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相亲
半小时后, 夏弦已经回到了房间……跟林父一起。
大约林父多少也算是个公众人物,黎久诚更是自小是他看着长大的,这种情况下, 林父不愿意在公共场合闹得太难看, 只是黑着脸把夏弦拎回了房间。
但公共场合不训斥夏弦,不代表林父就不会跟他算账了。
尤其是, 黎久诚已经被林父一句话支开了。酒店房间里没通电,林父一进门,什么灯也没开, 什么话也不说, 就径自坐在了书桌前。黑漆漆的身影, 背着窗外的微光,甚至有几分吓人。
这时候, 夏弦的酒已经全醒了。
“你刚才去干什么了?”
“去……喝了点酒。”
“只喝了一点?”林父说, “我看你喝得脑子都不要了!”
“这真只是因为我酒量不好……”夏弦讷讷地说,见林父不搭腔, 又心虚地闭上了嘴。
“酒量不好, 还要去喝。”林父最后还是冷笑了一声,道, “我和你妈妈真是看错你了……你刚回家的时候,我们都觉得你虽然顶着这么个头发,但性子还算乖。而且, 说到底是我们亏欠你,所以尽量为你着想,要学什么,要做什么,都依着你。你倒好, 平日里应付我们也就罢了,现在居然闹出来这么大的事——”
“……也没有很大,”夏弦小声说,“您不是找过来了吗?”
林父眉头跳了跳,假装没有听到夏弦的这一句打岔,继续说道:
“——你刚才居然还跟他去——你哥哥跟我们说你是跟小黎去、去那什么了,我们都还以为他只是在开玩笑!结果呢?刚才那一幕我都不想再提起来,简直是胡闹!”
“是‘私奔’了。”夏弦好心提醒道,“也没有做什么特别严重的事吧。只是他背我回来而已,又没有在你面前亲嘴什么的……”
“……你闭嘴!”林父忍无可忍地斥道。
夏弦只好闭上了嘴。他也不是诚心要火上浇油,只是这两天快活惯了,再加上没有了逃离傅照青的压力,说话越发没什么顾忌了。
当然,他本来还是希望林父不要这么早把他抓到的。
现在夏弦理智回笼,觉出来了些许不对劲。在原本的大纲里,林父是要一两个月后,等夏弦和黎久诚“生米煮成熟饭”了,才能在林夔看似无意实则处心积虑的透露下找到他们的踪迹。
且不说林夔现在有没有这个动机,就是那天早上林夔给夏弦打电话来的时候,明显也是全然不知情的——毕竟,跟剧情里不一样,现在这场私奔是夏弦拍板的,黎久诚也不会给家里传消息。
那么林父究竟是怎么找过来的?
之后林父又长篇大论地骂了夏弦足足半小时,夏弦都乖觉地站着。看起来在乖乖被训,其实已经神游天外好一会了。他从林夔推到黎久诚,一个个的可能性都否掉了,越想越觉得纳闷。
有问题不问,就不是夏弦的性格了。
尤其是……这个疑问的答案就在眼前。
等到林父脾气发的差不多了,夏弦看着他的脸色,好像随口一问:“说起来,爸,你是怎么找到的我啊?”
没想到,这不起眼的一句话,林父刚才明明已经转好的脸色立刻又沉了下去。
“怎么,你问清楚了,准备回家后吸取教训再来一遍?”
而且,林父这翻脸,竟然不像是因为夏弦的问题而恼怒,更像是……不希望夏弦追问下去。
夏弦吐了吐舌头,不说话了。
大概考虑到他确实醉醺醺的,林父没有连夜把他押回泽城,还是容许夏弦在酒店里好好睡了一觉,第二天一早,才拎着夏弦启程离开。
当然了,林父是不会跟夏弦一样有时间熬在公路上的。他带着夏弦开回潮城,然后一架飞机直接飞回了泽城机场。
拢共花了不到半天时间。回到林宅的时候,天都还没有黑。
钟叔站在门口,车门一开,便亲自接过了夏弦的行李,表情温和得仿佛夏弦根本不是叛逆地离家出走了,只是出去吃了顿饭而已。夏弦本来多少还是有些不安,但看见林宅中众人这个态度,又把心揣回了肚子里。
但很快,夏弦就发现这种平和只在表面。
等他找到间隙偷偷打听黎久诚回来没有时,家里所有的佣人都像是突然耳朵失灵了,要么把话岔开,要么干脆就装哑巴。
也是到这时,夏弦终于意识到这件事恐怕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从林父找到他开始算起,他再没有见过黎久诚。
回程路上没看见人影,到家问不出一点消息,连发给黎久诚的消息也没有回复。回来的几天里,平常和黎久诚关系不错的园丁司机也再没提起过这个名字。
如果不是夏弦自己相当确定,他几乎要以为这都是他的错觉,以为黎久诚这个人根本就没有存在过。
……这就是林家的权势,一个活生生的人,居然可以消失得好似从没有出现过。
如果不是夏弦知道林父林母都是有底线的人,都要开始担心黎久诚的人身安全了。
说到底,这件事始于夏弦的一时兴起。当他意识到这个结果似乎是超出他预料到,心里就有些不舒服了。就算黎久诚没有出什么大事,甚至就算黎久诚像那种俗套的“拿着钱离开我儿子”的狗血故事一样,正在夏弦不知道的地方逍遥着,夏弦还是自以为有确认他安全的责任。
不能问佣人,不能问林父林母,夏弦还有一张最后的底牌。
就这样,粉饰太平的第二天,夏弦找到机会,在林夔吃完饭离开时,也干脆地一口塞完自己的饭,下桌追了过去。
他在楼梯口堵到了林夔。
大约林夔已经对他不放心了,满脸警惕地看着夏弦快步走过来,问:“怎么了?”
“黎久诚人呢?”夏弦凑过去,悄悄跟林夔咬耳朵。
林夔一听,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还好意思问我?”
林父林母就在一墙之隔的餐厅,这种时候,可不能让他们发现夏弦在打听这种事了,夏弦急忙稳住林夔。
“他不是你的人吗?”夏弦低声解释,“我想他要被爸妈支到别处的话,至少应该会给你递句话吧。”
“……你还知道他是我的人?”林夔不气反笑,“那我问你,他跟你一起‘私奔’的时候,有跟我递句话吗?”
好像确实没有。
夏弦挠挠头,道:“那也就是说,他没给你递话?”
“……你别问他了!”林夔无奈地说,“我说你这人真是轴!你不知道现在爸妈最生气的原因是什么吗?”
“我知道啊。不打招呼就私奔,还是跟家里的保镖,还是个男的。”
“那你还这么在家里到处打听黎久诚?”
“可是我总得要问清楚他的现状吧。”夏弦振振有词,“而且我不打听,难道他们就信我‘改好’了吗?性取向是这么难改的吗?爸妈又不是傻子。”
大概林夔也不得不承认夏弦的话没错,又或者谈到性取向的事情上,林夔也是个“问题户”,所以两人大眼对小眼地看了一会,林夔才开口。
这回,林夔的话就有些含糊了。
“……你过两天就知道了。”
夏弦一愣,立刻追问:“知道什么?知道黎久诚的下落吗?”
“不是。”林夔说,却似乎发现自己多嘴了,不愿意再多说,只摆摆手,在钓足了夏弦胃口之后,转身就走。
……能知道什么?
这可真是难倒了夏弦,他回想刚才那句话,反复琢磨,也没琢磨出点意思出来。眼见林夔已经准备回房,他急忙追了两步,抓住林夔的手臂。
“到底是什么,你就不能说清楚吗?反正这儿就我们俩人。”夏弦说,“总不能是爸妈要把我送去什么精神病院治疗吧?”
这次,林夔没回答他。
因为夏弦身后有个温柔的声音先响起来:“怎么可能。”
夏弦霍地扭过头,看见林母正站在走廊上,笑脸盈盈地看着他。他讪讪地松开抓着林夔的手。
“我……”
“我不是故意偷听你们兄弟俩说话哦。”林母竟没有生气,更没有等着夏弦服软,只笑着又说,“你们以后要聊私事,记得不要在这种‘人流密集’的地方聊。”
“……知道了,妈妈。”夏弦说,打量着林母的态度,又小心地说,“哥哥也没跟我透露什么重要的事……”
夏弦说着,又停了下来。他其实没指望从林母这里探听什么消息,但林母居然很快回答了。
“这个事,告诉你也无妨。”林母说,“两天后,家里会开个小宴会。次要目的是答谢一下你的两位钢琴老师,同时,也会请不少亲朋好友。”
“次要任务?”夏弦重复了一遍,觉察出些许不对来,下意识地问,“那主要的呢?”
林母没有直接回答,但温柔地说了一看似不相关的话:“我们也是开明的父母,有些情况,不是不能接受,但无论如何,不能和家里的员工谈情说爱,这是你爸爸的底线。”又道:“这宴会不止请了两位老师,你要好好准备的。”
看似没有回答,但实际上也都回答了。主要目的当然还是解决夏弦的终身大事,在这个时间点,如果说这个宴会需要夏弦多准备准备,那么自然是要让夏弦去见人。
夏弦愣愣地看着林母,脑子里把刚才这些话过了一遍,就这样,终于反应过来——
——林家,不会要让他相亲吧?!
第72章 重逢
夏弦不明白。
就算理智上他知道这种情形经常出现在那些小说或是电视剧里——通常, 在家长“给你五百万,离开我的女儿/儿子”之后,那些豪门家长都会举办宴会或是牵个线, 试图通过撮合知根知底的下一代的方式, 来让自己的孩子“走上正轨”——但情感上,他实在是不觉得自己会因为和某个类似严沣, 或者更差,类似韩老五一样的富二代见上一面,就抛弃黎久诚。
不光是因为黎久诚本来就是他的“官配”。事实上, 夏弦现在早已不迷信这大纲中的原配了, 相反,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现在还没有喜欢上黎久诚——没有喜欢, 当然也就更不可能移情别恋。
他记挂着黎久诚, 是因为他们是朋友,是“共犯”, 是一起在高速上兜风的搭子。跟夏弦那个开始得轻率, 结束得突然的恋爱关系,没有一点关系。
……也就是说, 无论林父林母怎么折腾,那个“走回正轨”的目的也都不可能实现。
宴会开始前,夏弦甚至认真考虑过要不要抗议一番。无论是绝食, 还是发脾气,又或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见人,总之最好让林父林母体会到他的坚定。
但林夔劝他的话他还是听进去了。
林父林母本来就在气头上,尤其是林父。
大闹一场当然有可能在和他们的“抗争”中取得暂时胜利,或许还能再见上黎久诚。
但在这之后呢?
林父难道不会记仇吗, 不会因此而更加迁怒黎久诚吗,难道就会容忍夏弦和黎久诚继续相处下去吗?
因此,夏弦斟酌再三,还是没有破坏林宅这份诡异的平和。
他也没有很积极地筹备两天后的“宴会”。
早上林父留在家中,一边看报,一边“监视”着夏弦解决早餐,在夏弦耳边有意无意地提起又做了两套礼服,让他下午去试试,夏弦就一边玩手机,一边懒懒地回:“反正我的尺寸又没变过,有什么好试的?”
林父说:“还不是为了你才折腾这一番,你自己穿的衣服总要你自己来——”
“要是我定,我就穿T恤牛仔裤了。舒服透气。”夏弦说,“你们让吗?”
林父就不说话了。
下午轮到林母看着夏弦,她倒是通情达理很多,也不逼着夏弦做这做那,只是带着夏弦去园子里散散心。
“我和你爸爸最开始也互相看不对眼。没人觉得我们会结婚,但后来处着处着,就稀里糊涂地好上了。直到今天。”
林母顿了顿,转头对夏弦笑了笑,“有时候,你以为最好的人,不一定是最合适的人,你觉得呢?”
