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即将被房东赶去睡桥头的关头，张郁总算找到了份工作。


    新工作是在一家游戏公司做客服，朝九晚五，双休，月薪五千还买社保，据说年底多少会有些绩效。


    进城务工半年，他送过外卖，做过学徒，发过传单，干过工地……工作履历丰富到两张a4纸都盛不下，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就是没尝过在写字楼里噼里啪啦打字的滋味。


    能有这样一份工作，张郁当然是非常满意的。


    为了表示自己对工作的重视，张郁还忍痛拿两百块钱买了套二手正装，料子摸着挺舒服的，就是尺码不对，胸围有点紧，不过也能凑合，洗几次就合身了。


    所谓人靠衣裳马靠鞍，把自己打扮得精神点总是没错的。


    上班当天，张郁穿上新衣昂首挺胸、信心满满地来到公司。


    公司位置有些偏，写字楼空荡荡的，明明是早高峰的点也没人挤电梯，甚至连门卫的影子都不见踪迹。


    张郁愣住，后脊发凉。


    这物业也太松散了吧！张郁愤愤地想。他之前也做过保安，但上级要求很严，必须不吃不喝地守在岗位上，上厕所超过十分钟就会被通报批评，值白班的时候还得给进出车辆敬礼，苦不堪言。


    怎么别人上级就没这么多要求，上班时间玩消失都可以！


    不过转念想想，以后自己也是坐办公室的人，不会再吃这样的苦。


    这样一想，张郁又开心了，美滋滋地上了电梯。


    电梯缓缓上行，他对着反光的电梯门又整理了一遍着装，抓了抓头发，丝毫没有发觉有人正注视着他。


    “这就是新来的客服？看着很普通嘛。”


    “也不知道他能撑几天。”


    “最多三天。”


    “多了，露头就秒。”


    “说的也是，真怕他被吓哭，我可不会哄小孩。”


    ·


    “秒杀价？！”张郁大喜过望，靠着自己在各大平台薅羊毛练就的手速秒杀到了一分钱的卫生纸。


    下完单，张郁才发现电梯已经到了，急急匆匆蹿出去，然后迎面撞上了个满身疤痕的彪形大汉。


    大汉身高接近两米，膀大腰圆，双手花臂，肌肉看起来能夹死一头牛。


    大汉抱着手俯视张郁：“新来的？”


    “啊。”张郁抬头看着大汉，眼神有些飘忽。


    大汉心里冷笑，他是从无限流副本里活下来的人，跟普通人气质截然不同，张郁见到他害怕是理所当然的。


    只是这样简单的气势泄露他都受不了，这份活他注定是干不了的，大汉不满地想，也不知道招人的怎么筛的，捞进来的都是些什么货色。


    “怎么？”大汉故意压低声音问。


    “没、没什么……”张郁挪开视线，但又忍不住偷看了好几次。


    “有什么想说的可以直接说，老子最不喜欢藏着掖着的人。”


    张郁一怔，他沉思了片刻下定决心开口：“那个你的纹身贴好像……掉了……要不然你再粘一粘？”


    纹身贴？


    掉了？


    大汉像是听不懂人话一样愣愣地盯着张郁。


    张郁还抬手指了一下，大汉的右手大臂上的纹身确实已经掉了大半，薄薄的一片晃在空中。


    见大汉脸色难看，张郁心想不好，他就不该轻信别人的话，这明明就是不能说。


    他原本还想跟新同事搞好关系呢，结果一碰面就整这么一出。


    还好大汉只是冷着脸一把将纹身贴贴了回去，招手示意张郁跟上。


    张郁跟着大汉走进楼层，手捏着自己双肩包的背带，好奇地四下张望。


    公司豪气地租了整整一层，装修风格完全就是张郁在电视剧里看到样子，精致又压抑，仿佛置身其中就会自动化身核动力牛马。


    不过出乎张郁预料的，里面并没有想象中西装革履、一手咖啡一手电脑的白领们。


    工位上只有几个穿着奇装异服的人，有一瞬间张郁还以为自己误闯了什么二次元、亚文化的交流地——之前他在漫展做过保安见过类似的装扮，略有了解。


    反倒是一身正装的张郁在其中格格不入。


    但想到这是游戏公司，自由度高一些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


    “你坐这里。”大汉指了个工位给张郁，“电脑没有密码，你先熟悉熟悉，待会试岗考核。”


    “好的好的，您忙您忙。”张郁忙不迭地说，“对了，怎么称呼？”


    大汉突然咧嘴，恶意尽显：“黑蜘蛛。”


