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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30

    第26章 苏醒


    安屿再次恢复意识, 只见四周都是茫然的白。


    唯有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格外引人注目。


    “盛先生……”安屿想开口,却发现嘴巴上还带着呼吸机。


    仪器运转的滴答声也一点点变得清晰。


    “别动。”男人开口,嗓音是从未有过的嘶哑, “你现在心脏压力过大,只能先带呼吸面罩减轻心脏负荷。放心,不会太久, 苏醒后监测半小时,只要心律逐渐恢复正常,就可以去掉了。”


    其实根本不用盛沉渊提醒,此时此刻, 他的左手手指被冰冷的夹子箍住, 右手手臂上被血压仪的缚带勒紧,胸膛上更是贴满了冰凉而黏腻的电极片,导联线像蛛网般延伸出去,根本就没有办法做出任何动作。


    安屿的心情更加消沉。


    纵使他心中有千钧仇恨, 想用万种方法为自己复仇,可这具该死的、不争气的身体, 却只能无力地躺在这一方小小的病床上,简直像终身束缚他的囚笼。


    甚至,甚至连本来只有一步之遥的大学生活, 现在恐怕也变得遥遥无期了。


    安屿说不了话,也奈何不了仇人,巨大的无奈下, 眼角不受控制地掉下一颗眼泪。


    “乖,再忍一忍, 只需要半小时。”盛沉渊抬手,轻轻将他的泪珠擦去, 嗓音颤抖,“只要确认各项指标恢复正常,就可以都给你摘掉了。”


    回应他的,却是更多滚烫的眼泪。


    盛沉渊心如刀割,一边小心翼翼地擦,一边压制情绪,用最温柔的语调安慰他,“别哭,没事了,都没事了。你的身体状况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糟糕,医生已经给你用过药了,现在还保持监测,只是为确保万无一失,相信我,好吗?”


    安屿撇过头不看他。


    ——盛沉渊根本不知道他内心的痛苦,他也无法诉说,干脆保持沉默。


    盛沉渊却将他冰凉的手指握入掌心,又道:“即使不相信我,你也要相信瑞欣的实力啊。院长已经下诊断了,你只是受了刺激后心绪波动,这才晕倒而已,绝对不是心脏病情恶化,别自己吓自己。只要监测结果没问题,我们明天就可以出院回家。”


    安屿手指动了动,抬眸审视盛沉渊的神情。


    “真的,没骗你。”男人立刻点头,“学校你也不用担心,我已经将医院的检查报告发送过去了,经过院办讨论,还远没到必须休学的程度。李院长也和各位老师电话研判过了,大家一致认为,下周你回去上课,问题不大。”


    安屿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一些。


    “还有……”盛沉渊认真斟酌,尽量选择更好接受的措辞,“那些事情,你不必往心上去,都是有人背后搞鬼,自导自演而已。当天晚上我就都已经处理好了,根本没有任何外界人员知道。”


    当天晚上?


    是他们在复大散完步后,男人说自己有事情处理,所以陪他吃过饭后匆匆回了公司那晚吗?


    莫非他急着处理的不是公司的事情,而是……这件事?


    安屿的眼皮诧异地跳了跳。


    “嗯,就是那晚。”盛沉渊轻轻摩挲他有些僵硬的手指,“对不起,是我的错,是我考虑不周,总觉得这些烂事会脏了你的耳朵,就瞒着你不让你知道。而且……”


    盛沉渊看向心率检测器的屏幕,见上面的数值略有波动,果断撒了个谎,“到底是谁搞的鬼,我现在还没有查清楚,怕告诉你也是无端让你烦恼,所以想着等一切都水落石出了,再告诉你不迟,却忘了,你的亲人和朋友们,当然也被对方刻意推送了信息。”


    呵,朋友,亲人。


    安屿冷笑。


    盛沉渊不清楚,他却心知肚明。背后搞鬼的,一定就是安家。


    “别激动,别乱想。”盛沉渊目不转睛地盯着仪器,见数值波动更快,忙提醒他,“你放心,我和顾秉之的技术团队已经联手,只要对方敢再发一次,就会立刻动用技术锁定背后的人。而且,我连夜联系了你的亲人,他们已经知道其中原委了。”


    “他们都很关心你。”盛沉渊拿出手机,满面温柔,似在哄不谙世事的小孩,“昨晚和他们的通话内容,我都录音了,你听。”


    听筒里,经过电磁波加工的声音有些失真,但更不真切的,则是安家一家三口过分虚假的态度:


    安睿衡装模作样道:“屿儿,你别担心,盛先生已经把所有问题都处理好了,你一定要安心养病,保重身体。”


    易婉丽连哭带嚎道:“我可怜的屿儿,到底是谁这么狠的心!幸好有盛先生,不然要受多少罪!你不要多想,都过去了,等你病好了,爸爸妈妈就和哥哥一起去看你!”


    安怀宇的演技相比而言就逊色多了,半天,也只憋出来一句,“千万要注意身体啊弟弟,后面的日子还长着呢,可别再这么想不开了。”


    与其说是安慰,不如说是威胁。


    谁是主谋,一目了然。


    真恶心。


    安屿躺在床上,只觉得胃里恶心得厉害。


    盛沉渊的神情比他更加阴郁,却在他抬眼望去的瞬间全部隐匿,将他另一只冰凉的手握在手心,温柔又贴心道:“还有十分钟,再坚持一下,很快的,累了的话就休息吧。”


    安屿闭眼。


    呼吸因面罩遮挡而变得格外粗重,安屿听着,内心一片荒芜。


    这一世,他的生命,依旧岌岌可危。


    好在,十分钟后,李院长带领两名医生进来,详细检查各项数值后,当真将他周身桎梏的仪器撤掉。


    “还感到胸闷吗?”李院长进一步确认。


    安屿认真感受片刻,摇头。


    “坐起来试试。”李院长本想去扶他,眼神扫过盛沉渊,倏然撤手,招呼他道,“沉渊,扶患者一下,动作慢点。”


    “好。”盛沉渊单膝跪在床边,搂住他的后背,托着他缓缓坐了起来。


    安屿浑身上下却实在乏力,软得像失去所有骨头,完全无法支撑身体。


    盛沉渊干脆坐下,让他完全靠在自己怀里,单手扣住他的肩膀不让他滑落。


    “尝试大口呼吸。”李院长道,“感受下,是否还会胸闷或胸痛?”


    安屿有气无力地呼吸几口,再次摇头。


    李院长看着,悄然叹了口气。


    这孩子,依偎在盛沉渊怀中,有男人健硕的身型对比,本就单薄的身型更显得清瘦娇小。


    孱弱到完全看不出是一个快十八岁的男孩。


    “心脏暂时没问题,尝试着吃点饭吧,不然就得注射葡萄糖了。”李院长终究没忍住道,“也不知道父母是怎么养的,也不怕遭天谴……”


    “父母”二字一出,安屿终于忍不住地干呕。


    “怎么了!”盛沉渊吓了一跳,忙给他拍背顺气,焦急道,“不吃,什么都不吃,我们不试了。直接输液,直接输液好不好?”


    安屿却并不能因为他这几句话停下来,甚至已经完全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呕吐得越发厉害,活似要将整个胃吐出去才行。


    其实他已经没有任何力气了,可偏偏每一个器官都在与他作对。


    大脑在晕眩,眼珠在跳动,胃在痉挛,胸腔在剧烈起伏,小腹在拼命回缩,双腿更是失控地抽搐。


    安屿全身不受控制地抖,冷汗一茬又一茬地冒出来,因为弓着腰,很快汗水便流进眼睛,刺痛了他脆弱的眼底。


    好痛,身上每一处都好痛。


    好苦,从胃里翻涌上来的液体,比他这辈子吃过的所有药加起来都苦。


    “阿屿!阿屿!”


    有人在叫他吗?


    安屿听不清楚。


    因为,他的耳朵里似乎堵了两团严密的棉花,所有声音都变得十分遥远,唯有血液冲击头盖骨的动静格外清晰。


    会呕断肋骨吧?


    或者,在无尽的干呕中耗尽所有力气,就这样活生生累死吧?


    安屿想。


    盛沉渊几乎要疯了。


    少年分明就亲密无间地靠在他怀中,可是他却感受不到一点温度,更感受不到一点重量。


    更糟糕的是,安屿身体的每一处都在不自然地绷紧、绷紧、再绷紧,就像被扯到极限的弹簧,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承受不住,“啪”地一声断裂。


    还有因剧烈疼痛而产生的冷汗,几乎瞬间便将单薄的病号服洇透,盛沉渊简直都要分不清楚,掌心那些濡湿的水汽,到底是安屿疼出的汗,还是他自己紧张出的汗了。


    “沉渊!按住他的胸腔!”李院长面色变得极其难看,严厉道,“再吐下去会要了他的命,小吴小刘,去准备昂丹司琼和咪达唑仑,立刻注射!”


    医护飞奔着将注射盘推来。


    盛沉渊迅速卷起他的袖子,露出少年因全身用力而青筋暴起的胳膊。


    药物推入静脉,血管跳动片刻后,干呕终于停止。


    怀中剧烈抖动的身体,也终于恢复平静。


    取而代之的,是逐渐深重的呼吸。


    镇静剂和止吐剂双重作用下,安屿的身体几乎是被强制关机,意识更是瞬间失去,倒在盛沉渊怀中,绵软地陷入昏睡。


    盛沉渊将人紧紧搂在怀里,双目无神,目眦欲裂。


    “沉渊,冷静一点。”李院长拍他的肩膀,“让患者平躺,我得给他注射葡萄糖。”


    盛沉渊这才如梦初醒,连忙照指示将人放回病床上。


    那样窄小的病床,少年躺在里面,竟连一半的面积都没有占到。


    真的太清瘦,太羸弱了。


    盛沉渊看着,双眼一片猩红。


    因抢救和检查,安屿的右侧肘窝已留下数个针孔,李院长只能换了左侧,将连着导管的针孔快速推入,挂起输液袋后,将流速调到最小,叮嘱盛沉渊,“一天四袋,是他现在能承受的全部量了,只能最小流速,所以……如果还是吃不下饭的话,他恐怕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得输液了。”


    盛沉渊眉心狠狠一跳。


    “你也去休息。”李院长皱眉,“从昨天中午急救到现在,你不吃不喝不睡觉,再这么熬下去,他病好了,你就该倒了。还想让他醒来后又反过来照顾你吗?”