夏弦幽幽地来了一句:“……是啊,我以前也对黎久诚看不顺眼。现在他被你们赶走了,我就越来越想他了。”
林母失笑,摇了摇头,道:“你啊……”
“想想也不许吗?”夏弦问,“我知道你们想让我在那个‘宴会’上结识新的人,我可以按照你们说的去做。但是,难道只要我参加一个宴会,认识了你们心目中适合结婚的对象,我就会爱上——”
“我们不是希望你爱上谁。”林母温声道,“爱情这种东西,谁都说不准。但是婚姻不一样。或者说,选择不一样。谈恋爱你可以随便玩,但你要明白——这跟为了爱情付出一切是不同的。”
……也不知道林父林母得知林夔那边还有个正互相爱得天轰地裂的老相好的时候,会是什么反应。
夏弦叹了口气,说:“你是说,我做错的地方不是谈恋爱,而是找了家里的保镖,还私奔了。”
“差不多吧。”林母说,“在你们这个年纪,总会觉得人生最重要的就那么几件事,尤其是谈恋爱。其实不是这样的。明天的宴会,我们也没有要求你就立刻找一个对象,当天就去签结婚协议……你才多大呢,对不对?”
“……倒也已经够法定结婚年龄了。”夏弦小声说,不可避免地想到了那一沓申请材料。
真奇怪,现在回想起来,好像是很遥远的事,但从夏弦离开潮城到现在,满打满算,也才过了个把月。
林母笑了笑,没有把他的话当真:“总之,爸爸妈妈不是要跟你打擂台,只是想让你接触更多,了解更多。选择配偶,其实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等你自己有能力独自做决定了,你再做决定的时候,爸爸妈妈就不会再干涉了。”
道理夏弦当然也懂。他有些忧郁地敛了眼神,望向脚边那才被打理过的漂亮园林。黎久诚在这里忙碌、不胜其烦地应付着夏弦的劝说的景象,似乎就在昨天。
“……那你们不会为难黎久诚吧?”夏弦问。
“你就那么不信任爸爸妈妈吗?”林母笑道。
还是林母出马管用,这一通交流下来,夏弦的“合作态度”好了不少。虽然还是对于把自己装点成橱窗人偶这件事丝毫不感兴趣,但至少夏弦开始愿意帮忙看一看宴会的布置和流程,或是听钟叔在他耳边唠叨要来的宾客里的适龄青年名单。
除了严沣,这么长的名单名单,里面竟然一个夏弦熟悉的名字都没有。而严沣当然不会是夏弦的相亲目标,他可直得不能再直了。
于是夏弦听了半天,仍旧满头雾水,只好敷衍地说记住了,把钟叔应付过去,转头就去找林夔“逃课”。
“我怎么知道爸妈看好哪个?”林夔无奈道,“你管爸妈看中的是谁呢,最后不还是要你自己看中吗?”
“你肯定有小道消息。”夏弦可没那么容易就能应付过去,“当时我离开就是你报的信,所以爸妈说话想必不会避着你,而爸妈肯定是有一个‘最佳目标’的——你想,我要是表现得好一点,爸妈高兴,也会放过黎久诚,你能安心去上学,皆大欢喜,不是吗?所以麻烦你再好好回忆一下,好哥哥。”
林夔深吸一口气,大约真被夏弦绕进去了,没法推拒。
“……好吧。”林夔说,语气不是很确定,“我就是在他们谈的时候,听到过只言片语……”
“只言片语也算数,快说快说。”夏弦催道。
“……那人家庭条件不错……”
“肯定的,这里头谁家庭条件差?”夏弦点评道。
“……长得很英俊……”
“那就是说,爸妈见过他?”
“……听说,事业也不错……”
“听起来怎么有点耳熟?”夏弦挠了挠头,“你不会是随口说来唬我的吧?”
林夔不高兴了:“谁花时间来唬你?不说,你缠着我问,说了,你又不信。”
“信,我绝对信,哥。”夏弦说,“我就是觉得,看这个‘目标’的条件也不错啊。相反,我才是个纨绔,还刚跟别人私奔过了,爸妈只顾着帮我找‘目标’,万一爸妈疏忽没考虑到——我是说万一哈——人家也没看上我呢?这是不是就更皆大欢喜了?”
平心而论,这条件确实不错了。
哪怕在上流社会的圈子里,这样条件的未婚男青年,也可以横着走了。
要知道,这些二代里,真正成才的没有几个。就连林夔也没有正经主持过什么项目,罔论创业。
这样的人,就算地位不高,需要巴着林家、巴着林父林母,但却不一定和夏弦这个“不事生产”的小辈谈得来。
林夔一看夏弦的神情,大概也能猜到夏弦此刻的想法。
“别抱侥幸心理了!爸妈请来的人,怎么可能没谈好意向。”林夔顿了顿,又说,“——而且你那叫什么纨绔?你这点小打小闹,还远着呢。”
“这还不够纨绔?还能怎么个纨绔法?”夏弦咋舌。
“怎么,你还要‘精进’一下?”林夔挑眉反问。
“没有没有。”夏弦忙摆手,转而总结道,“那我……我好好熬过这次‘相亲’,顶多再跟那人约几次会,再告诉爸妈没谈拢,是不是就差不多了?”
林夔点了点头。“这两天别再折腾了。”他最后提醒道。
夏弦怎么不知道?其实夏弦本性是懒得做这些事的,奈何总是有东西推着他走,之前是拯救世界,后来是维护主线,然后就是……来追查的傅照青——当然,夏弦已经知道这只是他单方面的误解了——而现在,确认过黎久诚的安全后,夏弦自然也没有了“折腾”的理由。
……既然那位“目标”是个帅哥,夏弦也不是不能勉为其难地处两天。
宴会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林家邀请的人不算多,这里的不算多,是相比于孟聿那整整一个展览馆的观众,和韩老五塞满了一个庄园的百来个陪玩来说,不算多。
但就算如此,最终到访的客人也足足有二三十个。这还不算有几个林家给两位老师送的请帖。
从早上开始,夏弦从窗户里往下面望去,就能看见不同的豪车陆续开进来,宅子前方的露天停车位都占去了一大半,琳琅满目得几乎像是个车展。
夏弦从没有站在这个角度观察,只觉得有意思,竟有些看入神了。好在钟叔卡着时间上楼来提醒他,否则,以他穿着睡衣,连扣子都对错亲家的样子,真要这么下楼,那可真是要出洋相了。
钟叔在门外一问,他就急急忙忙地应说“马上”。
大概钟叔也知道他还在临时“抱佛脚”,也没有催夏弦,只说:“您的老师快到了,小少爷尽快。”
老师,也就是那位大钢琴家和音乐教授,也就是今天宴会名义上的“主角”。不管怎么说,老师到场,还是要夏弦亲自去迎的。这是最基本的礼节。
夏弦一听,立刻收了别的心思,三两下换好衣服,抹了把脸,就快步往下赶去。
下到一楼,已经有几个或眼熟或面生的客人到了,严沣正在和林父林母说笑着,看见夏弦下楼,还分心跟他打了个招呼。
于是林父也注意到了夏弦。
“怎么才下来?”林父说,目光停留在夏弦的头发上,大约还是不满,只是强忍下了,“你老师快到了,待会你跟老钟一起去接一下吧。”
夏弦点点头。
所谓的接,也不过就是出门厅,等着客人从车上下来。
他才站了两分钟,钢琴家的车便如约而至。夏弦看着那车从大门驶进,直直地往林宅开来,最终停在门厅外的台阶下,也就是夏弦的眼前。
车门被打开。
夏弦立刻学着老钟身体前倾,行了一个不那么规则的礼。视野尽头,一双修长的腿走到他面前,夏弦一边直起身,一边乖巧地打招呼,然后就这么错愕地僵住了——
——映入眼帘的,居然是一张他熟悉无比的脸!
“老、老、老师好……”
惊惧之下,夏弦险些咬到舌头。他好赖把话说完了,却是顾不上管理表情,眼睛睁得溜圆,几乎是在瞪着傅照青。
只见傅照青微眯着眼,皮笑肉不笑地听完了他的话,才回过头,不咸不淡地对身后走来的钢琴家说:
“……你的好学生喊你呢。”——
作者有话说:
写到现在突然想到夏弦其实还没到现实法定结婚年龄,汗流浃背了
那什么,架空哈
第73章 威压
傅照青一进门, 大厅立刻起了一阵窃窃私语。
所有人的目光,或隐秘或直接,都不约而同地落到了他身上。
这当然是因为傅照青的赫赫声名。
但, 与此同时, 几乎所有人都在纳闷——傅照青来干什么?
今天的宴会,请的人全都是和林家沾亲带故的亲朋好友。就算傅家是顶级豪门, 傅照青本人也功成名就,完全够得上这场宴会的地位……但他毕竟跟林家从没有过交集,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实。
这样的一个人, 又怎么会来参加今天的这场“家宴”?
很快, 跟在傅照青身后进门的大钢琴家走进门, 无形间解答了这个疑问。
“……您说可以带朋友来,正好他这两天人在泽城, 说想来看看, 我就顺道捎过来了。”钢琴家对迎接他的林母说,“不打扰吧?”
“我们当然欢迎了。”
林母冲着二人点点头, 引着他们往里进。
夏弦没有跟上去, 在门边上默默地看着他们交谈的背影。他的手心已经紧张得全是冷汗,但脑子还在飞快地转动着。
……原来是因为这个。
傅照青与他的新老师是“朋友”。
当然是朋友了, 半个娱乐圈都是傅照青的“朋友”,这钢琴家当然也算在内。只不过,夏弦没想到他们之间的交情这样深。
既然能够一起出席林家的宴会, 那么,把收了夏弦这个“新学生”的消息给朋友分享,当然就更不算什么了。
仔细一想,当时傅照青的车深夜造访,的确就在夏弦与这位老师见面后不久。
……之前夏弦还怀疑过章牧, 现在看来真是错怪那傻子了。
那么,此时此刻,为什么傅照青又来了?
他完全可以通过钢琴家来确认夏弦的身份,而不需本人亲至。
这一场林家举办的宴会有什么特别的呢?它和普通的宴会几乎没有区别,只除了一点。
……这是林父林母给夏弦准备的“相亲”宴会。
钢琴家大约也是知道的。
所以……傅照青大约也是知道的。
想到这里,夏弦越发觉得寒意上涌。明明是夏秋交际的艳阳天,但他心底却一股一股地冒着寒衣。
谁能想到,比一周前夏弦在“私奔”过程中迎面撞上傅照青更恐怖的局面,在今天出现了——在“相亲”的场合里撞到傅照青。
或者说,傅照青可能根本就是听说了他要相亲才赶过来的。
夏弦越想越觉得大难临头,僵硬地站在门口,直到林母出声唤他过去,他才蓦地回神。
“……发什么呆呢?”林母笑着说,“你老师在这边,过来一下。还有,顺便认识一下……”
认识谁?不必说出来,夏弦也能猜到。
她身边的傅照青,正好整以暇地看着夏弦。
夏弦没法,只好顶着这既炽热又冰冷的视线,慢慢走上前。
“……没事,刚才在门口已经打过招呼了。”傅照青突然说。
林母笑了笑:“那就好。我这个小儿子,虽然看着有点木讷,好在性子还是挺乖巧的。”
这回傅照青就不答话了,只在林母说“乖巧”的时候冲着夏弦扬了扬眉。那一瞬间,夏弦可以笃定傅照青绝对不止是认出他来了——傅照青记着仇呢。
很快,钢琴家把话接过去,几个人边聊边顺着长廊走向中庭,夏弦不吭声,尽量缀在最后,但傅照青似乎早就看破了他的心思,夏弦越走越慢,他也越走越慢。
中庭大块大块的落地玻璃,透着明亮灿烂的午间日光,落到二人的肩头。
还没走到,他们已经距离前面拉开好一段距离,几乎像是二人私下相处了。
夏弦躲也躲不开,走也走不掉,只能鸵鸟埋头一样屏蔽了那些杂乱的心绪,把脸一板,什么反应也不给。
但傅照青其实也没有开口质问夏弦,或是为难夏弦。傅照青只是在夏弦身侧,距离一近,身上那熟悉的淡淡香气便足够勾起夏弦的回忆。更别提傅照青释放出来的那股威压……从前他和夏弦相处,总是收着气场的,而现在他刻意把那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气势放出来,光是走过这一段走廊,夏弦便觉得心越跳越厉害,几乎要从胸口蹦出来了。
好在林母还是注意到了他们,笑着把傅照青叫了过去。
宴会反而给了夏弦缓口气的空当。
他对门的那架钢琴被挪下来,摆在了花园正中央。只要孩子学点东西,父母总是想让他在公共场合炫耀出来,林父林母也不例外,早早地安排了夏弦“表演”,就是宴会最重要的一环。
当然了,夏弦才学没多久,他能表演的不过就那么一曲。
就算老师教得用心,他的天赋也高,但完整地弹下来,能唬住不通乐理的外行人,就已经是极限了。
表演完了,众人果然夸赞不断。
林父也难得地露出满意的表情来。嘴上谦虚,说什么这个小儿子他们没怎么管过,实际上,谁不明白他在炫耀夏弦省心?
