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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掌心


    此话一出, 屋内空气骤然凝固。


    安怀宇满面失望,安睿衡和易婉丽十分意外,被点名的刘琼则惊恐万分, 立刻否认,“盛先生,您您您您您可不能乱说啊!我没有!”


    “为什么要否认如此义举?”盛沉渊温和却尖锐道, “你保护了安少爷,安先生和安夫人一定也会很感谢你的。”


    怪不得盛沉渊来得这么快!原来是家里出了叛徒,还就在自己眼皮底下!


    安睿衡夫妇气得脸色一半青一半红,可又不能当着外人的面发作, 于是只能暂时忍下, 咬着后槽牙道:“是,这次她的确是大功臣,否则,就以屿儿那个身子, 后果可真是不堪设想。”


    “听阿屿说,小时候他一直是你照顾着的, 所以离开家后,对你很不舍。”盛沉渊伸手,食指和中指夹了一张烫金的名片, “有空多给他打电话,他会开心的。”


    刘琼将信将疑,根本不敢伸手去接。


    信的是, 安屿的确很喜欢她,这么多年, 礼物和钱都变着法地没少给她;


    疑的是,正是凭借这么多年的相处, 女人的直觉总告诉她,安屿和那时候有些不一样了。


    可具体哪里不一样、为什么突然不一样,她却又说不出来。


    “不想打?”盛沉渊掀起眼皮看安睿衡,“安先生,您家里是有什么特殊的规矩,不允许佣人接外人的东西吗?”


    虽是个问句,却充满威压。


    “还愣着干嘛?”安睿衡忙催促她,“盛先生给你是抬举你,快收下!”


    “是……”刘琼这才心惊肉跳地上前收下,“谢谢盛先生。”


    “不客气,是我该感谢你。”盛沉渊环视四周,倏然笑道,“也感谢安先生和安夫人对阿屿这么多年的照顾。为缓解他的思家之情,以后,我会常陪他回来,小住个三五天的。”


    “您,在我家,小住?!”安睿衡简直要分不清楚到底是自己疯了产生的错觉,还是盛沉渊这个人突然毫无征兆地疯了。


    “是,小住。”盛沉渊点头,意味深长道,“至于卧室嘛……就帮我安排在他旁边吧,这样方便我随时照顾。”


    “是是是。”确认盛沉渊没发现安屿房间的真相,安睿衡松了口气,忙连声答应,“您放心,一定按照您的要求安排!”


    “有劳。”盛沉渊道,“我还有工作,先告辞了。”


    谁都没有看到,他转身后,视线扫过院子里那间破败的仓库时,神情骤然阴暗到扭曲。


    ——上一世,看到安屿的讣告后,他曾疯了一般冲进安家,拼命想找一些属于那人的遗物,以给自己活下去、帮他复仇的勇气。


    可找遍所有屋子,没有一间有安屿生活过的迹象。


    直到最后,他终于看到仓库中那张摇摇欲坠的床。


    破旧的环境,用纸板挡住的窗户,单薄的床单,本就天生虚弱的安屿,竟然是在这样的环境下生活着。


    也直到那时,他才知道,安家对这个半路变成外人的孩子,根本不似向外界所表演的那般宠爱。


    他居然和其他所有人一样蠢,都被安睿衡夫妇伪善的外表欺骗,就任安屿一直孤苦伶家地留在安家,竟连十八岁生日都没能够度过。


    上一世,他虽然最终搞垮了安睿衡的事业,让他们一家三口也贫困潦倒地去了一间废弃的仓库生活,可安屿,终究是再也回不来了。


    万幸,命运仁慈。


    他还有重新再来一次的机会。


    这一次,他不仅要安屿活着,还要让每一个曾欺辱过他的人,经历比上一世还要更加残忍的报复,让他们将对安屿造成的伤害,十倍百倍奉还。


    车内,对这一切毫无所知的少年安静坐着,因为暖气充足,面色比刚才好了许多。


    盛沉渊隔着玻璃看他的脸,将那些阴暗的情绪全部收起。


    上车后,只温声道:“想吃哪家餐厅?”


    “哪家都可以。”车里虽然缓和,但到底是密闭空间,安屿待得头昏脑涨,随便敷衍。


    “不可以。”男人单手搭在方向方向盘上,语气温柔,态度却不容置疑,“早饭没吃,所以从现在开始到晚上睡觉,你必须至少吃三顿饭。别忘了院长的要求,到下次体检前,你得涨两斤,否则就又得住院了。”


    “……”安屿无奈,只得认真想了片刻。


    自安怀宇回来后,他一顿饭也没有在外面吃过了,以至于连餐厅的名字都有些生疏。


    “就……”安屿尽力想了一个有印象的,“颂蓝吧。”


    “颂蓝?”盛沉渊奇道,“怎么没听说过,新开的吗?”


    “不是吧。”安屿迷茫,“我记得是家法餐……”


    盛沉渊打开手机快速查了下,无奈道,“你说的是蓝颂吧?这个颂蓝人均五十,可不是……”


    “等下?”盛沉渊终于反应过来,抬手摸他的额头。


    倒是不烫。


    盛沉渊不放心,又抽出体温计递给他,“量体温,发烧的话,得去医院。”


    安屿抬手接过,指尖僵硬。


    盛沉渊眼光落在他手指上。


    纤细,精致,却又似无魂的冷玉,白到透着阴冷的青。


    让人想时时刻刻捂在胸口,才能放心。


    好在,片刻后,温度计上的数字显示正常。


    盛沉渊暗暗松了一口气。


    否则,他真的要忍不住重回安家,将那三个冷眼旁观的罪魁祸首撕成碎片。


    “手。”盛沉渊收了体温计,沉声道。


    “什么?”安屿没听明白。


    盛沉渊伸手,“手是不是还在冷?给我。”


    确实在冷。


    冷到了每一寸骨头缝里。


    安屿于是迟疑地伸出一只手。


    盛沉渊却将他另一只手也抓在了掌心,因顾忌他手背上的针孔,连轻轻摩挲也不敢,只能用自己的双手,上下左右严密地包裹住。


    真是奇怪,接触的一瞬间,安屿就想。


    盛沉渊明明穿的那么单薄,又被淋得浑身湿透,掌心为什么还是这么温暖?


    才片刻的功夫,就让他僵硬的手指也热了起来。


    察觉到他的手好了一些,盛沉渊这才松手,缓缓启动车辆,“想吃什么?”


    “随……”安屿刚开口,盛沉渊便将手机递给他,“不能随便,点你喜欢吃的。”


    安屿接过,屏幕显示通话中。


    “盛先生好,蓝颂餐厅为您服务。”听筒那边传来工作人员的声音,耐心地为他一道道报菜名。


    安屿于是只能配合地点了几道,然后,十分懂事地按了免提,将手机递到他嘴边,“盛先生,您吃点什么?”


    盛沉渊开车倒是十分专注,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淡淡道:“勃艮第炖牛肉,龙虾浓汤,酸橙派。”


    这……前两个还能勉强算是盛沉渊也喜欢清淡,这最后一个,板上钉钉就是为他点的吧?


    安屿奇怪之际,男人又道:“送来丽思酒店,报我的名字。”


    不去店里吃吗?


    也对,盛先生刚是临时放下工作赶来的,哪里还有空陪他去餐厅慢悠悠地吃饭。


    不因为耽误工作而责备他,已经是特殊对待了。


    可……他身上被自己弄得乱七八糟,还能继续去工作吗?


    会不会是工作太忙,一时忘了自己身上这样?


    要不要提醒一下?还是任他自己安排?


    安屿不免有些纠结。


    还没等他得出答案,盛沉渊便已将车开到了酒店地库,陪着他进了房间,还脱下了那件满是泥巴印的西装外套。


    里面的白色衬衣半湿不湿,贴在身上,正透出下面线条流畅的肌肉。


    “抱歉,盛先生。”安屿别扭地移开目光,“弄脏您的衣服了。”


    “没事。”盛沉渊却摇头,“衣服而已,换就是了,坐,别傻站着。”


    安屿拘谨地就近靠沙发坐下。


    盛沉渊后颈仍还有他手印留下的泥巴,却浑然不觉,从桌上拿起一管药膏,再次道,“手给我。”


    “我自己来就好……”


    察觉到他要为自己抹药,安屿伸手想拿药膏,却被盛沉渊轻而易举抓住了指尖。


    “又这么凉。”刚一接触,男人就忍不住皱眉,“很冷吗?”


    “不冷。”安屿下意识摇头,又反应过来这实在是在睁眼说瞎话,于是只能继续圆,“只是……它很难自己热。”


    盛沉渊深深看他一眼,默不作声地再次将它们握入掌心,等到指尖都被感染到与自己体温差不多的温度,这才放手,十分轻柔地替他涂上药膏。


    其实只是几个针孔,早都愈合结痂,即使涂药,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但盛沉渊执意如此,他当然也不好拒绝。


    二人都不说话,屋内一时就安静得有些诡异了。


    盛沉渊恍然不觉,细致地帮他将每一处伤口都涂好药,又握住他重新冰凉的指尖,叹着气同他商量,“阿屿,以后……不回去了,可不可以?”


    不回去?


    安屿指尖一僵。


    “抱歉,当我没说。”十分奇怪,他还没回复,盛沉渊又自己否认了这个提议,“这次是我的责任,下次我陪你一起,就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只要你想回,我就一定安排好时间,随时陪你回去。”


    安屿不知他为何出尔反尔,更看不懂他眼中骤然翻涌的情绪,只能点了点头,顺着他刚说的话道:“谢谢盛先生。”


    “我……”盛沉渊握着他指尖的力道大了些,似有很多话想说,可终究,还是将它们全部咽下。


    正好,敲门声响起,盛沉渊起身,将打包好的饭菜一一放在桌上,黯然道:“先吃饭吧。”


    从安屿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男人原本整洁的白衬衫凌乱不已,颈后,还有几道分明的泥巴指印。


    而自己,却被男人收拾得干干净净,连指甲缝都不见一点脏污。


    安屿心中十分复杂,挣扎片刻,终究还是起身,打湿了一条毛巾,走到盛沉渊身边,不好意思道:“盛先生,我帮您擦擦吧。”


    盛沉渊一怔。


    “这里。”安屿指他的后颈,“我……我刚才手很脏。”


    男人漆黑的眸中有微光亮起。


    而后,唇角勾起,俯下身子,将后颈调整到他能够到的角度,沉声道,“好。谢谢阿屿。”


    安屿的手控制不住地抖了一抖。


    可话已出口,再反悔未免太过分,安屿于是只得硬着头皮,一点点帮盛沉渊去擦。


    因时间过得太久,泥巴已经尽数风干,需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擦掉。


    可他的手指刚在冰水中浸泡了好久,直到现在还没有缓过劲来,根本使不上太大的劲,只能一点点慢慢地抹去。


    对盛沉渊而言,简直无异于折磨。


    隔着毛巾,少年本就轻的力道又被减轻了许多,没有半点擦污渍的感觉,倒更像是什么毛茸茸的小动物伸出爪子,在小心翼翼抚摸他的后颈。


    摸得异样的苏麻从后颈传递周身,叫他本就高的体温更升高了几度。


    偏偏,那人还因用掉了太多力气,已经有些气喘吁吁。


    急促的呼吸和呼出的温热气体,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全部砸进他耳朵里,简直让他忍不住去想,是不是做那种事时,他也会这样轻得像猫一样地喘。


    ……


    不妙。


    盛沉渊猛地站起身子,一把抢过毛巾,简短道:“差不多了,我自己去洗一下。”


    安屿被他猝不及防的动作吓了一跳,刚想问自己是不是不小心弄疼了他,男人已大踏步离开了房间,只留下一句,“你自己先吃,我马上回来。”


    安屿看着砰一声关上的房门纳闷。


    盛沉渊的皮肤,难道这么娇贵?


    全然不知,门外,盛沉渊三步并作两步回到自己的房间,一把扯掉西装革履的衣服,将淋浴的温度调到最低,从头浇下。


    足足三分钟后,双眼中叫嚣的风暴,方才平静下来。


    恢复理智,盛沉渊裹上浴袍,草草将头发擦干,一刻不停地拨通了秘书的电话:“帮我去查一件事。安怀宇已故的父母,还有没有其他亲戚尚在人世。对,无论兄弟姐妹还是七大姑八大姨,凡是能攀上关系的,全部都要……”


    作者有话说:


    盛总没说出口的话:我帮你找到其他亲人,你是不是就可以不再把那个地狱一样的地方当家了?


    今天是超级心疼老婆的盛总一枚


    第32章 交易


    察觉到老板情绪实在过于奇怪, 为妥善起见,秘书确认,“盛总, 您还好吗?”


    盛沉渊下意识摇头,又想起秘书看不到,于是收敛心神, 淡淡道:“没事。证据都搜集得怎么样了?”