    盛沉渊抬皱眉,百思不得其解,“老师,昨天上午,他还吃了滑蛋喝了粥,明明已经没有那么抗拒进食了,明明都在好起来,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我怎么会这么蠢,把他置于这么危险的境地?”


    “你照顾的很好,跟你没有关系。”李院长叹气,“他是猛地受了刺激,这才突然发病的。你也知道,这个病最怕情绪剧烈波动,尤其忌讳生气和伤心。”


    “怪我……”盛沉渊满脸自责,“怪我疏忽,让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李院长印象中,盛沉渊这个学生从来都是一丝不苟、胜券在握的,从未有过这么后悔不迭的时刻。


    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多年相处,他知道“疏忽”二字绝对不会出现在盛沉渊身上,于是摇头,宽慰他道:“沉渊,眼睛在他自己身上长着,要看什么,不看什么,哪里是你管得了得?别过于苛责自己。”


    “管得了的。”盛沉渊眼中却涌起骇人的疯意,“老师,我不能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了,以后,我可以永远和他两个人只待在家里,他看到的、听到的一切事情,都只能由我筛选后转述。这样,他就永远再也不会知道不该知道的,也就永远不会因为那些烂人烂事,伤心着急了。”


    盛沉渊说的那么认真,语气那么笃定,李院长只觉得一股冷意从脚底爬上脊柱,蛇一般紧紧缠住了他的脖子。


    他生平第一次发现,自己竟会害怕自己亲手教出来的学生。


    也终于知道,平日里,他听来的那些关于“盛总”的消息,全都是真的。


    ——盛总,和他印象中的那个沉渊,恐怕早就是两个不同的人了。


    可躺在病床上的那个孩子,短暂的人生已经十分可怜,若再被终日囚禁在房子中,不能自由行动,日后,只会过得更加悲惨。


    “沉、沉渊……”李院长于是硬着头皮道,“他这个病,要多和外界沟通交流,你越是不让他经受各种事情,他的心理就越脆弱,到时候,可能只是风吹草动就足以让他受惊心悸,你千万别犯糊涂。”


    “对,就这样。”盛沉渊却似乎已经完全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了,喃喃自语道,“在那些人彻底离开这个世界前,我要把他好好保护起来。就像玻璃花房里的那些花朵,只要不让它们接触到外面的冷空气,它们就能永远盛开。”


    “沉渊?”李院长几乎不敢相信这人是曾经飞跃万米航线、真挚而诚恳来哀求自己回国的那个温文尔雅的青年,强忍恐惧,尽力提醒他,“他是活生生的人……”


    “我知道的,老师。”盛沉渊笑,露出一口森然白牙,“只需要半年,只要半年后,他顺利过了十八岁生日,我就不会像现在这么担心了,那时候,我就放他出来。但在那之前,绝对不可以,他得先活过十八岁,必须先活过十八岁。”


    李院长终于听明白了症结,惊讶道:“谁告诉你他活不过十八岁了?”


    盛沉渊却不回答。


    李院长道:“不会发生那种事情。他虽然身体是差了一些,但有你斥巨资买下的这些仪器设备,还有全球最顶尖的医护团队,保他活过十八岁,没有一点问题。”


    “老师您说什么?!”盛沉渊眼中骤然亮起希冀的光,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激动确认,“您是说,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一定能活不过十八岁吗?”


    “当然。”李院长被他抓得手腕生疼却不敢挣脱,只能先安抚他的情绪。


    “沉渊,到底谁跟你说什么了?他的身体状况你上次不是已经有基本了解了吗?各项数值虽然偏低,但还没到危险值以下。更何况,我们从来没有下过病危的结论,你怎么会无端觉得他活不过十八岁?”


    盛沉渊这才终于回过了魂。


    对,这已经不是上一世了。


    不是他痴傻愚蠢,竟然相信安睿衡的鬼话,将少年孤身一人丢在梧市的上一世;


    更不是蝉鸣不断的盛夏午时、他猝不及防看到少年讣告的上一世。


    这一次,他早就将人抢到了身边,捧在手心、小心翼翼地养着。


    那样的噩梦,绝对不会再重现。


    察觉到院长疼到抖动的手腕,盛沉渊连忙松手,满脸歉意道:“对不起老师,我刚才说的都是疯话,您别往心里去,也千万别告诉阿屿。”


    神态动作,依稀还是求他回来创办瑞欣的青年盛沉渊。


    李院长突然福至心灵,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盛沉渊之所以那么恐惧安屿活不过十八岁,恐怕是因为有另一个人,永远留在了十七岁那年。


    有那样的前车之鉴,他才会对这个少年,担心到这样的地步。


    唉,都是年纪轻轻、却背负太多苦难的可怜人。


    “放心吧,我只是他的主治医生,不会说除了病情以外的事情。”李院长拍他的肩膀,“你去吃点饭吧,哪怕随便吃两口也好。万一他的身体状况不乐观,还需要接着住院,你又熬坏了身体,岂不是只能请护工来照顾?”


    提起护工,盛沉渊满脸都是拒绝,终于肯妥协,“好,老师,我这就叫人送饭过来。”


    唉,真是半步也不愿意离开。


    院长毫无办法,只能任由他去。


    **


    安屿一睁开眼,就被窗外的日光刺激得控制不住流泪。


    灿烂,晃眼,让人头晕目眩。


    背光坐着的,是一个略有颓圮的身影。


    安屿精神有些恍惚,一时不知道那人是谁,只得眯起眼睛看。


    “刺眼吗?”沙哑的嗓音响起,那人起身,将厚重的窗帘拉上一半,耐心问他,“现在呢?”


    “可以了……”


    安屿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嗓子也好不到哪里去,喉咙简直像有刀片在割。


    “来,喝口水。”那人回到床边,用指腹小心抹去他眼角的泪花,将插着吸管的杯子递到他嘴边,贴心叮嘱,“慢点喝,别呛着。”


    安屿小口啜饮,才喝了三口,那人却就将吸管撤走,解释道:“你的胃还没彻底好,不能一次性喝太多。”


    那点水根本不够解渴。


    安屿不知道这人为什么待自己如此苛刻,一时烦躁,下意识生气地撅起了嘴。


    “乖,就等一分钟。”那人俯身哄他,“只要胃不难受,我就马上再喂你,好吗?”


    距离拉近,那人的脸终于清晰。


    剑眉星目,眼波幽静深邃,看起来是个十分贵气的男人。


    但发型凌乱,身上的衣服也有很多褶皱,不知道经历了什么。


    啧,这张脸似乎有点熟悉,又似乎十分陌生。


    安屿怔怔地盯着他看。


    “怎么了?”那人紧张道,“胃还是不舒服吗?想吐吗?”


    刚刚苏醒,安屿的脑子实在过于混乱,根本想不起来自己身处何处,更想不起来这人是谁,只下意识以为自己还是安家的小少爷,只是又一次发病后被送进了医院而已。


    那这个人,就是爸爸妈妈请来的护工吧?


    安屿于是摇头,“不想,但是好渴,你为什么不许我喝水?你是坏人。”


    盛沉渊知道,用完镇静剂后,药效彻底散去前,是会有一段过渡期的。


    这段时间内,大脑负责自控和约束的区域还未完全恢复,基本只靠本能和情感反应。


    也就是说,现在,这个无意识嗔怪他的少年,才是安屿最本来的模样。


    原来,骨子里,他到底还是个没有成年的娇蛮小朋友。


    之前展现出的一切礼貌、懂事、成熟,全都是伪装。


    盛沉渊的心如针扎一般疼,忙不迭道:“好,这就喂。


    吸管递到嘴边,安屿却不开心道:“我要坐起来,大口喝。”


    “好。”盛沉渊从善如流,立刻按下床边按钮。


    床缓缓抬升,安屿却又皱眉,“不要,不舒服,我要自己坐。”


    盛沉渊只得再将床降回去。


    但安屿浑身乏力,仅凭自己别说坐起来,就是翻身都做不到。


    “小心,你还在输液。”生怕他碰到左手的吊针,盛沉渊忙道,“我扶你。”


    这次安屿没提反对意见。


    盛沉渊搂着他的腰将人缓缓抱起,试探地让他再次靠在自己胸膛。


    混沌状态下的少年,终于不再疏离地跟他说,“盛先生,我自己来就好。”


    甚至,还十分舒适地顺势倚进了他怀里。


    盛沉渊心中一片柔软,将杯子递到他嘴边,叮嘱道:“小口喝,呛着了会很难受的。”


    安屿于是便听话地小口小口啜饮。


    和刚才不同,这一次,少年有重量,也有温度。


    是鲜活的。


    喝够了水,安屿将杯子推到一边,仰头看着他眼下的乌青,呆呆道:“你怎么了?怎么看起来又累又难过呀?”


    嗓音绵软,带着浓浓的鼻音。


    盛沉渊放下水杯,不受控制地搂住他,将人完全圈禁在自己的领地范围内。


    药效还没有过,安屿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安安静静地任他抱,却还是使劲扭着脖子看他的脸。


    从苏醒就一直这样看他,盛沉渊不知道自己的脸出了什么问题,抬手也没摸出任何异常,只能问他,“怎么了?为什么一直看我?”


    安屿微微歪了歪脑袋,疑惑问他,“我们是不是认识?”


    “当然。”盛沉渊轻拍他的后背,“不仅认识,而且,你是对我而言,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很重要?”安屿迷茫道,“多重要?”


