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菟丝三诱 25-30

25-30

    第25章


    如人间花总比山间花开得早一般, 岁月在人间的步伐也匆匆。


    转瞬就到了大婚前一日,香囊已装上了裴执雪亲手调制的合香,重回锦照手中。


    她珍重地将两只香囊分装入盒。


    再见便是揭盖头后, 她亲手为自己与夫君佩上。


    用过晚膳, 莫夫人抱着个沉甸甸的木匣来到锦照院中。


    彼时,锦照正因忧惧自己重蹈娘亲覆辙而喘息困难, 见到她, 眼中蓦地一亮, 急急攥住莫夫人小臂:“母亲!”


    莫夫人却猛地收回手,“——嘶”了半声,而后动作与声音都仓惶停在半中。


    她强撑笑颜道:“母亲来给你送些东西……”说着她要打开木匣,手指却哆哆嗦嗦抠不开铜扣。


    锦照拧眉,伸手将莫夫人袖子撸上去,露出底下青紫交加的痕迹。


    她想起陈妈妈近日的闲话,厉声问:“贾宁乡为那几个新纳的妾室打你?”


    莫夫人哆哆嗦嗦否认:“……也不是, 是我言语失当。”


    她看锦照气得不说话,拉着她的手讨好, “大喜的日子, 别因我生气。母亲今日手不方便, 你新婚要学的东西都在匣子里了, 等我走了你再看。还有,定记得将红绒布里的药丸偷偷处理掉,那东西若被发现,会被人戳脊梁骨。”


    她目露惧色, 下意识隔衣抚摸小臂伤处。


    锦照反应过来莫夫人被打的原因,一时气得说不出话,只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


    贾宁乡昔日给她几分薄面, 不过是因为舅舅尚在。


    她这嫡母太过软弱,纵有儿有女也立不起主母威仪,在这势利凉薄的贾府,只会被贾家父子三人敲骨吸髓。


    莫夫人从怀里掏出几根旧金钗:“新妇嫁去大户人家都要上下打点,这些你留着日后做成金瓜子送人。”


    这套头面锦照见过,是莫夫人压箱底的宝贝。


    她只会在重要日子才戴上,珍重得很。


    想来如今钱财都被贾宁乡克扣,充了嫁妆,她才只剩这套。


    锦照道:“母亲的好意锦照不会忘,明日开门迎亲,”锦照将其中一支瑞鹤衔珠金钗插到莫夫人发髻里,“您要靠这套撑起门面。”


    她瞧着,拧眉:“嗯……这套也旧了。陈妈妈,劳驾去库里给母亲挑一套新的。”


    莫夫人也畏缩着不敢过多推辞,终是千恩万谢地收下了。


    “日后贾宁乡若有负于你,找我就好。”锦照在她出门前又叮嘱一句。


    这个嫡母秉性良善,但懦弱无用,没在她黑暗童年里起过多少作用,回报她些黄白之物,保她不受贾宁乡磋磨,也算仁至义尽。


    锦照打开木匣,里面除了个带着异香的个红绒布袋子,还有两本前后封皮都空无一字的册子。


    锦照霎时猜到册子是什么,羞得红了脸。


    “云儿姐姐,你去帮我问问今夜还有什么要做的,我困了……”


    云儿看破不说破,笑着退出去。


    锦照指尖冰凉,强压着心头狂跳,翻开册子。


    入目是一片艳俗花色,画中人像两块纠缠的肥肉。


    男子在后,表情狰狞地揪着跪地女子的发,女子神情痛苦,像是受尽折磨想逃。


    “啪!”


    锦照猛地合上册页,只想洗眼睛。


    不敢将自己或裴执雪代入那污.秽图画中。


    正羞恼时,门轴轻响,云儿去而复返!


    锦照脑中“轰”地一响,抓起画册扔回匣中,将木匣推开!


    匣子堪堪停在桌子边沿,摇摇欲坠。


    锦照脸烧得厉害,不敢抬头:“云、云儿姐姐还有事?我想休息了。”


    却见云儿放下一只乌木镶螺钿盒子在她面前。


    又来?


    锦照错愕。


    云儿:“姑娘等等再睡,明日恐怕没时间学。这是禅婵送来的,说是大人嫌外头那些画工粗鄙,不堪入目,这册子是大人亲笔所绘。”说罢借口打水退了出去。


    锦照深呼吸两次才取出册子。


    “啊呀!”


    甫一翻开,锦照就惊叫着甩脱它。


    她倏然背过身去,心口怦怦直跳,头发丝儿都在哆嗦。


    那一瞬间里,锦照看到如医书上一般的男子全果正面图。


    脸是裴执雪的。


    边上竟还用蝇头小楷,细细注明了各处尺寸!


    锦照捂着心口在原地足足顿了半晌,只觉头晕目眩,气都喘不匀。


    她惊魂未定地想了想,自己若想夫妻关系牢不可破,这些终究要学的。思及此,她还是忍辱负重地将册子捡了回来。


    …………


    一觉醒来,锦照感到前所未有的后悔。


    也许她就应当在山上做一辈子姑子。


    总比梦里被裴执雪举着个大木棒追着跑了整夜,醒来又接着被几个婆子扔进浴桶洗洗涮涮,又吵吵嚷嚷的上妆强。


    她觉得自己像坐在笼屉中心。


    身下被火蒸着,身边被一圈圈笑成包子褶的脸包围。


    屋里亮得像太阳趁乱挤进了屋,锦照头晕目眩,魂魄抽离于喧闹之外,全无精力打量镜中被夸得天花乱坠的自己。


    头沉沉地往下坠,耳畔声音逐渐朦胧。


    逐渐她顾不上屋里刺眼的光线……


    门外炮仗猛地炸响。


    一块繁复刺绣的盖头落在她头上,视线只剩脚前几寸。


    妈妈们喜庆地说“新郎官来了”,将又晕又饿的锦照半扶半架着出去。


    门外,两个脊梁弯曲的后背正等着她。


    陈妈妈喜气地问:“左边是小姐长兄,右边是小姐次兄,小姐选谁背您上轿?”


    两边的腰背应声伏得更低。


    锦照步伐虽小,但没停,“妈妈忘了,锦照没有父兄。若一定要人背着,一灯姐姐也如我父兄长辈,可否允她破例?”