    “您走后,进度缓慢了许多。”秘书直言不讳,“有几位老板开出了很高的筹码,远超出您给我的权限。”


    “你做记录即可。”盛沉渊意料之中, “时间不早了, 半小时后请他们去吃午饭,我会在饭桌上亲自和他们谈。”


    “是,盛总,我知道了。”秘书挂了电话, 看着会议室内几人得意的嘴脸,不免叹气。


    死到临头, 还以为自己捞到了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这三个人,是与安家对接的线人。


    是他们接下安睿衡的委托,调动梧市那一众不知天高地厚的边缘小媒, 发出了那些将安屿少爷气到昏迷的垃圾消息。


    盛总亲自从海市来这里同他们谈判,唯一原因就是,他必须要拿到安睿衡买黑通稿的证据。


    不计任何代价。


    而只要拿到那些东西, 如今这笔听着可观的财富,就会变成他们通往死亡的买路钱。


    他见过盛总为保护母亲, 对父亲淡漠阴狠的样子。而如今,盛总保护那位安少爷的决心, 较当日还要更浓烈许多。


    电话这头,男人的表情果然如秘书预料一般狠戾,只是,目光扫过与隔壁房间相连的那堵墙,便迅速变得柔和。


    少年如柳絮拂面一般的气息,犹在耳侧。


    只要想到,便让人心态平复许多。


    盛沉渊快速换好衣服,敲门声正好响起。


    是酒店前台按他要求送来了暖手宝。


    盛沉渊接过,立刻去安屿的房间。


    果然,少年虽乖乖在餐桌边坐着,却并没有自己先行开动。


    见他进来,依旧懂事地起身问候,“盛先生。”


    盛沉渊心中叹气,面上却只能尽量自然道,“怎么不吃饭?胃不舒服吗?”


    “没有。”安屿坐下,滴水不漏,“只是还没来得及吃。”


    盛沉渊深深看他一眼,终究什么也没说,将酸橙派切好放在他面前,笑道,“尝尝这个,你应该会很喜欢吃。”


    这的确是他从前每次去蓝颂都会点的东西,安屿接过,礼貌道:“谢谢盛先生。”


    盛沉渊手里忙着剥虾,摇头道:“不客气。稍后我还有工作要忙,你好好休息,最好不要出门,小心着凉。明天要是还想回家的话,后半天我都可以陪你回去。我的工作会在明天十一点准时结束。”


    再回去,自然是没有必要的。


    安屿垂眸沉思片刻,想了个无懈可击的理由,“还是不回去了吧,盛先生。今天闹成这样,家里应该在忙着更换管家,我就不给他们添乱了。”


    “不回去也好。”盛沉渊将剥好的虾肉放进他盘子里,欣然应允,“下周你就要正式入校,还有许多事情得做。至少要补习一些必要的课程,落下太多的话,上课会非常吃力,宿舍也得提前回去布置,最好和室友提前相处。等忙完这一切,学业轻松的时候,我们随时都可以再回来,不急于这一时的。”


    安屿无端觉得,这似乎是盛沉渊早就想好的借口。


    哪怕他坚持明天还要回安家,也会被用这些理由挡回去,最后还是以回海市收尾。


    但男人的神态十分平静,眼神更是专注地全落在那些虾上,仔细看去,的的确确是什么心思都没有动的。


    倒像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安屿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赶出去,专心吃饭。


    盛沉渊自己并没有吃多少,几乎是全程伺候着他吃,待他够了份量,这才起身,将暖手宝递给他,细心叮嘱,“抱着吧,暖暖手指,不热的话,随时让前台送新的来。我去处理工作,大约三小时后回来,晚上想吃的东西提前发给我,我顺路打包。”


    安屿接下暖手宝,乖巧点头。


    随盛沉渊离开,屋内重回寂静。


    安屿将暖手宝抱在手里,手心虽然泛起热意,可无法被暖到的手背,却还是不受控制地冷下去。


    不像男人握着他的手时那么温暖。


    那样大的一双手,可以毫不费力便将他两只手都握住,干燥,柔软,皮肤贴着皮肤,没有一丝空隙,让他每一个毛孔都被热意填满。


    而且,那人掌心还有十分薄的一层茧,轻微摩挲时,会让他手心手背都泛起淡淡的痒。


    这东西,完全不如男人的掌心。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安屿被自己吓了一大跳,差点将那只暖手宝扔了出去。


    不可以。


    不可以瞎想。


    安屿抓回短暂失去的理智。


    可能只是冷了太久,所以,遇到温暖的东西,便下意识想要靠近。


    他想。


    只是与温度有关罢了。


    就像盛沉渊如今对他种种,也只与另一个人的遗憾有关罢了。


    安屿六神无主地环视四周,直到看到手机,才骤然清醒,忙不迭点开安怀宇发给他的截图。


    “攀附”“委身”“包养”“玩物”。


    第一次看到时让他猝不及防气到昏厥的下流字眼,现在,他已经能面不改色地看上一遍又一遍。


    每多看一遍,心就更冷一些。


    安屿从贴身口袋中掏出盛沉渊送给他的那张黑卡。


    看来,可以派上用场了。


    他所在的屋子很高,窗外,云层翻涌。


    起风了。


    外面一定很冷。


    安屿套上盛沉渊留下的外套,一丝不苟地戴好围巾口罩和帽子,不叫自己任何一寸皮肤裸露在外。


    而后,完全忽视盛沉渊的叮嘱,面色冷寂地出门。


    好在,这次入住的酒店就在CBD,楼下就有梧市最大的银行营业厅。


    但这样的小城市,百夫长的黑卡到底一年都难见几张,因此,从他掏出卡的那一刻,周遭所有目光便都汇聚到了他身上。


    安屿输入密码,淡淡道:“五十万。”


    百夫长的卡,没有取款限额。


    经理亲自将公文包装好的现金郑重交给他。


    “谢谢。”安屿接过,转身离开。


    他身后,窃窃私语如水花般荡漾开去。


    “老天爷!你看到了吗!那个人虽然包裹得好严实,但无论身型还是那双眼睛,绝对还不满十八岁!”


    “看到了。啊啊啊啊羡慕死我了!我也想张口就五十万拿去花!”


    “呜呜呜这是谁家的小少爷,真是顶级的好命!求求下辈子也让我投胎在这种人家吧!”


    安屿听着她们叽叽喳喳天真无邪的幻想,嘴边只剩苦笑。


    风更大了。


    吹得他眼睛都微微有些疼。


    安屿站在路边,久违地抬手拦了辆出租车。


    二十分钟后,安屿站在了凤栖园小区门口。


    这是梧市一处中端小区,房价在三万左右,面积最小的房型,也一百二十平了。


    刘管家若尚在安家工作,自然可以担负得起贷款。


    可若是没了这份工作,断贷便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循着记忆中的轨迹,安屿很快找到三号楼,按下电梯,确认好502的门牌,抬手敲门。


    屋内悄无声息,只有酒精刺鼻的味道从门缝溢出。


    “刘叔,是我。”安屿开口,声音回荡在楼道,显得格外清晰,“我知道您在家,我是特意来帮您解决问题的。”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房门打开,屋内,刘管家狰狞的脸上满是狰狞的恨意。


    “安屿。”他恶狠狠盯着他,舌头僵硬,“把我逼到这个地步,你还敢一个人来,是不是活腻了,上赶着找死?你信不信我跟你同归于尽?!”


    “当然不是。”安屿平静打开手中的公文包,给他看里面堆叠整齐的红色钞票,“刘叔,盛先生的决定,我没资格改变。但我和安家那位不一样,我愿意帮您,度过这个难关。”


    刘管家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怎么,不打算邀我进去详谈吗?”安屿大胆地直视他,双眼弯弯,好似狐狸,“我孤身一人,您还需要有这么多顾虑吗?”


    刘管家摸不清他的心思,但那包鲜红的钞票,对现在的他而言,无异于救命稻草。


    ——两个小时前,盛先生的那个司机,完全不需要他带路,就直接压着他到了他家门口。


    还当着他的面,输入了他家密码锁的正确数字。


    甚至,仅用十分钟的时间就让他知道,盛先生若宣称要一百万的赔偿,那么,哪怕他去乞讨、变卖家产,都一定要赔偿到足够的数额,少一分也不行。


    届时,他现在住的房子、妻子珍藏的品牌包、孩子上的私立中学,都会沦为泡影。


    “这五十万只是定金。”安屿的补充击碎他最后一道心理防线,“事成之后,我会给你五百万。”


    “……好。”刘管家终于难抵诱惑,侧身道,“进来详谈。”


    安屿勾唇,从容迈入。


    屋内一片狼藉,摔碎的花瓶碎片散了满地,茶几上,东倒西歪放着许多酒瓶。


    安屿尽收眼底,大方将公文包放在酒瓶旁边,开门见山,“您先验货吧。”


    刘管家倒也不和他客气,认真清点。


    安屿一点不在意,耐心等待。


    很好,他越是在乎钱,稍后,接受自己条件的可能性就越大。


    足足十分钟后,刘管家才抬头问他,“你、你想让我做什么?”


    既激动,又紧张。


    “很简单的两件事。”安屿竖起一根修长的手指,“第一,我想知道怀宇少爷被安家找回来前,经历过的所有事情。”


    刘管家难以置信,“就这?”


    “就这?”安屿歪头,微笑,“您是不是想得有些太简单了?”


    见刘管家满脸茫然,他贴心解释,“刘叔,信口开河的消息我不会信,别人更不会信,只有拿出白纸黑字的东西,才能让大家知道,安家的少爷在回家前,曾经历过多么可怜、多么走投无路的生活呀。”


    刘管家对上他的眼睛,看着他眼中云淡风轻的笑容,突然无端打了个冷颤。


    这个人想要的东西,他终于懂了。


    一个父母双亡的孩子如何活下来,除了乞讨,无非就是……偷摸抢夺。


    而任何一种,只要被挖掘并曝光出来,坊间就一定会无休止地议论,对当事人来说,就是十分残忍的二次伤害了。


    更何况,安怀宇还对自己悲惨的过往耿耿于怀,即使回家后也没有办法消解半分。


    再被挖掘出来,他恐怕会当场疯掉。


    刘管家开口,嗓音已控制不住地颤抖,“第二件呢?”


    “也很简单。”安屿眼中笑意更甚,俨然一个爱护兄长的好弟弟形象,“我的哥哥,他从前吃了不少苦头,一朝回来,自然该好好享受生活。”


    “我是没有那个福气了。”少年叹气,眸中精光闪烁,“可是刘叔,这个世界上还有那么多快乐的事情,小到吃喝,大到玩乐,我希望他都有机会,一一体验享受呢……”


    作者有话说:


    此时在酒店谈判的盛总:我那柔弱不能自理的老婆,哈特痛痛


    第33章 关心


    安屿清楚地看到, 自己说完那番话后,刘管家看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恐惧。


    呵。他不免发笑。


    原来也不过是个欺软怕硬的纸老虎。


    “这些钱是我的诚意。”安屿起身, 神色平平,“希望您也能拿出您的诚意,若能帮我博得些意料之外的惊喜, 那么,我再多给您些谢礼,也不是没可能的。毕竟……”


    “回到豪门,只会抽烟的话, 还是太寒酸了。”


    少年愉悦地笑, 明明那张脸那么漂亮,却就是让人看着害怕


    刘管家突然不想跟他待在同一个空间内,于是立刻跟着起身,亲自将他送出门外。


    外面的风更大了。


    乌云密布, 片片枯叶凌乱纷飞。


    好在盛沉渊的衣服不仅保暖,还足够长, 几乎垂到脚踝,让他足以抵御这样的寒风。


    安屿孤独地站在风中,看着川流不息的车辆, 伸手拦下一辆空的出租车。


    只微微弯曲手掌的动作,安屿还是感觉到,手指有些僵硬。


    安屿上车, 看着自己惨白的手指,眼神冰冷。


    以盛先生的手腕, 这五十万会在几天内流回他手中呢?


    三天吧。他想。


    不会更久的。


    盛先生没有那样的耐心。


    而至于剩下的那五百万,他会交给安怀宇, 委托他代为送达。


    但当事人自己愿不愿意代劳,就不是他所能决定的了。


    须臾,手机震动。


    安屿漠然打开。


    是盛沉渊发来的短信。


    【想好要吃什么了吗?我的会议半小时后结束。】


    简短,没有任何表情和语气词装饰,可就是让人觉得温馨。


    安屿紧绷的唇角下意识放松,他看了看屏幕左上角的时间,这才发现,原来这一趟,足足花了两个半小时。


    但他竟丝毫不觉得疲倦。


    看来,好好吃饭,好好休息,真的很利于身体健康。


    安屿于是认真思索,细致道:【蛤蜊汤,小米南瓜粥,白菜。谢谢盛先生。】


    盛沉渊很快回复,【不客气,一小时后见。】


    窗外,熟悉的街景略过,有些是他上下学的路线,有些是与朋友玩耍的地方,还有些,是他漫无目的散步时无意经过的。


    都是他从小长大,曾经十分喜欢的地方。


    现在却突然有些厌倦。


    安屿闭眼,安静小憩。


    房间里的温度依旧还是和离开时一样暖和,而至于暖手宝……


    不用也罢。


    远没他以为的那样暖和。


    盛沉渊在一小时后准时回来,笑眯眯地招呼他吃饭。


    手中提着的,除了他点的那几道菜外,还有一块柠檬巴斯克。


    以及一只深橙色的袋子。


    屋内很热,盛沉渊脱了外套,又将袖口挽上去许多,一边盛粥,一边道,“明天我还有点事情需要处理,大约十一点左右才结束,你可以好好睡个懒觉。袋子里面是你的睡衣和明天要换的衣服,身上这身都是泥巴,扔掉就好。”


    折腾一大圈,安屿真有些饿了,一勺勺向嘴里送几乎滚烫的小米粥,毫不避讳道:“盛先生,您真的会像上午说的那样对待刘叔吗?”