    盛沉渊这才想起来,药效没过前,这种过于抽象的词汇少年也无法理解,于是换了个说辞,“就是你无论想要什么,我都愿意给你。”


    “哦……”安屿拱了拱脑袋,在他怀里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


    盛沉渊安静地抱着他,很久。


    片刻后,少年抬头,嘟囔道:“沙冰。”


    “什么?”盛沉渊疑惑地看他。


    “你身上太热了。”少年瓮声瓮气,“想吃柠檬沙冰。”


    哪怕他的胃现在一点也不能吃生冷刺激的东西,盛沉渊也完全不忍心拒绝,立刻答应,“好,我去给你买柠檬沙冰。还有什么想吃的?”


    安屿认真思考,然后,舔了舔嘴唇,“牛奶滑蛋。”


    少年的唇色很淡,多了水迹后,很像色泽诱人的白桃。


    让人想……


    盛沉渊不敢再多看一眼。


    也不敢再这样抱着他。


    于是强行让自己放手,扶着安屿重新躺回床上,低声道:“好,那你乖乖休息,等睡醒,柠檬沙冰和牛奶滑蛋就都有了。”


    少年点头,闭上眼睛,呼吸很快绵长。


    盛沉渊掩上房门,轻手轻脚离去。


    **


    安屿在盛沉渊离开后半小时重新恢复清醒。


    四肢无力,胃部痉挛,挂着点滴的左手几乎已经失去知觉,只有小拇指能够勉强动一动。


    目光转到床头,时间显示,他已经整整昏迷了两天。


    如今既然清醒,就该想一想自己的反击计划了。


    “勾引”,“交易”,“委身”;


    “新出路”,“玩具”,“金丝雀”。


    安屿将昏迷前看到的那些字眼,一个又一个地在心中默念,头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高速地运转:


    既然用那样的词汇形容他,也就意味着,安家并不知道盛沉渊带走他的真正原因,只想当然以为,盛沉渊之前对他的种种维护,是因为他主动讨好得来的。


    这才煞有其事地将他编造成一个因为被富养而无法接受落差、苦心另寻金主的形象。


    除了恶心他外,更重要的目的当然是告诉盛沉渊,他刻意接近、心思不纯。


    无用功。


    安屿冷笑。


    这件事根本不用他费心解释。


    毕竟,他和盛沉渊都心知肚明,是对方主动选定的他。


    但,有一件事确实需要他花费时间确认。


    ——作为替身,他在盛沉渊心里到底能占多少份量?


    那个动动手指便能翻云覆雨的男人,到底愿意为他这个赝品,做到怎样的地步?


    在外人面前为他说几句好话不够,日常照顾他吃喝住行不够,在他昏迷后日夜守护不够,第一时间帮他压下舆论,也不够。


    只有愿意花费人力物力财力寻找伤害他的人、并且不计后果地为他出手,那才够。


    因为,他没钱没势、没爹没妈,还有这么一幅随时都可能断气的拖油瓶身体。不借助盛沉渊的地位,想在短短半年内改变既定命运为自己复仇,无异于痴人说梦。


    清高是上位者才配拥有的美好品德。


    深陷泥潭的他,不择手段地活下去,才是本事。


    哪怕是盛沉渊,也要做他踩在脚下的木板。


    **


    盛沉渊再回病房时,安屿已彻底恢复清醒。


    见他进来,即便虚弱不已,也仍第一时间挣扎着爬起来,嘶哑道:“盛先生……”


    “别动。”盛沉渊忙放下手中零零总总的东西,冲上去阻止他,“还在打吊瓶,小心碰到。”


    “没关系。”安屿艰难地支撑起半边身体,“我看到了,会避开的,谢谢盛先生提醒。”


    又变回这幅礼貌疏离的样子了。


    将自己真实感受和想法全部隐匿,只用最正确、最冰冷、也最压抑自己本性的社交礼仪来对待他。


    盛沉渊心疼得紧,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帮忙扶起他,将床调整到适合的角度,又在他腰后垫上软枕,以求让他尽量坐得舒服一些。


    “抱歉盛先生。”安屿有气无力靠着床,神色恹恹,却还是强撑着道,“给您添麻烦了。”


    “别说这样的话。”盛沉渊皱眉,“这不是你的错。”


    “谢谢您的谅解,”安屿唇角微不可查地上扬,眼中却尽是苦意,“这次是我疏忽了,不该那么急火攻心,被有心之人影响。”


    男人皱眉,眼底的心疼一波接一波地翻涌,“身体的自然反应,哪里是你能控制的?不要再怪罪自己了。而且,我没有觉得麻烦,一点也没有,你不要再纠结。既然把你带回海市,照顾你就是我的责任。”


    责任?


    这个责任,有多重呢?


    安屿垂下眼皮,眼珠转动,张口,却依旧懊恼又自责,“我知道了,请您放心,下次我会注意的,同样的错误,一定不会再犯。”


    盛沉渊心中本就浓烈的恨意更甚,终于开口,低沉道:“不会再有下次了。我向你保证,这样的事情,不会再有下次了。”


    “什么?”安屿明知故问,茫然地抬头看他,“盛先生您说错了吧?应该是我向您保证吧?”


    “没说错。”盛沉渊阴沉道,“我向你保证,散布谣言的人会被抓起来送进监狱,往后余生,再不能说一个字。”


    ……


    看来还算有点份量。


    安屿在心中做出初步判断。


    但至于能不能到达他需要的程度,只能继续观察盛沉渊后续的行动,才能进一步分析了。


    而至于复仇计划,只能在确定这件事后,才能进一步开展。


    毕竟,他现在连自己下病床这种小事都办不到。


    唯一能做的,也只有等。


    盛沉渊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却敏锐察觉到他心中的低落,忙将那些过于凌厉的情绪悉数敛起,尽量温柔道,“好了,不说那些了。尝试着吃点饭吧,你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再饿下去的话,胃还会恶化的。”


    是得吃东西了。


    否则,安怀宇都不用等到半年后,才像上一世那样想方设法折磨他了。


    过不了一个月,他自己就能将自己活活饿死。


    “喝点山药粥。”盛沉渊将勺子递到他嘴边,“先来一小口,不舒服就吐掉,别勉强。”


    安屿抬手接勺,“谢谢盛先生,我自己来就好。”


    “别动。”盛沉渊却躲开了,解释道,“针孔太多了,会疼。”


    安屿低头看。


    左右两条胳膊和手背上,星星点点分布着数十个针孔,青紫一片,看着甚是可怖。


    不过也就是看着吓人一点,实际并没有什么大碍。


    “没关系的盛先生。”安屿不以为然,“我以前住院的时候经常这样,不会太疼。而且,越是这样,就越是要尽早活动,否则会更疼的。”


    “经常这样?”男人眉心狠狠一跳,“他们不给你用药吗?”


    “用药?”安屿惊讶,“这点伤口不至于的,微疼而已,最多两天就会自己长好。而且我爸爸说过,这些伤痕是男子汉的勋章。”


    盛沉渊眸底漆黑一片,很久,才道,“勋章不是忍受痛苦的奖励,而应该是享受胜利的证明,以后,没必要的疼,就不要受了。等拔掉这个针后我会立刻让医生给你用药,在那之前,我来喂你。”


    算了,喂就喂吧。


    刚才一番试探已经耗费他不少精力,安屿疲惫不已,干脆任由他去。


    温热的粥再次送到他嘴边。


    安屿试探着喝了半勺。


    “怎么样?难受吗?”之前吐得那么剧烈,盛沉渊显然还心有余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反应,“难受就吐掉,一定不要勉强自己。”


    其实是有点不舒服的。


    但安屿并不打算表现出来。


    ——他还有许多事要做,不能因为吃不下饭,一直被束缚在这张病床上输液。


    “不难受。”安屿摇头,“盛先生,我应该可以吃饭了。”


    盛沉渊眉头终于舒展一些,将饭桌拉至床边,“想吃哪个?”


    安屿扫过,眸光微动。


    刚才,意识混沌之间,似乎有人问他想吃些什么,而他在梦里点的,现在,桌子上都有。


    包括冬天很难找、也一点都不适合现在他身体情况的柠檬沙冰。


    难道那不是梦?


    还是他不小心说了梦话,全都被盛沉渊听到了?


    盛沉渊还在等,安屿收起心思,想也不想道:“沙冰吧,谢谢盛先生。”


    “这个暂时不行,”盛沉渊却道,“院长说你可以吃一小口,但不能空腹吃。乖,先吃点别的,等肚子里有东西了,就可以吃这个了。”


    简直像在和三岁小孩说话。


    安屿十分不适应这样的语气,抿了抿唇,生硬道:“抱歉,我不知道。那就青菜吧。”


    盛沉渊这才反应过来,安屿已经彻底清醒了,自己却还不合时宜地沉浸在刚才旖旎的氛围中。


    他突然十分后悔。


    早知道就不落荒而逃了。


    就该一直抱着那个好不容易才流露出几分孩子气的人,等到药效彻底消失,再去给他准备午餐。


    可天下没有卖后悔药的。


    少年那样毫不设防的样子,恐怕很久都不会再有了。


    盛沉渊心中怅然若失,却又完全没有办法,只能夹起青菜喂给他,无奈道:“别客气。”


    昏迷两天,不仅胃功能衰退,就连食道似乎也萎缩不少,安屿每咽下去一次东西,整个喉咙就如同被刀从上到下划过一次地疼。


    胃更是难受。


    随着食物进入,沉寂许久的胃艰难蠕动,像生锈的机器强行启动,每动一次,都带来尖锐的刺痛。


    可饶是如此,他还是倔强地一口口往下咽。


    要吃饭。


    只有好好吃饭,才有活下去的希望。


    一口,五口,十口……


    安屿终于忍耐不住地皱了皱眉头。


    盛沉渊立刻察觉,一口都不再喂了。


    “我还可以吃。”安屿艰难要求。


    “别着急。”盛沉渊好声好气安慰他,“刚恢复进食,一次不能吃太多,慢慢来。我半小时后再喂你。”


    胃好疼,似有千斤重的石头,又似有火在烧。


    安屿咬牙忍耐,“我、我想吃一口沙冰。”