    陈妈妈看向刚刚还俗的一灯。


    这——


    未尝不可。


    谁叫贾家从前不当人呢。


    一灯通拳脚,身形挺拔,足以让她将少夫人背入厅堂。


    陈妈妈欢天喜地:“如何不行,少夫人两位兄长都受了重伤,自然让姊妹代劳。”


    权在哪,哪一边就是绝对正确。


    她的兄长都讪笑着开始捂腰,对戴着帷帽的一灯感恩戴德。


    一灯虽比寻常女子高挑结实,但肩膀单薄,两人骨节相硌。


    但总好过贴着那两个从未接近过的兄长强。


    这也无声地宣告着——想巴结裴执雪,动贾家的心思没用。


    穿过游廊与花园,锦照心情复杂地到前厅。


    炮仗的声音离得很远,衬得前厅针落可闻。


    锦照隔着盖头就能感受到裴执雪肃穆如巍峨险山般的威压——她的夫君也正无声支持着她的“大逆不道”。


    她应是厅里唯一不胆战心惊的人,甚至看着那双向她走来的红靴时,恨不得掀开盖头瞧瞧着了热烈大红的裴执雪是何模样。


    两人牵着一段红绸,共同拜别父母。因着裴执雪身份贵重,他们只行半礼,没有跪。


    贾氏夫妇回礼后,裴执雪便一步不离地护着锦照跨过门槛,稳稳扶她坐进喜轿。


    帘子落下的空隙,他飞快塞给锦照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路上吃。”


    荷包里装着香甜柔软的蜜汁肉脯。既抗饿,又美味。


    喜轿摇摇晃晃,新娘子不再饥肠辘辘。


    原来裴执雪也会这般细心。


    锦照心里泛起一丝隐秘的甜意。


    裴执雪一身喜服,气宇轩昂地端坐马上。


    他俊朗的眉眼含着幸福笑意,却无人能看出,他脑中荒原里,有一只食人血肉的秃鹫,一刻不停地盘桓着,嘲笑他犯下的错。


    他最初没能理解,没有提前通知裴府亲眷这细节为何会惹恼锦照。


    后经沧枪点明,才知他是自在久了,没意识到暴露出自己暴露了不通人情的秉性。


    不愿再惹锦照不快,他特意去寻多位成过亲、甚或成过不止一次亲的同僚,学来体贴新娘的法子。


    不能再有错漏了。


    昨夜收到消息,几次刺杀失败后,凌墨琅与护送他的队伍竟凭空消失。


    该罚。


    喜服遮掩下的缰绳死死勒进皮肉-


    迎亲队伍一路鼓乐喧天,唢呐高亢,锦照闲闲抿着肉脯,在缝隙中听到百姓抢到喜钱后的感恩与喧腾的夸赞。


    “比上个月游街的探花俊千倍!”


    “浅薄!裴大人是千年难遇的奇才,岂是普通一个探花郎可比的?”


    “听闻首辅是因笃信佛法才多年不娶,而新夫人正是在山上清修时救了他的命,这可是天定的姻缘!憋了这么些年,嘿嘿,今晚洞房怕不是要叫得山响……”


    随行的侍卫呵斥:“收了喜钱还胡言乱语?”


    锦照气恼他们乱说的同时,隐秘的好奇却如地底的岩浆,不受控地在血管中翻滚。


    叫得山响?新娘哪有那个嗓门。


    新郎官洞房是要叫吗?那么大声?


    …………


    女子新嫁,便是再投一次胎,再入一个家。


    过往十八载悲欢,恍若大梦一场,在“——落轿”声响起时骤然碎裂消散,化作前世尘烟。


    唢呐声高扬着结尾,裴执雪掀开轿帘,将红绸一端稳稳递入锦照微凉的掌心,小心搀她步出轿厢时,低声宽慰:“万事有我。”


    锦照悬着的心,被他的话语稳稳托住,颤了颤,终究安然落下。


    手中红绸如同一根温热的、搏动着的血脉,贯穿彼此骨肉。


    她被牵引着,从大红的华贵“子.宫”再次走入尘世。


    眼前始终是一片朦胧的红,新娘是懵懂无知又五感未通的婴儿,等候命运之手摆布余生。


    拜高堂,拜天地。


    夫妻对拜-


    五月末的日光将盖头照得发暖。


    石砖被前夜的雨洗刷得鲜亮,野草表皮的蜡质反着光。


    从正堂到裴执雪的听澜院,需穿过一片涵着湖泊的阔大园林,少说有三四里路。


    锦照原以为或乘小车,或坐软轿。


    未料裴执雪忽然在她身前弓下腰背,“锦照,上来。”


    她被妈妈们推搡着接近裴执雪。


    裴执雪虽生得颀长挺拔,行止间自有仙家气度,但锦照望着他因受伤而愈发清癯的背影,心头不安,轻声提醒:“大人,您的伤……”


    裴执雪侧首,声音清浅却笃定:“无碍。”语毕,他将腰身伏得更低。锦照在起哄声里,攀上他的肩。


    裴执雪的手随即反托少女腿木艮,肌肤隔着层层裙裾相触。他轻声问:“抓紧了?”