    盛沉渊本在专心拆巴斯克的包装,闻言,动作一缓,抬头看他。


    少年眉心微蹙,忧心忡忡。


    盛沉渊于是将原本几乎脱嘴而出的“当然”,换成尽量体贴的“听你的。”


    安屿愣住。


    这是他完全没想过的答案。


    他本以为,盛沉渊会言出必行,哪怕他搬出刘管家的多年付出和自己的不忍,也只能让盛沉渊勉强同意自己的提议。


    却不料,他什么都没有讲,男人便将定夺的权力,稀松平常全交给了他。


    “不忍心,还是觉得不够?”盛沉渊将拆好的小蛋糕推给他,神色温柔,“没关系,不用顾虑,想让我怎么做,直接说就好。”


    在脑海中反复磨炼的话术全失了作用,安屿一时语塞,重新想了很久后,才磕磕巴巴道:“都、都不是。我只是想请您……不要对他赶尽杀绝。”


    盛沉渊忙着给他在蛤蜊汤里挑蛤蜊,闻言,想也不想便答应,“好。”


    男人答应得太干脆,安屿又生怕他会错了意,忙补充道:“盛先生,您别误会。我没有让您承担损失的意思,我只是希望您能给他一些宽限的日期,毕竟一百万对他来说,不是一笔小数,一时半会拿不出全部数额也是正常。”


    “您……”安屿尽力完善措辞,“能收多少,就先收多少,剩下的让他慢慢还就是了,反正他是没法在您眼皮底下逃掉的。不要将人逼得太紧,我怕他走投无路,反而做出什么玉石俱焚的事情来。”


    盛沉渊终于将视线从那碗汤上移开,转而落在了他的脸上。


    安屿能清楚看到笑意在他眼底如墨般化开,而后,男人带笑的嗓音响起,“好,谢谢阿屿关心,我知道了。”


    “……”


    不是,误会了。


    但……似乎也没法解释。


    男人将满满全是蛤蜊肉的碗放在他面前,笑意吟吟,“我来复述一遍,阿屿听听我理解得对不对。”


    “——那个欺负你的人,他确实有错,所以我们不用放过他,可是,也不能将人赶尽杀绝,留他一条生路,让他慢慢还债就好。是这个意思吗?”


    盛沉渊的目光太过炙热,安屿垂眸躲开,低声道:“是。”


    “阿屿很厉害,考虑得很周到。”盛沉渊毫不吝啬地夸赞他,“我会按照你说的处理。”


    “没有。”安屿否认,低头认真喝蛤蜊汤,“我只是比较了解他的收入情况,所以才有这个考虑,盛先生过誉了。”


    盛沉渊却道,“不,我夸的,不是这个。”


    “什么?”安屿奇怪看他。


    不是这个,那还有什么可夸的?


    男人直视着他的眼睛,目光深不见底,“你没有想放过他,这真的很好。”


    安屿的心跳乱了一拍。


    “就从这件事开始,养成这个好习惯吧。”盛沉渊缓慢地说,“爱护你自己,保护你自己,对于伤害你的人,即便暂时还没有办法做得太狠,还想方设法要为他们留下一线生机,但也绝不要轻易放过他们。”


    “阿屿。”男人叫他,郑重,严肃,似在教他世界上最重要的知识,“爱任何人,也不要超过爱你自己。哪怕是从小陪着你长大的朋友,哪怕是父母兄弟。”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跟他说这样的话。


    就这样将他心中那些自己都觉得阴暗和恶劣的想法,这样堂而皇之地说出来,并且,肯定、鼓励、赞扬。


    “我……”安屿心情一时十分复杂,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盛沉渊却示意他不必开口,更加贴心道:“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太难,没关系,不用勉强自己,即使只维持现在这样,也已经非常难得了。”


    安屿却突然很想问一个问题。


    是个毋庸置疑十分唐突的问题。


    可或许是房间内的温度太过舒适,或许是男人此时衣着和神态都较在外面时平易近人,亦或者是他突然觉得,他们两个是相似的人,所以,即便唐突,也是可以问的。


    总之,安屿就这样开口了,没有任何铺垫。


    “所以盛先生,您那样对自己的父亲,也从没认为它是错的吗?”


    盛沉渊诧异地看他一眼,而后,果然如他所料,不仅没有展现出任何被冒犯的不悦,反而坦然道:“他抛妻弃子,又在需要时不顾我母亲的意愿,强行将我带回盛家,害得她与我母子生离。现在他遭受的一切,都是活该。我所做的,不过是保护我想保护的人,所以,永远不会为这样正确的事情忏悔。


    果然。


    安屿的心,在听到这样的答案后,竟奇异地平静下来。


    他挖了一大块蛋糕,感受着青柠的香气在嘴巴里蔓延开来,同样认真道:“谢谢盛先生,我知道了。”


    “不客气。”盛沉渊目光落在他沾了些许蛋糕渣的唇角,喉结跳动,“我去拿杯冰水,你慢点吃,别噎着……”


    **


    与酒店套房内温馨氛围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鸡飞狗跳的安家。


    大厅内,一众下人并列站着,神色各异,唯一出列的,是崩溃到一直跺脚的刘琼。


    “老爷,我发誓,我真的没干过那种事!”她几乎要疯了,又一遍问道:“您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我呢!”


    “父亲为什么不肯信你,你还有脸问?!”安怀宇简直恨她恨得要死,“你不吃里扒外通风报信,盛先生怎么可能谢你!你真当我们安家都是傻子不成!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刘琼觉得自己简直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他莫名其妙地来这么一句,你们应该去问他啊!问我我怎么知道?反正我真的没干过,我可以对天发誓!”


    “对天发誓有个屁用,老天爷是最不公平的!”安怀宇现在只庆幸自己当时没有来得及出手,否则被盛先生撞上,他好不容易树立起来的形象就全完了。


    他越想越气,几乎口不择言,“你一个保姆,没钱没势又没色的,结果什么也没干,盛先生就凭空来谢你?你觉得是盛先生疯了,还是我疯了会信这种鬼话?!”


    “我、我真的不知道他为啥!”刘琼也急了,“万一他就是有病呢?!”


    “你……!”还敢顶嘴,甚至辱骂盛先生,安怀宇更加愤怒。


    “好了!都闭嘴!”安睿衡揉着突突跳的眉心,强忍头疼,心累地开口,“事已至此,刘琼,安家是容不下你了,明天开始,不用再来了。”


    “老爷,你、你不可以!”刘琼立刻慌了神,“我、我在安家干了快二十年了,你为什么不信我的忠心!而且、而且就算不信我,你也不能就这么直接开了我啊!我上有老下有小,没了这份工作还怎么活!”


    “我没法赌你的忠心。”安睿衡筋疲力尽,闭眼用力按太阳穴,“有你这个前车之鉴,我若还留着你,其他人更会有样学样。我们这一家三口就得人人自危,生怕自己的行踪再被莫名其妙暴露给外人了。”


    “老爷!”刘琼又失望又愤怒,“你怎么这么无情!就因为怀疑,就要拿我开刀吗?!”


    “哼。”安怀宇冷哼,“父亲无情?你背叛我们家去投靠更有权有势的盛先生,你就很重情重义吗?刘女士,看看你手上攥着的东西吧!那可是盛先生亲手交给你的烫金名片!只要打通那上面的电话,你还怕找不到工作?”


    刘琼愣愣地没说话。


    看她这样子,安怀宇还以为自己找到了她话里的漏洞,让她无言以对了,于是火气更甚,恶毒道:“我看你就是想死皮赖脸地留在我家,好下次还为盛先生提供消息邀功!不要脸的东西!”


    而刘琼,却终于拿起那张名片,后知后觉道:“对啊!我可以找盛先生啊!”


    “什么?”安睿衡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


    刘琼却不再和他们争论了,攥紧那张名片,欣喜若狂地笑出了声,“哈哈哈哈哈,对啊!我认识盛先生了啊!”


    而后,在安睿衡想明白前,生怕有人拦她,一路向外狂奔而去……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报复


    盛沉渊的闹钟在清晨六点准时响起。


    冬天昼短夜长, 窗外仍一片黑暗。


    十五分钟后,他洗漱完毕,换好衣服, 敲门声正好响起。


    是酒店服务人员,已经按照他的要求,送来了一只热乎乎的暖手宝。


    盛沉渊接过, 轻手轻脚打开隔壁的房门。


    房间内一片黑暗,任何夜灯都没有留,厚厚的地毯将本就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完全吸收。


    温度很高,只这几步, 盛沉渊便微微有些发汗。


    可卧室内, 床上的少年紧紧裹着被子,即便后半夜他因不放心而过来查看,已经为他加了一床,现在仍旧蜷缩成一团, 似乎还是十分寒冷。


    盛沉渊皱眉,小心翼翼摸索, 触摸他无力抓着被子边缘的手。


    十指冰凉。


    就似乎,少年的身体里隐藏着一个十分巨大的黑洞,将他的精力、体温乃至生机, 全都一点点吞噬。


    盛沉渊将他一只手牵出来,轻轻握住。


    真是太瘦弱、太纤细的手。


    小到甚至无法填满他的掌心。


    轻轻抚过,还能摸到手背上星星点点的针孔。


    虽明知自己的体温即便传递过去, 也根本无法在少年身上长久停留,盛沉渊却还是固执地等待那只手重新变得温暖, 又细致地为他每一个伤处涂好药膏,这才肯放手。


    也不知是少年的睡眠质量太好还是太差, 这么些天,无论自己是彻夜相守还是时不时进入,都从来没有见过他惊醒过。


    盛沉渊欣慰于他能好好休息,却又担心他似乎毫无必要的警觉。


    罢了,反正从今往后,少年都只会养在他身边,没警觉就没警觉吧。


    盛沉渊将暖手宝塞进他手中,提起被子盖好,这才又轻手轻脚地离开。


    还有十分钟七点。


    足够他处理另一个小问题。


    男人按下电梯,眼中柔情蜜意悉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残忍的冷漠。


    酒店外,一个女人焦急等待,隔着干净到透明的玻璃,见他走出电梯,立刻飞一般向他冲来。


    是刘琼。


    保安立刻拦人。


    “放她进来。”盛沉渊淡淡开口。


    没了阻拦,女人一路小跑至他面前,点头哈腰道:“盛先生早!”


    盛沉渊目不斜视,“听秘书说,你从昨天下午就一直在找我,有事?”


    “是。”刘琼谄媚道,“一点小事。”


    男人漆黑的眼珠落在她身上,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听不出任何情绪道:“说。”


    “是这样的盛先生。”刘琼满脸憧憬,“昨天听您说安屿少爷常常想念我,我回去后又感动又难过,所以想来求求您,让我能继续为少爷服务。”


    男人一言不发,只静静地看着她。


    刘琼本是信心满满的,可十秒,二十秒,一分钟,男人始终不说一句话,不祥的预感便开始在她心里蔓延。


    “盛、盛先生?”,为了前程,她不得不硬着头皮迎接男人的审视,讨好地指着自己身上的衣服和包包,“您看,这些都是小少爷以前送给我的,我一直都留着,我知道,小少爷是最真心对我的,我也一直真心对他。自从他离开家后,我每天都很想念他。”


    盛沉渊知道,这些东西的来历,她的确没说谎。


    上一世,安屿死后,他将每一个曾与少年有过交集的人,都事无巨细调查过了。


    由此,便当然知道,眼前这个衣着得体的女人,身上的衣物首饰,到底都来自于哪里。


    得知这个线索的瞬间,他其实是欣喜又欣慰的,他以为,至少,安屿短暂的一生,还曾拥有过足以与亲情媲美的感情。


    可后来才知道,这个得了安屿那么多好处与真心的女人,对待少年,竟然与安家其他人毫无区别。


    同样落井下石,同样冷漠无情。


    真是该死。


    全都该死。


    “盛先生……?”


    他不说话,刘琼便不死心,还在满怀期望地等他发话。


    男人终于开口。


    却不是她想要的答应,而是极其难听的两个字。


    “蠢货。”


    “什么?”


    刘琼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从眼前这个盛总口中说出来的。


    明明昨天,他还对自己和颜悦色,热情洋溢地亲手递来了别人拼尽全力都拿不到的名片,怎么只过了一晚,就似乎完全换了个人?


    男人垂眸,居高临下睨她一眼,什么也不再解释,抬腿便走。


    刘琼还想去追,可酒店两名保安立即一左一右死死将她扣住,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男人上了早等在门口的天价豪车,扬长而去。


    “盛先生!盛先……唔!”她还妄图喊回男人,一名保安却眼疾手快捂住了她的嘴,叫她只能将所有疑问和崩溃全咽回肚子里。


    须臾,一个西装笔挺的青年走到她身边,笑容专业,却全是虚假,“刘女士,现在还早,请勿喧哗,否则被酒店驱逐出去的话,可就太难看了。”


    这嗓音十分耳熟,刘琼扭头确认,“唔……唔?”


    青年示意保安放手。


    刘琼立刻道:“昨天接电话的是你吗?你就是盛先生的秘书吗?”


    青年点头,表情和老板同样淡漠,“是的,女士。”


    “不是你让我今早来找盛先生详谈吗!”刘琼只有嘴被松开,身子还是没办法自由移动,只能急得干瞪眼,“他刚为什么不答应!”


    秘书的笑容还是同样礼貌,说出的话却不比盛沉渊好听多少。


    “刘女士。”他说,“详谈的意思就是,答不答应,还得两说。这是很基本的商业术语,您不该不懂。而至于盛总为什么不答应……”


    秘书说的很慢,生怕她听不明白,“您对安屿少爷做过什么事,又没做过什么事,您心里跟明镜一样,何必在这里明知故问,自讨没趣?”


