,孤零零地、尽职尽责地当着他的人形金手指。
或许他们仍然爱着对方,不过整个世界都阻拦在他们当中,他们也只能爱着对方。
然而,结婚了,就不一样了。
知道他的一切都有另一半来分享、分担。知道他们将会在余生捆绑在一起,而且就算捆绑他们的这个小小的结婚证没了效用,二人再分开,血肉也依然粘连。
如果说夏弦之前所寻求的是安全感、确认感的话,这就是面对他的迷茫,最直白、最让人安心的回答。早在他们互相确认心意前,其实傅照青就已经误打误撞地提供了这个最准确的解决方案,只不过彼时他们都没有意识到。
傅照青一只手拿着两人的证件和一堆材料,另一只手牵着夏弦,听见夏弦这句话的时候,他滚了滚喉结,把夏弦的手攥得更紧了。
“……那你现在该叫我什么?”他最后问。
这个问题的答案不言而喻。
话音未落,夏弦连耳尖都红了。但是他没有回答,反而扭过头去,只是无声地把左手更乖觉地回握了回去。
“……回车上再说。”
傅照青摇摇头,哂笑两声。
也不知道是笑夏弦刚才那么得意,现在像个锯嘴葫芦一样,一个劲地冒着热气,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还是笑夏弦都这样不好意思了,手还是紧紧地、巴巴地回握住他,实在是乖得不能再乖了。要是不熟悉他们的人看了他这会儿这么乖的模样,估计都不敢信夏弦不久之前才在傅照青眼皮子下面,胆大包天地“三连跑”过。
不过夏弦一拽他,傅照青就也没说什么,两人牵着手推开民政局的门,一齐置身于午后灿烂的阳光下。
车就停在露天停车场,两步路的时间。他们很快坐上车,一看时间,从下定决心、往回开车,再到排队、领完证,拢共也不过两个小时时间。
刚好卡在原本该到机场的时间上。
“……哎呀,机票要赶不上了。”夏弦突然后知后觉,“这会儿赶紧改签吧?”
“你确定改签吗?”傅照青反问。
夏弦最开始还没听懂傅照青的意思,反应了两秒才明白过来,红着脸闭上了嘴。
——现在已经确定赶不上飞机了,这没什么好说的,但如果改签,也得要确定了之后的回程时间。之前他们只是来崖城“散散心”,顶多要去墓地看夏父夏母,算得上重要的行程,所以办完了就回家,一身轻松。
可是领证了就不一样了。
是不是……还可以多在崖城呆两天?
就算他们还没有商议过该做什么,要做什么,可是既然已经成为合法配偶,在这个具有纪念意义的时候,好像做什么都可以,都让人发自内心地流连忘返。
见夏弦这个反应,傅照青当然也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可这回傅照青没有好心地帮夏弦说出来,而是好整以暇地看着夏弦,等着夏弦再开口。
夏弦眼神闪烁。他心里又乱又热,一面想让傅照青留下来,另一面,也不想自己说出来这种话……就该傅照青主动地、自觉地说嘛!
因此,他犹豫了两秒钟,没有像傅照青所等待的那样直接说出提议,而是撑着副驾驶与驾驶位之间的中控扶手上,凑了过去,嘴贴在傅照青耳边。
……或者更严格地说,他的嘴没有完全接触傅照青的耳朵,因为他还戴着口罩。
口罩没摘,所以夏弦每一次急促的呼吸都被拢在口罩内,然后通过没有完全戴对的上沿往上,扑在他已然滚烫的双颊上。
他就这样地、自己已经呼吸乱了,却也一点没有退缩的意思,在傅照青耳边轻轻地说:
“……我都听老公的。”
傅照青倏地抬眼。
当然了,就算傅照青了解夏弦,也不能预料到夏弦会这样说。他们都知道夏弦本性有多“不乖”,事实上,连夏弦自己也没有预料到自己会这样说,所以傅照青的惊讶也不奇怪。
可是说出口的时候,夏弦的内心却是雀跃的。比他自己想象的还要更雀跃几分。
也因此,不等傅照青再开口,夏弦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傅照青,睁着明亮的双眼,把自己往前一贴。
刚才是傅照青来亲他。
现在是夏弦在亲傅照青。
都在脸颊侧面,眼角下方,几乎是差不多的位置。
明明隔着一层薄薄的口罩,根本碰不到傅照青的皮肤,可是这样的亲吻居然比刚才的亲吻,甚至比以往他们的所有亲吻,都要热切。夏弦吻着那有点粗砺、没什么温度的口罩布料,就这么把自己吻得动情了——
作者有话说:跨年快乐大家!