    锦照在他耳边嗯了一声,将侧脸贴在青年肩胛上。


    原来只是看着瘦削单薄。


    锦照能感受他背上紧抓着骨骼且纵横紧实的薄肌;攀在他臂膀上的手指,即使用尽全力,也陷进不进肉里。


    不像她,瞧着瘦,但身上一压一个肉窝,松手又弹起来。


    没走多远,新娘子却嗔怒地偷拧了裴执雪肩头一把。


    皆因那位素以清风朗月示人的郎君,托着她的手竟不着痕迹地在绵软处松松紧紧、轻轻重重地刮蹭。


    想到昨夜那本册子,锦照更气恼,愤然将脸挪开,再不肯贴着新郎官。


    裴执雪哼笑一声,停了手。


    *


    盖头上镶嵌的珠玉渐渐被烈日焙得灼人。


    仆妇与全福人都只顾得气喘吁吁地地专注脚下赶路,早将满腹吉祥话抛在九霄云外。


    锦照没有听到裴择梧的动静,猜她是因路程辛苦坐了轿子。


    而裴执雪步履依旧飒沓如风,气息平稳如常。


    锦照钦佩极了,他竟在处理繁杂公务同时坚持习武。


    进了听澜院,她才再度开始紧张。


    院中的草木似乎被仔细拾掇过,往昔那如密林深处般裹挟周身的、腐朽潮湿的泥腥与凉沁的枝叶气息,早已荡然无存。


    半敞式的堂屋内,昔日那些虚实相间的素色垂帘尽数撤去,换成了或绸或纱的各式正红垂帘。


    它们被一重重撩起又放下,像被泼洒的朱砂在空中流淌,热烈张扬地迎接新娘子。


    满目所及,尽是铺天盖地的喜色。


    锦照伏在裴执雪背上,只能望见黄花梨木地板上,光影晃动着投下或虚或实、火舌般的猩红影子。


    穿过正堂与曲折连廊,终于步入同样被红幔重重掩映的新房,裴执雪小心将锦照安置在铺着百子千孙锦被的喜榻之上。


    她透过头盖缝隙,能看到一双双绣鞋挤挤挨挨,恍惚间,竟似跌回了最初那个梦境的开端。


    只是彼时梦里,她嫁的是一去不归的凌墨琅;眼前,却是为她在梦外推车的裴执雪。


    不容她再思念故人,一柄通体剔透的白玉如意,在庆贺声中探入隔绝天地的红盖头。


    如意轻轻上挑,锦照终于重新获得了视物的权力。


    先入眼的自是手执如意的新郎官。


    他的面孔与平常一般俊美无俦,此时眉眼舒展,黑瞳明亮,唇角恰到好处地微翘,俨然是年轻郎君成婚之日惊喜与赧然的模样。


    所有人都因此忘了他是那个掌人生死的权臣,闹哄哄围上来。


    唯锦照知道,他啊绝不会害臊,这般模样只是为让气氛合他心意,就像在贾家时释放官威一样。


    脑中蓦地出现裴执雪亲笔所绘的结构图,锦照脸唰地涨红,引来女眷们一阵调笑,其中似乎有裴择梧的声音。


    但她已经熟虾一样了,根本没胆量抬头验证,直到喝完合卺酒酒,都没敢看一眼裴执雪穿红的模样。


    有妈妈匆匆赶来,与全福人耳语几句,又轻声请示裴执雪。


    裴执雪捏了下锦照的手,低声:“圣上与娘娘还是来了。为夫先去,你累了便先洗漱用饭休息,不必等我。”


    随即在全福人的催促下加速礼成。人们随着裴执雪一同离开。


    锦照趁机偷看裴执雪,却只能越过众人头顶看到他露出的肩胛。


    新娘子遗憾叹气,一边埋怨裴执雪竟画那种孟浪东西给她,一边趁机打量拔步床的样子,填补旧梦里的空白。


    好宽敞。


    人彻底走完,云儿与一灯才领着一队端着吃食的侍女进来。


    她们脸颊都被泪水蛰得发红,一进门就一左一右立在锦照床边,眼巴巴看着她,“姑娘……”


    锦照会意,命令那些侍女:“摆好便下去吧。”


    三人七手八脚地将繁重翟冠卸下,又将快把锦照肋骨勒断的沉重婚服一层层扒开。


    浑身轻松许多,锦照长舒口气,转了转酸痛的脖子,招呼二人:“来,一起吃。”


    她急着看昨日没学完的东西,吃得风卷残云,饿鬼转世一般,噎得不行才停,在二人瞠目结舌的注视下漫不经心地喝一口茶,若无其事地问:“檀木匣子呢?”


    一灯木讷杵在原地,云儿恍然,嬉笑着拉她退出去:“就在姑娘拔步床旁的矮柜里。等姑、夫人学好了,婢子再来帮夫人沐浴。”


    锦照咳咳被茶水呛着,云儿拎着一灯,趁锦照含羞带怒的眼刀飞过去前磕上屋门,躲过一击。


    屋里太过安静,锦照呼吸都变轻了。


    册子摊在膝头,有千斤重。


    深吸一口气后,新娘子没有勇气再直面第一页,径直翻开第二页。


    三折页。


    她好奇展开,只见画纸上横躺着一株勾勒精致的白鬼笔①。


    这是一种可入药的蕈类,形态修长。


    锦照之所以能认出来,全靠凌墨琅昔日给她的医书里有详细图谱记载了它的形态和效用。


    莫名其妙。


    她又不需学做菜和抓药,画棵蘑菇给她为何意?


    难道即便嫁入这样的人家,明日也要亲手为婆家人做羹汤?


    白鬼笔下的草丛旁有几个小字。


    锦照疑惑小声读:“此乃为夫男*。”


    新娘子比上次还用尽力气地将册子狠狠扔出去!


    一股滚烫的热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又羞又气,泪意都在眼眶里直打转。


    册子飞走前另起一行的注释也戳得锦照眼睛疼:


    “惧夫人乍见惊慌,特提前绘于纸上,以供夫人通晓。”


    孟浪!伪君子!斯文败类!什么人会照着自己画那种东西啊!


    锦照宁可跟坊间那种粗糙烂俗的学,也不想看这样大剌剌摆到面前,跃然纸上的写实版。


    奈何裴执雪的白描功力太强,即便她只扫过一眼便丢开,其上狰狞青筋的走向已然刻印在她眼皮上,挥之不去。


    锦照原有几分好奇与期待,看完纸版,她只剩惶恐与抗拒。


    新嫁娘坐在原位平复心情,自我麻痹。


    裴执雪是她的夫君,又处处为她着想,自不会害她。


    也许就该学呢?或许所有人都长这样呢?


    锦照突然背脊一寒。


    不对。


    他那样能掌控天下大事的人,怎会又忘了她不识字?


    要看,还要充满疑惑地往后看。


    锦照将册子捡回来,目光短暂在那几行用作解释的小字上停留片刻,翻开下一页。


    锦照紧绷的肩背塌下去。


    眼前是一幅设色清雅的工笔淡彩图。


    画面上,一扇雕花隔扇窗遮住了大半画幅,窗后的青衣女子微微侧颜,眼波流转间似有几分迷离媚意,凝脂般的香肩半露。


    她坐在窗后桌上,隐约可见她的双月退盘在桌后男子月要下。


    男子用手固定她的月退,指尖轻微陷入,力道忍而不发。


    女子露出的侧颜与锦照有隐约神似,应是故意只取三分的。


    锦照粗略翻页。


    还好,后面都是精致细腻的淡彩工笔。


    画风婉约含蓄,古欠望不动声色地深藏于流转的眼波、隐晦的肢体姿态、帷幔的褶皱起伏、甚至案几器物摆设的细微互动之间。


    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另一边,偌大的宴厅里只剩帝后、裴执雪三人。


    晟召帝饮尽玉盏中酒,不经意道:“朕既是来庆贺新婚,也是要告诉爱卿一个好消息。”


    “今日宫里突然收到半角宗室象牙牌还有翎王书信,说他不日便会归开阳谢罪。”


    “翎王死而复生,”晟召帝把.玩着手中核舟,半垂着眼皮看向裴执雪,“爱卿可收到消息?”