    刘琼心里一惊。


    “盛总还有一件事命令我代为转达。”秘书指她腕间的包,如数家珍,“从安少爷六岁开始,截至目前,他一共送过您六个背包、两条项链、两个手镯、还有各类衣服十五件。请您在一个月内统统还回来,否则,您将会获得和刘管家一样全行业封杀的待遇。”


    “这是邮寄地址。”秘书将一张纸条扔在她脚下,“请务必按时寄到。对了,为减轻您的负担,盛总同意邮费到付。”


    该说的说完,秘书转身就走。


    不见一丝怜悯。


    就像她曾对待安屿一样。


    该保护的客人离开,保安也终于肯放人。


    而被放开的瞬间,刘琼就发现自己的双腿完全失去了力量,只能无力跌倒在地,面如死灰。


    全完了。


    她心里剩下的,只有这一个念头了。


    **


    安屿醒来时,盛沉渊已安静在房间中坐着。


    说也奇怪,以他那颗脆弱的心脏来说,若睡醒时身边不声不响坐了个人,多半是要吓得心惊肉跳的。


    可,也许是自认识这个人开始,无论是噩梦中惊醒还是昏迷后苏醒,他一直都在身边,因此,心脏竟没有任何反应。


    不仅没反应,甚至,都已经习惯了。


    安屿挣扎着坐起来,这才发现被子不仅加厚了,手里还抱着一只几乎快失去温度的暖手宝,于是十分惊讶道,“盛先生,您回来很久了吗?我这是睡到几点了?”


    “刚刚回来。”盛沉渊安抚他,“才十一点半,还早。”


    “啊。”安屿忙爬起来,“抱歉,耽误您的时间了。”


    “不耽误。”盛沉渊随口应道,目光不自觉跟着他的动作移动。


    因为保暖措施做得很好,今天,少年面色难得一见地透出点红润,从来都黯淡的唇也有了莹润的粉,比拍卖会上最名品的冰种粉晶还要更加好看千倍万倍。


    昨夜添被子,他无意间将少年的拖鞋放得离床边远了许多,这会儿,少年只能半趴下去,伸手去够。


    因为太瘦,领口大大地敞开,露出里面十分白皙的胸膛,还有……更加粉嫩的东西。


    盛沉渊目光一紧,忙起身将拖鞋递给他。


    “谢谢。”安屿嗓音还有几分沙哑,“我尽量加快速度。”


    少年洗漱是背对着他的,由此,盛沉渊便几乎肆无忌惮去看他脆弱的、白中透粉的脚踝。


    好细。


    他的手,完全可以轻松便将这样细的脚踝紧紧攥住,任主人如何踢踹,都绝对无法挣脱。


    “真的不着急。”盛沉渊勉强分出一点理智回应,“我今天的所有工作都已经结束了,剩下的时间,本来就是用来陪你的。”


    安屿挤牙膏的手一僵,尴尬而生硬地转移话题,“那……您的工作还顺利吗?”


    不止顺利,简直意外之喜。


    那三个人看似团结,对安家买黑料的证据狮子大开口,可当他提出那不勒斯价值千万、却仅有一幢的庄园后,联盟便立刻分崩离析了。


    所以,现在他手里,除了白纸黑字的合同和聊天记录外,甚至还有完整的录音。


    只要帮少年找到亲人,亦或者,等他对养父母的感情渐渐淡去,就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将安家搞垮。


    “很顺利。”盛沉渊嘴上回答他的问题,其实全部注意力,都被那一点点露在外面的脚踝吸引去了。


    他突然很想送他一条细长的、坠着粉水晶的铂金脚链。


    粉白相间,没有比这更衬少年的东西了。


    安屿却对这一切当然浑然不知。


    他想的,是另一个重要的问题。


    “盛先生。”安屿加速洗漱完毕,小心试探,“这次工作很顺利的话,那您是不是很久……都不会再来梧市了?”


    因是商务的酒店,整个房间的装修都十分沉重,少年就那样单薄地站在一片暗色的、冰冷的空间里,失落又担心地向他提问。


    好像昏暗森林里,胆小谨慎窥探人类的小鹿。


    盛沉渊心中所有旖旎的想法骤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尖锐而柔软的怜惜。


    盛沉渊于是摇头,笃定又温柔,“当然不会。只要你想,我随时都可以陪你再回来。”


    作者有话说:


    让我们来猜一猜,盛总有没有胆量送这个礼物捏


    第35章 选房


    虽然已到晌午, 盛沉渊还是安排酒店送来了早饭,坚持要安屿吃过之后才能出发。


    但,或许是昨晚吃完晚饭后便没有再出门, 亦或许是送来的清粥小菜都只是温热。总之,安屿喝了几口有些浓稠的枸杞红枣粥后,便又隐隐有些难受。


    盛沉渊十分精准而敏锐地捕捉到这丝情绪, 立刻道:“实在不喜欢的话,就少吃一点。”


    他这样没原则地让步,安屿自己反倒不好意思了,再加上院长体重不达标就得住院的医嘱, 安屿还是尝试着舀起一勺虾米冬瓜, 努力想要多吃几口。


    可不知是不是温度偏凉的原因,咸腥的味道十分明显,嚼了两口后,他的胃便立刻开始剧烈抗议。


    “吃不了就算了。”盛沉渊伸手, 掌心就放在他嘴边,自然而然道, “吐出来。”


    吐……吐在他手上吗?


    这怎么可以?!


    安屿忙强逼着自己下咽。


    盛沉渊眸光动了动,抽出几张纸巾递给他,温声道:“别咽, 吐掉吧。”


    安屿接过,这才放心将那团荤腥的东西吐出来,仔细用纸包好, 果断丢进垃圾桶里。


    男人递来温水。


    安屿一连喝下大半杯,胃才再度安静下来。


    睡到中午也就罢了, 起床后吃个人家特意安排的早饭还反胃,这实在有点太不礼貌, 安屿能说话后便立刻道:“抱歉盛先生,可能是有点凉了,那个虾米的味道实在太腥……”


    “没关系,不用解释,更不用为这种事情道歉。”盛沉渊制止了他的解释,“吃不了就不吃,不要勉强。”


    安屿看他,却发现他的目光并未聚焦,心事重重,显然是在想什么重要的事情。


    大概是还有其他工作吧。


    总之是吃不下了,再坐着也是白白浪费时间,安屿于是十分有眼力见道:“我吃饱了,您在梧市的事情要是都处理完的话,我随时可以出发。”


    “好。”盛沉渊果然立刻答应,“我回去安排点收尾工作,稍后来接你。”


    安屿懂事点头。


    正好,他也需要片刻时间来处理点个人私事。


    见男人离开,安屿拿出手机,调出短信界面,按下一串电话号码后,简单明了地发送要求:【刘叔,交给您的事情有任何进展,都请及时告诉我,这是我的邮箱地址。以后没有特殊情况的话,都邮箱联络吧。】


    ——不知道为什么,他并不想把那个人存进通讯录里。


    甚至,连和他联络这种事情,都不想在这台手机里进行。


    那边很快回复:【好的少爷,我会加快进度的。】


    呵,少爷。


    没想到,那位自安怀宇回来后便火速变脸的管家,还会有再次客客气气地叫自己“少爷”的一天。


    安屿冷笑着删除掉聊天记录。


    退出短信界面后,屏幕上那只椰子树,仍快快乐乐地沐浴在阳光下,让人看着,心情也不由变得舒畅一些。


    约二十分钟后,盛沉渊去而复返。


    刚才思考的事似乎已经解决,男人的神态多了丝喜悦,语调也轻快许多,“可以出发了吗?”


    “可以。”安屿并没有什么要收拾的东西,立刻起身出门。


    待走到盛沉渊身侧,安屿才发现,他手中多了一本蓝色的文件夹,里面是厚厚一沓材料。


    当真是繁忙。


    安屿跟着他上车,安静坐下。


    本以为他会继续处理工作,却不料,男人却将那文件夹递给了他。


    还和他有关?


    安屿接过,坐直身子,认真查看。


    却都是些梧市的房产信息。


    有市中心的平层,也有闹中取静的别墅。


    虽然无法比拟海市那套庄园,但也都是梧市最顶级的一批房产资源了。


    “盛先生?”安屿不解,忙道,“我虽然是梧市人,可梧市的房地产市场,我完全不了解。”


    “不用了解。”男人淡淡道,“选你喜欢的就好。”


    他……喜欢的?


    安屿反复将这句话在心里理解了许多遍,确认实在找不出第二种意思,这才十分震惊道:“盛先生,您这是想要……买?”


    “嗯。”盛沉渊语气平平,“酒店再好,吃穿到底不如自己家里舒服,以后你既然想经常回来,那索性就在这里置办一套吧。”


    男人的语气稀松平常,就似乎是让他挑一块喜欢的蛋糕那么简单。


    这实在超出安屿的认知。


    即便盛沉渊没说,他也后知后觉地明白,刚才自己吃不下饭时,男人突然的失神是因为什么了。


    ——他在那时,突然决定要在梧市买一套房子。


    为了他。


    巨大的震惊下,安屿的语言系统几乎失灵,良久,才轻声道:“盛先生,不用这么麻烦,我住在家里就好。”


    盛沉渊似乎早料到了,勾唇笑道:“可我一起同住的话,似乎不太行。”


    对,他忘了。


    有昨天的前车之鉴,以后,但凡他回安家,男人都是要形影不离的。


    有盛先生同住,他倒是不担心安家再安排他去那个破旧的仓库住,可安家那栋小别墅,即便将最好的房间腾出来,还是与盛沉渊格格不入的。


    且不提紧张的房间数量和面积,便是那种金碧辉煌的、暴发户风格十足的装修,便显然与盛沉渊在海市那套古朴典雅的庄园大相径庭。


    安屿不受控制地脑补了一番气质矜贵、衣着优雅的男人,站在安家那串十分夸张的黄金水晶灯下的样子。


    大抵会像博物馆珍藏的雕塑被搬去菜市场中吆喝叫卖。


    画面堪称滑稽。


    安屿抽了抽嘴角。


    “安少爷就别纠结了。”见他半天不回应,盛沉渊道,“就当是放过安先生和安夫人吧。以后若我时不时就陪你入住安家,他们二位恐怕要日日担惊受怕了。”


    “好吧……”安屿终于答应,低头去对比那些房子。


    却不是被盛沉渊这个理由劝服。


    而是因为,提起安睿衡一家,他的确也感受到了生理性的厌恶。


    他似乎已经真的没有办法像从前一样,在那个冰冷的“家”里,心平气和地度过漫漫长夜。


    不过,他本想选一套最便宜的,可认真看完所有介绍便发现,厚厚的资料里,房屋的地段、布局,甚至连地板材质都介绍得十分详细,却偏偏就是没有价格。


    盛沉渊将少年的错愕与无奈尽收眼底,倏然浅笑。


    虽不知道具体价格,安屿却也大致知道各个都是千万级别以上的,唯恐自己一不小心选到个最贵的,他于是谨慎道:“盛先生,我还没有系统学习过房地产知识,实在不太懂房子的好坏。呃……不知道您能否能为我讲解一二?”


    只要他肯介绍,总是能从中听出些端倪的。


    却不料,男人淡淡一笑,摇头道:“抱歉安少爷,爱莫能助,在下对房产,也是一窍不通的。”


    “怎么会?”安屿瞪圆眼睛,难得露出几分少年才有的天真疑惑,“您在海市那栋房子,选的就十分完美呀?”


    盛沉渊摊手,颇为理直气壮,“目前我名下的所有房子,都是直接从盛家继承的。”


    安屿无言以对。


    “选你喜欢的就好。”男人难掩笑意,“这些房子的差价都在五十万以内,所以不用考虑价格。安少爷若是实在左右为难,无法定夺,那我们就都买下来,一间间去试住,也未尝不可。”


    竟有几分无赖。


    “……”安屿已经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于是只得老老实实道,“不用了盛先生,我这就选。”


    他本想着只能胡乱选了,可看到那些风格迥异的图片和各有所长的设计后,竟当真被吸引进去,认认真真挑选起来。


    车子开得快,却很稳,二人都不说话后,还特别安静,是十分利于他研究的环境。


    少年于是先将几套高层的大平层和复式筛选出去。


    他不喜欢太高的地方,风很嘈杂,望不到地面,没有一点安全感。


    剩余的都是别墅,一番比较后,最终,安屿选了一间中式合院。


    庭院深深,静水停渊,是很适合男人的风格。


    见他选好,盛沉渊接过他递来的房子资料,立刻夸道,“阿屿真是好眼光,无论设计还是布局,这套都是最棒的。”


    倒像是他建的似的。


    安屿万没想到有一天会因花钱被夸,赧然低头。


    盛沉渊却继续道:“阿屿真是谦虚,挑选房子的水平比我高上许多,要是不嫌麻烦的话,家里的家具和装饰品,也趁有空的时候帮我挑选一下,好不好?”


    这话说的实在很巧妙。


    分明是要连家具和装饰品都按照他的喜好布置,这样表达,反成了主人在拜托他帮忙,不给他增加一丝压力。


    再拒绝,就实在有些不知好歹了。


    可饶是如此,安屿还是有片刻纠结。


    ——置办房产,还要一起研究如何布置,这实在是意义太过特殊的一种事情。


    就似乎……承载着诸如“陪伴”、“生活”,甚至“未来”、“余生”等一切郑重而长久的东西。


    任何一项,都是他绝对背负不起、更不配拥有的。


    “我……”安屿下意识想要拒绝。


    “算了,等日后住进去,缺什么少什么,你现场看着买就是了。”盛沉渊却云淡风轻地揭过了这个话题,“反正日子还长,不用急于这一时。”


    那般笃定,那般确信。


    安屿扭头看他,正撞上一双势在必得的眼睛。


    炙热,疯狂,侵略欲多得几乎溢出来。


    却在下一秒全部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温柔如春日暖阳的笑容。


    “饿不饿?”男人体贴入微,“上午在酒店没有吃好,等一会儿到家了,我来下厨。想吃点什么?我叫人先去准备食材……”


    作者有话说:


    盛总:老婆虽然住五星级酒店吃米其林餐厅,但哪里能比得上在【我们家】由我【亲手做】的早餐好!买房买房!