“正好老师也在,不如也试试这架琴?其实这琴也是很有年头了,当时……”林母适时开口道。
其实这也是提前安排过的环节。既然请了大钢琴家来当老师,自然也是要炫耀炫耀的。就算不知道安排,一听林母的话,众人也都能猜到林家的用意,默契地扭头看向钢琴家。
有一个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我来吧。”傅照青说。
话音落下,众人一愣,随即便有人出言附和。
——哪怕猜到这并不是林家的安排,但谁又不想看傅照青的演奏呢?
傅照青的演奏,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看见的。
说直白些,就算想听钢琴家的演奏,至少也可以去音乐会买票听,但傅照青可从不会公开演奏。他既不靠这个吃饭,也早有了不想做的事都能推掉的地位。
林父林母也是一喜,不露声色地对视一眼,笑着点头。
……只有夏弦,连浑身的毛都要炸开了,坐在钢琴背后死死盯着傅照青,要不是有钢琴挡着,恐怕他惊慌失色的神情已经被在场众人都看见了。
不管夏弦怎么不愿意,傅照青还是在众人的期待中施施然起身,走到了他面前。
巨大的压力下,夏弦连站起身都忘了,只僵硬地看着傅照青,直到傅照青轻轻地拍拍他的肩,他才遽然回神。
“怎么,要跟我来个二人联弹?”傅照青笑了笑,“我倒是愿意,可惜没有这个‘实力’,要让你失望了。”
于是夏弦急忙起身。
手忙脚乱之下,他险些左脚绊右脚,在傅照面前把自己绊倒。还是傅照青伸出手来,稳稳地扶住他——就像那次他在傅照青面前钻衣橱,被傅照青抓了个现行,不过这次傅照青远没有那次亲切,垫在夏弦腰间的手几乎要把他的肉掐出印子。
“我……”夏弦结结巴巴地说。
傅照青没有在意他说什么,只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用那冷酷得不像傅照青本人的眼神注视着他,然后意有所指一般地说:
“……小心点。”
夏弦回到席间的时候,魂已经被吓没了。
林父林母在低声交谈着,也不知道自己儿子都快被傅照青一点一点全拆解下肚了,吃干抹净,这两位家长还在那里乐什么。
唯一一个觉察到他不对劲的,是一旁的林夔。
但林夔问他的时候,夏弦也没办法把那些原委都说出来。何况上面的傅照青正看着夏弦呢,夏弦最终只低低地回了一句:“……没事。”
反正傅照青找上门了,再多的抵抗都是徒劳。他还是不要把林夔拉下水了。
当务之急,还是要和林父林母问清楚,这个“相亲”宴会的那个“相亲对象”究竟是谁。至少,别让当着傅照青的面撮合夏弦和其他人,那简直是字面意义上的火上浇油。
夏弦很快在林母中间离席的时候找准时机,追了上去。
他在走廊追上了林母,气喘吁吁地把问题问了。
“——你从哪打听到我们先帮你选好了‘相亲对象’的?”林母听了,不答反问。
夏弦犹豫再三,还是没把林夔“供出去”。
“我偷听到的。”夏弦说,“我有顺风耳。”
林母笑了一下,又问:“那你具体听到了什么?”
“呃……”夏弦努力回忆着,“……长得好,家世好,事业好……”
“那么,你觉得今天你见过的这些所有客人里,谁符合这个标准?”
这回,夏弦卡了一下。
自从傅照青进门,他的目光就没从傅照青身上挪开过。他看都没看别人,又哪里知道谁符合?
夏弦心里腹诽,磨磨蹭蹭地想着怎么说才能让林母不要注意到他这点异常。
“……好像都差不多吧,看不出来。而且,傅照青都来了,这里的人谁比他更……”
说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对着林母鼓励一般的温柔眼光,电光火石之间,夏弦突地想通了。
……没有客人比傅照青更好看,地位更高,能力更强。是的。
林母口中的那个“相亲对象”究竟是谁,呼之欲出。
夏弦呼吸一窒。
“……不会就是,傅照青吧?”他最后还是问出口了。
林母笑着点点头。
“……他不是临时起意才来的吗?”夏弦不死心。
“那只是对外的说法。”
言下之意,总不能直接公告全世界夏弦刚私奔被抓回家,所以林家特意为他准备了相亲对象吧——上流社会最重视名声,这个宴会本就是给相亲打的幌子。
只不过,兜兜转转,这个幌子把夏弦本人也“幌”住了。
“好吧。”夏弦强打精神,问,“……该不会等宴会结束,你们还要把傅照青留下来……吧?”
林母迎着他绝望的目光,点了点头。
“嗯。
“我看你不是一直在跟他说话吗?有什么问题吗?”
夏弦虚弱地笑了笑。
“……没有。一点问题也没有。哈哈。”
第74章 催生
不出所料, 晚上的晚宴更是恐怖。
大部分客人欢欢喜喜地离开了,连夏弦的新钢琴老师,那个大钢琴家也离开了, 临走之前, 还装模作样地跟林父林母告别。
“您看这一聊就忘了时间……老傅在泽城没房产,今天本来打算直接赶回潮城的, 现在改签机票,我那边又离机场远……”
放屁!夏弦几乎想喊出声来,怒斥——整个泽城, 隶属傅氏集团的酒店就不下五间, 他傅照青在这里装什么呢?!
……但他只是偷偷地、悲愤地吸了吸鼻子, 什么也不敢说。
就这样,夏弦眼睁睁看着傅照青露出笑意, 假惺惺地打断钢琴家, 道:“别这样说。我在机场边上随便找个落脚的地方就行……”
“这怎么能行呢,”林父也装模作样地客套道, “要不就留在这边住一晚。这离机场就十分钟的车程。而且家里别的不说, 房间肯定是管够的。”
于是傅照青又露出一个有些浮夸的惊讶表情:“……不打扰吗?”
林父立刻道:“怎么会打扰呢?我看傅总跟我们小弦还挺聊得来的,是吧夏弦?”
众人的目光朝夏弦看来。
铺垫了半天, 就为了顺理成章地提出这事。而夏弦顶着这几人炽热的目光,还不能拒绝。
……虽然没有另一个“相亲对象”引发傅照青更多的怒火,但, 和傅照青本人相亲这件事,无疑也是另一种的地狱难度……
夏弦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含糊而悲壮的“嗯”。当然,这悲壮也只有傅照青心知肚明且享受着。
“……小孩子害羞,不好意思表达。”林父还相当多此一举地替夏弦找补, “多处处就好了。”
他越找补,夏弦的目光就越绝望,到最后,两只眼睛直直地和傅照青对视,已经没了愤怒。没办法,夏弦只能这样强迫自己清空大脑,不去想“处处”究竟代表着什么。
而傅照青呢,大抵是终于欣赏够了,慢悠悠地收回目光,笑着答道:
“没事,交流嘛,有一个人擅长表达就够了。”
林父越发喜不自禁,拉傅照青回房子的时候嘴角连压都压不住了,背着傅照青连连给夏弦使眼色,让夏弦跟上他们的步子。
夏弦通通装没看见。
不仅装没看见,他走在后面,看着林父对傅照青那满意的模样,心里简直怄血——他夏弦也就是跟黎久诚私奔了两三天而已,哪里到现在林父这样“儿子被黄毛骗得神魂颠倒色令智昏急需一个脑子清醒长得好看的管家大爹来治一治”的程度了?
偏偏不止林父是这个态度,林母嘴上不说,看着也对傅照青相当满意……
看来,夏弦此前的猜测又不幸言中了。
以傅照青这个老狐狸的心机,一旦找上门,三言两语就能把林父林母哄得团团转,就算夏弦求助,在这个家里,恐怕没人能信他的话。
话又说回来——他骗了傅照青的身子,始乱终弃,所以傅照青来找他算账来了,这种荒唐事,说出来的确连他自己都不信……
和中午的大宴会不同,晚上就一家四口和一个傅照青,都坐在小餐厅里。林父相当不会看脸色地把傅照青安排到了夏弦身边,每次开口前总要和林母相视一笑,然后说些连夏弦都听不过去的官腔。
夏弦从不知道,在林父眼中,他的形象居然也可以这么高大优秀,林父明贬暗褒的赞美词一句接着一句,砸得他的头越来越低,几乎都要埋进饭碗里去了。
尤其是林父还会见缝插针地夸夏弦“真性情”、“忠贞不二”。
每夸一次,夏弦就不能自控地去看傅照青的脸色。到最后,傅照青还没发作,夏弦已经被吓得魂不守舍,终于在一次没忍住打断了林父的话:
“……爸,你老说我干什么?”
林父一下子回归了平日吹胡子瞪眼的状态。
“这孩子。”林母笑了笑,对傅照青说,“你别介意,他平日里就是有些没拘束,说话不过脑子的。”
这可是林母对夏弦迄今为止说过的最重的话了。又是拜傅照青所赐,夏弦又把这笔账记在傅照青头上了,鼓着腮帮子又偷偷瞪了一眼傅照青。
傅照青没有搭理他,或者说,看起来没有搭理他。
“没事,说话直接,说明夏弦天性纯真……是不是?”傅照青笑着看向夏弦。
话音未落,在夏弦还没回答的时候,他放在腿上的手被人拍了拍——当然是傅照青了,但夏弦条件反射地去瞧傅照青时,只能看见傅照青冲他温柔笑着的俊朗面容——霎时间,夏弦只觉得毛骨悚然,连说话也结巴起来。
“啊、是、是啊。”
其实夏弦已经完全不知道他自己在答什么了。他能感觉到傅照青的手还没有挪开,那温热的触觉一直搭在他的大腿上,等夏弦的话说完了,傅照青更是顺手握住了他的手心,捏了捏。
像是把玩,又似是隐秘的奖赏。
然而夏弦只觉得被抓住了命门一样,后颈发凉。
夏弦挣了挣,没挣脱。
接下来饭桌上说了什么话,夏弦都没心思去听了。他不能让林父林母发现自己的右手被人攥着,只能低着头装喝酒,又不能真喝,忙忙碌碌半天,盘里什么东西都没动。
过了好久,像是一个世纪,大概林父也后知后觉地注意到了夏弦的异常,问道:“……怎么了,没见你动筷子啊,不都是你平日里最爱吃的?”
夏弦的呼吸几乎停止。他睁大了眼睛,心跳狂跳,脑子快要紧张得过载了。
然而,下一秒,就在他即将要真正过载的时候,一声低低的、微不可察的轻笑从身侧传来。
——傅照青松手了。
傅照青终于肯放他一马,把手收了回去。
骤然没了那被人牵制的感觉,夏弦也能顺畅地呼吸,支吾着回答林父的问题。
“……我、我下午吃得撑了……”
“……你呀。前两天不是跟我说的好好的吗?”林母说,“怎么见了面一直这么拘谨。”
夏弦才回神,哪里应付得过来林父林母的问题,一着急,声音就变得有些委屈:“没有吧……我就是紧张……”
“可能是我来有点吓到他了。”这种时候,反而是傅照青出言解围,“之前在电视台的时候,我是有点严苛。”
桌上没有外人,傅照青说这话,连林父林母都没有惊讶。林父甚至还点了点头,赞成道:“严苛是好事。对这小子尤其如是。”
说完,又一个劲地使眼色让夏弦附和附和。
夏弦能不知道傅照青这解围不怀好心吗?但既然傅照青这么说了,他还是得嗫嚅着跟傅照青道谢。
“……嗯。还要多谢傅老师……”
“怎么还叫老师呢?”林母笑吟吟地打断他,“你老师刚在已经走了,现在是家里人吃饭,叫老师不就生分了。”
她又转头,征询地看向傅照青:“我看你们今天也聊的挺好的,要不,就让他叫你‘照青’?”