    裴后脸色一瞬阴沉。


    裴执雪撩袍跪地,“臣有罪。”-


    红烛高照,挂着层叠珠帘的新房里,新娘已将画册前后翻了两遍,实在困倦,便唤侍女进来,准备沐浴。


    寝房的连廊亦联通着浴室。


    一扇巨大屏风后,是一汪雾气氤氲的温泉活水。


    水面上已撒了厚厚一层新鲜花瓣——栀子与茉莉香气缭绕,是锦照最爱的气味。


    她解开小衣,缓缓步入温热的池水中。


    沐浴过半,锦照温声问身边侍女:“日后便是你们服侍我?都叫什么?”


    最前的侍女颔首答:“婢子七月。”


    接着:“婢子八月。”


    ……


    锦照就这般听到了十二月。


    锦照有些好奇:“你们是大人直接从身边拨过来的?他跟前是正月到六月在伺候?”


    七月道:“回夫人,现下大人身边只有五人。二月几日前生了急病,已经去了。还没选出合适的人补上。”


    锦照目露惋惜之色:“生死之事,常非人力可挡,你们节哀。”


    陈妈妈厉声呵斥:“大喜的日子,何必多嘴惹夫人愁绪!”她隔着棉巾给锦照松筋骨,“人各有命,夫人别往心里去。”


    侍女们跪下磕头,声音很轻,动作整齐,连恐惧都很克制:“夫人恕罪。”


    不愧是裴执雪欣赏的妈妈,锦照心领神会:“起来吧,”她看向妈妈,“我自不会责怪她们,今日都辛苦了,劳驾妈妈一会给院里人分各分两颗金瓜子沾沾喜气。”


    陈妈妈搓手:“夫人太客气。”


    七月到十二月:“谢夫人。”


    将一切打点妥当后,锦照自己在拔步床上研究“画本”。


    最初还能端坐着,逐渐摊成了泥,后来干脆趴在床上,用掌托着一直点头的脑袋……-


    帝后走后,裴执雪被迫处理了一个时辰翎王之事。


    竟让一个残废带着一队废物凭空消失,还给宫里递进去消息。


    已死之人,何必回来?


    残疾是真是假?


    若是假,他得再死一次,彻底死透;


    若为真……废人本不足为虑,但裴执雪近来午夜梦回时,总生出一种别扭之感。


    细想来,自初遇锦照至今,横亘在彼此间的“旁人”从未断绝。


    虽尽是些不足挂齿的小角色,却硌人心烦。


    好在都是弹指便消失的小角色。


    如今倒好,竟有不知死活的“隔阂”,从阴曹地府里爬回来。


    案几上琉璃灯盏幽微,将满室刺目红绸映照得如同活物,无声地缠绕着青年颀长的身影。


    罢了。


    裴执雪阖眼轻叹。


    缓缓再处理,她还等着。


    交待沧枪后续事宜后,便撂下笔往新房去。


    起夜风了,朱影浮动,透过昏黄灯树,翻腾如无边火海。


    裴执雪步履飒沓,无视恍若修罗场的扭曲红光,宛如涅槃归来的仙人,信步走向他的温柔乡。


    转过朱帘,已经属于他的妻子已穿着一身合体半透的大红寝衣,歪歪扭扭地趴在床上,睡得两颊酡红,红唇微张,脸下压着的图册,被垂.涎洇湿了一角,纸页皱皱巴巴。


    裴执雪放下朱帘,张开双臂,七月垂着眼帘上前,手指小心地不碰到任何实质,抱着外袍鞠了一礼就离开。


    她们伺候的规矩一向如此,就连伺候冠发时,都不能以任何形式让大人有“被触碰感”。


    锦照自幼习惯被云儿搂着安眠,骤然独睡这张宽敞大床,纵是锦衾轻软如云,也睡得极不安稳。


    梦中,她又上了驶向无相庵的船。


    风暴肆虐,浊浪滔天,冰冷咸腥的河水劈头盖脸地砸得她晕头转向。


    船身被巨浪猛地掀起——少女慌忙中举目望去,身边坐着的竟是几具白骨!


    白骨随锦照一齐被浪头打翻,咯棱棱磕在船舷上,滚到锦照脚边。


    “云儿姐姐!”锦照惊慌中抓到一块温热浮木,忙往怀里搂。


    “乖,别怕……” 一个低沉稳重的嗓音穿透惊涛骇浪,似远还近,“能醒来吗?”


    裴大人?


    锦照猛地睁眼,抬眼便见那熟悉身影。


    想来就是他坐下时重量使床褥倾斜,她才会梦到船覆。


    那不要紧。


    要紧的是,她惊慌中抱住的“浮木”,是裴执雪的腿。


    此刻她已斜亘在诺大的床上,头死死拱在他腰腹前,双臂牢牢缠抱着那条腿!


    锦照僵硬,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


    听裴执雪十分平静:“醒了。”一只手轻柔抚过她发顶,“我正打算为你诵《金刚经》,可还难受?”


    他总有法力平静锦照情绪。


    那点儿难堪悄然退去,她索性将错就错,原地寻了个更舒服的角度赖着,声音带上丝委屈的哭腔:“是锦照命格冲煞,连累大人。”


    发顶.到脖颈被男人重重撸了两下,舒服极了,她忍不住伸了个懒腰。


    “莫要多想,若真有其事,自有我为你遮风挡雨,消灾解难。”裴执雪顿了一下,意味深长的问,“锦照睡着前在做什么?”