    第36章 捐款


    再回盛沉渊家, 看着屋内寂静温馨的布置,安屿内心忽然感受到无与伦比的平静。


    还有一丝他虽然不愿承认,但又的的确确存在的……归属感。


    “你先回屋休息。”盛沉渊进门, 一刻不停,“我去做饭,很快就好。”


    “我帮您一起吧。”回程路上已经休息得足够, 安屿不愿坐享其成。


    “不用。”盛沉渊态度坚决,递给他早泡好的柠檬水,“菜都已经让人提前备好了,就剩最后一步, 真的没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去晒太阳休息, 或者喝点水开开胃,稍后多吃两口,就是帮我的忙了。”


    话说这样说,主人忙碌, 自己单独回屋终归不太好。


    安屿于是安静地坐在客厅等待。


    男人脱了外套,穿着价格昂贵的白衬衣, 马不停蹄地开始做饭。


    他动作虽然很快,却并不慌乱,显然是很有经验了。


    安屿看着他先将虾头和蟹壳炒出红油, 耐心地捡出去丢掉,这才将泡好的米和瑶柱一起倒进砂锅煨着,没放砂锅粥必备的姜丝。


    煮好粥, 男人又将番茄去皮炒软,加水后, 一片片下入腌好的鱼片。


    处理好肉菜,盛沉渊洗干净手, 又一根根将芦笋的皮削掉,这才将它们丢进什么也没加的开水里,三十秒后快速捞出。


    是他点的清煮芦笋,男人听到时虽然很意外,现在还是按他的要求这么做了。


    芦笋摆好盘,男人又洗了一盘车厘子,其他两道菜也正好熟了。


    盛沉渊回头招呼他,“阿屿,来吃饭。”


    安屿看表。


    才不到二十分钟,便井井有条地端上了这一桌丰盛美味。


    为保持温度,砂锅依旧在灶台上小火煨着,只给他盛了一小碗。


    没放砂锅粥必备的芹菜。


    安屿于是舀了满满一勺。


    盛沉渊忙不放心叮嘱,“小心烫,吹凉了再喝。”


    “好。”少年眼尾闪过一丝笑意,小心吹了吹,这才送入口中。


    因是家里现熬的,粥还十分滚烫,虾肉又大又甜,和上午酒店那个略凉的虾米简直天壤之别。


    安屿小口地喝,盛沉渊则将粥里的螃蟹挑出来,一点点耐心地剔出蟹肉,然后,一股脑全倒进他的小碗里。


    少年喝粥的动作一顿。


    他突然发现一件事。


    ——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盛沉渊每每陪自己吃饭,都是自己已提前吃过了的,所以,才会基本不动筷子,只耐心地给他夹菜。


    可今天,两个人从他睡醒便一直待在一起,所以,直到现在他才猛然意识到,他想错了。


    盛沉渊自己无论吃没吃饭,都是先以他为主的。


    那个在三言两语间,便将安家多年管家逼至绝境、完全不给对方一点活路的男人,面对他时,却任他如何挑食、不吃饭,都绝不生气。


    不仅不生气,还心甘情愿地为他做好饭,又饿着肚子帮他剥那么难处理的螃蟹。


    “怎么了?”察觉到他停下,盛沉渊没有任何不悦,反立刻紧张道:“怎么了?是不是又不舒服?稍等,我去给你倒……”


    关心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少年毫无征兆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盛先生。”他道,“没有不舒服,您做的饭很好吃。”


    盛沉渊皱眉,将信将疑,“那你怎么……?”


    “没有难以下咽。”安屿摇头,将碗中一大半蟹肉分出来,放在男人面前空空如也的碗中,“我只是想说,忙碌了大半天,您也先吃几口吧。否则,我也不好意思吃了。”


    ——知道对方空着肚子,却因为自己而不吃饭,这罪恶感实在太过深重。


    还是两个人各吃各的更自在些。


    男人静静看他,良久,勾唇笑道:“好。”


    安屿松了口气,埋头安静吃饭。


    须臾,盛沉渊电话响起。


    男人接通,听了片刻后,淡淡道:“知道了,先这样吧,不用逼得太紧。”


    安屿本没走心,听到这句,心中微动。


    不等他提问,盛沉渊挂了电话即向他转述,“刘管家愿意赔偿四十五万,有你的提醒,未来一个月我不会继续索要,也不会阻止他另寻新主,但能不能找到,就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果然。


    盛沉渊的速度,远比他预料的更快。


    “他会找到的。”安屿低头,夹了一根翠绿的芦笋,感受着特殊的清香在口腔中慢慢散开,“毕竟在安家工作这么多年,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但愿吧。”盛沉渊目光落回他依旧略有僵硬的手指,眸色暗了一些,“钱我会打进你的卡里。”


    “不用了盛先生。”安屿勾唇,直截了当,“您给我的已经足够多了,这一笔就算了。那个人的钱,我并不想沾染。”


    “好。”这个理由十分具有说服力,盛沉渊想也不想地答应,“我会代你将这笔钱捐给山区的孩子。”


    这倒是个好主意。


    若当真是他的钱,或许确实能算是为他如今种种手段赎罪,只可惜……


    安屿摇头,冷静又理性,“盛先生,我的医药费本来就是您承担的,所以这笔钱并不是我的。更何况……造福孩子的好事,不是我这样的人能做出来的,您就不必强行算在我的头上了。”


    “阿屿……”盛沉渊深深看着他,“别这样说你自己。这样的事,只要你有能力,就一定会做的。”


    安屿不知他对自己哪里来的这莫名其妙的信心,想了想,很快反应过来这大概率是“那个人”曾有的善良所致,于是不愿多谈,囫囵应付,“或许吧。”


    “抱歉。”见他面色不佳,盛沉渊会错了意,忙解释道,“我并非在说你如今的处境,我只是……”


    男人似乎有很多想说,却又不知该如何表述,终究,只化为一句,“对不起,是我口不择言了。”


    “没关系的盛先生。”安屿坦然道,“您说的也没错,我本就是个两手空空、父母双亡的人而已。”


    男人眸中闪过一抹痛色,干脆利落地结束了这个话题,“明天去趟医院吧,你的手指,还是做个检查我才放心。”


    “不用了盛先生。”安屿果断拒绝,“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差不多可不行。”盛沉渊却道,“阿屿,回学校后,你是要去上解剖课的,手指一直不灵活的话,会影响操作。”


    解剖课?


    对,学医的话,手术操作自然是少不了的。


    “那就明天。”安屿被这个理由说服,乖乖改口,“谢谢盛先生,麻烦您了。”


    “不客气。”盛沉渊看着他,眉梢眼角的忧愁几乎压抑不住,欲言又止、止又欲言,几番挣扎后,最终还是幽幽道,“阿屿,至少……不用‘您’,可以吗?”


    “我们……”盛沉渊喉结动了很多次,才继续道,“这么久时间的相处,即使你还不能完全信任我,却也不要这么生分。”


    安屿诧异地抬头看他。


    为了方便盛饭,盛沉渊坐在距离厨房近的那一侧,因此,安屿能看到他背后,灶台上那锅咕噜噜翻涌的粥冒出的全部热气。


    柔软,温暖,香气扑鼻。


    莫名让人变得心软。


    只是个再正常不过的小要求而已,整天“您”来“您”去,确实奇怪。


    安屿开导自己。


    “好。”他于是道,“以后我会注意。以后如果再说错,还请您……你随时提醒我。”


    盛沉渊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难掩失望。


    安屿想了想,补充道:“可能会有点难改,但我会努力改掉的。就像……我也会尽力尝试信任你。”


    盛沉渊惊喜又意外地看他,即便强行压制,微微颤动的瞳孔到底还是暴露了他极度的激动。


    “阿屿……”盛沉渊似是想很郑重地说些什么,想了想,却摇头,温柔体贴道:“不着急,即使暂时不信任也没关系,保持警觉是好事。你只需要等待我慢慢向你证明,再自己决定要不要放下防备就好。”


    安屿没见过这样认真、这样诚挚,却同时又这样偏执的眼睛,一时无措,紧张地放下勺子,组织措辞,“我……我……”


    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不用回复什么。”盛沉渊将勺子递回他手里,“这是我要做的事情,你什么都不用做,甚至可以不用在乎。吃饭吧,明天一早,我们去医院。”


    安屿心中惊涛骇浪。


    他没想到,高高在上的盛总,竟会有如此小心翼翼、如此卑微的时候。


    虽然二人接近彼此各有所图,但至少,盛沉渊比他更坦荡一些。


    可他没有坦荡的资本。


    他孤身一人,想要报复安家,最快的方法,只能是借助盛沉渊的力量。


    他不敢将这样的心思告诉盛沉渊。


    他不能赌。


    于是只能佯作无事,接过勺子,安静吃饭。


    **


    去梧市一趟后,盛沉渊的工作似乎阶段性解决了许多,后续几天,除了陪他去医院检查外,便是在家负责他的一日三餐、帮他补习功课,以及陪着他每天散步。


    到第四次散步,安屿才终于将这个面积堪称恐怖的庄园转了一圈。


    ——他之前看到的草地和玻璃花房只是冰山一角,后山还有一片小树林和一方湖泊。


    据盛沉渊介绍,冬天虽然萧瑟,但到了夏天,就会有许多杨梅和枇杷可以摘,还可以去湖里捞鱼。


    安屿暗暗咋舌。


    与盛沉渊的财力相比,安家众人,实在配不上“老爷夫人少爷”这样的称谓。


    当然,这期间,安怀宇与那一众狐朋狗友出入酒吧夜店的图片,他也收到了几张。


    只是,流落在外时做过的事情,刘管家还需要时间调查。


    安屿有的是耐心等待。


    不知是复仇计划有了点小进展,还是盛沉渊的厨艺十分精湛,总之,第五天上秤,安屿的体重终于有了变化。


    虽然只重了0.5斤。


    饶是如此,盛沉渊还是十分兴奋,更变着花样地研究菜谱。


    仅牛奶一样,便绞尽脑汁做了双皮奶、烤牛奶、芝麻炖奶、奶皮子等一众小零食,只为哄他能尽可能多、尽可能频繁地进食。


    当然,将整个家都转了一遍后,安屿也找到了自己除卧室外最喜欢的地方。


    ——玻璃花房。


    里面空气湿润清新,温暖如夏日,男人还贴心地置办了懒人沙发,蜷缩在里面,闻着阵阵花香,安屿总是会舒服到不自觉睡着。


    是有哪种花香助眠吗?


    安屿疑惑。


    “睡懵了?”男人带着笑意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来,刚切好的莲雾,吃两块吧。”


    “谢谢盛先生。”安屿接过,东张西望。


    “想什么呢?”盛沉渊跟着他的目光逡巡,什么特别的东西都没发现。


    “我在想,似乎有什么植物的成分十分安神。”少年开口,带着浓浓的鼻音,“每次来花房,不到五分钟我就睡的天昏地暗,好奇怪。”


    盛沉渊莞尔,“茉莉,里面的芳樟醇能降低焦虑,平心静气。后期如果你选修中药药理学的话,会涉及到这方面的知识的。”


    “中药药理学?”安屿眼睛一亮,“还有这种课程吗?”


    “嗯。”盛沉渊点头,“大二下学期的专业选修课。感兴趣的话,到时候可以选。


    说起课程,距离他正式入学的日期,似乎只剩下两天了。


    安屿难掩憧憬。


    盛沉渊似乎也看出来了,朝他伸出手,“睡醒了吗?睡醒的话,去趟宿舍吧。今天下午你的三个室友都没课,可以先回去和他们认识一下。”


    “啊。”这实在是个太突然的安排,安屿踌躇,“可是,我、我还没准备好……”


    “不用担心。”盛沉渊安慰他,“他们三个性格都很温和安静,正常相处就好。而且嘛……”


    男人眨眼,勾唇笑道,“我帮你给他们每个人都准备了一份小礼物,已经送到了,他们很喜欢,很想亲自感谢你。所以,你就更不用紧张了……”


    作者有话说:


    盛总:成熟男人的魅力就是帮老婆打理好一切


    第37章 哥哥


    安屿本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做一个大学生, 可直到被盛沉渊载着回到学校,穿过满是欢声笑语的小路,停在宿舍楼下, 他到底还是开始紧张了。


    即便不愿承认,可那些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一夜之间就因身份地位而背叛他, 这件事,终究还是成了他心中挥之不去的阴影。


    盛沉渊停好车,替他解开安全带,十分贴心道:“走吧, 我带你去。”


    还好没让他自己去。


    安屿心中轻松一些, 深呼吸数次,这才下车,亦步亦趋跟着他走。


    宿管似乎早已知道二人的情况,问也不问便放他们进入。


    盛沉渊十分熟悉里面的布局, 带着他右转上楼,一路向内走。


    安屿好奇地看。


    有些宿舍房门大开, 里面打闹成一团;


    有的半掩,里面聊天说笑,也十分热闹。


    盛沉渊领着他一直到走廊尽头。


    有一间屋子关着房门, 十分安静。


    安屿立即确认那即是他的宿舍。


    果然,男人抬手,轻轻敲门。


    很快, 房门打开,一个圆脸的男生探头, 看了一眼后,惊讶又喜悦, “安屿,对不对!”然后,自然而然地伸手,热情洋溢,“快进来。”


    少年有片刻怔愣,不确定地伸出手去,那个男生却并没有和他握手,而是抓住他的手心,热络地牵着他进了室内,“敬文,山儿,安屿回来了!”