    “好。”盛沉渊立刻将一小勺半化的沙冰递到他嘴边。


    安屿含住它。


    冰凉,清甜,香气氤氲。


    盛沉渊看着他疼到到只能靠沙冰缓解的样子,目光发紧。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有逼问,只倒了一杯温水放在他旁边,轻声道:“可以吃饭的话,就不用输液了,我去叫医生来拔针。”


    作者有话说:


    限定版阿屿上线


    第27章 守身如玉


    随盛沉渊离开, 安屿终于不用再强行忍耐,立刻泄气,痛苦地捂住了腹部。


    可他的力气实在太小, 那疼痛又太过强烈,根本不可能被强压下去。


    于是只能伏下身子,将肚子抵在床沿边, 以自身体重压迫住抽搐的胃部。


    虽然还是没办法彻底缓解,却到底是比刚才舒服了一些。


    门外,盛沉渊静静站着,透过刻意留下的一点门缝, 将他一切伤痛与无力尽收眼底。


    他知道, 安屿强忍着不在他面前展露疼痛,是因为想要尽快出院。


    若继续留在里面,只会持续加重对他的折磨。


    暂时离开,给他独处的空间释放难受, 才是更好的选择。


    心痛伴随着仇恨疯长,似毒蛇般爬上眉梢。


    安家每一个人, 都该死。


    可那是少年心中唯一的“亲人”,是他割舍不下的牵挂,是他所有情感的寄托。


    所以, 哪怕有前世的经验,哪怕有一万种弄死他们的方法,他也只能隐而不发。


    这一世, 他只能先想办法割断安屿与安家那些错误的羁绊,然后, 才能够别无后顾之忧地动手。


    盛沉渊一直安静守在门外,直到少年无力跌回床上, 才转身离开。


    专属于安屿的治疗团队,由院长亲自负责,他住院期间,不服务其他任何病人。


    听盛沉渊说完他刚刚所有表现,院长郑重向从前在梅奥认识的心理专家打去电话,与整个团队会同研判。


    半小时后,双方一致确认,心脏各项基础指标若还算正常的话,还是尽快出院更有利于后续康复。


    他的厌食,多半是心理性疾病导致。


    盛沉渊沉默地听,脑海中疑团渐起:


    算起时间,安怀宇回归才不过一月,安屿究竟遭受了什么,会导致这么严重的后果?


    以及……哪怕是被当做安家少爷养的那些日子,安家对安屿,就真的无微不至吗?


    若真的无微不至,只一个月,身体怎么可能恶化到这么严重的地步?


    看来前世,他仅调查安怀宇回来后安家的种种作为,还是不够。


    会诊结束,医疗团队开始准备检查工作。


    盛沉渊暂时收起思绪,回去陪伴安屿。


    又是一大管抽血,又是被推进各类仪器中扫描。


    好消息是,即使食道和胃疼痛,没有环境压迫,安屿这次到底没有呕吐。


    那也就意味着他可以不用再继续输葡萄糖了。


    护士拔了吊针,按照盛沉渊的要求,为他每一个针孔处都仔细涂上了药膏。


    清清凉凉,的确一点也不疼了。


    “他现在身体比较虚弱,愈合能力较常人略差,这个药一天涂三次,会好得快一些。”院长仔细嘱咐盛沉渊,“但想要彻底愈合,至少得一周左右了。”


    “安少爷,你也要调整好心态。”院长又嘱咐安屿,“你这个病,最忌讳情绪大起大落,以后无论看到听到什么,都一定要保持冷静,不要放任自己伤心着急。”


    安屿没劲说话,只能点了点头。


    院长其实说的不对。


    看到那些信息的时候,他一点也不伤心。


    他只恨自己不能手撕了仇人。


    但这次,他的确也有失误。


    面对那种下三滥的手段,他不该轻易动气的。


    以后,他绝不会再因为那种烂人生气。


    “唉。”院长叹气,“休息吧,明天检查结果出来,如果没什么大问题的话,就可以出院了。”


    这么快?


    安屿惊讶。


    本以为呕吐到需要打止吐剂和镇静剂的话,他的住院时间又得延长许多呢。


    看来,即便已被安家折磨了一个月,他现在的身体,到底还是比半年后好上许多。


    医护们离开,屋内重新变得安静。


    盛沉渊坐在床边看他,神色复杂。


    若是平时,安屿大概会礼貌性地问他一句有什么事。


    但现在,他刚经历昏迷、呕吐不止、被动镇静,已实在没有力气维持这种社交礼仪,于是只能闭眼装睡。


    房间内更安静了。


    连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于是,那一声轻到几乎呢喃的“阿屿”,便还是显得十分突兀。


    是安屿吧?


    是他听错了吧?


    安屿错愕地睁开眼睛,正对上一双深沉的眸。


    四目相对,男人再次极轻、却极清晰道,“阿屿……”


    分明只是个名字,却被盛沉渊念得缠绵缱绻、万般柔情。


    叫人听得浑身鸡皮疙瘩。


    “盛先生?”安屿虽然不习惯,却当然没法直接反对,更没法继续装聋,只得道,“怎么了?”


    “对不起。”盛沉渊道,“归根结底,这次是我的错。我想,有些事情,我如果早点跟你说清楚的话 那天,你也许就不会昏倒。”


    有什么事情,能有这么神奇的效果?


    安屿毫无思绪。


    盛沉渊认真道:“那天晚上,你看到的那些东西,不用在意。我带你回海市,不是因为那种目的,从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也永远不会是。”


    安屿哑然失笑。


    原来是以为他太过单纯、太过高洁,被那样低俗的字眼气晕了过去。


    盛沉渊道:“我从来没有把你放在那样的位置上,也绝不会逼你做那种委屈的事情,你尽管安心待在我身边,永远不要再为那种胡说八道的东西生气。”


    “我保证,我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希望你能好好地活下去。我只想看着你好好活着,除此以外,别无他求。”


    安屿观察他的表情。


    三分懊恼,七分后怕。


    真是意外之喜。


    ——看来这位盛总要玩的,是一场为故人守身如玉的替身游戏。


    这也就意味着,这场交易的性质,与他原本以为的,不甚相同。


    他不会是发泄情欲的对象,而只会是个睹物思人、承载想念的工具。


    真是上天垂怜,竟然能让他遇上这样绝佳的好事。


    “我知道了,我会记住的。”安屿开口,语调轻快了许多,“谢谢盛先生,这对我而言,真的很重要。”


    盛沉渊并不知道他真实表达的是什么意思,只以为他听明白了自己的承诺,绷紧的身子终于放松,眼中也多了一抹笑意,“阿屿,这没什么需要感谢的,别总是跟我这么客气。”


    **


    安屿的检查结果在第二天下午六点才终于全部出具。


    符合出院条件。


    只是,每天需要服用的药物又多了几种。


    自有记忆以来,几乎每天都要吃六七种药,对此安屿已经毫无感觉,欣然应允。


    司机在六点半准时到达,带了一套干净又厚实的衣服。


    安屿换下松松垮垮的病号服,在盛沉渊搀扶下,缓慢地走出了医院大楼。


    虽然已是黑夜,但流通的空气和开阔的空间,到底还是让他感受到久违的舒畅。


    十分钟后,车子停在家门口。


    盛沉渊将他拦腰抱下了车。


    四周一个人都没有,安屿自己也的确疲累,于是没有反对。


    家里灯火通明,盛沉渊直接抱着他去了餐厅。


    应是提前叫了阿姨准备,桌上是丰盛的六菜一汤。


    “先吃点饭,再去休息。”盛沉渊将他放进餐椅。


    安屿拿起筷子,兴致缺缺。


    “入校这件事不会取消的,你不用担心。”盛沉渊在他面前放上热汤,“但需要推迟几天,等到你差不多康复再回去,可以吗?”


    安屿担心的就是这个。


    不知道还能持续多久的人生,至少这一次,他想弥补没经历过大学生活的遗憾。


    心中石头落地,安屿夹了一片白菜,如释重负道,“当然可以,谢谢盛先生……”


    **


    接下来的日子,盛沉渊不再去公司,全天在家中照顾他。


    第一天,每次进食,食道和胃部还是十分疼痛;


    第二天,进食变得容易许多;


    第三天,安屿能够不用搀扶,自己走路。


    盛沉渊除了每天准备三餐及各类小零食外,便是陪他散步,以及,在空余时间帮他补习功课。


    安屿喜欢听那些陌生而复杂的新知识。


    它们让他偶尔也敢放肆地畅想未来。


    第五天,他终于恢复到和晕倒前差不多的身体状况。


    盛沉渊也终于带来了他期盼已久的消息。


    “那些帖子背后的公司都找到了。”盛沉渊递给他一张盖章的立案告知书,“警察已经确认这是一起恶意的寻衅滋事事件,发帖人和背后老板一共六十二人,全都抓获,情节轻的会处以拘留,情节严重的会等待审判后送进监狱。”


    “还有。”盛沉渊淡淡道,“我的专属律师会同时对他们提起人身损害赔偿,金额足以让他们交出前半生的所有积蓄。你可以放心,以后,再不会有任何一个人敢对你做这样的事了。”


    为他找到幕后黑手,让他们付出代价,并且还肯为了他,动用自己的律师。


    男人的种种行为,已足够让安屿得到答案:


    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地位,远比他预想的还要更加乐观。


    安屿微不可查地勾唇,开口,却担忧道:“盛先生,他们会被判很久吗?毕竟我已经康复了,太久的话,似乎对他们不是很公平。”


    盛沉渊正在给他手臂上残留的针孔轻柔上药,闻言,垂眸道:“阿屿放心,会是很公平的判决。”


    既然他们让少年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公平起见,他也会让那些人,也去往同样的地方。


    但能不能像少年一样,被从死神手里抢回来,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那就好。”安屿弯弯地眯起了眼睛。


    盛沉渊心中的恨意,却没能得到丝毫的消解。


    ——真正的幕后黑手还置身事外,安然活着。


    他得去一趟梧市。


    安睿衡,必须由他亲自警告。


    安家背地里联合媒体诋毁养子的丑事,也必须由他亲自找到证据。


    “阿屿。”盛沉渊沉吟片刻,道,“明天我得去趟梧市,配合警方处理一些后续工作,不能在家陪你了。我会安排好人过来照顾你,最晚九点,一定回来。”


    梧市?安屿眯起了眼睛。


    正好,他也需要回趟梧市。


    盛沉渊只查到了那些最表面的线索,隐藏在背后的真正始作俑者,就只能由他做诱饵,慢慢引出来了。


    这一次,他要亲手将安家虚伪的假面,亲手撕成碎片。


    “盛先生,”安屿想了想,怯怯开口,“我……能否跟您一起去?我不会打扰您工作的,您送我回家就好。”


    盛沉渊眼中飞速闪过一抹不悦,却很快被他压制下去。


    “当然可以。”他终究还是点头道,“我说过,只要你想回去,随时都可以。”


    “谢谢盛先生。”安屿道,“我这就告诉家里!”