    张郁瞳孔地震。


    对方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张郁的反应。


    张郁心里波涛翻滚，这个名字显然不是个正常的名字，且不说有没有“黑”这个姓，就算有，这人父母也不能给娃起这么不伦不类的名字吧。


    那么真相只有一个……


    “黑蜘蛛”是花名！


    张郁早就听说过现在企业就喜欢搞这一套，还好他提前上网查过，否则大惊小怪不是得出洋相么。


    “好的，黑蜘蛛。”张郁报以同样的微笑，充分展示自己拥有渊博的见识。


    “……”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黑蜘蛛脸色有一瞬间的难看，不过他很快恢复正常，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等人走后，张郁迫不及待又虔诚地摸了摸工位。


    电脑！键盘！鼠标！一应俱全！四舍五入他也是白领了。


    没来大城市之前，张郁可真没见过这种阵仗。


    还是大城市机会多啊，他这种文盲都能干这么体面的活……张郁突然愣住。


    张郁沉浸在找到工作的喜悦中，差点忘了他是九年义务教育的漏网之鱼，压根就没读过什么书，是个半瞎。


    可他应聘的这份工作似乎是客服。


    ……


    客服应该是需要识字的吧……张郁痛苦地抱住头。


    ·


    张郁焦头烂额地临时抱佛脚，见缝插针对着常用汉字一通死记硬背。


    进城务工后，出于生活所迫张郁已经学了不少字，但他毕竟没有文凭，心里也没底自己究竟能不能胜任这份工作。


    如果被公司发现自己是个文盲……


    不行。


    绝对不行。


    张郁一脸痛苦，他不能失去这份得之不易的工作，虽然他至今不清楚公司为啥会聘用他。


    ——张郁是在某个短视频app上刷到招聘公告的。当时他正在遍地撒网，见到招聘公告就下意识发了私信，也没想过自己真能捞到大鱼。


    出乎意料的，对方很快回复，连学历都没问就痛快地邀请他去上班。


    以至于张郁都怀疑过对方是不是骗子。


    但万一是真的呢，那自己岂不是亏大了，左思右想之下张郁还是来上班了。不过他留了一手，西装之下穿的是双运动鞋，要真有个三长两短自己可以火速跑路。


    还好，公司是真的，没开口就让自己交钱，有同事还有办公场所，写字楼里整整一层！跟电视里演的一模一样。


    张郁已经完全打消了顾虑。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黑蜘蛛临走前似乎说待会有考核。


    可他什么都不会啊！


    怎么都没个师父带带他，职场综艺里不都是有带教老师的吗。


    张郁两眼摸黑，手忙脚乱地打开了电脑。


    电脑页面很干净，显眼的位置放了份文档，名称是《入职必看》。


    张郁心中一喜，赶忙点开——


    上面只有四个字。


    【溜之大吉】


    张郁一怔。


    第一个字是什么字来着？


    不等他琢磨明白，文档突然在他眼前消失无踪。


    张郁一愣，只当自己不小心点了删除，赶忙去回收站里抢救。


    可回收站里空空如也，根本没有文档的影子。


    一滴汗悄无声息地从张郁额头流了下来。


    糟了。


    肯定是他操作失误把文档弄丢了。


    进城之前，张郁压根就没碰过这种东西，先前他干的也多是体力活，用不上电脑。


    这半年来，他只在网吧短暂地摸过几次，对这玩意完全不熟悉。


    完蛋。


    上班第一天就捅娄子。


    要命了。


    张郁急得差点跳脚，还好危急时刻他突然想起以前刷到过的短视频。


    这个世界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犯错了不要紧，只要遵循“他不问，你不说，他一问，你惊讶”的原则就可以无痛解决90%的麻烦。


    张郁一下子顿悟，手也不抖了，直接将这点小插曲抛之脑后，打开了工作台。


    工作台页面很简洁，哪怕是新手也能轻松看懂，任务里有很多待办的红点，点开都是独立的对话框。


    看着应该不难……


    如果他很识字的话。


    ·


    在张郁小心翼翼摸索工作台的时候，几个人正在暗处观察他。


    “哈哈哈哈纹身贴，笑死，原来是纹身贴啊，我一直以为是道具呢，这是你用来耍酷的时尚单品吗哈哈哈。”红头发的年轻人笑得前俯后仰，脸都快变形了。


    “闭嘴！”黑蜘蛛面色不虞，他手臂上的并不是纹身，也不是纹身贴，而是实实在在的b级道具，平日里都是死死扎根在他血肉里的，把他手臂剁碎了它都不会松开。


    可今天，它毫无预兆地在一个普通人面前塌了下来。


    “这个人是不是有点来头啊？”


    “不至于，他就是随机招进来的，要真有来头，也没必要来干这份工作，又没有意义。”


    “说的也是。”


    “哼，我看就是你太菜了还不敢承认，别想着能够甩锅别人。”红发青年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