    盛沉渊跟着他们一起进入,半掩房门,却不再继续向里走,而是就站在门边,不远不近看着他。


    “你好呀。”其他两个男生一前一后迎上来,一个带着副黑框眼镜,书生气十足,笑眯眯道,“我们等你好久啦!”


    “是啊是啊,”另一个面色稍显黝黑的男生应和,“宿舍少一个人,总是感觉缺点什么,现在终于满员了!”


    时隔大半年,再次被同龄人簇拥,这样友好热情地欢迎,安屿一时竟有些不知该如何应对。


    察觉到他的迷茫,那个领着他进屋的男生忙拍脑门,“哎呀,忘记自我介绍了。我叫刘岳,”他指了指戴眼镜的男生,“这个是张敬文,”又指肤色稍黑的男生,“他叫高山。”


    安屿顿了顿,“我叫安屿。”


    然后又反应过来,不好意思道,“哦,你们似乎已经知道了……”


    男人唇角无声勾起,眼尾的笑意蔓延。


    “呐,这个是你的床。”三人带着他去到离阳台最远的那张床,七嘴八舌介绍,“这里暖和,不会漏风。网线在桌子下面,旁边那个柜子是衣柜,书柜在上面……”


    安屿顺他们手指的方向望去,见床竟然已经铺好了,日常用的东西,也都整整齐齐摆在桌上。


    其他三人还在介绍,“阳台门平时会反锁,你这样按一下就可以开,卫生间在……”


    安屿却没有在听了,他转过身去,正好对上男人含笑的眼睛。


    “盛先生……”他提问,语气中却满是笃定,“这些……都是你准备的?”


    “对啊。”刘岳替他回答,话说一半,奇怪道,“你为什么叫他盛先生?他不是你……诶诶诶?”


    “什么?”安屿心中七上八下,生怕男人说了什么可怕的关系。


    “我还有事,先去处理一下。”盛沉渊却不回答了,只笑眯眯地招了招手,“你和朋友们先玩,差不多晚饭的时候,我来接你回家。各位,阿屿就交给你们了。”


    其他三人连连点头。


    男人离开,安屿心中愈发慌乱,生怕自己开学第一天,即在舍友面前暴露了尴尬的身份。


    三人果然满脸疑惑,良久,却道,“安屿?阿屿?原来你不姓盛?”


    “不啊……”安屿不知道他们为何纠结这个,“我姓安。”


    “啊?”张敬文惊讶,“盛沉渊学长不是你哥哥吗?我们还一直以为你叫盛安屿……”


    哥、哥哥?


    安屿愣住,哭笑不得。


    对哦,这是最常见的身份了。


    自己这个脑子,不知道在乱想些什么!


    “合着刚才一直叫错了哈哈。”高山难为情地挠头,“还以为我们叫的很亲,原来是连名带姓叫的!那以后我们叫你小屿,怎么样!”


    “还没问人家的年龄呢。”刘岳不同意,“先比过年龄才好这样叫吧。万一比我们大,就不能叫小屿了。”


    “也是哦。”高山挠头,憨厚道,“可能是他看起来太小了,我下意识就把他当弟弟了。”


    安屿莞尔,“我今年十七,是七月份的生日。”


    “那还是小屿。”刘岳笑道,“你比我们里面最小的敬文,还要小一个月呢!”


    “好了好了,先坐下再说吧。”高山热情地搂过他,想将他往床边推。可手摸下去,立刻惊讶道,“小屿,你怎么这么瘦?”


    “我之前胃有点不太好……”安屿坐在床边,仍有些拘谨,“吃的有点少。”


    “这可不行,这太瘦了。”高山立刻去自己柜子里翻找,递给他好大一只袋子,“呐,这个是我家里自己做的牛肉干,你多吃一些!”


    安屿本想拒绝,可高山根本就没给他拒绝的机会,直接放在了他的桌子上。


    “尝尝吧。”张敬文笑眯眯道,“山儿是维新省的,那儿的牛肉超级好吃!”


    “是呢是呢。”刘岳道,“你尝尝,跟我们这边买到的完全不一样!”


    “这……”安屿为难道,“那我拿一根就好。”


    “干嘛这么客气?”高山急道,“哎呀吃吧小屿,都是一家人嘛。你看,你送我们的礼物,我们也没有拒绝啊!”


    说起礼物,安屿一阵心虚,小声解释,“不是我,是盛先生准备的……”


    “也是你的心意嘛!”几人道,“盛学长跟我们说了,你的身体有点不太好,所以才拜托他帮忙。不过话说回来,真是要谢谢小屿,你送我们的耳机真的很好用!”


    原来是送了耳机吗?


    的确是这个年级的男生喜欢的东西。


    “你怎么一直叫他盛先生呀?”刘岳好奇追问,“小屿,你跟你哥哥怎么这么生疏?难道是远房亲戚?”


    “呃……”安屿尴尬道,“是。是远房的没错……”


    “可我看他对你很上心啊。”刘岳迷茫,“他之前来帮你收拾宿舍,特别认真,足足整理了一晚上。”说到一半,刘岳打开他的柜门,“你看,你哥还在你柜子里放了很多吃的,叮嘱着我们让你多吃点呢。看起来对你特了解,我以为你们感情超级好。”


    安屿看去,只见里面堆满了巧克力坚果牛奶,还有其他好多适合时不时吃一点补充能量的东西。


    书也都整整齐齐地放在书柜里。


    床铺更是贴心地铺了两层,被子又软又厚,还挂好了遮光的床帘。


    甚至枕头边,耳塞眼罩和暖手宝都一应俱全。


    他几乎已经没有办法想象,盛沉渊是怎样在这间狭小的宿舍里,当着其他三个人的面,屈尊降纡,一点点耐心帮他将一切都整理妥当的。


    恐怕,连血缘至亲都难做到。


    都是大学生,心思清澈又单纯,见他愣神,一个个好心劝他。


    刘岳道,“他真的蛮宠你的诶。更何况你们还是亲戚,叫他盛先生,他会伤心的吧。”


    “对啊对啊。”张敬文“小屿,其实我们都很羡慕你有个这么好的哥哥呢,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爸妈送我来上学,都没做到这份上!”


    “你可知足吧,我爸妈说我成年了该独立了,连送都没来送我!我自己扛着两包行李来的!”高山道,“进校门的瞬间,迎新的学长以为我是逃荒来的,要领着我去教务处申贫困补助呢!”


    “哈哈哈哈哈!”其他两人笑出了声,安屿尚还放不开,却也抿嘴,淡淡笑了起来。


    “哇,小屿,你不笑的时候已经很好看了,但是笑起来就更好看了,像明星!”张敬文惊喜道,“我已经迫不及待要周一带你去班里上课了,到时候一定会引起小轰动的!”


    “啧啧啧,果然是亲戚,长得都一样好看。”刘岳揶揄,“小屿你知道吗,你哥也曾经是咱们医学院的院草呢。”


    要论盛沉渊的颜值,这的确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可安屿就是没办法把“院草”这两个字,和如今令人敬而远之的男人联系在一起。


    “你俩说的不对。”高山一本正经,“严格来讲,盛学长当时因为太高冷,所以被评为院树,树种还是雪松。”


    “噗嗤。”


    这次,安屿是真没忍住笑出了声来。


    与朋友待在一起的那种放松与活力,如春日破土的嫩苗,在他心中悄然生长。


    **


    盛氏集团,总裁办公室。


    秘书递上最终整理好的文件,担忧道:“盛总,盛宏已经与安家联手,他们的新公司会在明天开业,若发展顺利该公司盈利可以到达每年一千万左右,这样的话……”


    “预计五到十年。”秘书保守估计,“盛宏很可能就会变成空壳公司,您的叔叔,也就可以金蝉脱壳,不再受盛氏总部掌控了。”


    似乎是十分严重的后果,盛沉渊却慵懒坐在高大的黑色皮椅里,勾唇道:“一千万?太少了。再多送叔叔四千万。”


    “盛总?”秘书惊讶。


    “帮他加快一下进度。”盛沉渊低头,摩挲手腕上老旧的编织绳,“五千万,明明已经足够脱离我的管控,但却还要分安家一些,叔叔一定会急得抓耳挠腮。”


    秘书醍醐灌顶。


    给盛宏刚刚够的诱惑,又让他意识到不得不分出去一部分,届时,就是鹬蚌相争的场面了。


    “他们开业大吉,想来很缺人手,派个我们的人去新公司应聘。”盛沉渊淡淡叮嘱,“利润太高的东西,必然不太合法,让他留心相关证据,及时向我们汇报。”


    “是,盛总,我这就去安排。”


    秘书递上另一份文件,“您去过梧市后,顾公子的收购进度也快了许多,现在已经过半了。梧市文娱业现在各个都在做春秋大梦,希望和那三个人一样,与您合作后,就有他们这辈子都买不起的豪车豪宅呢。”


    盛沉渊拿起,一目十行扫过,冷漠道,“好啊,为表达我的感谢,再安排那三个人去拉斯维加斯玩几天吧。最多十天,秉之的收购工作也就该结束了。”


    “明白了。”秘书立刻道,“我会为他们准备技术最好的荷官,让他们日进斗金,沉醉其中,并且,一定会在梧市大肆宣扬。”


    “嗯。”盛沉渊眯了眯眼睛,“什么时候秉之收购完成,我们的招待工作什么时候结束。至于几位贵客自己愿不愿意离开,就悉听尊便了。”


    饶是跟随盛总多年,听他如此轻描淡写地操控人心,秘书仍暗暗觉得心惊。


    幸好,自己与这样的人是同一阵营,如若敌对,恐怕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会知道。


    “除了这些,还有其他事吗?”男人抽出钢笔,龙飞凤舞在几份文件上签了字。


    “暂时没有了。”秘书道,“若有的话,我随时向您汇报。”


    “好。”从前在公司一待便是一整天的盛总,如今处理完事情便一刻不多留,立即起身,眼神中多了点淡淡的笑意,“我去接人,除非急事,否则不要打电话……”


    作者有话说:


    提问:盛总明明有一万种介绍自己与阿屿关系的说辞,为什么偏偏会选哥哥这一种


    第38章 接送


    安屿适应宿舍环境所用的时间, 远比自己以为的要少上许多。


    这三位室友,性格小有差异,但总体都十分温和、细心、友善。


    初次见面, 虽然对他热情,却又不过分逼近。带着他熟悉完宿舍基本布局、又有了初步了解后,才询问他是否可以加联系方式。


    安屿本想注册新号后再加, 却又实在不愿在这个场景下拒绝引他们误会。因此,即便老号里还有很多不愿看到的人,却还是决定先加上新的朋友,至于以前的, 等后续删掉便是。


    加完微信, 安屿略一沉吟,学着舍友们的叫法,同样道,“岳哥, 敬文,山儿, 咱们学校,都有什么社团呀?”


    “社团那可多了!一百多个呢!”三人立刻来了兴致,“小屿喜欢什么?书法围棋还是钢琴陶艺?”


    “我……”安屿想了想, 道,“我对媒体很感兴趣,公关宣传这一类的。”


    “诶?”其他三人十分意外, “居然喜欢这么冷门的吗?”


    当然一点也不喜欢。


    但他只是个大学生,无权无势, 对媒体行业一无所知,与其漫无目的地乱找合作对象, 几番试错,倒不如直接从复大新传学院入手。


    ——只要能够认识新传的人,无论老师还是学生,就一定能用最快的速度了解海市媒体公司的情况。


    从而,他便也能筛选出最能帮自己一举击垮安家形象的乙方。


    “嗯。”安屿于是笑道,“从小就感兴趣,要不是家里反对,我的梦想本来是做个记者。”


    “啊,这个嘛……”几人虽然意外,但还是挠了挠头,尽力帮他解答,“或许就是公共关系社或者电影社一类的?”


    “哦对,团委下面的新媒体运营平也可以,不过这个就要去考试应聘了。虽然难了点,但里面有新传专业的老师和学长学姐,都非常专业,你应该可以学到很多知识。”


    要的就是这个。


    安屿追问,“那这个考试在什么时候呀?”


    “好像不是固定的。”刘岳道,“新媒体运营挺辛苦的,时不时就会有人退出,退出后会安排重新招聘,补上空位。”


    “小屿你吃得消吗?”高山担心道,“那里真的非常辛苦,不像一般的社团以培养兴趣为主,是实打实要做很多工作的。”


    “没关系。”安屿道,“我先试试吧,也不一定考得上嘛。”


    “说的也是吼。”他这么一说,高山心直口快道,“那我帮你问问,要是有机会的话,我随时告诉你。”


    “好,谢谢。”安屿转了转眼珠,笑道,“今天我忘了带校园卡,等周一上完课,大家可不可以带我去趟图书馆?我想借几本书,早为考试做准备。”


    “啧啧啧,这也太勤奋了。”高山后退一步,坦然道,“这个我就爱莫能助了,等回头你想去体育馆了,我带你去。至于图书馆……只能让敬文和岳哥带你去了。”


    安屿莞尔。


    冬日,宿舍里虽然有暖气,但到底还是躺在床上最舒服,说着说着,其他三人都钻进了被子里。


    虽说是自己的床,安屿却还是有点陌生。


    更何况,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住宿。


    安屿学着三人的样子脱了外套爬上床,却并不像他们那么松弛自在,而是先拘谨地半坐着观察。


    盛沉渊将他的小床布置得极其舒适,靠墙那侧用半身高的海绵软垫贴着,让他即便半坐,后背也不会挨到冰冷的墙壁。


    几人虽然躺下,话也没停,从家乡的好吃的,聊到爱看的书,又聊到爱看的电影。


    眼看着大家都四仰八叉地躺着,安屿渐渐地也放松一些,试探着躺了下去。


    这一躺才发现,枕头下,竟还埋了一小包干茉莉花。


    清清浅浅的香气萦绕,和玻璃花房里的味道一模一样,让人闻着便无比心安。


    都是同龄人,自然有许多共同话题,再加上无需迎合讨好,聊起来便不觉时间流逝。


    渐渐的,屋外明媚的阳光,就变成了暗红色的夕阳。


    直到敲门声响起,高山看了眼表,才惊讶道:“哎呀,已经六点了!应该是隔壁寝喊我们去吃晚饭。岳哥敬文小屿,快收拾收拾走了!”