第89章 改签
而且, 正因为戴着口罩,夏弦才能做些平日连他也不好意思做的出格的事情。不顾红到烫人的脸皮,也不顾自己的那点羞耻心。
只有他知道, 或者, 傅照青多少也能感受到,他不止是在亲吻傅照青的脸颊, 在那已经被气息濡.湿了的口罩之下,夏弦伸出舌尖,一点点地舔舐着。
严格来说, 夏弦在舔着口罩的布料。
但当傅照青能感受到隔着布料的温热柔软的触觉滚过他的颧骨, 他当然知道夏弦其实在做什么。
他滚了滚喉结, 克制地拉开了一点距离,所以这样他们可以直视对方:
“这算是什么回答?”
夏弦口罩上的眼睛因为狡黠的笑意而弯曲:“你觉得呢?”
“我有点笨, 觉得不出来。”傅照青低声说。
就算是夏弦, 也没有料到傅照青会这样说。他抬眼,看见傅照青的目光已经直直地下滑, 看向夏弦因为没有摘下口罩而仍旧急促呼吸着的下半张脸。
夏弦瞬间明白了这个眼神的意味。
他的呼吸甚至更快了。全部困在口罩里, 把他的整张脸都蒸得越来越热,熟透了一般。
那一次次急促的呼吸的声音更是明确地回荡在车里这逼仄的空间里, 一次比一次分明。
几乎像是一种明确的信号。大约也只有傅照青,能在这种情况下冷静地看着,不发一语, 不做一个动作,就是这么欣赏般地看着,仿佛只要享受夏弦全身全心挂在他身上的模样,他就已经满足了。而这,反倒更加加重了夏弦的兴奋。
……因为他们已经是这样的关系了。他可以明确地窥见傅照青一切隐忍的表现下, 那即将喷薄的火山。甚至隐忍本身,就是爱意的宣泄。
“……怎么会笨呢……”夏弦近乎呓语地说,“……你明明是世界上最聪明,最厉害的人……”
傅照青梭巡一般的目光定住了。
他终于动了,伸手,撩开夏弦的口罩——
——不是从上面,也不是从左右,而是从下面,用一种极其露.骨而高高在上的姿势,把那层层叠叠的、已经因为濡.湿而透出肉色的口罩扯开。
像是被迫,又像是迎合,夏弦的身体也被勾着越发靠近傅照青的。
然后,傅照青的手一松,那口罩便不轻不重地弹回到夏弦的脸上,正巧搭在鼻梁上,全然露出他的鼻尖与嘴唇。
其实根本不是什么私.隐的地方,只是,或许是因为刚才长久的“遮掩”,这一个变动,反而让那的下半张脸,带上了赤.裸的感觉。嘴唇因为水汽氤氲而泛着水光,鼻尖也红彤彤的,不受阻拦而直勾勾地呼吸着傅照青沉静的呼吸。
口罩被摘了一半,但傅照青的手没有放下去。
他们又对视了两秒,夏弦明白傅照青已经是默许,甚至是无声要求的态度了,露出一个得逞的笑来,接着,便像刚才那样,张开嘴,舌尖抵出,再度往前一凑——不过,夏弦这次吻的,不是傅照青的脸颊,也没有一个口罩阻隔在其中。
那舌肉直接与傅照青的指节接触。
如果是没有预料到夏弦的动作,傅照青大约应当收回手,至少应当收一下指节。
但傅照青全然没有。似乎确实如夏弦所理解的那样,他刚才的沉默,就是在等着夏弦的动作,或者,更直白地说,是在鼓励着夏弦的动作。
所以,当夏弦伸出舌尖的一瞬间,他的手指没有动,反而,在夏弦舔舐了两下之后,才嘉奖一般动了动指尖,压住了夏弦的舌头。
他也没有进一步,把手指探进夏弦柔软温热的口腔。他就这么带着点冷静地用指腹享受着夏弦不成套路的“吻”。很克制剥离,又很独断,因为他只要不动,那温柔里带着点冷意的目光就会让夏弦明白,夏弦也不敢动。
“你现在越来越会装乖了。”傅照青突然说。
夏弦有些不高兴地停下来,轻轻咬了咬傅照青的手指:
“……就不能是我真的很乖吗?”