“好啊。”傅照青也笑着看向夏弦。
一转眼,刚“送走”了傅照青的手,又迎来了桌上众人看着夏弦,等着夏弦说话的艰难时刻。
夏弦滚了滚喉结,在林母期待的目光转为失望之前,还是叫出了口。
“……照青。”
“这就很乖嘛。”林父满意道。
就在夏弦松了一口气,终于准备埋头吃饭时,林父看似结束的话那剩下半句,轻飘飘地接了下去。
“……要不这样,餐桌上聊天也不是个事。要是小傅你吃得差不多了,让夏弦带着你先去看看房间?”
夏弦好不容易塞进嘴巴里的一口饭差点呛住。
——见过这么卖队友的,没见过这么卖儿子的。
那边傅照青自然满口应好,不仅答应得快,连起身都快。一眨眼,已经站起身来,接过钟叔递来的外套,行云流水地整理好了自己。
……又是这样。其他人又齐齐地看向了夏弦。
“……我还没吃饭呢。”夏弦咽下那口饭,垂死挣扎。
“待会让人送你房间去,你们俩自己吃。”林父说。也不知道傅照青究竟怎么给他喂了迷魂药,半天时间,夏弦就已经被他划分去傅照青的“自己”里面了。
夏弦只好悲愤地最后吃下一口饭,也站起身来。
大概是死到临头,最终还是有了几分破罐子破摔的决绝。背着众人,夏弦恨恨地瞪了傅照青一眼,说:“走吧!”
接着,他没再理桌上的两位好心办坏事的家长,快步走出了餐厅,带出一阵风来。反而是傅照青,又无声地笑了笑,转头帮夏弦圆了场:
“……那我们先过去了。”
“去吧去吧。”林父林母异口同声地说。
夏弦已经推开了餐厅门,隔着好一段距离,居然还能听出那话语中的兴奋——如果不是他不能生孩子,他简直要怀疑林父林母下一句都会催生了。
他一怒之下,转过头,撇下傅照青,怒气冲冲地独自往走廊走去。
——
给傅照青安排的客房就在一楼,傅照青都没来得及说什么,他们就已经到了。
夏弦打开门,警惕地站在门边,看着傅照青走进这个小套间,扫视着房间里的装潢。
“……只是临时收拾出来的客房,肯定比不了你家里。反正你就呆一晚上,床不错就行……”夏弦咕哝道。
也巧,傅照青的视线最后正好落在床上。
“嗯,床不错就行。”傅照青说,勾了勾嘴角。
“那你自己看着,我就先回去了……我还有点饿……”夏弦立刻说。其实他还是相当紧张,尤其是刚才一时上头的怒气褪去了,和傅照青共处一室,哪怕二人隔着相当长的一段距离,当理智回笼,夏弦根本就是本能地感到慌张。
他也顾不得说话客气了,只要囫囵把话说完就行。
“把门关上吧。”傅照青却说。他没有看夏弦,好像完全没有听夏弦的话,但夏弦知道他听了,他只是不在乎。
对于傅照青而言,在这一刻,没有任何事比报复夏弦更重要。
夏弦没有动。他其实已经腿软了,但没有动。
“开着门也可以聊啊……其实开着门好,走廊里有……”夏弦语无伦次地说,“……有中央空调,哈哈,好凉快……”
“——你觉得我辛辛苦苦找来泽城,就是为了跟你吃两顿饭,看一眼你的这个……前卫发型?”傅照青说,顿了顿,难得地在语气中透出一丝不耐,
“关上门。我说最后一次。我这是为了你好。”
第75章 惩罚
随着房门关上, 夏弦的心也沉了下去。
其实在他下意识听从傅照青命令关上房门的那一瞬间,他就后悔了。
傅照青是一个多么善良、正直的人。
傅照青绝不可能在房门大开的情况下给他难堪。
可是,当夏弦敏锐地捕捉到傅照青语气里的那丝不耐烦, 他便什么也不敢想了, 那些在潮城、在那间酒店房间里被傅照青管教的回忆,立时便从本该尘封的脑海角落里翻涌上来。他的心脏狂跳, 好像虚空中真有什么捆住了他的思想,致使他完全不敢违逆傅照青。
但这个时候,后悔也没有用了。
傅照青活动了一下手腕, 抬脚走近。
一步、两步……夏弦数着那步数, 也数着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傅照青的动作很慢, 可是慢,却更加折磨人了。
如果说夏弦现在任人鱼肉, 那么傅照青大概是那种极为享受这一刀一刀剜在夏弦身上、刀尖划进皮肉的实感的行刑者。也不知道该说他刀上功夫精湛, 还是他本来天性热衷于此,只是此前克制着, 直到内心深处那拴着凶兽的锁链被夏弦亲自解开。
说来奇怪, 明明傅照青根本没有制住他的动作,夏弦完全可以扭开门逃走, 但当傅照青微微垂下眼,平静而冷硬地注视着他,说出那句话来时, 夏弦仍旧浑身僵直,双腿止不住地发软。
“……我可以解释,真、真的。”夏弦退无可退,干巴巴地说,“当时是我想回林家, 所以才不告而别……”
傅照青在他面前伫足,眼神温柔地落下来,好像在认真听夏弦说话一样,但夏弦说完了,他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夏弦观察他反应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傅照青仍然没有听。
傅照青只是在等着夏弦说完的空隙打量他,就像打量一件终于收回手中的藏品。
当夏弦终于鼓起勇气和傅照青对视,傅照青才开口。
“我给过你机会了。”傅照青慢吞吞地说,“你现在不走,今天晚上就不可以叫疼了。”
夏弦一听,下意识地把手里的门把握得更紧了。
但,大概是实在紧张的原因,又或许是因为傅照青正在懒洋洋地垂眸看着夏弦垂死挣扎,于是夏弦那握着门把手的手指根本使不上半点的力,只有因为夏弦徒劳的尝试而发出的、刺耳的门锁声。
夏弦试到第三次,当手指又一次无力地滑落,勇气也终于用尽了。他咬着唇收回了手,试图把自己整个人压扁到房门上。
未果,最终只是让傅照青注意到他的动作,抽出手来——
夏弦遽然闭上眼。
预期中,傅照青或许会攥住他的手,或许会钳着他的下巴,甚至或许对他施加一些□□的惩罚,但夏弦闭着眼睛,只感觉到轻微的,因傅照青的动作而起的一阵微风,然后,一声清脆的响动。
“咔嗒!”
——门被傅照青锁上了。
这一瞬间,夏弦条件反射地睁眼,应声低头看去,接着,还不等他开始懊恼,整张脸便被傅照青的另一只手握住,猛地掰了回来。
二人对视着。
夏弦能从傅照青的眼中看见冰冷的怒火,也能看见自己,近得不能再近。他们的身体几乎完全贴住。
这么暧昧的姿势,但那力道却如此不留情,让夏弦的心越坠越深,越坠越冰凉。
……他差点忘了,他已经和傅照青分手了。
傅照青确实没有理由听他的一切狡辩。他总是管用的那一套小伎俩对于傅照青而言已经没有用了。也许傅照青现在克制着没有对他动手已经是极有涵养的体现了。
想到这里,夏弦放弃了挣扎。
他感受着傅照青滚烫的手心不止垫着他的下巴,更是紧紧贴着他的喉管,好像只要傅照青动了心思,下一秒便能撕开他最脆弱的地方。
这一刻,他不仅没有抗拒心,反而感到了一种诡异的,把自己尽数交出的抽离感。
“……你惩罚我吧。”夏弦说,扬起了脖颈。
不是傅照青,也不是傅老师,更不是什么照青。
简简单单的“你”。
就像是抛开了身份与情绪,一点距离也没有,直面真心。
但傅照青听了,却眯了眯眼睛。
……似乎并不满意。
夏弦没有预料到傅照青竟会是这样的反应,不禁睁大了眼睛,于是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傅照青低下头,带着压迫意味地贴近他。他们离得这样近,呼吸不能自拔地纠缠起来,如果不是知道傅照青已经记恨他,夏弦几乎以为傅照青是要吻他。
“就这样?”傅照青淡淡地问,“刚才不是还想解释吗?”
他的呼吸落在夏弦的皮肤上,一阵又一阵,带着那熟悉的气味,却又不止是淡淡的香水,似乎还夹杂着热气,故意地扫过夏弦的人中。
夏弦抖了抖。他怔怔地看着傅照青,好一会才迟钝地听懂傅照青话里的嘲弄。
可是他居然也没有觉得生气。
“我……我……”夏弦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只是在呼吸着傅照青温柔的语气,像是小狗对奖励实在没有抵抗一样,终于感到一丝羞耻,挣扎着说,“……我知道你很生气,所以……可是——”
“——可是你已经移情别恋了?”傅照青问。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语气也已经彻底冷了下来。连刚才逗弄夏弦一般的姿势也改了,傅照青直起身,收回手,一瞬间变了态度,不再试图掌控夏弦。
可夏弦的心还在“砰砰”地跳着。他仍旧花了好一会才回神。
……是说他和黎久诚的事。
然而,就算傅照青那晚亲自来了,甚至就算傅照青看见了黎久诚的车,发现了夏弦正要离开林家,也不可能发觉夏弦与黎久诚的私事。
私奔这种事,林家绝不可能宣扬出去,尤其是对傅照青这个相亲对象。
他看着傅照青,大约是窗外的天已经变黑的缘故,傅照青的表情也变得昏昧而幽深。
“……你怎么知道?”夏弦问。他以为自己不会问,但这个问题还是脱口而出。
“你以为是谁赶你那个……”傅照青轻笑一声,似乎用尽了所有的自制力才没有使用诸如“奸夫”之类的词,“……那个前男友离开泽城的?难道是你那心软的父母?”
闻言,夏弦愣了一下,旋即倒吸一口凉气。
“……原来是你!”夏弦说,他一下子顾不得怕了,抓住了傅照青的领子,质问道,“我还以为是……我还以为……你为什么要为难他!”
都这种时候了,夏弦的力气一点也不大,连迫使傅照青晃动也没能做到。
只是,抓着的毕竟是傅照青的衣领,如此不体面的姿势,傅照青应当很快愠怒才是。
……但傅照青抿起嘴唇,没有回嘴,连反抗也没有。
他好像突然被夏弦生气的神情吸引了,居然不介意夏弦抓着他的领子斥责他,只是入了神一样看着夏弦生动的面容,好一会,直到夏弦隐隐觉得不对了,他才突然开口。
“那么,不久之后,你难道也会再一次地、对他也突然失去兴趣吗?”
夏弦反应过来,涨红了脸。
“……这不一样!我、我跟他才没有……”
“没有什么?”傅照青高高在上地问,“没有亲吻?没有上床?还是说你跟他不是逢场作戏,到时候,你不会给他写几封几封的分手信——”
“——你果然看了那些信!”夏弦气急败坏。
“你刚才的歉意果然都是装的。”傅照青平静地说。
——只一句话,就击碎了夏弦。
争执戛然而止。
夏弦还在急促地喘气,可是他已经完全没了力气,很快脱力地松开攥着傅照青衣领的手。
从耍花招到认错,再到恼羞成怒,夏弦都没有像这一刻一样,受到这般巨大的震撼。他本能地想反驳,说不对,他刚才就是想道歉,想让傅照青与他和好,想和傅照青再……
……再什么呢?
当夏弦意识到这个答案是什么的时候,脸上顿时没了颜色。刚才张开的嘴也讷讷地闭上。
见状,傅照青轻柔地叹了口气。
“你赢了。”傅照青说,“你确实把我骗得团团转。”
夏弦摇头。
“……但这些事情都是有风险的。”傅照青冷冷地说了下去,“现在我找了过来,你也应当预想到自己将会付出代价了。”
夏弦还没缓过来,只呆呆地重复傅照青的话:
“什么代价?”