    刘岳和张敬文起身,见安屿不动,贴心问他,“小屿是不是累了?要不我们把饭给你带回来吧,你想吃什么?”


    安屿从床上坐起来,难为情道,“我就不一起去了。那个,我的胃不太好,盛先……”


    说到一半,想起刚才三人说的话,为免不必要的误会,改口道,“我哥让我回家吃。”


    “哦对。”刘岳道,“盛学长提起过,你的身体不好,不能吃食堂。”


    与此同时,开了门的高山意外道,“盛学长,原来是您啊。”


    ……?!


    安屿惊讶地看过去。


    门外,男人远远地望着他,眉梢眼角皆是笑意。


    良久,他道:“对,我来接阿屿回家吃饭。”


    显是听到了他刚才说的话。


    呼吸变得缓慢,似窗外被拉长的日光。


    “那我们先去吃饭啦!”其他三人不觉有异,笑嘻嘻道,“周一见!”


    屋内很快便安静下来。


    盛沉渊这才走到他身边。


    少年仍呆呆坐在床上,因为宿舍没有衡湿系统,空气干燥,头发微微有点炸。


    莫名很像待在自己窝里、睡醒后毛茸茸的小动物。


    他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抬手,轻轻将他的头发按下去。


    少年眼睫毛微微颤了颤,开口,嗓音发紧,“盛先生……?”


    “有点毛躁。”盛沉渊轻咳一声,转移话题,“怎么样,跟新朋友相处的还算愉快吗?”


    “很愉快。”提起舍友,安屿明显轻松很多,“谢谢盛先生,您送的礼物,他们都很喜欢。”


    唉,又变成“您”和“盛先生”了。


    “不客气。”盛沉渊尽力掩饰眼底的失落,“喜欢就好。”


    安屿虽然没看到他一闪而过的落寞,却反应过来自己又说错了,纠结片刻,还是道:“还有这里的布置……也谢谢你。一定费了很多功夫,下次,我自己来就可以。”


    盛沉渊敏锐察觉到少年的改变,立刻勾唇,摇头道,“不客气,也不用你做。将你从家里带来海市,我本来就有照顾你的责任。”


    安屿本想说,你又不当真是我的哥哥,所以,不必真做到这个程度。


    可即使是这样的语境下,他也没办法对着盛沉渊说出来“哥哥”这两个字,于是只得叹气。


    盛沉渊不知是看穿了他的心事,还是因为布置的东西他表示满意,总之,心情十分舒畅,拿起他的外套,提起袖子道,“走吧?回家吃饭了。”


    这是……他还是小孩子时,“母亲”帮他穿衣服时,才会做出的举动。


    小学毕业后,就再也没有人站在床边,这样堪称骄纵地照顾他了。


    可此时此刻,盛沉渊就那样温柔地站在他床边,再自然不过地,做出了这个宠溺又体贴的举动。


    安屿迟疑地抬手。


    男人移动衣服,替他套好一只胳膊后,又提起另一只袖子,耐心道,“来,左手。”


    当真像一个十分宠爱幼弟的兄长。


    安屿咬了咬下唇,强忍住鼻尖酸意,乖乖伸出左臂。


    **


    与此同时,安家。


    刘琼站在门外,用力拍着紧闭的大门,声嘶力竭,“老爷,夫人,少爷!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了!让我回来工作吧!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了!我不能没有工资,绝对不能啊!”


    安睿衡眉头紧锁,不耐烦道,“没了管家,其他人都死了吗?!让那个丢人现眼的东西滚!还打算让她嚎到什么时候!”


    几个下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愿做出头鸟。


    易婉丽愁得直拍心口,唉声叹气。


    安怀宇面色异常狰狞,想了想,拍桌子道,“我去解决!”


    易婉丽被他吓得心惊肉跳,忙起身阻止,“怀宇,别冲动!还嫌家里不够乱吗!”


    “妈!”安怀宇怒道,“刘琼这样,还不是因为那个野种!自从那个野种傍上盛先生,咱们家就越来越乱,不解决了他,咱家以后只怕要没有一天安宁日子了!”


    “怀宇!怀宇!”易婉丽拼命拉他,“妈跟你一样恨他,可是他,他他他……他背后有盛沉渊啊!你千万冷静,不要冲动!”


    “妈,我没冲动。”安怀宇狞笑,“你知道有个词叫借刀杀人吗?既然这个死刘琼这么烦,那个野种也早该死,那为什么咱们不利用一下呢?”


    “利用?”易婉丽茫然,“利用什么?”


    “恨。”安怀宇道。


    “恨?”易婉丽奇道,“她为什么要恨安屿?”


    这次,在安怀宇开口前,安睿衡抢先道,“因为盛沉渊没要她,还让她现在像被赶出去的一条狗一样,对着旧主摇尾乞怜。”


    易婉丽醍醐灌顶。


    “交给我吧。”安怀宇拍了拍易婉丽的胳膊,眼底燃起滔天的怒火。


    “老爷,夫……”门外,刘琼歇了五秒,开始下一轮哀嚎。


    却不料,才喊了三个字,紧闭的大门蓦然打开。


    “少爷!”看清来人,刘琼一把扑上去抱住他的腿,活似乡野泼妇,“你们不能不要我!我给安家干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我知道。”安怀宇居高临下看着她,笑得无比阴森,“但不是我们不想要你,而是不敢要你。”


    “不敢?”刘琼一愣。


    “对,不敢。”安怀宇慢条斯理道,“盛先生显然是在针对你。他要让你失去工作,甚至沦落到和管家一样的地步,我哪里敢跟他作对?”


    提起盛沉渊,想起他的秘书说的那些冷冰冰的话,刘琼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面露绝望。


    安怀宇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装出一副苦恼的样子,“你到底哪里惹到盛先生了?怎么会对你这么赶尽杀绝?”


    “我哪里能惹到盛先生!我甚至不认识他!”刘琼崩溃道,“还不是因为安屿!都是因为他!”


    “哦,因为安屿啊?”安怀宇早知道原因,却偏装出一副才知道的样子,语重心长道,“那你得去求安屿,让他放过你,我才敢放你回来。”


    “他……放过我?”刘琼苦笑,“他才不会放过我。”


    “那我就没办法了。”安怀宇耸肩,一脸淡漠,“你不解决他,我就完全没法帮你。不过,事在人为,我要是你,就会去找他,先试试再说。”


    “解决他……”刘琼果然若有所思,却又很快反应过来,失落道,“我现在哪里还找得到他。”


    “怎么找不到?”安怀宇终于扶起她,拍着她的肩膀,如恶魔低语道,“琼姨,他现在在复大医学院上课啊……”


    作者有话说:


    盛总:啊啊啊啊啊啊阿屿叫我哥了!虽然用了一点小手段,但胜利在望!


    第39章 上学


    周一第一节课是八点整, 安屿在七点准时醒来。


    饶是这样早,楼下,盛沉渊竟不仅也起了, 还已经准备好了早饭。


    晨雾未散,窗外还没完全亮起,玻璃花房中却有一盏温黄暖光, 似朦胧海面上初升的朝阳。


    “尽量多吃一点,今天上午满课。”盛沉渊先递给他温热的牛奶,“上午十一点五十下课,下午一点半又要上课, 中午就不回家了。十二点整, 我给你送午饭,吃完在宿舍好好休息。”


    “好。”安屿喝掉小半杯,问道,“盛先生, 晚上我可以晚一会再回家吗。”


    ——新媒体运营的考试,他要早做准备。


    “晚一会?”盛沉渊十分意外。


    “嗯。”安屿并不想让他知道自己这个计划, 随口道,“下课后,我还想和舍友们多待一会儿。”


    盛沉渊想了想, 道,“好啊,阿屿想和朋友玩的话, 就多留一会,我六点左右再去接你。”


    听着慷慨, 却只给他十分小气的一小时。


    初次去图书馆,对图书分布一点也不熟, 这点时间肯定不够。


    à? ?i安屿商量,“七点可以吗?我……想和舍友多待一会。”


    盛沉渊定定看了他两秒,才道,“阿屿有新朋友是好事,但七点的话,吃饭就太晚了。六点半,好不好?六点半我去接你。”


    才第一天而已,况且自己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安屿于是暂做让步,将碟子里剩下的半个水晶虾饺吃掉,点头道,“好,那就六点半。我吃饱了,可以出发了。”


    “我送你。”盛沉渊递给他一只袋子,“柠檬磅蛋糕,一共四块,你和你的朋友们一人一块,算作上午的加餐。还有一杯红枣茶,尽量喝完它。”


    哪怕真的亲生兄长,恐怕也做不到这么细致的程度了。


    安屿接过,真心道:“谢谢盛先生。”


    “不客气。”盛沉渊帮他拿起书包,自然而然道,“第一节的医学导论在公教305,我是直接送你去教室好,还是先送你去宿舍,你和舍友们一起去?”


    盛沉渊的身份太过显眼,安屿想也不想道:“去宿舍吧。”


    到了车库,安屿这才发现,男人竟然将车换成了一辆黑色的大众。


    不过,内饰显然是经过改装升级的,座椅十分舒服。


    安屿安静坐进副驾。


    五分钟后,手机震动,安屿拿起,只见微信多了个群,群名【不省人室】。


    安屿莞尔。


    群里,三人贴心地问他同样的问题。


    山儿:“小屿小屿,呼叫小屿!你认识教室嘛?”


    岳哥:“要么先来宿舍吧,我们带你一起去。”


    敬文:“我已经到教室了,小屿要第几排的座位?”


    安屿:“我和你们坐一起就好。”


    山儿:“这你就不懂了小屿,我们分头行动[坏笑]。”


    敬文:“是呢,岳哥和敬文要黄金倒一,雷打不动。”


    岳哥:“敬文是学霸专属第一[惊恐]。”


    敬文:“要陪我一起吗小屿?[勾引]”


    入学第一天,安屿完全不想引人注目,忙回复:“我和岳哥还有山儿一起就好”


    敬文:“[哭]”


    岳哥&高山:“耶!”


    盛沉渊家离复大并不算太远,聊天的功夫,车子已驶入了校园。


    或许是和医学院课程一样紧凑的院系并不多,这个点,学校里的学生还十分稀疏。


    眼看刘岳和高山在宿舍楼下等着,待盛沉渊停稳车后,安屿迫不及待下车。


    二人立刻向他跑来。


    盛沉渊却解开安全带,也跟着他一起下了车。


    安屿不明所以。


    男人当着他两个室友的面,认真将早准备好的围巾帽子和手套给他带好,又将围巾高高地拉上去,盖住他大半张脸,这才笑道,“你们好,谢谢你们帮我照顾小屿。”


    “盛学长不客气。”二人道,“都是一个宿舍的,我们本来就应该互相照顾。”


    “时间不早了,快去上课吧。”盛沉渊微笑招手,真如同一个兄长。


    “哎呀!还有十分钟,快走快走!”二人忙一左一右拽住他,虽然慌张,却还是礼貌道,“盛学长再见!”


    见二人道别完还不走,反而一致望向他,安屿这才反应过来,眨了眨眼,隔着围巾的包裹,瓮声瓮气道,“再、再见……哥哥。”


    男人唇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勾起,眼中笑意更泉眼涌出,无限温柔、无限宠溺道:“听不懂的课程不用着急,回家我慢慢给你补。午饭想吃什么告诉我,我会准时送到,中午见。”


    少年十分轻微地瑟缩了一下,而后,跟着两个室友的脚步,匆匆离去。


    盛沉渊远远看着他,一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中,这才上车,却并不急着踩下油门。


    “哥哥。”


    他意犹未尽地念道。


    围巾挡住了大半张脸,因此,刚才他并没能看到少年叫“哥哥”时的嘴巴,可仅仅是垂下的眼帘、皱起的眉头,还有微微跳动的瞳孔,便足够让他心痒难耐了。


    喊他“哥哥”前,一定先难为情地皱了皱鼻子,甚至,可能还纠结地咬了下唇吧?


    会在唇上留下痕迹吧?


    一定会的。


    淡粉色的唇,会因这一个简单的动作而多出一点格外显眼的红,伴随着水渍,更显光泽。


    那如果是……更难为情的场合呢?


    如果躺在他身下,被他逼着叫“渊哥哥”,又会怎么样?


    会红了眼尾,更红了鼻头吧?