    锦照茫然抬眸,目光与低眉的夫君相碰。


    偌大新房内,唯有床畔案头与窗下长桌上的两双喜烛亮着昏黄光晕。


    如纱似雾的红罗轻掩重重珠帘,被穿堂风撩得影影绰绰。


    浮动的光与半透的影交缠流淌,将室内染上一层流动的朦胧。


    不知什么摆件的光映在床边男子清冽深邃的眉眼上,锦照只觉心口被那光晃得怦然失序,头脑也一阵发昏发热。


    她本能打着哈欠答:“哈……看册子。”随着动作,新娘后脑靠上裴执雪。


    弹韧触感转瞬即逝,裴执雪的腹部马上绷紧,略高的体温隔着重重衣衫与满头乌发传来。


    小兽般的直觉敲响警钟——氛围变了。


    这个被她当作靠枕、素来信赖的身躯里,正压抑着某种力量。


    洞房花烛,新婚燕尔,还能是什么呢?


    锦照也瞬间绷直,弹身坐起。


    流影如霞,映着墨发披散,杏眼朦胧的少女和她轻盈笼在身上、透着雪肤的笼烟纱。


    纱衣松散,衣襟歪斜,锁骨下的海棠旧疤盛放。


    裴执雪长臂舒展,绕过僵直的少女。


    修长如玉的两指,自她身后床头精准拈起那册皱皱巴巴的“墨宝”。


    他面沉如水,语气带了浸淫官场多年的威压:“这是何意?”


    锦照看着皱巴的纸张,恨不得缩进墙里,结结巴巴辩解:“大人,大人不是要我学习吗?锦照……”


    她不知说什么,视线躲躲闪闪地乱瞟。


    当朝首辅在繁忙政务中抽出身来,躬身为她一笔一笔作画的场景浮现在锦照脑海。


    裴执雪长久地沉默。


    锦照余光里的身影不动如山,新房里针落可闻。


    愧疚如潮水,一波.波涌上喉间。


    锦照觉得自己该道歉,鼓足勇气的瞬间抬眸,却撞进一双正饶有兴趣探究她的深沉黑眸。


    裴执雪修长如玉的两指带种近乎狎昵的意味,极缓、极沉地抚过画册硬挺的脊线,仿佛抚过的是锦照的脊骨。


    锦照后缩,背贴在帐子上。


    青年眼和唇都带了清淡但危险的笑意,一字一顿地问:“夫人都学明白了?”


    “不、不明白。”


    锦照顾不得关注自己陡然变化的称呼,“大人明知锦照不识字,为何在图册中间画一个大菌子?”


    裴执雪先是顿了一下,随后埋头颤着肩憋了两息,实在忍不住才低声笑好一阵。


    稍微平复后,他才起身解腰带,语气无波无澜,像是真在教锦照医书:


    “为夫是觉得,以锦照的聪颖,该是识文断字的。当真不识得?”


    锦照绷着背摇头。


    “字是说,那菌子叫‘白鬼笔’,可吃可入药。”


    “一会儿让你们认识一下。”


    没想到平日里一本正经的清冷公子,竟会毫无负担地胡说八道。


    锦照压着情绪看向夫君。


    他已退去寝.衣,正背对着她,伸展着仙鹤翅膀一般的手臂,将上衣搭在架子上。


    灯光昏黄晦暗,沉厚的朱红帐幔笼罩一切,而裴执雪自身却如同玉琢一般,莹莹地透出雪色冷光。


    锦照魂儿都被吸走了,视线如痴如醉地追随着那在暖光下起伏的精壮线条。


    他果真有着一身好看的肌骨。


    修长的脖颈、宽阔蓄力的肩膀、肌肉起伏流畅、紧致匀称的手臂……


    锦照的眼睛在纵横紧致的起伏里迷了路,跌入挺拔深陷的背沟,再滑到陡然收紧的后腰处。


    衣物摩.擦的窸窣里,锦照咽口水的声音格外突兀。


    她并未觉察,只呆呆想,这也太好看了……


    不该当他是仙人,这样的洁净精致,该奉作男菩萨,然后——


    亵渎他。


    锦照脑海里翻涌过图册中所见。


    尽管他的那个看起来过份牲口,但也不是不行。


    裴执雪的动作很慢,原地揉了揉肩膀才开始解裤带。


    锦照眼睛发直,直到发现自己正肆无忌惮地看着一段饱满挺翘的圆弧时,才猛地闭眼,将头钻进进蓬软的被衾,不敢再看。


    少女的反应尽被裴执雪察觉,他褪尽衣物后转身回来,目光沉沉地来回扫过他违背誓言,执意娶进家门的少女。


    呼吸渐紧。


    (———— 3


    身边被衾塌陷,熟悉的淡香将她包裹。


    空气也越来越热。


    锦照能感到身边人正用目光一寸寸将姿势尴尬的她蚕食,但她就像被定了身,只能像一只被洞.穴卡住头的胖兔子,悄悄地轻轻动着将臀压下,坐在自己脚跟上。


    这别扭姿势很快压麻了经络,细密的蚁走感很快爬满腿脚。


    锦照正盘算着如何体面地爬出来,裴执雪却一把掀开将她憋得喘息艰难的被衾。


    衾被在空中舒展,将拔步床上的方寸天地温柔笼罩,覆住两人。


    有这一层遮掩,锦照自在许多,她背过身去正常躺下。


    两人的呼吸与心跳声,在寂静中交织碰撞,如同鼓点敲在彼此心上。


    烛火哔剥一爆,突然高涨的火焰将少女肩颈线条照得更清晰柔美。


    “夫人在新婚之夜避而不见,是嫌弃我哪里做的不好?”


    裴执雪的声音染了哑意,语气夹杂着委屈。


    分明是示弱,但锦照却觉得耳畔像被人举着燃烧的蜡烛擦过,很是危险。


    好,比可怜她还没输过。


    锦照不服气地想。


    她继续往床边缩,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媚:“大人的画,锦照害怕……”


    锦照说完都想捂住自己的嘴巴。


    这样嗲声嗲气,她也是第一次。


    简直像是邀请。


    可能是裴执雪的背影实在诱.人罢……


    “转过来,看着我。”


    裴执雪的语气不容拒绝,一只滚烫的手也扳住少女肩膀,毫不费力就让她变成了平躺。


    锦照紧张得紧闭双眼,十指紧紧揪住身下锦缎床单。


    肩上滚烫的桎梏感消失,她心头微松,一口气尚未吁出,就见裴执雪代替被衾,撑身在她之上。


    滚烫的气息隔着咫尺空气幽幽拂来,无形的热浪迅速浸染了锦照,让她从指尖到心尖都开始泛起细密的痒意,如被万千绒毛轻挠。


    “别怕,我会收敛。”


    对方低声哄着,腾出一只手摸索系带。


    “别……痒!” 锦照莫名生惧,双手猛地按住裴执雪的手,“我、我自己来!”