    盛沉渊没有阻止。


    他只是无力地坐在那里,看着安屿雀跃期待地,将电话打去那个肮脏腐烂的地方。


    他不能、也不敢将安家的真面目呈现给这样的少年。


    他那么相信、那么依恋那些亲人,知道真相的话,一定会崩溃。


    电话很久才接通,对方还没说话,少年已迫不及待道:“爸爸妈妈,哥哥,是我。”


    安屿开了免提,因此,盛沉渊也能听到听筒里所有声音。


    那边沉默数秒,窸窸窣窣,似乎是转移了接听电话的人。


    片刻后,易婉丽尴尬生硬的嗓音方才响起,“是屿儿啊。怎么样,身体都恢复了吗?吃的住的都还习惯吗?这几天我们都很担心你。”


    少年似乎完全没有怀疑过,既然声称担心他,又为何从不主动给他打来电话。


    他只是毫无防备地说,“恢复了,都很好,盛先生还同意我明天回一趟家呢。”


    “回、回家啊。”易婉丽干巴巴道,“好啊,回家好啊,和盛先生一起回来吗?”


    “不了。”安屿道,“盛先生有别的工作。”


    那边语调显然轻快了许多,“好好好,知道了。”


    安屿弯起了眼睛,微笑着道:“明天见。”


    盛沉渊无声叹气。


    **


    安家。


    从安屿说出那句“盛先生有别的工作”后,一起听电话的三人,便控制不住地勾起了唇角。


    待挂断电话,易婉丽立刻希冀道:“怀宇的办法是不是起效了?!”


    “哼。”安睿衡冷哼一声,讥讽道,“有别的工作,他还挺会给自己找补。”


    “怕是被扫地出门了吧。”安怀宇一双狐狸眼狡黠眯起,“这次盛先生可生了大气,咱们找的那些小媒体,全部都被他端掉了。被一个没爹没妈的野种耍成这样,还差点败坏了名誉,我要是盛先生,就让他永远从我的眼前消失。”


    易婉丽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样子,忍不住赞叹,“怀宇真像你爸爸年轻时候的样子。”


    “青出于蓝胜于蓝。”安睿衡满意道,“怀宇比我年轻的时候更厉害呢!”


    安怀宇本就膨胀的自信心瞬间爆棚,想了想,又道:“爸,妈,咱们还是得做好准备。虽然那个野种自己滚回来的面大,但万一盛先生亲自退货,咱们可得提前想好说辞,撇清责任。最好,还能趁此机会与他结交。”


    “好儿子!”安睿衡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比你爹周密多了!以后肯定有出息!我这就去准备!”


    “对对对!我得去让人采买东西!”易婉丽也激动道,“这次,一定要留盛先生在家吃个饭再走!”


    二人离开,安怀宇站在原地,只觉周身畅快无比。


    “小野种。”他低声骂道,“真以为飞上枝头就能变凤凰了?”


    片刻后,他又高声道:“刘琼!把我的西装拿去熨一下,一道褶子都不能有!刘管家,给我预约造型师,我要去修理下发型!”


    安睿衡和易婉丽听着,双双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才是他们的孩子,雷厉风行,积极上进。


    而他们身后,安怀宇看着那个没人住后,又更破了许多的仓库,恶狠狠道:“假货,赝品。这辈子,你休想再抢走任何属于我的风头!”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回安家


    第二天出发的具体时间, 安屿反复向盛沉渊确认。


    得到的答案却都是,时间随意,什么时候睡醒, 什么时候出发。


    盛沉渊只恨不得他将一整天都睡过去才好。


    却还是在第二天上午九点,准时在客厅看到了整装待发的安屿。


    盛沉渊只能叹气。


    他对少年,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归家心切, 安屿连早饭都吃得十分敷衍,盛沉渊不好逼迫他,只能带了点零食,示意司机出发。


    但有些事情, 得在到梧市前说清楚。


    车子缓缓启动, 盛沉渊沉吟片刻,道:“阿屿,到梧市后我陪你回家,你想在家待到几点都可以, 但晚上,我们得回酒店。”


    安屿诧异。


    盛沉渊不是有工作要处理吗?


    “等你回酒店后, 我再去找警察。”盛沉渊早想好借口,淡淡道,“只是配合签字, 很快的。”


    安屿短暂沉默。


    有盛沉渊跟着,安家那三个欺软怕硬的东西只会夹起尾巴小心翼翼做人,这一趟, 可就完全白跑了。


    得支开他才行。


    “谢谢盛先生的关心,不过, 您还是去处理工作吧,不用担心我。”安屿道, “爸爸妈妈和哥哥都在家里,他们会照顾好我的,再因为这点事情打扰您,我就太不好意思了。”


    少年虽说的客气,态度却十分强硬。


    盛沉渊知道,在安屿心中,自己不仅是个外人,还是全家都需要小心对待的外人。


    所以,大病初愈后好不容易能见亲人,当然是想一家四口毫无拘束地待在一起。


    可他哪里知道,那些不过是他的幻想罢了。


    所谓的三个“亲人”,根本就是三头心思龌龊的狼。


    他怎么可能放心少年独自回这样的狼窝?!


    见他不说话,少年神色沉重了些,想了想,又道:“抱歉盛先生,我可能表达得有些不太清楚,没有任何不欢迎您的意思。只是……”


    “只是昨天,我没有跟家里说您也会跟我一起回去,我怕没有准备好,待客不周。所以,您还是先去忙工作吧,等您工作结束,家里一定备好酒菜,为您接风洗尘。”


    还不到十八岁的少年,为了保护家人又不得罪到他,小心翼翼说出这样成熟的话来。


    继续拒绝下去,只能害得他耗费更多心力寻找理由。


    叫人怎么忍心?


    “好,那就听阿屿的。”盛沉渊只能让步,“我先送你回家,然后去处理工作,不用麻烦家里准备了,我不喝酒,晚上,你陪我回酒店吃饭就好。可以吗?”


    安家那些完全不按照少年病情胡乱准备的饭菜,他看都不想看一眼。


    他怕他会忍不住当着安屿的面发火。


    安屿也并不想和安家待太多的时间,更没有胃口和他们共进晚餐,于是果断答应,“当然可以,谢谢盛先生。”


    怎么总是对他这么客气。


    盛沉渊无奈摇了摇头,轻声道:“手给我。”


    安屿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却还是配合地伸出手去。


    盛沉渊挽起他的袖子,拿出药膏,仔细往他手背和手肘处尚还残留的几个针孔上药。


    安屿安静看着,心中却暗暗惊讶。


    只是这么点伤,居然就在意到这种地步。


    对替身尚且如此,若是对“那个人”本尊,岂不是要捧在手心都怕摔了?


    只可惜,那人差了点运气。


    只能便宜他了。


    **


    接近四个小时的车程,安屿虽然身体疲惫,却并没有睡去,而是闭上眼睛,认真将每一步计划推演。


    他要确保安家误以为计划成功,自己已经被盛沉渊扫地出门;


    更要确保他们不知道,盛沉渊其实陪着他一起来了梧市。


    这样,才能确保盛沉渊到时,他们完完整整地暴露所有嘴脸。


    安屿在车子到达小区门口时睁眼,“盛先生,就停在这里吧。”


    盛沉渊没有开口,司机即踩下了刹车。


    “怎么了阿屿?”盛沉渊看他。


    “我自己回去就好。”安屿道,“您去忙工作吧,车进去一趟,挺麻烦的。”


    再争执,少年估计又要搬出一堆客套疏离的说辞了。


    盛沉渊只能将帽子围巾手套口罩一个不少地都帮他戴好,这才道:“最晚六点,我来接你。”


    六点。


    恐怕到不了那么晚。


    最多一小时,他就会收到自己拨出的求救电话,来看一场自己精心策划的好戏。


    安屿笑着应了声好,转身离开。


    到第一个垃圾桶前,摘下男人刚刚给他戴上的所有东西,全丢进垃圾桶。


    落魄回家的人,可不配拥有那些保暖的东西。


    步行五分钟,安家出现在视线范围内。


    从前觉得富丽堂皇的家,如今再看,安屿却只觉得它寒酸。


    这栋安睿衡十年前咬牙买下的房子,是当年梧市最火的楼盘之一,号称极低密度的独立花园别墅,整个小区一共才三十六栋。


    可其实,它与左右邻居不过隔着三十步的空地,彼此阳台对望,灯光明亮时,连客厅的吊灯款式都清晰可见。


    与盛沉渊那栋经过树林与草地才能望见主宅、没有一户邻居的庄园相比,简直云泥之别。


    安屿勾了勾唇,按下视频门铃,在屏幕亮起时,正好调动出一颗眼泪,颤抖着开口,“老爷,夫人,我回来了。”


    **


    小区外,车子并未立刻驶去。


    盛沉渊目送着少年远去,垂眸沉思。


    警告安睿衡的事情只能推后,但搜寻他罪证的工作不能再耽搁,再晚,怕是什么东西都留不下了。


    但少年独自一人回去,他终究放不下心。


    片刻后,盛沉渊开口,向司机道:“你去安家外面看着,万一有什么情况不对,立刻告诉我。别被他们发现。”


    “是,盛总。”司机应允。


    退伍士兵专业的司机,做这点小事,绝不会出纰漏。


    盛沉渊这才稍稍放下心来,自己开车离去。


    **


    安家,监控视频中,安怀宇阴森笑道:“我当是谁大驾光临,原来是你。怎么?盛家的荣华富贵看不上,喜欢回来和我们一起吃糠咽菜?”