“你说呢?”傅照青说,“我这人很好说话,就用肉.体还吧。”
他一边说,一边后退了一步,顺手脱下刚才离开餐厅时穿上的西服外套,露出里面的白衬衫,还有衬衫下隐隐能看见的精壮身体。
夏弦意识到这不是一句玩笑话。
“……这是我家!”夏弦有些惊慌。
“我不介意。”傅照青答道。
这个回答实在太从容,险些让夏弦咬到自己的舌头。紧急时刻,他的脑子终于再度转起来,知道傅照青言出必行,而那个早早被傅照青锁上的锁更是在此刻昭告着傅照青早已打定主意,没人能再改变他的想法——
夏弦走投无路,最终竟只能可怜兮兮地看着傅照青,颤着声道:
“……爸爸在隔壁呢……”
话音未落,傅照青已然走上前,一下把他抱起来,抵在门后。
“那就让他听听你怎么叫老公的,小骗子。”傅照青的声音低沉,贴着他的耳朵。
……于是夏弦才切身体会到,之前傅照青无论怎么生气,无论怎么管教他,总还是收着的。
他一被傅照青抱起来,就再也没有踏踏实实地踩到地上过。他只能在偶尔清醒过来的时候庆幸林家才翻修过,这扇门不仅经得起傅照青的折磨,还能稍微隔绝一下他不成句的求饶。
或者说,那早已不是求饶了。
不止有痛楚,还有那铺天盖地涌上来的,被彻底侵占的感觉。他离开傅照青不过一个月,身体却好像从没有离开过一样,颤抖着欢迎着使用者的回归。
那感觉没法阻止,夏弦捂着嘴,艰难地扭开头。不再去瞧傅照青。
但心意哪有这样好藏?尤其是这种时候。
刚才他那么害怕,甚至有几分放纵自己沉浸在害怕当中,就是因为潜意识里不想去想这一点,不想明白自己并不是被“被骗得团团转”的傅照青而攻击报复……而是被“喜欢”的傅照青所攻击报复。
这件事情让他抵触,因为,也只因为——他确实喜欢傅照青。
那天,他不顾黎久诚意见也要固执地再去看一眼岫县,在山上的缆车里幼稚且天真地伤春悲秋时,当然不会想到他也会有这一天——
——回到了自己喜欢的人的怀中,一边羞.耻地感到快乐,一边不能自控地流下泪水。
到后面,他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也已经忘记了还要求情这件事。
“……我不想继续喜欢……喜欢你了!”他呜咽着说。
傅照青的动作突然一顿。
他听见了。
第76章 掌控
不想继续喜欢, 当然代表着现在还喜欢着。
傅照青多么世故的一个人,不会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动作停下,夏弦难得有了喘.息的空间, 却反而觉得更不安了。他睁大还蓄着泪水的眼睛, 瞪着傅照青,其实心底一阵阵地发虚。
夏弦甚至觉得自己宁愿傅照青没有听见。
被傅照青教训, 那确实是他应当担负的“风险”——正如傅照青刚才说的那样——他们本来就曾经是最亲密的关系,就算再一次冲破这界限,也不过是做曾经夏弦跟傅照青做过的事情罢了。
但, 如果是被傅照青发现他的真心, 发现他终于在分开后迟钝地感受到自己内心早已生出了情愫……
……一个骗子, 居然把自己玩进去了。
难道傅照青不会笑话他吗?
现在的傅照青可不是一个月前,那个对他包容温柔的傅照青了。就算是夏弦, 易地而处, 也会笑话他自己,至少会讥讽几句。
死寂当中, 夏弦难堪地发现, 就算刚才傅照青对他那样直接、蛮.横,但那加诸于肉.体上的惩罚, 也远比不上这一刻,这一秒中,二人寂然无声, 目光没有相对的时候,那巨大的无措与挫败感。
他几乎要溺在这脑海中的狂风巨浪里,连呼吸也忘记了。
好一会,像是过了半辈子,傅照青的手动了。他原本是完全把夏弦抱起来的姿势, 于是手一动,便能握住夏弦的腰。
傅照青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夏弦的姿势扶正了,好像还爱着他一样摸了摸他的头。
……这漫长的一刻居然就这么平静缓和地过去了。
夏弦花了好一会,直到自己再度被痛得盈出生理性泪水,才真正缓过神来。
虽然其实从头到尾都没有发生任何事,但夏弦感受着傅照青给他的疼痛和温度,绷紧的精神却骤然放松下来,就像是劫后余生,他又过了一会,才如梦初醒,终于感到一丝委屈。他也没有说话,只是终于把下巴搁到了傅照青的肩膀上,然后无声地继续哭了起来。
这个微妙的变化成了两人不言自明的默契。傅照青没有再质问他,夏弦也没有再说那些气话。
他们仿佛仅仅只是很久没有见了。
只要没人说话,夏弦就没有离开过傅照青,傅照青也没有算计着把夏弦圈回他身边。拥抱都紧密得一如既往。
除了没有亲吻,皮肤接触到的都是冰凉的冷气之外,没有哪一点与潮城不一样。
后半夜,夏弦的肚皮都涨得有点不适了。可傅照青反而会更饶有兴致地用手摸索那块皮肤,一点点地按压,越发使那种气球涨破前的紧绷感堆积起来。夏弦怎么求他都不肯松手。
最后是在卫生间里越过了那个临界点。
这已经与情.色无关,夏弦整个身体被傅照青扶着,站在淋浴间里,看着这一地狼.藉。哪怕温水很快把地面冲干净了,再倒映出来的已经是夏弦精致的面孔,可是那种被傅照青一点点缝上提线的被掌控感还是完全没有退去。
他的模样越狼狈难堪,当傅照青不发一语地注视着他,好似是接纳着他一样时,他才会越发无力抵抗。才会不能自控地想靠近傅照青。
第二天起来,恍如隔世。
床的另一侧没有人,夏弦起初还以为自己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但很快就发现不是,只是傅照青习惯地早起了——两分钟后,傅照青洗漱完回来,夏弦急忙闭上眼睛。
……傅照青是要回潮城的吧?他依稀记得昨晚是这样说的。
但夏弦没有等到傅照青的脚步声走远,相反,那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便能听见傅照青弯下腰、衣料摩挲的动静。
好安静,太安静了。夏弦克制着咽口水的冲动。
良久,只感觉到傅照青的气息蓦然落到夏弦的脸颊上,若有若无,然后——
傅照青吻了吻他。
夏弦心里一颤,紧接着握紧了被子里的手。纷纷杂杂酸酸胀胀的感觉涌上心头,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反应,只是觉得心越跳越快,越跳越响,只觉得这时候……千万不要被傅照青发现了。
但是,傅照青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看了他好一会,然后平静地说:“醒了就起来吧。”
夏弦倏地抬眼。
……傅照青本来就知道夏弦醒着的。
刚才夏弦极快的心跳一点也没有放缓的趋势,反而愈加急促了。潜意识里,他好像能察觉到这里面代表着什么,但很快又被尴尬掩盖了。
夏弦从床上坐起身。
已经快中午了,落地窗的窗帘被傅照青早早地打开,阳光充盈着整个房间。
“……那、我送你出门?”他不知道傅照青的目的,只能试探地问。
傅照青笑了一声。他没有搭理夏弦,反而转身,从床头柜拿过来了一沓纸,递给夏弦。
一沓看着相当眼熟的纸。
有那么一瞬间,夏弦还以为傅照青是把他那几封信随身带在身上,当成“罪证”一样,在“审判”结束后甩给他。但夏弦很快意识到这不是他自己写的那些废弃的信——
这是那个字特别多的、看得夏弦头疼的……结婚意向申请材料。
夏弦顺手翻了翻,还跟那天傅照青给他的一样,傅照青该签的地方都签过了,夏弦没签的,也照旧空着。
这意思很明显了。
他眨眨眼,有些纳闷地抬起头,嘴比脑子还快:“不是说肉.体还吗?”
于是,夏弦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傅照青被他气得眉头一跳,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自己说了啥话,急忙在傅照青开口之前讨好地笑笑,把傅照青手里的笔抢过来,补充道:“……我签,我签!没说不签!”
不过这回,傅照青看着他,居然不像从前那样强势,乃至于不像昨天那样强势,只是平静地把笔摁住,淡淡地说:
“……想好了再签。”
傅照青这么一说,还真点醒了夏弦。他都已经准备下笔了,手指又停住了。
一连串的事,打得夏弦从被捉回来到现在都来不及分心想别的……这会儿,傅照青“惩罚”也“惩罚”过了,黎久诚大概率也是安全的,夏弦的思绪也终于有了空当,来思考其他好似没有那么紧迫的事,譬如……
剧情。
他一直抱着他和傅照青不会有未来的想法,所以什么胡话都敢说,什么大话都敢应,但是现在……当傅照青找到他,并且似乎还有那么一丝意思重修旧好的时候,夏弦在那不自觉的兴奋之后,自然而然地想到了那个最初的任务。
一开始,夏弦觉醒,只是为了让傅照青“非处”。
……转眼间,他们现在将要“已婚”了。
看似只是多迈出了一步。
然而,谁又能保证这其中不出问题?谁能保证这不会影响到整个世界的运转?
主线已经被夏弦折腾得颤颤巍巍了,如果再往上加一把火,谁也不知道最终会导向什么样的结局。会因为是不是处男而改变的读者,就像说不清哪天是下雨还是晴天的老天爷的脸色,难道就会乐见傅照青为爱闪婚,每次出场都要带上夏弦这个“加戏角色”吗?
夏弦握着笔的手不禁紧了紧。
傅照青见他这样,大抵以为他后悔了,兀自笑了笑,了然道:“……或者你可以把材料还给我,我留着,等你想签了再……”
“不行。”夏弦急急地说,“万一你反悔了怎么办?”
他说完,霍然抬起头,和傅照青对视,脸蓦地涨红了。
是的,或许傅照青不清楚,但夏弦心中明白,他绝不是后悔。
不如说恰恰相反。
彼时夏弦才见傅照青,乃至于刚和傅照青发生关系,他是孤身一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他其实从没有想过做了这些事自己会留下什么,给傅照青带来什么——
他甚至没有想过这些事会给自己带来什么。
可是,当夏弦住进林家,被林父林母叨叨着每周去学琴,在餐桌上和林夔有来有回地吵嘴,缠着黎久诚不放说要出门,以及,当他握着手中的申请材料,和傅照青对视的时候,他变得胆怯了。
……因为他在乎这些了。
“……好。”傅照青说,“那你就收着。别‘一不小心’丢垃圾桶了。”
这话其实还是有些调侃,只是夏弦完全没有留意到,巴巴地点了点头,真的把那沓纸小心地收了起来。
于是傅照青再多的火也不能发了。
傅照青又叹了口气,说:“起床吧,先收拾一下。销毁一下罪证,免得……你父母真发现了。”
夏弦往房间角落望去,果然看见昨晚他们的“惊人战绩”。
不幸中的万幸是傅照青本人有洁癖,倒是没有留下什么脏污。顶多就是装饰的花瓶被挤到一边,桌上摆件全被扫倒,还有淋浴间上的玻璃门,全是一个一个的手印。
“……那换洗衣服呢,怎么说?”夏弦问。
“就说我喝醉了,吐了,所以把东西弄脏了。我今天带回去洗。”傅照青顿了顿,“走吧,趁这会儿方便。”
“哦。”夏弦愣愣地点点头,从床上起来,乖顺地穿上衣服,直到他行装都整理的差不多了,才突然反应过来,
“……等等,我也走吗?但是,不是说……说……回潮城吗?带我飞机票也不够吧……”
傅照青看他一眼。
“不带你回潮城。”傅照青慢吞吞地说,“但是我至少要看着你把这头发换回来。”
夏弦下意识地摸了摸头发。
他没敢说出口,但是在心底腹诽——亏傅照青还是混娱乐圈的呢,比林父还传统!