    “好。”


    裴执雪好整以暇地起身,看着昏暗灯光下的夫人扭捏地、慢吞吞地,将薄如蝉翼,他想一把撕成碎片的寝衣褪下。


    锦照实在对自己的小.衣和亵裤下不去手,为难的捂着自己看向裴执雪。


    “只到如此?”


    随着裴执雪一声平静问讯,锦照勒着脖子的系带陡然一松。


    那本就勉强兜着她的小.衣开始下滑,锦照慌忙捂住雪腻。


    一只滚烫的大手钳制着她的下颌,粗糙的虎口紧卡在她小巧如玉的耳际,强硬地阻拦了她任何逃避的路。


    裴执雪轻易便将她困顿在床榻与雕花围板之间。


    清冷的无瑕面孔陡然贴近,距离近到能清晰看到他漆黑羽睫的细微震颤。


    昏暗烛光在他深邃眼眸中跳跃,如同星火。


    少女本能的瞳孔放大,躲避他灼灼的视线。


    裴执雪偏头过来,温热与柔软覆于唇上,锦照抿着唇咬紧牙关,还不忘捂紧小.衣,然而柔软的弧度仍不受控地自指缝间溢出。


    腰间突然一痒,少女瞬间破了功,朱唇微启的瞬间,对方的舌趁机钻进来,温柔但强硬地搅动。


    唇也被反复吮吸,轻轻啃咬。


    锦照的紧绷逐渐消散,若非头还被裴执雪控制着,她怕已经化成一滩水,淅淅沥沥顺着缝隙淌到地上。


    这还不够。


    裴执雪认真吻着早就毫无招架之力的少女,用舌尖的颗粒轻舔过她每一颗贝.齿,再摩.擦搅弄她口腔中的软肉,缠绵、追逐、吮吸她的小舌,发出啾啾啧啧的水声。


    手也自在忙着。


    过了许久,裴执雪才探了探。


    可以了。


    他无声地退开,留下令人心颤的静默。


    锦照被拉到合适位置,腰下被垫上一块软垫。


    她一时忘了昨夜所看,不明所以,神色迷蒙地看向端正跪坐的裴执雪。


    他眉眼冷静幽深,将她的脚.腕分别挂在肩上。


    “你准备好了。”


    他的表情和语气都毋庸置疑。


    锦照才惊觉,自己如床畔琉璃缸中的金鱼一般,无所遁形。


    裴执雪却俯身贴近,温热气息擦过她的耳朵:“别看了,它们没有你美。”


    他说话时,锦照只觉得一股陌生的、难以言喻的酥痒悸动,由被他气息拂过的耳际瞬间蔓延开来,像细微的电流窜过四肢百骸,莫名让她干渴。


    裴执雪极富耐心地转而亲吻吮吸她小巧的耳垂。


    逐渐扩展疆域,或冷或暖的气息激起少女一浪浪酥麻痒意。


    锦照失神地看着两尾穿梭追逐的小鱼,尽量忽视真实的感觉以控制自己的反应,她也渐渐化成一条头脑空空的金鱼。


    但他停在锦照意想不到的位置。


    锦照无处可躲,声音软得如她本人一般黏腻:“别继续了,求你。”


    但裴执雪温柔又强势地做自己的事。


    隔了好一会儿,裴执雪才抬眸,嘴唇润泽,“夫人好甜。”


    一会儿,裴执雪也到了极限,不再忙忙碌碌,专心种白鬼笔。


    裴执雪毫无经验,初试并不轻松,土地比想象中紧实,两人折腾了一身的汗,始终不成。


    锦照一直低低的哭。


    她看到狰狞轮廓后就生了退意,一直捶他,骂他骗子。


    根本没按白鬼笔的实际尺寸画。


    几次狠心试探后,终于成了。


    经纬细密的柔嫩锦帕被一毫厘一毫厘地撕裂。


    女子呜咽,琉璃缸中的水晃荡着撒出去不少,其中的鱼儿更是无力地随波逐流。


    裴执雪却不肯停,只一味地低声哄着,吻她眼角不停溢出的泪。


    她被裹挟进湿热的空气,天地昏昏,耳边只剩裴执雪一遍遍问:


    “好些了吗?”


    “现下呢?”


    疼痛渐隐,怪异的感觉潮汐一样寸寸上涨。


    锦照失神地看着琉璃缸,其中可怜的小金鱼害怕自己被无尽的浪潮卷出琉璃缸,只能顺从地躲在纠缠它的水草中,任水波冲.刷。


    波潮袭来,又退。


    而它只能贪.婪地攀着水草,汲取每一次水浪里那些稀薄的氧气。


    鱼缸外,锦照不堪重负的哀求声也变了调,她想捂自己的嘴,腕子却在半空被攥住,只能强忍着吞声在腹,却被总被冷不丁的一下逼出声来。


    “就这样。”裴执雪显然很受用,俯身在她耳边,“再大点声。”


    湿热的气他放肆的欲钻进耳中,锦照陷入一片空白。


    一阵紧绷,一波一波的酥麻冲到头顶。


    一切过后,她像被放回深河流的鱼,心有余悸地喘息着,躲避颠簸带来的细微痛感。


    理智回笼。


    锦照看着四周仍在摇晃的一切,视线定格在自己扔紧抓着床单的手。


    好累。


    她默默想着,手指松开。


    可是什么时候结束呢?


    锦照偷偷观察裴执雪。


    晦暗的眼神,流淌的汗水。


    滚动的喉结,蜿蜒的青筋。


    更别提起伏的、被她抓了满身红痕的玉色躯体。


    裴执雪为救她出无相庵受的箭伤在她眼前一晃一晃,火苗一样引诱她,她终于理解裴执雪为何痴迷她身上那块伤疤。


    瑕疵比完美更诱.人,她想看到总是胜券在握的裴执雪失控时的模样,猛地紧紧缠住他。


    裴执雪闷哼一声,眼神更加幽深。


    床帐摇晃的频率愈发的快。


    缸里的小金鱼几次都险些出了水体,都险险落回去。


    锦照以为自己猜错,呜咽着连声道歉。


    裴执雪却像一条从云端坠落的白龙,塌在她身上,身体汗湿,喘.息粗.重。


    不远处的温泉里热流不断,溢出浴池。


    锦照筋疲力尽,推他,嫌弃但无力,只勉强说出两个字:“热,沉。”


    裴执雪从善如流地抽身离开。


    锦照呼吸又抖一下。


    裴执雪笑着揶揄:“夫人好狠的心,自己吃饱不管为夫了?”