傅照青轻轻地笑了两声,他完全不介意地把自己的手指伸进夏弦的嘴中——夏弦怎么也想不到最后吞进傅照青手指的情形居然是这样的局面,一时紧张,生怕再度咬到傅照青,于是下意识地把嘴张得更开。
也就是这个机会,傅照青轻轻低头,吻住了夏弦。
……这个吻的感觉实在太过古怪。
按理说,夏弦刚才已经做足了所有的“前.戏”,情绪正在高点,但,因为被傅照青打断的这一下,他还是完全没有承接住傅照青的冲击,被吻得几乎窒息。当然了,这也不能完全怪罪到夏弦的情绪上,毕竟傅照青不止有舌头在里面肆虐,还有一只修长的,几乎可以伸进夏弦喉管里的手指,在接吻中把夏弦的嘴撑到最开,让傅照青可以予取予求。
这种近似于被强行管控的条件,自然使夏弦反应不能,一下子失了主动权,下意识地,把傅照青嘴中那充满着傅照青气息的呼吸当作救命稻草,而陷入了傅照青设下的泥沼当中。
吻了没一会,夏弦便想挣开了,但他睁开眼,看见傅照青已经看着他,目光沉沉——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好似是灵魂里被烙印了一般,刚才傅照青的那句“你现在越来越会装乖了”又在他脑中响起。
他就是很乖……夏弦模糊地想。
他放弃了所有挣扎。
一个吻而已,就算被傅照青吻得昏过去,吻得把持不住,那也是好的。因为这表现了夏弦很乖。
于是,夏弦就这样,不仅没有退开,反而还自我献祭一般地伸长了脖子。
紧接着,傅照青感受到了,好像奖励一样把在他嘴中的手指抽出来,用带着他自己涎水的指节,刮了刮他的喉结。
夏弦在颤抖。他知道自己不是因为吻而快乐,不是因为那些□□上的触觉而感到快乐,甚至也不是因为呼吸被傅照青尽数攫取而感到快乐。
……他只是因为傅照青承认自己乖而快乐。
这种仿若灵魂上的共振,已经超越了之前那些肉.体上的欢.愉,头一会让夏弦感到刻骨铭心的战栗。
大约,这才是结婚的目的。他们早已相爱,但终究需要找到那么一个频率。
到后来,不知不觉地,夏弦都被傅照青抱来了驾驶座,几乎整个人坐在傅照青的怀里。也亏得傅照青是开的自己在潮城的车,不是临时租来的二手车,驾驶座的空间能容得下两个男人拥吻,甚至,如果他们要做一些进一步的事情,也是能容得下的。
不过,那就肯定不是在这个露天停车场了。
当傅照青终于结束这个长吻的时候,夏弦的嘴已经因为缺氧而发白了。
可是他还是抱着傅照青的胳膊,脸颊贴着傅照青的脸颊,情绪一上来了就本能地舍不得离开。直到傅照青温柔地,一遍又一遍地顺着摸他的头。
“……确实很乖。”傅照青说。嗓子里难得地带着一点喑哑。
这时候,夏弦反而不好意思了。
他察觉到刚才傅照青是使了点手段的,不然自己不可能那么迷迷糊糊地就投怀送抱了——好吧,他确实可能,但夏弦觉得不好意思的第一时间,就决定了不去溯源。
夏弦干咳两声,有些刻意地说:“……你刚才问我什么来着?我——”
“——你确定改签吗?”傅照青提醒他。
分明是傅照青提醒的他,但是这种时候,夏弦僵着脸,一点没有被点破的尴尬,假装无事发生地继续说了下去。
“——对,是这个。我觉得,既然已经确定了要在崖城开婚礼,那机票就先取消吧,我们可以去看看酒店……”说到一半,发觉了这句话有点歧义,夏弦又急忙补充道,“……不是去找住的酒店!”
“我知道,找办婚礼的地方。也不一定是酒店,只要是承接婚礼的地方,都可以。”傅照青又替他说完了。
夏弦满意地点点头。
可是傅照青嘴上说得好听,说完就不动了,夏弦又等了一会,也没等到傅照青的进一步动作。两人大眼瞪小眼地对视着。
就在夏弦要出言询问的时候,傅照青低低地笑了,提醒道:“……看起来是很复杂的工作啊。老板不给点报酬吗?”
本来夏弦想回答说哪有没工作就要报酬的,但他心念一转,什么也没说,就撑起身体,大大方方地吻了吻傅照青。
“够了吧?”
“不够。”傅照青说,顿了顿,又笑道,“不过我可以当作是定金。”
“你叫价太高了,”夏弦不满意地指出,“你小心我报到物价局,让他们来抓你这个奸商。”
“那完蛋了。”傅照青配合地叫屈道,“我要被关起来了。我们刚结婚就要分开了,怎么办?”
这么幼稚夸张的对话,可是因为傅照青陪他在“演”,夏弦心里痒痒的。
“没关系,我会去探望你的,老公——”他快活地说,好像傅照青真的会被抓进去而他会变成苦苦守望的家属。
“是吗?”傅照青反问,“你不会趁着我不在跟别的男人好上吗?让我想想,之前跟你私奔的那个司机——”
“——我会让他给我开车来看你。”夏弦狡猾地说,“而且我会‘赊账’。”
傅照青这回是真的笑出声了。
“你也是个小奸商。”
他总结道,为这一小段的打情骂俏画上句号,拍了拍夏弦的屁股,“——好了,坐回去吧,我们去找场地。”——
作者有话说:应该下章就正文结束了!在思考婚礼和之后一点日常是直接付费番外(可以单独购买)好呢还是福利番外(不需要再花钱,大概会设90%或者80%订阅率,就是抛开倒v差不多全定的比例,不够的话补正文应该也便宜一点)好呢,问问大家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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