第77章 打扰
这一趟理发, 夏弦也算是涨了见识。
傅照青毕竟是傅照青,不可能带着夏弦就去大街上随便找个理发店。如果真这么做了,那第二天夏弦就该在热搜的头榜头条上看见自己了。
当然, 从这个角度来说, 在泽城工作的大大小小艺人也都是这样的。
对于娱乐圈里的艺人来说,他们的选择大多是两种。一是请人上门, 或者干脆雇佣私人造型师,二则是去比较私密的高端沙龙,这种店通常接待惯了明星艺人, 对于整套保护隐私的流程很熟悉。
夏弦被傅照青带去的, 就是这样的店。
可以看出店里的侍者大多都早已习惯这样的流程。相比而言, 反而是头一回和傅照青“出门见人”的夏弦要紧张一些。
虽然理智上知道不可能,但他总还是觉得自己和傅照青的关系是暧昧的、可疑的、外人一眼就能看破的。加上他又是要“染回去”, 因此, 被傅照青领出车门时,夏弦实在是小心翼翼, 生怕哪里被人记下了, 第二天就掐头去尾发去社交平台爆料。
事实证明,他的担心确实是多余的。
不仅从头到尾没有人好奇地探寻他和傅照青的关系——不过也是, 他看起来只是傅照青的一个学生,退一步说,那也是手里比较重视的艺人, 寻常人不会这么大胆地往另一个方面猜——连好奇打量的目光,夏弦也没有感受到。
反而是夏弦,又在这有些漫长的褪色染色过程中变得百无聊赖。
就算傅照青一直在陪着他,但傅照青毕竟有一沓公事要处理,夏弦实在没有兴趣和他聊什么公司要务, 反而对这些来来往往却如同老僧入定一样的工作人员有些好奇。
夏弦观察了好一会,傅照青突然道:“他们见习惯了娱乐圈的人,所以不觉得有什么。”
于是夏弦扭头看过去,看见傅照青依然在盯着桌上的电脑屏幕,大感纳闷。傅照青耳朵后面也没有第三只眼睛,刚才那句话,只能是傅照青猜的。
怎么二人一重逢和好,傅照青就又变回了原来那个对他了如指掌的傅照青……而且,现在这个情况似乎也不大对劲。
“……你不是要赶回潮城吗?”夏弦终于想起来了。
这回,傅照青抬头看了他一眼。
“不急。”傅照青说。
夏弦眨眨眼睛,很快明白过来——怎么可能有那么巧的事,前一天晚上还说的十万火急,等傅照青把他“解决”了,短短几个小时,就突然变得不那么急了?
而且,别的夏弦不了解,他自己亲自参加的综艺他还是清楚的。傅照青这段时间一直在忙的也就是这个综艺,但这个综艺已经结束了,傅照青不仅不应该忙碌,反而应该闲下来了才对。
“好啊!”夏弦摆出恼怒的神情,“你是不是骗我爸妈的,就为了——”
毕竟是公共场合,昨晚的那些荒唐画面一闪而过,后面的话夏弦就不是很好意思说了,他战术性地停了停,暗示足够了,就等着傅照青解释了。
谁料傅照青扬了扬眉毛,几乎没有动容地否认了夏弦的指责。
“当然不是。”傅照青说,“那是你父母和我一起想出来骗你的。”
夏弦不说话了。
……好像确实是这样。他怒气冲冲地回忆当时的情形,越回忆,越感受到一种油然而生的悲愤感。
“……那你不也在忙着吗?”夏弦试图忘掉这一截,转而说道。
“不是特别重要的事。”傅照青说,“我得守着你。”
“为什么要守着我?因为我有‘前科’吗?”
傅照青深深看他一眼:“……我可没有这么说。”
“但是我都已经‘刑满释放’了。”夏弦不以为意地说,“你难道还要守我一辈子吗?”
“……别乱想了。一辈子还久呢。”傅照青没有直接回答,“现在是我守着你就行。”
夏弦心里一动。虽然可能连他自己问问题的时候都没意识到,但傅照青明显是把他的上一句话理解成了暗示……婚姻的暗示。所以傅照青不谈别的,只谈现在。
这其实不太符合傅照青的一贯风格。虽然傅照青确实是标准的务实派,但另一个角度看,傅照青其实也是相当贪图的。
别说是夏弦这段时间感受到傅照青在感情上的占有欲,就说傅照青的事业,乃至于这个综艺,哪个不是尽善尽美,做到了极致?这当然是因为傅照青有野心。
如果能占据未来,没有人会只谋求现在。
夏弦本来有些逃避,总想着等傅照青人走了之后再自己一个人好好地把这事想清楚,想明白。但这一刻,夏弦心里的冲动跳了出来。
“其实……”夏弦一股脑地说了出来,“我不是不想这样,我巴不得你每天都这么陪着我呢。但是、但是……总之现在不行,只要等一段时间再说,可以吧。”
……是的,等。
这就是夏弦想了一中午,最后想出来的笨办法。
然而,不仅这段话听起来前言不搭后语的,就说这个主意的原意本来也有些难明白——如果不清楚前因后果,不清楚夏弦的犹豫来自于对剧情的没有把握,那么这个所谓的“等待”也就显得相当莫名其妙了——事实上,傅照青本来不就在“等着”呢吗?
不过傅照青端详了他一会,居然听懂了。
“别等太久。”傅照青说。
夏弦急忙开口,准备解释自己不是在拖时间,但傅照青很快接着说了下半句:
“我现在没有什么耐心。”
多么傅照青的理由。
于是夏弦心里一紧,再多的花言巧语都被咽回了肚子里。
“不会很久的。”夏弦说,努力地回忆着大纲里的主线进展,“大概……大概还有一年多时间。”
“……好。”傅照青说。
——
当夏弦走出沙龙的时候,才终于回过味来,傅照青似乎并不完全是因为不能接受发色而押着他来洗掉的——傅照青好像只是单纯看不惯他的身上有什么在他不可知的范围内发生的改变,尤其是这个改变还很有可能跟黎久诚有关。
不过夏弦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坐上了助理小李的车,跟傅照青分开,没有求证的机会了。
傅照青回潮城,他回林宅。
回到林家,刚好撞见正从公司忙完回家的林父。
看他似乎本来不打算给夏弦什么好脸色,怎奈第一眼就看见夏弦的那头乌黑锃亮的头发,脸上的喜悦压也压不住。
“……怎么去把头发弄回来了?想明白了?”林父连连追问,“哦,小傅带你去的是吧?”
夏弦一僵,还以为林父高兴之余会打趣他几句,说些譬如他们进展实在很快之类的话。结果林父满意地看了又看,也不等夏弦开口,就自顾自地总结道:
“……看来你还是得找个能管得住你的。”
这下,夏弦就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生气了。
他矛盾了两秒,决定拖林夔下水:“我哥难道没管住我吗?”
“你哥老实着呢,可经不住你调皮。”林父盖棺定论,拍拍手招呼人,“好了,进屋吃饭!”
夏弦跟在他身后进门,心里冷笑着想你就等着瞧吧,看着老实的最后给你憋个大的出来。
今天这顿晚饭,众人就吃得各有心思了。
林父林母自不必多说,对于这个“相亲”结果相当满意。如果能有分数来计量他们的满意程度的话,为了夏弦染回来的头发,在满分之外甚至还能多加20分附加分。
与之相比,林夔就冷静多了。大约林夔还记得夏弦刚回来时的情形,还有那个朱铭半夜打来的电话,没有被这个格外顺利美好的表象所蒙蔽双眼。
不过,林夔也没有没眼色到在林父林母高兴时点破这事,他只是静静地观察着夏弦。
正如……夏弦也在偷偷观察着林夔。
林夔跟盛霂元的进展怎么样了?
林夔已经进入了反复拉扯纠缠的阶段了吗?
林夔打算什么时候跟父母摊牌?
“……你打算什么时候再约他见面?”林父问。
正巧是在这个时候问,夏弦反应了一会才发现这是在问他而不是林夔。
“还要约他见面吗?”夏弦茫然地问。
“……不然呢?”林父警惕地说,“你觉得就请人来家里一趟就够了?我可要先把丑话说在前头,你别想再……”
“哪里就要说到丑话了。”林母笑着打断他,“没约就现在约一下不就行了。”
夏弦就这么莫名其妙接了个新任务。他还没开始打听林夔的情报呢,只好忍气吞声地拿起手机,拨通了傅照青的电话。
“啊,落地了吧?”电话一通,不等傅照青说话,夏弦就刻意大声说,“那什么,不知道你之后有没有空再见——哦,比较忙没有什么空啊,那真是——”
“——我有你父母的联系方式。”电话里的傅照青淡淡地说。
于是,夏弦的话音未落,又相当费劲地绕了一大圈,乖乖绕了回来。
“——啊好。你能抽出来时间啊,那岂不是打扰你了,真是太感谢了。”夏弦把“感谢”两个字咬得很重。
电话那边传来低低的笑声。
第78章 联系
在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 林家的“重要大事”莫名其妙地变成了敦促夏弦与傅照青早点确定关系,甚至于订婚。
每天一上餐桌,不等夏弦说话, 林父林母就会主动问起今天有没有跟傅照青联络, 有没有确定下来下次的见面时间地点。二人的热情,几乎像是苦苦等待二十年就为这可以操心儿子婚事的一刻, 也不顾夏弦刚过合法婚配年龄的事实,就算是“偃苗助长”,也要在短时间内把这颗“爱情的种子”催生成庞然大树。
因此, 夏弦不再提心吊胆, 不需要再担心傅照青找他“算账”, 却反而陷入了更长久的攻坚战中。
……但凡他开始顾左右而言他,试探地问林夔的感情进展, 就会被林父林母认为是在转移话题, 紧接着话题就会被带回夏弦自己身上。如此这般,循环往复。
真是有苦说不出。
夏弦也不是不想跟傅照青再近一步, 再近一步。但这事归根结底, 不还是取决于“主线剧情”吗?要是林夔赶紧把恋爱谈了,就算当天被林父林母打包扔去傅照青床上, 或是和傅照青一起塞进民政局,夏弦也是不介意的。
就这样,一周下来, 夏弦非但没能从林夔处打听到任何小道消息,反而被推着又去见了两次傅照青。
其中一次就是去了潮城。傅照青在忙《百分闪耀》的后续节目——签约、商演、团综,在潮城新开了一个小工作室,用于处理这些事情。
上次夏弦来电视台,身份还是练习生、参赛选手。虽然他的终极目标从来都不是出道, 但在潮城电视台还是花了相当多的心血的,当时面对忙碌的工作人员,因为自己也是其中一员,所以不觉得有什么。但现在夏弦以“家属”的身份来电视台落脚,看着包括傅照青在内的众人忙得脚不沾地,他只有咋舌的份了。
傅照青似乎看出了夏弦的想法,还告诉他,当时他在节目里训练,平均每天的训练时长超过了十二小时,直到现在节目结束,都是这上百个训练生中名列前茅的。
光听这个数字,夏弦就觉得头皮发麻。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自己当初是怎么坚持下来的——大概不努力世界就会毁灭这种原因,确实比什么工资成绩更让人有驱动力。
“……那都是因为我想巴结你!”夏弦眨巴眨巴眼睛。
要说他为了混进电视台,穿了一身的酷哥装扮,但这会扮痴起来也是顺手拈来。可惜傅照青一眼就看破了夏弦的插科打诨,只抬头看了眼他,就不受影响地继续说道:
“所以,其实我当时说你很有前途的话,不是客套话。何况你现在跟着杨骆学琴,就更有发展空间了。关于你自己的职业规划,你这段时间也可以好好想想。”
“……但我退赛了啊。”夏弦不确定地说,“这不好吧,我都退赛了还……人家都说你向来是最公正的,现在为我破例,岂不是有种……有种古代传说里的狐狸精的感觉了。”说到后面,他跑火车跑得自己也忍不住笑了笑。
傅照青也笑了。
“谁说我要为你破例了?”傅照青说。
夏弦一呆,反应过来傅照青刚才是故意等他说完,然后再说话来逗他的。于是红着脸瞪了瞪傅照青,质问:“那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现在的条件,不需要我破例。”傅照青微微收起笑意,温声说,“正相反,我不希望你继续参加选秀。等你跟杨骆学得差不多了,我建议你直接联系他的经纪人。他们公司旗下的业务和艺人都更偏传统、偏文艺,而且针对艺人的发展规划也更完善,也更适合你的发展。”
“你的公司‘不够文艺’?”夏弦反问。
“我是一个商人。”傅照青客观地说。
“那也是商人里最有良心,最厉害的那一个。”夏弦夸起人来不嘴软,“我不进你公司还能去哪?以后出去说你傅照青的结婚对象跑去别人公司了,不得让人觉得我们好像貌合神离?”