    “……”


    锦照被他臊得想逃,气急败坏,“污言秽语!不成体统!”


    “哦?”裴执雪伸来一只手团团子,“体统?夫人求我不要停时说的话,可不算成体统。”


    锦照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像一尾鱼一般,按住他作乱的手,抓起皱成一团的小.衣遮掩。


    裴执雪哪里肯依,翻身靠近,将白鬼笔置于她已酸.软无力的月退上。


    “再一次?”他少见的说话时稀奇地兴致勃勃。


    锦照被灼伤似的费力挪开月退,可怜巴巴地回头看裴执雪,“我还没恢复好,今夜先罢了……”


    这回换成裴执雪目光黯淡了。


    他强掩着失落道:“锦照受苦了。”


    锦照看着他月匈前手臂被自己抓出的血痕,明明自己才是受了欺负的那个,却莫名心有愧疚:“明天补给大人,好吗?”


    “一言为定。”裴执雪格外认真,撑身过来亲吻锦照耳畔,“还叫大人?方才可不是这样叫的。”


    锦照臊着脸:“……夫君。”


    裴执雪满意地在锦照脸上啵了一口,“抱你去沐浴。”


    锦照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茉莉花香未散,猊兽首口中淌出的温热泉水发出泠泠声响。


    浴室愈发水烟氤氲。


    锦照明明已经无法抗拒地被抵在水池岸边,十只葱白玉指却还在徒劳攥着汉白玉石沿,企图撑起自己逃上岸。


    “骗子,你答应的,明日再……”


    尾音被破碎在水雾里。


    裴执雪躬身吮着锦照耳廓,越发凶狠:“锦照糊涂,现下已过子时了,你我是昨日拜的天地。”


    锦照没力气再回头责怪裴执雪的矫饰,只随着水花带出或轻或重的告饶。


    眼神逐渐失了焦,只剩一片白光。


    她松了双手,将自己彻底交付。


    这种事,无论男女,都是食髓知味。


    只知道又回去来了一回,床单逐渐没有一块干净地方,软枕也都被浸.湿。


    又一次极致的放松后,锦照不知是睡去还是昏迷,全然不知天地为何物。


    待她再睁眼,发现自己正盖着块淡红薄毯,仰面躺在浴室外的贵妃榻上,头皮被熏笼熏得暖烘烘的。


    热气里弥漫着裴执雪送她的香粉味。


    她强撑着想起身,却浑身脱力,连胳膊肘都架不起来。


    裴执雪声音平静清冽,像回月下寒潭泡了一遭:“夫人身娇体贵,方才累得睡过去了。不要动,尽管入睡,一切交给为夫。”


    锦照昏昏沉沉地问:“大人呢,还不休息?”


    裴执雪眸色暗沉一瞬,“你我已是夫妻,还不改口?”


    锦照清醒一半,委屈地辩解:“夫君不如大人有趣,这称呼里有您与我的来时路……原先都叫惯了的,您不喜欢,我改口便是。”


    其实锦照只是莫名抗拒那个称呼。


    许是因为贾宁乡是个彻头彻尾的烂人,她自心底觉得“夫君”二字不可靠。


    “既是如此,锦照随心即可,”裴执雪温和道,“先睡,照顾好你我就去晨练。”


    “嗯?”锦照视线越过窗外高高低低的新绿。沐浴前还深沉的夜空像被水洗去一层墨色,清亮许多。


    真是勤勉自律啊……


    锦照感慨着,嘴皮动了两下,还没将夸赞说出口,就已坠入无尽黑暗。


    翌日,锦照懒散摊在玫瑰椅里,看着七月八月为她梳洗打扮。


    她打哈欠都不敢腹部用力,昏沉地回神:“你们方才说什么?”


    浑身像她被几十辆战车碾碎之后,有人往她只剩骨头渣子的皮囊里灌满钉子和铁水。


    “大人寅时两刻开始晨练,而后接到紧急消息赶往宫中了。”


    七月的视线在锦照雪颈上的青红痕迹处略做停留,隐蔽地闪过一瞬不忍,补充,“大人临行前特别叮嘱管事将您敬茶一事另做安排,还吩咐婢子们等夫人自然醒来服侍梳洗用饭。”


    锦照颔首。


    算他有良心,不扔她独自去见裴家人。


    “知道了。去准备饭菜罢。”她对余人道。


    余人应声,低着头出去。


    锦照看向心直口快的七月,“陈妈妈可给你化瘀的药了?”


    七月点头。


    锦照等她满脸心疼地涂完药膏时,突然抓住七月的手,满脸好奇地问:“二公子真将两个聋哑的清秀侍女收了房?”


    七月的手瞬间冰凉,挣开锦照跪了下去——


    第26章


    新婚第二日, 晴光焕彩,草木勃勃。


    屋里红绸依旧喜庆,新郎却迟迟不归。


    锦照安排好云儿等仆从的职责, 陈妈妈便提议熟悉院子。


    她才恍然, 此地日后便是她的“家”了,遂随众人步入从未踏足的后院。


    听澜院的后院尽是巧思。


    寝屋连接着游廊, 其外的影壁由玉石与各色水晶镶嵌而成。


    透过五彩影壁, 影影绰绰可见一片汉白玉砖铺就的习武场。


    习武场东边的卵石小径通往兵器库与更衣沐浴的净室, 西边边的细沙小径则连着造型古朴的禅房。


    锦照绕过影壁仰头,被眼前遮天蔽日的巨大榕树深深震撼。


    她喃喃感叹:“这榕树有百年了罢。大人怎么移进来的?”