    啧,才几天没见而已,安屿竟觉得自己有些不会配合他了。


    “少爷就别拿我开玩笑了。”他试了试,发现自己确实笑不出来,干脆放弃,只干巴巴道,“哪里都没有家里好,我当然是要回来的。”


    “还是条会想家的狗。”安怀宇嗤了一声,扭头向屏幕外道,“琼姨,你的安少爷回来了,快出去迎接吧。”


    安怀宇从不喊刘琼“琼姨”,从回来的那天起,不是喊她“那谁”就是“你”,能有一次叫“刘琼”,已经算十分客气了。


    如今这么阴阳怪气喊她,当然是因为那天他离开安家时,假模假样说的那句“我很喜欢琼姨做的艇仔粥”。


    想来,那天,这女人应该费了不少功夫。


    很快,刘琼从主楼出来,慢吞吞走到大门的铁栅栏边 ,恶狠狠地盯着他。


    安屿假装没看到,只激动道道:“琼姨,我好想你。”


    刘琼瞬间被激怒,双手叉腰,正欲大骂,安屿却突然掏出了一只亮晶晶的东西。


    “琼姨,这是盛先生送我的钻石!”安屿献宝一般道,“是蓝宝石,三百万买的,现在应该还稍稍升值了一点!”


    “什么?!”刘琼眼前一亮,立刻开门,一把将东西抢过去,爱不释手地看了又看。


    安屿勾唇,轻而易举地进入。


    狗屁钻石。


    只不过是他昨晚从房间吊灯上拆下来的一小颗玻璃吊坠罢了。


    就知道这种贪财又品行败坏的人,今天一定会找他麻烦。


    安屿推开主楼大门。


    里面,一家三口十分明显地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为什么会这么快就进来。


    还是安怀宇最先反应过来,幸灾乐祸道:“哟,怎么自己回来了?盛先生呢?”


    “他有工作要忙。”安屿低眉敛目,“所以先让我自己回来,他忙完手头的事情就过来。”


    “什么工作比你还重要啊。”安怀宇挑衅,“还是说,什么工作,都比你重要?”


    安屿当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却还是顺着他的话道:“整个盛氏集团都等着盛先生的决策,对他而言,当然是工作最重要了。”


    “呵。”安怀宇冷冷道,“那安少爷这次来,是做客呢,还是回家呢?”


    “当然是回家。”安屿道,“这里永远都是我的家。”


    安怀宇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一击即中!


    他的手段,真是太高明了!


    这种被盛先生扫地出门的丧家之犬,他可要好好地侮辱一番才行!


    “回来好啊。”安怀宇首先拿他身上没有logo、但剪裁高端的衣服开刀,“既然回来了,就先换身舒服的衣服去吧。”


    他第一眼就看这套衣服不顺眼。


    人靠衣装,这个野种,配上这么高端的衣服,倒真像个上流社会的少爷,将他完完全全比了下去。


    先扒了这身皮再说。


    “好。”安屿没有任何迟疑,立刻答应。


    还是这样。


    一点都沉不住气,手段也一点都没有新意。


    “你的衣服都还在你房间。”安怀宇指着主楼外的仓库,笑嘻嘻道,“都给你留着呢,就等你回来穿。”


    安屿求之不得。


    那些破旧的衣服,哪怕安怀宇不强迫他换,他都要自己主动去换。


    毕竟,想要盛沉渊为自己出头,那首先,得让他亲眼看到自己在安家遭受的一切不公和欺辱才行。


    “换完衣服去干活。”安怀宇阴恻恻道,“这么多天没干活,也不知道你生疏没有,就不给你太重的活了,先去把我的车擦干净吧,我会让刘管家来给你打好下手的。”


    安屿挑眉。


    可真是会安排人,净挑些和他不对付的。


    没了他每天艰难维护,仓库较之前更加破败,满是灰尘。


    安屿在一堆杂物中翻找许久,这才勉强找齐了一身衣物。


    还只是单薄的单衣。


    安屿坦然换上。


    过多的灰尘和冷气扑面而来,让他立刻不受控制地打了好几个喷嚏。


    安屿等待喷嚏结束,淡定回到小院。


    满是泥巴的车子已停在院中。


    刘管家脚边放了两只水桶,见他衣衫褴褛地过来,喜笑颜开,“哟,这是过够富贵生活,又回来忆苦思甜了?”


    这种人,越理他就越来劲,安屿一个字都不回应,只仔细看那两只水桶。


    里面果然加满了冰块。


    这下马威准备的还真是不少。


    “行,不说话是吧,那就干活。”刘管家将抹布扔进一只水桶里,残忍笑道,“擦吧,安少爷。我就在这陪着你,绝对不离开。”


    安屿面无表情将手伸进桶里,感受着水刺入骨髓的寒意,心里想的却是,大概需要淘洗抹布三次,这桶水,才能混合到足够的泥污与机油。


    到那时候,将他泼在这个人身上,才最过瘾。


    主楼窗户后,安睿衡一家三口在温暖的室内,冷眼看着安屿的手变成紫红,手指肉眼可见地僵硬。


    刘琼更是带了几个下人,好事地直接站在他旁边看戏。


    除了安屿面无表情外,其他人脸上,皆是愉快的笑容。


    无人知道,家门外,目睹了一切的司机几乎吓破了胆。


    他颤抖着手掏出手机,用最快的速度拨出电话,“盛总,速回,安少爷出事了。”


    ……


    院子中,安屿找车上最脏的地方擦。


    只是,碍于衣着单薄,水又实在太凉,他的动作还是不受控制地原来越慢。


    大约十分钟的功夫,那桶水才到他满意的浑浊度。


    笑意无法控制地从少年眉梢眼角流出。


    他认真将僵硬的手指放在自己脖子上暖。


    “干什么?”刘管家立刻道,“别偷懒!”


    安屿没理他。


    十秒后,确认手指可以勉强活动,他这才放下。


    而后,提起那桶水,精准地、一滴不剩地,全部泼到了刘管家身上。


    作者有话说:


    小黑莲阿屿上线


    第29章 出头


    短暂的沉默后, 刘管家的怒吼声响彻云霄。


    “安屿!!!”  他恶狠狠地瞪着安屿,咬牙切齿道,“你他妈的活腻了吗?!”


    安屿直勾勾看着他, 终于开口,说的却是,“你动不了我的, 我但凡有个三长两短,盛先生会要你的命。”


    完全是在挑衅。


    “哈,盛先生?”刘管家笑出了声,“安屿, 别他妈跟我装蒜了!真当我们不知道, 你是被盛先生扫地出门了吗!”


    安屿抬眸看他,淡淡道:“我没有。”


    “鬼才信!”刘管家左右环顾,锁定另一桶冰水,“我动不了你?老子今天就来看看, 盛先生怎么要我的命!”


    而后,怒不可遏地将那桶水, 同样朝着安屿泼了过来!


    安屿早有准备,闭眼屏住呼吸,绷紧身体。


    他必须尽量减少冰水对心脏的刺激。


    “哗啦!”水声四溅。


    可身体没有感受到一丝寒意。


    不仅没有寒意, 反而被一个十分炙热的东西包裹。


    “盛、盛……”刘管家似被人扼住了脖颈,失声惊呼,“盛先生?!”


    熟悉的味道萦绕在鼻间, 无声地昭示着主人的身份。


    是盛沉渊。


    不用睁开眼睛,安屿已用嗅觉和触觉辨明。


    “阿屿, 别怕。”


    果然,男人的嗓音响起, 低沉又温柔,“我来了,没事了。”


    安屿没有害怕。


    之所以不睁开眼睛,只是因为震惊。


    他好不容易才支开的男人,为何会仅仅二十分钟左右的时间,就出现在这里?


    虽然他的计划里,的确有打去电话向盛沉渊求助的环节,但不是现在。


    时机还远远没到。


    安家那一家三口,还没有登台表演。


    好在,男人来得也不算太早。


    至少,他现在穿着单薄破旧的衣服,十根手指冻得紫红,也算是一副落魄可怜的模样。


    原计划还能继续推进。


    理清楚思路,安屿这才缓缓睁开眼睛。


    第一眼看到的,便是盛沉渊潮湿的头发。


    不,不止头发。


    只有搂着他的右半边身体是干燥的,除此以外的其他地方,全都在湿哒哒地向下掉着水。


    而自己,被他好好地搂在怀里,浑身上下,没有沾到一滴水。


    安屿转身望向刘管家。


    眼神对视之间,他勾唇,无声道:“你死定了。”


    可再转过头望向男人时,他已恢复了懵懂茫然的模样,“盛、盛先生,您不是要忙工作吗?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盛沉渊目光扫过他破烂的衣物,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不放心你,就先过来了。”


    语气似乎想尽可能显得温柔,可到底还是透出隐隐的怒意。


    安屿在他眼底,看到了阴鸷的杀气。


    像漆黑荒原中无声出现的狼。


    不知什么时候便会突然暴起,将人活生生撕成碎片。


    “哐当”。


    刘管家手里的桶应声落地。


    盛总不仅替安屿挡掉了所有水,还毫不嫌弃他穿着那身在仓库翻出来、落满了灰尘的破衣服,紧紧将他搂在怀里。


    这一幕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截至此刻,他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吓得魂飞魄散,绝望又徒劳地道歉,“对不起盛先生!我、我没看到您!”