话音落下,傅照青又看了夏弦一眼。他不说话,但夏弦立时明白了傅照青眼神里的意思,心里一紧。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一会。
说实话,在现在这种局面下,他们虽然看似解决了隔阂,没了“隔夜仇”,但,每每说到这种话题时,他们之间的气氛还是会可疑地凝滞下来。
夏弦刚才的话完全没有问题,毕竟无论是从他的角度看,还是按照他跟傅照青承诺那样,他确实完全不抗拒结婚,顺口拿这事开玩笑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但从傅照青的立场出发,却是截然不同的另一个角度。
夏弦犹豫、推辞,连个借口也不编,这些都是事实。
好在傅照青确实不是计较的人,就算二人陷入尴尬,傅照青也会先调整好情绪,拍拍夏弦的手,或是摸摸夏弦的头,示意这个小别扭已经过去了。
不过这次夏弦没忍住先开口。
“其实是这样的。”毕竟事情确实没有一点进展,夏弦对傅照青如实相告,“我之前说的一段时间,我自己也没有数究竟是多久。因为不是具体的数字……而是跟我哥有关。我想要等我哥解决了他的终身大事之后,我再处理我自己的……”
大概这话确实有点难以理解,哪怕是傅照青,也花了好一会时间,尝试厘清夏弦口中的逻辑关系。
“……也就是说,如果你哥不结婚,你就不打算谈恋爱。只要你哥解决了,当天你就能去登记结婚。”傅照青说,“我的理解正确吗?”
“对的对的。”夏弦说,见傅照青神情平淡,生怕傅照青不信,又很快补充道,“你就当是我为了我父母……希望看见我哥早日成家!不是有那种说法嘛,就是……”
“你不用解释,我信。”
夏弦呆了呆。
虽然“我信”这两个小学语文范畴的字实在简单,但当他听见傅照青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还是不免地在内心激起了波浪。
他本来就是经常随口乱编话的人,别说是路人了,就连原先总是被他骗住的章牧,自从二人重新建立联系之后,只要夏弦说话,也不是句句都信了——这没什么,夏弦相当理解,正是因为这样,他偶尔一次又骗住了章牧才能有更多的成就感——
但傅照青还是说,他信夏弦。
甚至,夏弦接近傅照青,又从傅照青身边逃走,用傅照青的话来说,“把他骗得团团转”。事实上,就在不久之前,傅照青把夏弦抵在门边,报复而冷静地跟他对峙时,亲口骂过夏弦“骗子”、“刚才的愧疚都是装的”。
……但,没过几天,傅照青还是说,他信夏弦。
今天,夏弦本来只是偷溜进来,百无聊赖地等着傅照青下班,等着两人一起去“履行相亲职责”。傅照青也只是随口跟他一说,傅照青的目光都还落在办公桌上。可是,这话一出,夏弦好一会没吭声。
当傅照青意识到的时候,夏弦已经移动着两个小时前从傅照青原本位置上抢来的电脑椅,凑到了傅照青身边,不发一声地从背后抱住了他,把脑袋搁到他的肩上。
傅照青没有动。
当然,这不代表傅照青不满,相反,能让他在工作中心甘情愿地停下,其实是一件罕见的事。
这无疑助长了夏弦的胆量。鬼使神差地,夏弦把头一转,安静而温顺地贴近傅照青的脸颊,有些笨拙地吻了吻。
傅照青倏地握住了夏弦抱着他的手。
触感让夏弦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又干了件猖狂事。
“……我知道。你在工作。”夏弦有些结巴地解释道,“我就是没忍住……”
“好了,你再解释,就真的要打不住了。”傅照青说。虽然这么说,但傅照青一直握着夏弦的手,没有松开,甚至还在之后安静的工作时间里时不时地、无意识地捏着夏弦的手把玩。
一直握到夏弦有些不自在,想要挣脱了,傅照青也没有松手。
从前也不是没有牵过手,牵手相比于上.床而言,更是不算什么特别亲密的接触,但此时此刻,夏弦甚至觉得这一时半刻的牵手,比起傅照青在床上摆弄他好几个小时还来得让人脸红心跳。
夏弦就这么飘飘乎乎地一直出神到傅照青结束他的工作。
“你刚才说,你哥哥的个人感情还没有眉眼。”傅照青问。
“啊?……哦对。”夏弦终于回神,“但是现在每次我想问问他到哪步了,都会被爸妈堵回来,连我哥本人也觉得我还是先把心放在……放在你身上比较好。”
“明白了。”傅照青想了一下,又问,“你既然这么说,应该是他已经有一个对象了,是吗?”
“……这也能看出来?”夏弦被带动着起了兴致,道,“对,虽然我完全不知道我哥的个人感情生活内容,但我知道他有一个……呃,命中注定的对象吧。就是怎么知道的你别管。”
“既然如此,你完全可以去查这个……‘命中注定的对象’。”傅照青说,也没在乎夏弦口中荒诞的描述,“绕过你哥,通过林家其他的关系去查。以林家的权势,想来应该是比问你哥要方便一点。”
“那可不一定。”夏弦说。
一者盛霂元自己也多少算个膏粱子弟,出身不凡。二者,盛霂元现在成绩都是自己打拼下来的,和国内这些圈子交际甚少,除了……
夏弦蓦地睁大了眼睛。他死死盯着傅照青。
原著里,出手相助,帮盛霂元在国内打下根基的,就是傅照青啊!他怎么能把这忘了??
“……怎么了?想起什么了?”
“你知道盛霂元吧?”夏弦说,用一种近似蛮横的、不管不顾的语气,“你肯定有他联系方式,肯定知道他什么时候回的国,现在住——”
“——他没回国。”傅照青打断他。
“什么?”夏弦呆呆地重复了一遍,“没回国?”
“是啊,”傅照青说,“你从哪听说的他已经回国了?那应该是两个月前的旧消息了。”
第79章 上学
夏弦忧心忡忡地回到林宅。
他的脸色实在难看, 所以一回家,连钟叔也看出来了异样,相当难得地抱着他换下的风衣外套一点也不敢离开地把夏弦往自己房间送。但夏弦走到二楼, 转身就往林夔的卧室走。
“……我哥人不在家里吗?”夏弦对着空荡荡的房间, 皱眉问。
“不在。”钟叔说,“大少爷今天下午就出门了, 说是有事,晚上才回来。”
“他能有什么事?”夏弦一肚子气没处撒,没好气地咕囔道。
钟叔震惊了。
夏弦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态度是有些奇怪——他眼里, 林夔不去跟盛霂元谈恋爱就是不务正业, 就是他和傅照青幸福生活的最大阻碍, 但别人又不知道——于是干咳一声,找补道:
“是这样, 我也找他有……有急事呢。不管他出门是做什么, 总没有我这个弟弟重要吧!”他说到最后,把自己也说服了, 语气越发理直气壮。
落到钟叔眼里, 这自然是另一幅景象了。
夏弦黑着脸回家,一回家就要找林夔, 说有急事。而夏弦最近的“急事”,除了和傅照青相亲之外还有什么别的事吗?既然是终身大事,那当然比林夔在外忙的不知道什么杂事要重要得多, 这很合理。
故而,钟叔深以为然。
他大约还自顾自地补充完了为什么夏弦回家直奔林夔而不找二老的逻辑链——这种事,比起找隔着一代的父母商量,肯定还是跟同龄又稍微成熟能决定事的兄长,更容易开口。
“我去联系大少爷, 让他尽快回家。”钟叔用一种身负重责的语气说道。说完,不等夏弦回答,真的快步走下楼,联系林夔去了。
夏弦眨眨眼睛,茫然地看着转眼就变得空荡荡的楼梯间,他的话轻飘飘地在空中打着旋落下:“……我自己也可以联系我哥……”
——
也不知道钟叔跟林夔说了什么,不到半小时,林夔真的紧赶慢赶地赶回了家。夏弦正在和自己的“参谋”傅照青通电话呢,见林夔到了,也不跟傅照青说一声便手忙脚乱地挂断电话,干笑着起身。
“……你找我有事?”林夔问。看得出来他确实很急,刚回家就冲上楼来,连衣服都没换。
“啊。也算是有事吧……”夏弦说,语气因为刚刚被打断的“制定策略”会而显有些心虚。
“什么叫算是有事?”林夔皱眉问,“有事就是有事,没事就是没事……你刚从傅照青那儿回来?发生什么了?”
夏弦一个激灵,下意识地回答道:“——什么也没发生!”
林夔立刻眯起了眼睛。
很显然,夏弦的这个下意识的反应不仅没有打消林夔的疑惑,反而让他更加怀疑了。只见林夔没有第一时间说下去,反而沉默了片刻,转身出去,把门带上。
卧室门一关,空间变得私密,自然能给人更多的安全感。
“……你可以跟我说实话。”林夔走回到夏弦面前,缓声说,“如果什么也没发生,你急着找我是为了什么?”
——为了质问你一天到晚不忙“正事”,又不着家,是跑去做什么了!
夏弦心里答案这么清楚,理由这么明白,却没办法说出口——别的不说,就算他能从犄角旮旯打听到盛霂元和林夔从前似乎有过那么一段关系,他也没有能够合理合法打听到他们俩没有复合的渠道。
“我……我没什么事就不能急着找你了吗?”夏弦反问。
林夔又盯着他看了一会,突然问:
“傅照青难道欺负你了?”
“——当然没有!”夏弦说,险些笑了,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林夔在关心什么,面带无奈地说,“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林夔似乎还没完全打消疑问,“你今天是去潮城了?那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不应该明天才回来的吗?”
夏弦听了,心里一阵郁闷——怎么该怀疑的时候不怀疑,现在他跟傅照青都差临门一脚了,林夔反而要来瞎怀疑——他没好气地回道:“是是是,我就跟傅照青吃个饭,都能被欺负……我说,当时傅照青来家里,就‘相亲’那天,我都睡他房间了,你怎么不怀疑怀疑他那天欺负我了?”
“那不可能。”林夔断然答道。
这回,夏弦是真的气笑了。
尤其是,想到那天自己被傅照青从门边折磨到床边,又抱去卫生间,在密闭的玻璃门里哭得嗓子都哑了的整个过程……是人都会气笑的。
他话赶话地反问:“什么不可能?是他傅照青人品好,不可能欺负我,还是他是爸爸妈妈找来的,所以给爸爸妈妈面子,不会为难我……那你今天又在莫名其妙怀疑什么?”
“我不是说他人品好,或是他要给林家面子。”林夔顿了顿,说,“我是说——在林家太显眼了,没必要。但是你今天是去潮城。这就不一样了。”
夏弦没话说了。
大概林夔千想万想,也想不到傅照青确实甘愿冒一切风险,也要在林家把夏弦堵住,把事情办成了……
“……算了。”夏弦叹了口气,不想去回想这些事,“我们不聊这个。我是想问你……”
但话题已经开启,就不是他想结束就能结束的了。
“……还有,他不是爸爸妈妈找来的。”林夔说。
“你在说什么……”这回,夏弦又下意识地反驳,但说到一半,看着林夔的神情,他蓦地停了下来。
……林夔不会骗人。
就算林夔有千万种缺点,他也绝对不会撒谎。连在大纲里给夏弦“泼脏水”的时候,他都用的是若有若无,语焉不详,把真话说一半,让其他人自己误解的办法。
所以,林夔说的应该确实是真的。傅照青不是林父林母找到的,而是……
“你说呢?”林夔顿了顿,说,“你觉得爸爸妈妈为什么两天后就知道了你人在哪?为什么找人跟你见面,非要找傅照青这么一个又忙又没办法控制的对象?”