    甚至可能会紧咬牙关,宁愿将自己的唇咬破,也绝不愿意说出口。


    毕竟,让一个已经成年的男孩再像小时候那样,叫出这样亲昵、甚至有些撒娇的称呼,是过于难堪了。


    可他一定会不忍心少年这样伤害自己。


    他会捏住少年过于精致的下巴,引导着他松开牙齿,转而将自己的手指塞进他口中……


    盛沉渊眼中似有乌云密布。


    良久,手机震动,那些浓厚到令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方才勉强散去一些。


    阿屿:【盛先生,一份烫干丝,其他随意就好。你工作忙的话,叫人送来就可以,不用特意再跑一趟,否则,我会很不好意思的。】


    【好,我看今天的工作情况灵活决定。】盛沉渊回复完,拿起旁边的矿泉水,一口气灌下大半瓶。


    而后,无声叹气。


    他似乎,高估了自己的自制力。


    决定将安屿接回身边时,他分明还那样自信,自认为一定能够完全尊重他、照顾他、爱护他,不带任何不该有的情欲。


    可如今,少年只再简单不过的一个称呼,就让他将一切道德和底线全部抛之脑后,如同失了理智的野兽,只恨不得将人据为己有。


    如今,反倒要庆幸少年对他的疏远与防备。


    那一声声客气又冷漠的“盛先生”,好歹还能提醒他,必须维持最后的体面。


    安屿自然对身后侵略性的目光全然不知。


    他的注意力,全都被大学完全不同的自由氛围所吸引。


    没有老师刻意的引入,不需要尴尬的自我介绍,在刘岳和高山的带领下,他悄无声息地坐进座位里,除了前排和左右几个同学略有诧异外,其他人几乎都没有发现他的存在。


    教室里人多,气温比外面高了许多,再加上刚才走得急,安屿坐下便有些发汗,一股脑将帽子围巾全部摘掉。


    “啊!”脸一露出来,一声很小的感叹立刻响起,“好漂亮!”


    “真的诶!是哪个系来蹭课的吗?”


    刘岳高山一左一右在安屿两边坐着,说话的,是刘岳再左边的两个女生。


    听她们小声交流,他立刻凑上去,一脸得意道:“是咱们系的!我们宿舍的!”


    两人对视一眼,万分惊喜,“我们系的?!”


    刘岳回头,笑嘻嘻道:“小屿,你会很受女生欢迎的。”


    高山憨憨道:“长得这么好看,男生女生都会喜欢的。”


    “……”


    这话题他没法应和,安屿只能无奈地笑了笑。


    好在很快开始上课,而医学院的每一节课,基本都和天书没什么区别,想认真学的就必须保证每分钟都全神贯注,不想认真学的,一分钟就昏昏欲睡,因此,很快便没人再注意他了。


    这几天有盛沉渊集中补课,安屿虽然听得吃力,但也不至于完全不懂,一节课下来,至少有三分之一还是可以理解的。


    但需要耗费的精力,也的确是十分惊人。


    盛沉渊准备的蛋糕便成了十分有用的加餐。


    午餐,男人也按照约定的时间,准时送到他宿舍楼下。


    还附赠了一小盒下午吃的柑橘饼干。


    一上午两节课下来,安屿劳累不已,草草吃过饭,爬上床去,倒头就睡。


    直到一点被室友们叫醒,又拽着一起去下午的英语和有机化学。


    安屿只庆幸自己听了盛沉渊的安排,没有和其他同学一样安排课程,否则,以他这个身体情况,恐怕最多一月,就又要昏倒去医院住院了。


    下午两节课结束,安屿笔记记到手指发痛、头晕目眩,高山和刘岳却补足了觉,勾肩搭背地要去操场打球。


    “怎么样小屿,还坚持得住吗?”张敬文从第一排来找他,“要不要先回去休息一会,我再带你去图书馆?”


    盛沉渊给他的时间不多,安屿于是摇头,“没事,我还好,先去图书馆吧,我借完书再回去休息。”


    “也行。”饶是张敬文也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上了一天课,我也好累,先回宿舍的话,可能根本没劲再出来了。”


    二人收拾好桌上的书本笔记,背起书包,跟着人群一起离开教学楼。


    安屿观察四周,默默记路。


    去图书馆会经过宿舍,因是饭点,宿舍楼下人来人往。


    安屿莫名觉得有个女人的身影似乎有点眼熟,但很快被急着干饭的大学生淹没。


    想来他在海市,除了盛沉渊外便再不认识任何一个人,更何况还是个女人,安屿于是没有多想,快步跟着张敬文继续向图书馆走去……


    作者有话说:


    让我们来猜猜盛总的愿望什么时候才能实现


    第40章 遗憾


    安屿跟着张敬文, 一路逆着人潮走,爬上高高的台阶后,老旧纸张夹杂着油墨的清香立刻扑鼻而来。


    图书馆内部, 远比刚才在外面看到的还要广阔许多。


    安屿几乎迷失在层层堆叠的藏书里。


    “先去二楼找找吧小屿。”张敬文压低嗓子向他介绍,“一楼都是政史类,应该没有你需要的书。二楼B区是传媒类, 跟你的需求相符,三楼E区还有一些大众心理学,或许你也会需要。”


    这几乎已经和他自己计划要找的区域没什么区别了,安屿跟随他走在高大的书架之间, 意外又感激, “谢谢你,敬文。”


    “别这么客气。”张敬文道,“都是舍友,彼此照应是应该的。”


    正是饭时, 图书馆的人也不算多,张敬文带他到了地方, 自己找到角落的书桌坐下,笑道:“我太累了,先休息会, 你看完这边,如果都没有的话,我再带你去三楼。”


    “我自己去就可以。”看他这样, 安屿懂事道,“估计还要很久, 你先回宿舍休息吧,反正就一层楼, 我慢慢找就好。”


    “没事,我回去一个人也无聊。”张敬文拿出盛沉渊送的耳机,笑眯眯道,“岳哥和山儿去打球了,我回宿舍也是一个人待着,怪无聊的。你找你的,我正好蹭网下点电影。”


    见他态度坚决,安屿也太不再客气,看了看表,开始找书。


    他得将时间严格控制在一小时十分钟。


    这样,才能在盛沉渊来接他前回到宿舍。


    他下意识不想对盛沉渊展露任何他在做这些事的线索。


    大概是为……避免节外生枝吧。


    张敬文安静看电影,途中安屿戳他肩膀示意想去三楼,他也未展露任何不耐烦,又好脾气地带他换了地方。


    一小时十分钟,说短不短,说长却也的确不多么长,安屿只找了三本,时间就到了,于是只能暂时作罢,示意张敬文可以离开了。


    张敬文摘掉耳机,带他办完借出登记,连连感慨,“小屿,你可真厉害,上了一天的课还有这么多精力看书,以后岳哥和高山再说我是学霸,我可要让他们把这个称号转送给你。”


    张敬文不知道,他这么急着找书,与“学霸”完全没什么关系。


    ——上一世,他从来没有机会踏入大学,直到死去,都只是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孩子。所以,即便再来一世,他现在想要反击、为自己复仇,很多东西,还是得从头学起才行。


    毕竟,这全新的、复杂的人生,他此前从未经历。


    但这些原因显然不能对外人诉说,安屿于是摇头浅笑,“我只是一时新鲜而已,可别这么叫我。回头期末考试能及格,我都要谢天谢地。”


    “肯定能。”张敬文道,“盛学长当时可是每年全院第一的大学霸,超级厉害,有他给你开小灶,你一定没问题的。”


    “每年第一?”安屿惊讶。


    “对啊,你不知道吗?”张敬文意外道,“他甚至有百分之九十的课程都是满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一度成为咱们院的传奇呢。据说是因为学长喜欢的人天生患有心脏病,他为了爱人,学得特别刻苦呢……”


    果然。


    安屿沉默地听。


    提起盛沉渊,张敬文话多了些,继续道:“不过挺遗憾的,据说盛学长本来完全可以去哥大继续深造,当时offer已经送到,他却不知道什么原因放弃了,后来也没有继续从事医学方面的工作。老师们到现在提起这事,都还是要感慨一句可惜呢。”


    “诶?对啊!小屿知道原因吗?!”说到这,张敬文后知后觉,一脸八卦道,“你们是亲戚的话,你应该知道点内幕消息吧?”


    安屿心中微动。


    以盛沉渊的性格,当年选择学医若是因为“那个人”,那么,中途放弃,想来也是同样的原因。


    只是,“那个人”发生了什么呢?


    是离开了盛沉渊身边,还是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安屿不敢再细想。


    不是因为在意盛沉渊的感情,而是怕,与那个人有同样病症而被男人选做替代品的自己,会与他拥有同样的命运。


    ——即便有盛沉渊这样的人全力以赴救治,也最终难逃死亡的归宿。


    “啊,是我唐突了小屿。”见他面色沉重,张敬文忙道,“我不该打听这种隐私事项,抱歉。”


    安屿这才反应过来,忙道:“没关系敬文,我刚没说话不是因为这个,是因为……”


    “安少爷!”


    未说完的话,被一声尖利又熟悉的叫喊打断。


    安屿震惊地循声望去。


    不远处,一个衣着得体、行为却十分疯癫的女人边喊边向他跑来,引得四周同学一阵侧目。


    是刘琼。


    张敬文立刻将他护在身后,警惕道:“小屿,你认识吗?”


    安屿微微歪头,从张敬文背后看她,似是而非道,“认识,但……不是特别熟。”


    张敬文于是拉着他快步离开。


    “少爷!少爷!求你救救我!求你让盛先生放过我!”刘琼丝毫不在意周围眼光,大声喊叫。


    “盛先生?”听到她提盛沉渊,安屿停下,莫名其妙,“他怎么了?”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刘琼根本不回答他的问题,六神无主道,“我向你道歉,少爷,从前我对你做的那些事,都是我不对,求你让盛先生放过我,求你了!”


    安屿看着她,脑海中莫名想起那天在安家,他坐在那个原本属于自己的斗柜上,装模作样地红着眼睛对盛沉渊说,琼姨待他没有以前亲密时,男人的表情。


    他当时以为那是无感,现在才发现,原来,那似乎是在强忍情绪。


    被忍下来的情绪,似乎是愤怒,还有一些……心疼。


    “少爷,求你了,我知道你最善良了。”耳旁,刘琼还在边哭边嚎,神经质一样摸自己的项链,“我不能没有工作,我不能没有钱,你送我的这些衣服,这些首饰,我也不能没有啊!我不能再回到那种下等人的日子,绝对不行!”


    安屿却没有在听。


    而是终于发现,那天在安家,男人的所做所为,其实漏洞百出。


    ——如果他的工作真的那样紧急,紧急到哪怕自己在为琼姨的疏远而难过都必须打断,那又怎会在自己到安家才不到半个小时后,就匆匆赶到?


    如果他真的相信自己在安家过的很好,那自己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他又何必让自己待在车上,专门返回一趟诉说?


    都不过是借口罢了。


    从自己难过的瞬间,男人就已飞快做好了决定。


    要带他离开这个伤心的环境。


    并且,绝不放过任何一个让他伤心的人。


    “少爷!少爷!”见他久久不说话,刘琼愈发慌张,“你不会见死不救吧?那些东西对你、对盛先生这种有钱人来说根本不值一提,你又何必非得从我这里要回去?!”


    “要回去?”安屿想了想,难以置信道,“盛先生……让你把我从前送你的东西,都还回来?”


    “不不不!不能还啊少爷!”刘琼抓紧自己的衣领,满面惊慌,“我、我在亲戚朋友面前,就靠这些东西撑场面了,还回去,我就要被他们戳着脊背笑话了!”


    “求你了安少爷!让盛先生收回要求吧!”刘琼崩溃道,“还有、还有少爷,你快去告诉老爷夫人,我真的没有通风报信!盛先生那天及时赶回家,真的跟我没有关系,我根本都不认识他!”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天,他静静待在温暖的车上时,盛沉渊在安家,帮他做出了这样残忍而狠辣的反击。


    只因为他一句“委屈”。


    安屿突然意识到,或许,他根本不用将自己搞得那么惨,更不用费尽心思将过去受到的悲苦复现。


    或许,他只需要红着眼睛委屈地诉说几句,男人便会心甘情愿地为他出头。


    “少爷!少爷?”刘琼加大了音量,“安少爷!”


    安屿终于收回飘渺的思绪与她对视。


    这才发现,不过几天没见,女人竟似苍老了十岁。


    “你、你会帮我向盛先生求情的,对不对?”刘琼满含希望,“那天盛先生为什么赶到,你肯定知道原因,肯定是你告诉他的!你不能让我被老爷夫人误会成叛徒,就这么不清不楚地赶出家门!”


    “琼姨。”安屿终于开口,可脸上,又出现了拍卖会前夜,那种让人看着浑身难受的假笑。


    果然,他说出来的话,也和那晚一样阴阳怪气。


    “抱歉,我没办法帮你洗清嫌疑。”他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极慢,似乎生怕她听不清楚,“因为,那天我的确没有和盛先生联络过,所以,他为什么提前赶到,我不能确定与你无关。”


    “其次,我送给你的那些东西……”少年摊手,无辜又无奈,“的确都不是我自己赚来的钱。现在我的钱都是盛先生给的,他既然找你讨要那些陈年旧债,我也没有任何说话的资格。”


    “哈。”刘琼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过了两秒,她突然开始大笑,笑声越来越疯、越来越凄厉。


    她像看仇人一样看着安屿,满是恨意,“怀宇少爷说的没错,果然是你!果然是你这个贱人在背后挑唆,这才让盛先生无缘无故来为难我!”


    “你这要逼死我!”刘琼越过张敬文,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安屿,你是不是想活生生逼死我?!”


    安屿低头,面无表情看着自己几乎被捏碎的手腕,冷声道:“你做的一切事情,都是自己的选择,和我有什么关系?如果非说有关系,那我也该是受害人。”


    “放手!你干什么!”张敬文忙去掰她的手指,“君子动口不动手!”


    “滚开!”多年体力工作,刘琼力气远比张敬文这种学生大得多,一把将他推开,歇斯底里道,“你想整我,自己看大戏?你想得美!我告诉你,我今天来找你,本来就是走投无路了!既然你无论如何都不肯帮我,那咱俩谁都别想好过!”


    作者有话说:


    盛总上一世的暗恋时刻其实也蛮苦的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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