    怀里的人穿得那么单薄,呼吸那么虚弱。


    盛沉渊简直不敢想,自己要是晚到一秒,少年将会因为这桶刺骨的水,陷入怎样危险的局面。


    当务之急只有安屿,其他人,稍后再一一清算。


    盛沉渊横抱起安屿,瞥他一眼,冷声道,“滚开。”


    刘管家僵在原地,完全丧失了行动的能力。


    那一眼,好像在看死人。


    安屿别扭地任自己脖子后仰。


    “抱着我。”盛沉渊压抑情绪,尽量不吓到他,“抱住脖子,阿屿。”


    安屿缩着手摇头,“盛先生,我手脏,还很凉。”


    “……”盛沉渊闭眼,深呼吸,用尽所有意志力克制住怒意,这才睁开眼睛,尽量温声道,“没关系的,别在意。”


    安屿这才搂住了他的脖子。


    盛沉渊抱着他走到别墅大门前,面无表情道,“开门。”


    安睿衡一家自然看到了外面发生的一切,只是,被盛沉渊的突然的出现震惊得无以复加,一时不知道做什么好。


    “王志。”盛沉渊阴沉道,“过来开门。”


    “是,老板。”随着司机的声音响起,安屿这才发现,原来他也跟着一起来了。


    王志大踏步来到两人身边,抬脚蓄力。


    “轰隆!”厚重的大门被他一脚踹开!


    盛沉渊抱着他长驱直入。


    灰尘漫天,空气都在震颤,安家三口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噤若寒蝉,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盛沉渊抱着安屿径直坐进沙发里,抽过沙发上的毛毯,仔细包裹安屿的身体,头也不抬道:“一盆温水,一条干净毛巾,再去熬碗红糖姜汤。”


    安屿已做完了所有该做的事情,也看到了他期待中的怒气,因此,什么也不说,只安静地坐在盛沉渊腿上,任他发挥。


    盛沉渊没有点名,安家所有人,却全部自觉地按照分工动了起来。


    盛沉渊将他浑身都裹好,只留了两只手出来,丝毫不嫌弃地将它们握在掌心,低声道:“疼不疼?”


    “不疼。”安屿摇头。


    听他否认,安睿衡高悬着的心放下来一些。


    可下一秒,就听到他嗓音虚弱、却又强作坚强地笑道,“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了。”


    “……”安睿衡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盛沉渊的表情,也霎时间阴沉了许多。


    好在,刘管家被王志提着衣襟拽进屋里,试好水温,战战兢兢端了一盆水过来。


    盛沉渊于是暂时按下不发,挽起安屿的袖子,不悦蹙眉,“低一些。”


    刘管家这才意识到他是要给安屿洗手,忙弯下腰去,将盆调整到合适的高度。


    盛沉渊洗得极其仔细。


    手腕、关节、指缝,一处都没有遗漏。


    直到第三盆水,刘管家的胳膊已经酸麻得颤抖,安屿的手才终于彻底干净。


    那些尚未愈合的针孔,也终于再次变得清晰。


    不止清晰,甚至都有些刺眼。


    盛沉渊动作短暂凝滞,目光也更加深邃,接过王志递来的毛巾,耐心地将每一根手指的指缝都擦干,再次将他两只手都握在手心,又阴郁道,“姜汤,还有温水。”


    安睿衡忙向在厨房忙活的刘琼使眼色。


    很快,姜汤和温水都放在茶几上。


    盛沉渊浑身湿透,自己却一口不喝,而是将他递到安屿嘴边,好声好气和他商量,“穿得那么薄,肯定着凉了,先尝试喝一点吧。能不吃药的话,还是尽量少吃药,好不好?”


    安屿配合地喝了三口,实在难以接受,轻轻摇头,“盛先生,好辣。”


    盛沉渊轻叹,却到底还是撤走了杯子,又换上另一杯温水,“那就不喝了,来,漱漱口。”


    即使是盛总这样的人在纡尊降贵地喂,安屿还是小口小口喝得缓慢,没有半分着急的样子。


    盛沉渊不催促,耐心十足等着他。


    安家众人面面相觑,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


    安怀宇恨得几乎将满口牙咬碎。


    足足一分钟,安屿才慢条斯理地开口,“不喝了。”


    盛沉渊将水杯撤走,终于将目光从少年身上移开,望向四周神态各异的人,“安家的下人,是可以这么对待自家少爷的?”


    没有人敢回答。


    气氛窒息一般死寂。


    最终,刘管家不得不在安睿衡赶鸭子上架的目光中率先开口,“抱歉盛先生,我、我刚才是想洗车,没看准方向,这才……”


    盛沉渊冷冷看着他。


    管家一个字都编不下去了,只能无力道:“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盛沉渊完全不理他了,目光转向安睿衡,言简意赅道:“安家的下人是都死绝了吗,需要少爷亲自出去洗车?”


    这话说得实在难听,可安睿衡根本就不敢跟他针锋相对。


    原因无他,安屿此时这副模样,无异于在赤裸裸地告诉这个外人,他其实根本没有把他当做亲生儿子对待。


    不圆了这个谎,他对外经营多年的口碑,就要彻底崩塌了。


    “怎、怎么会?”安睿衡擦汗,“只是一些家庭教育,锻炼孩子的意志而已,屿儿和怀宇,都是要做的。”


    “是吗?”盛沉渊勾唇,低头问怀里的少年,“阿屿,是这样吗?”


    是个鬼。


    真是不要脸,居然能编出这样的瞎话。


    “当然!”安怀宇抢在安屿开口前大声回答。


    男人于是饶有兴致地转过头去打量他,“怀宇少爷这个穿着打扮,看起来可不像。”


    安怀宇心中暗道不好。


    为做好见盛先生的准备,他今天打扮得光鲜亮丽,还做了发型,谁能料到,居然发生了这样的事。


    “不过也没关系。”盛沉渊道,“锻炼意志嘛,穿着这身,我相信一定也能做好。”


    “怀宇……”易婉丽万分不舍,却生生被安睿衡拖住了胳膊。


    安怀宇和他对视几秒,只看到他眼中深深的恐惧和坚决。


    “能做好。”安怀宇握了握拳,“我这就去。”


    “安先生真是教子有方。”盛沉渊目送他离开,又将视线转回刘管家身上,话里有话道,“相信您治家,也是一样有方。”


    话递到这里,安睿衡当然完全明白他的意思,立刻道:“这事刘管家全责,我一定会严厉处罚他的。”


    “是该处罚。”盛沉渊颔首,“但除了处罚外呢?”


    “除了处罚?”安睿衡不明白他的意思,“还有……什么?”


    “赔偿。”盛沉渊道。


    安睿衡愣住,“赔什么偿?”


    盛沉渊勾唇,眼底毫无笑意,“我这身衣服加鞋子,总价值一百二十万。还有,安少爷受了惊吓,需要就医,具体费用以实际产生的为准。”


    “这……”安睿衡仍试图打马虎眼,“您这身衣服,也不一定就完全没法穿了,哪里有坏的,我让老刘拿去给您修。至于屿儿的身体,我带他去检查就好,不劳您费心。”


    “安先生倒是很爱护下属。”盛沉渊道,“刚才有一点忘记告诉您,您身为雇主,针对下属的失误,其实也理应承担赔偿责任的。您若是愿意替他承担,我会告诉律师,把您的名字也加进起诉状里。”


    因为这点事和盛氏打官司?


    开什么玩笑!


    安睿衡立刻变脸,“您误会了盛先生,我的意思是,解雇他后,在找到下家雇主前,他的收入肯定会大打折扣,所以,想请您高抬贵手呢。”


    “老爷?!”刘管家难以置信地看他。


    “哼,找下家。”盛沉渊却道,“这样的人,再做管家还不知道要害多少雇主。我会转告业内,将他封杀,安先生不必费心了。”


    “扑通。”


    刘管家跌坐在地,面无人色。


    “王志。”盛沉渊没有丝毫怜悯,淡淡道,“送他回家去,家庭住址务必记清楚了。”


    王志立刻旁若无人地进入,众目睽睽之下,将人单手提起,拖出了安家。


    这是盛沉渊第一次展示自己的手段。


    干脆利落,不留活路。


    屋内死一般寂静。


    安家三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盛沉渊看着怀中神色沉重的少年,暗暗叹了一口气。


    今天,恐怕只能追责到这里了。


    再往下查,查到刘管家的一切虐待都是他满心欢喜想要回来探望的“家人”默许,一定会承受不住的。


    他才刚刚痊愈,不能再遭遇一次更大的打击。


    盛沉渊只能将他抱起,低头问他,“阿屿,你的房间在哪?我带你去换身干净的衣服。”


    “……”安屿没有回答。


    男人到此为止,显然是不愿继续追究,若是还执意带他去那个破旧的仓库,恐怕会将事情搞得太僵。


    “在楼上!楼上!”安睿衡肉眼可见地慌张,立刻替他回答。


    呵,楼上。


    安屿冷笑。


    那里的确曾经是他的房间。


    可现在,早就成了安怀宇的。


    算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今天这一趟已经算小有成果,再闹下去,反而会弄巧成拙。


    安屿于是微笑附和,“是的盛先生,在楼上……”


    作者有话说:


    有盛总在,阿屿当然会平安无事!


    第30章 房间


    再回“自己”的房间, 安屿一时有些恍惚。


    原来堆满课本的书柜,现在满是花花绿绿的漫画书;原本练字写作业的桌子,现在是凌乱堆放的手办;原本干净整洁的床上, 现在竟然全是没吃完的零食。


    安屿嫌弃地皱眉。


    盛沉渊进了卧室的瞬间,表情就十分耐人寻味,见他这样, 心中猜测立刻有了证实。环视一圈,将人放在唯一还算干净的斗柜上,不动声色拦在了他面前。


    斗柜其实并不算矮,奈何盛沉渊实在太高, 安屿坐在上面, 几乎被他投下的巨大阴影吞噬,不得不努力抬头才能看清他的脸,忐忑道:“盛先生?”


    盛沉渊很久没说话,就那样面无表情地俯视他着他看。


    这目光太有侵略性, 安屿被他看得浑身发麻,心虚地想向下跳。


    盛沉渊却按住他的肩膀, 轻声道:“别动,衣服在哪里?”


    安屿指向床边衣柜。


    盛沉渊顺他手指的方向打开衣柜。


    “哗啦啦!”