夏弦看着林夔,恍然大悟。
……所以那天晚上,傅照青确实来了。
不仅来了,跟林父林母见了面,还一眼就看出了夏弦的出逃计划。先于林家人发现了夏弦的踪迹,然后大概跟林家通了气。
但,如果是傅照青的话,那傅照青为什么不直接来抓夏弦?
或者,就算傅照青不愿意自己出面,那他为什么不在夏弦离家出走的当天就告知林父林母……两天后?林夔无意间说的这个时间节点,究竟只是他的误解还是……
“……你又在乱想什么呢?”林夔不高兴地说。
这一句话,终于把刚才陷入沉思中的夏弦惊醒了。夏弦回过神来,心中起了波澜,但面上脸色不改,只镇定地说:
“我也觉得有点奇怪,不过我这回急着回家,确实跟傅照青没关系。我和他还早着呢,其实我主要是想关心你。”
林夔愣了愣。
“我?”他皱眉反问。
“是啊。”夏弦说,努力回想着当时傅照青帮他编的说辞,“是这样,我……我也就是这两天出去见人,才发现你还没消息呢,但是你不是经常出去有事忙嘛,我就想关心一下你……”
好像傅照青帮他想的话术没有这么生硬,但大体差不了,夏弦本来也觉得自己在林夔心中说话也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说生硬点也不打紧。现在囫囵说完了,夏弦就满足了,用饱含期待的眼神看着林夔,等着林夔的回答。
林夔沉默了一下。
“……你觉得我这段时间比较忙?”他没有先回答,只是确认道。
“是。”
“……然后你觉得我可能是……”林夔找了一个委婉的说法,“……是有情况了?”
“是。”
等待回答的时候,夏弦显得格外耐心。但林夔的表情就有点不对劲了,他反复确认了两遍,还是有些无奈,有些犹豫地迟疑了片刻,才开口。
“我没有情况。”
“……那你是去做什么了?”夏弦一点不信,“如果……如果你不跟我说,我就去问爸爸妈妈。”
“爸爸妈妈知道我去做什么了。他们只是不让跟你说,因为,”林夔顿了顿,说,
“是你上学的事。爸爸拍你抗拒,不让我跟你说,我这段时间一直在忙这个。”
夏弦张开嘴,又闭上嘴。
……他是怎么也想不到林夔会给他这样一个答案。
他都已经跟傅照青预演了好几遍,如果林夔有了“新欢”,他要怎么旁敲侧击告诉林夔,不应该“喜新厌旧”。
结果,林夔给了他这样一个理由!
“……不是,等等,为什么我上学的事,是你去忙啊?”夏弦尤未死心。
“因为我在走交换项目,这样下学期你上学的时候我跟你一起去。爸爸觉得还是这样比较好,相互有个照应……也有人看着点你。”林夔顿了顿,有些不快地说,“……你为什么脸色这么难看?”
为什么?因为世界要毁灭了啊!夏弦欲哭无泪,抽了抽嘴角,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摆了摆手。
“你……让我一个人静一会吧。”
林夔满腹狐疑地被夏弦推出了房间。好半晌,疑惑地对着夏弦关上的卧室门,自言自语一般地问:
“至于吗?上学不是好事吗?”
第80章 相信
林夔离开后, 夏弦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沉默了很久。
平心而论,夏弦现在的生活绝对称得上优渥。既不用为了生计奔波, 也不用为了前程发愁, 连亲情、友情、爱情,该有的也一个不缺。他完全不应该被这个所谓的“大纲”和“剧情”困住自己的心情。
是啊, 林夔谈不谈恋爱,究竟会影响到他什么?什么都不会影响。
可就算理智上清楚,情绪却是不受控的。夏弦坐在桌前, 桌上是他刚才、在林夔回来前, 回忆着傅照青帮他想的措辞, 在纸上记下来的提纲。要怎么说,该怎么说, 傅照青都帮他想好了。
现在这成了一张废纸。
不止于此, 突然变了模样的,还有夏弦这一段时间的努力。
夏弦确实已经没有那么拘泥于“剧情”, 确实也已经不在乎故事是否严丝合缝地走下去了, 但,归根结底, 他是个小说中的角色,身处小说的世界的这个观念,还是根深蒂固地扎根于他的脑海中。
事实上, 这一段时间里——从加入《百分闪耀》这个综艺,努力训练,结识傅照青,再到尽力去找出路,通过朱铭联系上林家, 乃至于最后和黎久诚私奔,又被抓回家,和傅照青相亲——几乎没有一件事不是夏弦在这样的心态下完成的。很长一段时间,夏弦看人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从来不是对方的长相、性格、身份,而是这个人究竟在剧情中是什么身份,重要吗,会不会影响到主线剧情。
现在,林夔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告诉他这个所谓的主线剧情甚至还没有开始。
夏弦一下子失去了依靠。
其实他原本也不是这样的。在今年之前,在他父母还没有过世之前,那些现在看来遥远,又不应当那么遥远的岁月里,他就像每一个普通人一样,上学,放假,和同学嬉笑打闹,日复一日地背着书包在长而安静的羊肠小道上踩着夕阳走回家中。
那时候夏弦对自己的未来也是有向往的。现在回想起来,大约是什么考上好大学,找一个体体面面的工作,最好是进入大公司。他没有谈过恋爱,倒不是没有谈恋爱的机会,男生也好,女生也好,班里偶尔也是会有那么几个对他表达出意思的同学,然后很快就会被他时不时忍不住说的煞风景的话劝退。
……喜欢直言不讳,总是因此而得罪人,这个他自小的性格,后来也被他总结为是小说炮灰所以才被“设定”的性格了。
所以夏弦也没有把每个“角色”当作一个真正的“人”,哪怕这个对象是自己。
他已经发觉了自己的这个问题,在计划反复受挫,出现不可抗力的时候。但归根结底,那时的夏弦也还是为了“维护剧情”、“拯救世界”。哪怕他发现了问题,也完全隔着一层纱,根本看不见其中最根本的原因。
直到现在,他所坚持的一切都不成立了。
夏弦也不是很伤心,他只是茫然。如果按照以前他坚持的那个观点,那么这个世界应当早就在林夔不与盛霂元联系,或是盛霂元决定不回国的时候完全崩塌。
别说是修补的机会了,夏弦连跟黎久诚私奔的机会都不会有,更不会跟傅照青重逢。
毕竟,哪有读者点开一本爱情小说,看见两位主角隔了一百章还没见面,而不会愤怒到打差评的呢?
夏弦底下头,和那张草稿对视着。头一回,他发现他其实不认识这纸上的字,这字大概也不认识他。厚厚的窗帘被白天来打扫的佣人拉上,阻隔了阳光,所以他一旦发呆,整个房间就陷入一种阴凉干燥却又安静得有些诡异的氛围当中。
就是在这样的平静当中,手机铃声骤然响起。
过了好一会,夏弦才迟钝地回过神来,而那铃声居然也没有停,一遍又一遍地响着。虽然手机播出的音乐理论上并不包含任何感情,但在这个情形下,竟传递出来几分耐心的意味。
夏弦拿起来一看,是傅照青。
当然了,傅照青本来就对他的这番谈话相当关切,加上林夔回家还花了些时间,这个时候,傅照青始终没有得到夏弦的回复,所以打来电话问问情况,实在太正常不过了。
可是,夏弦还是没有第一时间接通电话。他看着这个来电界面,突然发了一会呆。
……其实,在这段时间里,他唯一一件凭心而做的事情,反而是和傅照青这段复杂曲折又粘连不断的关系。
因为,喜欢这件事,是完全不由理智而决定的。
当傅照青对着山顶的霞光,面带微笑地越过人群看向他,当夏弦在深夜的高速上,抱着身上盖着的外套,第一个想到回岫县看看。那些感情,就像拥有旺盛生命力的种子,不管是在什么地方,肥沃的大地,或是艰难的、风吹日晒的高墙,都可以破土而出。
夏弦蓦然发觉自己眼睛有些酸,他用手背揉了揉额角,让自己强行清醒一下,才点开了通话键。
电话立刻被接通。
“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傅照青一接通便问,“是出了什么事吗?”
“……是。”夏弦说,顿了顿,又道,“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没关系,慢慢说。”傅照青道,“你见到你哥了?”
“……对。他跟我说……”
“他跟你说,他没有见过盛霂元,对吧。”傅照青说。
夏弦不说话了,他仰了仰已经有些发酸的脖子,叹了口气。
……之后,就是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跟傅照青解释的内容了。
之前他说的那么没逻辑的话,说什么只有林夔谈恋爱,他才能也谈恋爱,才能接受傅照青,他都没有抱希望。虽然最终傅照青还是信了。
而此刻,当他面临“小说”与现实的分岔口,面临自己混乱的未来与自我认知,这些更荒诞的话,他怎么能指望傅照青能理解呢?
何况,一切的开始,他和傅照青结缘的起因,就是因为它。
想到这里,夏弦更难启齿了。
“……没关系,如果你实在希望你哥哥有一个‘归宿’,那么还有别的办法。”傅照青温声说,“你看你父母不还找到我来和你见面了吗?”
“你还说呢!”夏弦突然有了点精神,小声抱怨道,“明明是你先来找我爸妈的!我哥都跟我说过了,你还、你还……”
说到这里,夏弦突然不好意思说了。
他终于又后知后觉地回想起自己刚才的怀疑,也就是说,如果林夔说的不假的话,傅照青应当是一路看着夏弦和黎久诚往岫县开去的。
这话夏弦怎么好意思问呢?
是问傅照青你是不是看着我和别人私奔,内心备受煎熬;又或者是问傅照青你是不是看见我直奔岫县,笃定我心里还是有你的,所以才时隔两天,特意等我们下山之后才把消息告诉林父林母?
不过,在夏弦犹豫沉默的时候,傅照青笑了笑,笑声清晰地从电话的那一头传过来。
“你都知道了?”傅照青问。
“……知道了。”夏弦说。
“我那时候很生气,可是也很没有把握。”傅照青慢悠悠地解释道,明明是在解释他当时的心境,但是被他这么一说,就好像其实在开导夏弦一眼,“感情就是这样,不确定性和复杂就是它的迷人之处。现在你当然能了解了,生气是因为我爱你,没有把握也是因为我爱你。而且事后看,我是庆幸的,庆幸自己在那个时候坚定做下了选择。”
“选择……什么?”夏弦不由地问。
“选择相信你。选择相信我自己的判断。”傅照青道,“就算我生气到难以保持理智,我也知道,无论我怎么强求,只要你对我没有一丝感情,最后也一定没有好下场;相反,我只要相信你对我有一丝感情,我可以相信你,相信我自己的判断和能力,相信就算我可能在重逢、对峙的时候做出出格的事情,但爱一定可以把这个回忆的棱角慢慢磨去。”
夏弦几乎听入迷了,他沉默了一会,张开口,能说的话居然只有:“……你是对的。”
“所以,没有什么是不可以说清楚的,也没有什么是不可以解决的。”傅照青话锋一转,温声道,“你完全可以把现在的问题告诉我……你在迟疑什么?”
“……我迟疑,是因为……”夏弦觉得嘴巴里有些干涩,“……因为这个事情如果要说清楚,势必要涉及到之前综艺的事情。我……我担心你听了会生气、会不信我、会……”
“虽然我不知道你哥哥的事情是怎么牵扯到综艺的,但是,”傅照青打断他,道,“我之前说了那么多,就是为了表达一句话,你应该听懂了,只是潜意识不愿意懂。”
……是的,夏弦其实是听懂了的。
傅照青说这么多,说这么委婉,其实只是为了短短的一句话——相信他。
但这正是夏弦最难办到的事。
涉及欺骗的开始,曲折的拉扯过程,还有,还有夏弦身背的那么多秘密。他很难去相信谁,哪怕是傅照青。
哪怕,是他爱着的傅照青。
7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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