    五颜六色的盒子如雪崩一样争先恐后滑了下来。


    男人半边眉毛挑起,随手捡起几盒, 认真看了片刻,听不出什么情绪道:“南京,VUSE, Oliva,安少爷原来还有这种爱好。”


    安屿:“……”


    这安怀宇, 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骤然暴富,将那些臭毛病学了十足十。


    原本还得想方设法向盛沉渊展示这并非自己的房间, 现在看来,根本没这个必要了。


    “说吧。”男人随手将它们丢出去,厌恶地拍了拍手心,“这间房子,你多久没住了?”


    一切都在按计划发展,安屿于是装出一副慌张的样子,为难道:“就……就这几天。”


    “是吗?”盛沉渊当然不信,作势抱他,“那带我去参观参观安怀宇的卧室吧。”


    “就、就一个多月!”安屿欲拒还迎,“怀宇回来后,我、我才让给他的。”


    “让?”盛沉渊直击要害,“是你自己想让,还是不得不让?”


    安屿不正面回答,顾左右而言他,“怀宇他……在外面吃了不少苦,现在好不容易回来了,是该把最好的都给他。”


    他清楚地看到,盛沉渊眉心似被针刺般狠狠跳动了一下。


    à? ?i随后,那双本就如深渊一般的眼眸,被更多阴暗的情绪填满。


    但男人很快闭上眼睛,不叫他看到任何一丝暴戾的气息,再睁开时,又恢复了平静的样子。


    “阿屿。”他开口,语气中满是无可奈何的心疼,“那你呢?你就该被忽视、被索取、乃至被欺凌吗?”


    “我没有。”安屿摇头,“盛先生,我没有被欺凌。”


    “是吗?”盛沉渊小心翼翼虚握住他的手腕,引着他摸向自己湿透的整条胳膊,“阿屿,如果我没有提前放下工作赶来,如果我过了十几分钟后才到,那桶冰水就会全部浇在你身上,像现在这样。”


    “你告诉我,这样,不叫欺凌你吗?”男人后怕地蹙起眉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没有正好护住你,你现在还怎么好端端地坐在这里,替他们开脱求情?”


    当然想过。


    如果不是盛沉渊计划外地突然出现,那他一定会被欺凌到体力不支、甚至昏倒,然后虚弱地躺在冰冷的地上,孤独又痛苦地死去。


    这样的事情,他早经历过一次。


    “好了,不说这个。”盛沉渊或许是想到了“那个人”十分不好的后果,立刻终结了这个话题,“告诉我,安怀宇回家后,你除了不能住自己的房间外,还被要求在家里干那些粗活吗?”


    “不是要求……”安屿斟酌措辞,“我、我吃住都在家里,要花不少钱,帮家里干一点力所能及的活抵债,也是应该的。”


    盛沉渊的脸色更加难看,几乎是咬牙切齿道:“既然你当这里是你家,又怎么会无端生出抵债的想法?是谁这么告诉你的?”


    安屿却又不肯回答了。


    盛沉渊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几次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道:“那些下人们,还有谁对你不好?这个总可以告诉我吧?”


    “没有,他们没有谁对我不好。”安屿摇头,恰到好处地红了眼睛,“只是……没有从前对我那样亲密了。不过也是应该的,琼姨的本职工作就是照顾少爷,怀宇也是少爷,而且,他比我更需要照顾。”


    盛沉渊深呼吸,开口,却道:“阿屿,我还有工作需要处理,但你的家人,似乎没有办法很好地同时照看两个孩子,所以,为免我担心,可以跟我先回酒店吗?”


    安屿一愣。


    他本以为,这样说完,盛沉渊定然会继续发难,至少,也该和刚才处理刘管家一样,对刘琼也出手惩治。


    可他开口,却是要忙着回去处理自己的工作。


    也是。


    自己毕竟只是一个替代品,只要活着,只要在他需要的时候乖乖在他身边待着,就够了。


    至于自己与安家那千丝万缕的复杂关系,亦或者究竟在安家曾遭受着怎样的对待,当然与日理万机的盛总无关。


    安屿心中不免遗憾。


    不过,来日方长,今天能一举将刘管家折腾到那样凄惨的境地,他已经很满意了。


    杀鸡儆猴,想来,安家曾欺负过他的,有一个算一个,都得做很长时间的噩梦了。


    许是看他长时间不说话,盛沉渊又补充道,“如果你真的十分想念家里的饭,等我处理完工作,一定再回来陪你吃。”


    “谢谢盛先生。”安屿收回思绪,懂事答应,“您的工作要紧。”


    话音刚落,盛沉渊便立刻抱起他,仿佛不想在这样凌乱肮脏的空间多待一秒,迫不及待地离开。


    楼下,三人紧张等待,见安屿又被原封不动地抱了下来,顿时警铃大作,紧张道:“怎么了?没、没有满意的衣服吗?”


    “没有。”安屿从男人怀中探出头来,抢在他之前开口。


    安睿衡果然身形一晃。


    “是盛先生有事情要忙,”安屿话锋一转,慢吞吞道,“所以我们得临时赶回去。”


    说话这么大喘气,差点将人吓死。


    安睿衡狠狠瞪他一眼,又忍不住劫后余生地庆幸,立刻眉开眼笑送瘟神,“哎呀,那可真是遗憾,不过工作要紧,盛先生先忙,下次有空再来,我们一定好好招待!”


    “好说。”盛沉渊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一遍,意味不明道,“下次我一定专门腾出时间,陪阿屿回来,好好地吃这顿饭。”


    安屿安静地躺在他怀里,乖顺地依偎着他的胸膛,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安怀宇看。


    ——他在死死盯着男人颈侧那依旧没有处理的泥巴印。


    表情几乎扭曲。


    安屿很熟悉这种情绪。


    第一次看到自己时,第一次回到安家时,第一次得知自己的成绩时,第一次见到自己的那些好友时,这个表情,都在他脸上出现过。


    是嫉妒。


    每次这个表情出现后,安怀宇下一步动作,都一定是与他争抢。


    事情似乎比他想象的更加有趣。


    “不用送了。”男人转身,目光晦暗,“还是好好想想阿屿喜欢吃什么吧,我工作处理得快的话,说不定,明晚就能回来了。”


    “盛先生!”果然,眼看男人将要离开,安怀宇按捺不住地出言挽留。


    盛沉渊步伐未有半点停下的意思。


    安屿却很想看看他又要用什么手段和自己争强,于是轻声道:“盛先生,怀宇在叫您呢。”


    盛沉渊这才停下,转过头去,面无表情道:“还有什么事?”


    “我想问问您的口味!”安怀宇立刻道,“既然是给您设宴,当然要符合您的喜好!您喜欢什么菜式?万一、万一您明天真的有空来,我们也好提前准备。”


    安睿衡和易婉丽心本来都提到了嗓子眼,以为安怀宇又要像上次一样出言不逊,见他开口如此周到,一时又骄傲又欣慰,连连附和他道:“是是是,还是怀宇考虑得周到!盛先生喜欢什么尽管提,我们一定竭尽全力准备!”


    “我喜欢的?”盛沉渊勾唇。


    “是的先生,”安怀宇尽力模仿他的言行,眼中尽是雀跃的期待,“您喜欢什么?”


    盛沉渊转回了头,完全不看他,反看向怀里的少年,“阿屿喜欢的,我就喜欢。”


    柔情似水。


    安怀宇讨好的笑容凝结在脸上。


    男人却大踏步抱着怀里的少年离开。


    安屿大半张脸都埋在盛沉渊怀里,只露出一双十分好看的眼睛,远远与他对望,似狐狸一般弯弯地眯起了眼睛。


    是胜利者彰显愉悦的表达。


    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你输了。”


    安怀宇眼底几乎要喷出火来。


    安屿却垂下头,亲昵地枕在男人肩膀上,再也不看他了。


    盛沉渊察觉到他的动作,下巴低了一点,克制又放肆地摩挲少年的脑袋,“累了?”


    本以为今天必然要付出点惨重代价,却没料到盛沉渊来得这么快。如今身上一点伤没有,自然不好借题发挥,只能静待时机,再寻机会。


    安屿于是意犹未尽道:“不累……只是,有点饿了。”


    车没有熄火,里面的温度十分舒适。


    盛沉渊将他放进副驾,立刻扔了那张从安家临时拿来裹住他的毯子,换上自己宽大厚实的羊绒外衣,沉声道:“再给我三分钟时间,我得去告诉安先生你能吃的东西,免得下次回来,他们当真只准备你刚点的那些菜,到时候又腻得吃不下一口。”


    其实完全没有必要。


    只要在这个家,他就吃不下任何东西。


    但盛沉渊愿意去说,他也没必要拦着,于是倚着靠背,乖乖点头。


    “再坚持一下,我很快回来。”盛沉渊关上车门,背过身去,神色瞬间冷如寒霜。


    车内,已闭上眼睛小憩的安屿什么也没看到。


    安家客厅,安怀宇气愤地将安屿刚才喝姜茶的水杯扔出去,伴随着玻璃噼里啪啦的碎裂声,咬牙切齿道:“凭什么是他?凭什么是他!我才是安少爷,我才是!”


    “那个盆呢?”妒火几乎要把安怀宇的理智烧成灰烬,“他凭什么?凭什么这么好的事,又是他的?把那个盆端过来,我要把它砸烂!它不能放在我家!这是我家!”


    安睿衡和易婉丽面面相觑。


    二人正不知道该如何劝解时,盛沉渊的声音却蓦然响起,“对了,我还有件重要的事情忘了说。”


    见男人独自回来,安怀宇高举脸盆的胳膊立刻落下,惊喜道:“盛先生,您是要单独告诉我们一家吗?!”


    “是。”盛沉渊勾唇,似笑非笑,“我想单独告诉三位,替我多谢琼姨,若不是她向我通风报信,我不可能这么快就知道阿屿被那个东西欺负,更不可能正好赶到,这才没让阿屿受伤……”


    作者有话说:


    盛总:唉,老婆太天真太善良,只能背过他用点小手段了,我真是甜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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