    陈妈妈笑吟吟解惑:“夫人,这曾是一片荒地,大人十几年前看中这颗,不知哪位先祖种下的菩提,才将院子扩到此处。”


    难怪裴执雪的院子如此荒僻,到别处还要坐车坐轿。


    “正是‘山不就我, 我去就山’。”锦照慨叹,“早知菩提雄伟, 亲眼得见才知, 远比一灯所说更震撼。先前我误认了, 实在惭愧。”


    陈妈妈陪笑:“它叶子与榕树不同, 只因低处枝桠修剪了,才容易混淆。说来它亦如榕树,根自枝头生——初时是垂落如柔须 ,随风飘荡。触地便深深扎下, 久而久之,便会一木成林。”


    “眼下菩提的大小,还是大人刻意控制着的。”


    她指向树下:“夫人请看, 那紧挨着的一套菩提木桌椅,便是气生根攀附其上,日久年深生长,直到将汉白玉桌椅全然覆盖。它长势迅猛,每年打磨两次才能显出桌椅轮廓。”


    锦照忍着周身疼痛,走去坐在菩提木凳上,心生好奇:“可曾量过树高几何?围度几何?”


    “老奴不知,只晓得要十二个七尺男儿方能合抱。”陈妈妈诚惶诚恐,“夫人恕罪,老奴这就寻人来量。”


    “不必,”锦照道,“让人送茶点来吧,都说菩提树静心,我在此歇息,等候大人。”


    遮天蔽日的树冠在风中轻摇,全然遮住灿烈的午后阳光。


    枝叶簌簌似梵音,树影婆娑间,锦照恍惚身处远离尘嚣的秘境,焦躁被清香抚平,只剩安宁。


    她趴在桌上,陷入熟睡。


    …………


    头顶被根烧火棍烫着!


    锦照害怕被燎成个秃子,猛地弹坐醒来拍头。


    睁看清后才知,自己不知何时已被抱上了马车。


    车身微晃,马蹄声笃笃,载着她与裴执雪前行。


    哪有什么烧火棍,她方才是枕着裴执雪的腿沉睡。


    裴执雪坐姿挺拔如修竹,此刻正姿态矜贵、慢条斯理地整理被她枕乱的衣袍。他依旧是山巅雪云中月,一派目下无尘的疏冷模样。


    锦照一时恍惚,昨夜到今晨裴执雪对她近乎残忍的挞伐仿佛是一场幻觉。


    揪着她的发缠绵深吻的人不是他。


    将她摆成各种姿态肆意征服的人也不是他。


    从她月退间抬头,嘴唇晶莹,眼神幽暗汹涌的人,更不是他。


    “发什么呆?”男人语气一贯的温和疏离。


    锦照拘谨地后缩,老实巴交:“没,没事。”


    “夫人生气了?”


    不等锦照否定,他将人拥到怀里,唇贴着她的发顶说:“锦照太过甜美多汁,为夫已经竭力克制。”


    不知是不是错觉,男人一本正经的语气里,“多汁”二字被咬了缠绵的重音。


    “天下没有人能像我一样疼你爱你。”他用力吻了一下锦照发顶,“知道了吗?”


    锦照细细地嗯了一声,眼前却恍惚见那戴着钟馗面具的青年男子身形隐入烟雾。


    “我陪你去敬茶。没人会为难你,也会很快结束,不必怕。”


    锦照苦着一张脸,拢拢衣襟:“怕倒是不怕,只是……”


    裴执雪垂眸看着她衣襟下半露的海棠,还有几处实在遮不住的痕迹,道:“夫妻敦伦,人之常情,不必忌讳。”


    话锋微转,他声音平添一丝冷意:“——但,切记与裴逐珖保持距离。”


    锦照乖巧点头,抬眸小心观察。


    却见裴执雪眼底方才那丝温柔已荡然无存,只余下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厌弃。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裴执雪对旁人流露出如此不加掩饰的情绪。


    不,那并非旁人。


    裴逐珖,裴执雪大伯去世前留下的唯一血脉,亦是他的嫡亲堂弟。


    倘若一切如常,本该是裴家这一代名正言顺的家主。


    可惜了-


    金乌西沉,正厅里的降香黄檀家具流转着蜜蜡般油润的凝光。


    锦照随裴执雪步入正厅。


    裴执雪执礼道:“拜见父亲、母亲。”


    “今晨收到宫中急报,儿子不得不先行处理,延误了敬茶时辰,多谢父亲、母亲体谅。”


    锦照垂首屏息,维持着仪态。


    许久,才听到裴老爷裴源一声不浓不淡的“嗯”。


    逆着光且距离远,锦照看不太清,只知裴老爷与席夫人端坐主位太师椅上。裴择梧立在席夫人身侧,似乎比上次见时丰腴些。


    裴执雪留在原地,锦照按规矩上前跪下叩首,从妈妈手里接过茶:“母亲,请用茶。”


    席夫人接过龙井,略抿一口,声音轻飘如要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快起身吧,靠近些,让我好好瞧瞧。”


    锦照畏缩又好奇地看向她这位没有血缘关系的母亲。


    席夫人发髻高盘,簪着白玉簪,上着绀青莲纹立领对襟长衫,下着同色锦绸褶裙,衣着端庄。


    她眉梢眼角的岁月痕迹较同龄贵妇略深,但五官犹存柔美,能找到裴执雪兄妹五官的影子。


    席夫人目光似水,却总被频繁的眨眼截断,瞳孔微扩,唇角僵硬地向上提着——显然是个温和内敛,却又易心绪不宁、常怀惊惧焦虑之人。


    席夫人将茶盏置于身侧小方桌,旁边赫然摆着一本《莲池大师自知录》①。


    锦照听一灯说过这类书目。它们与莫夫人常翻的《太上感应篇》②相似,皆是将“功”、“过”一一分条列举,每个“功”都加分,反之,“过”则减分。


    旨在让信众记录每日善恶总分,用以衡量每日功过善恶是否能给来世积攒功德。将行为后果以术数“可视化”。


    是把人的一切行为的后果用术数的形式用数字直观表示。这类书册流行于平民百姓之间,以作下一世的寄托。


    锦照心下一松。


    席夫人身份地位虽与莫夫人天壤之别,但个性信仰如此相似,日后应不会磋磨儿媳。


    她抬眸望去,却在与席夫人视线相接的一瞬,窥见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悲悯与愧疚。


    不容她细想,席夫人点着头道:“是个好姑娘。月朗,将礼给我。”


    一位妈妈上前,打开手中锦盒。


    盒中翡翠镯子碧色凝脂,水光流转,显然是无价之宝。


    席夫人亲手将玉镯套上锦照手腕,用干枯粗糙的手牵起锦照,语重心长:“祖传之物,今日交予你。待日后你与执雪的孩儿娶妻时,再传下去。”


    “好孩子,去吧。”席夫人松了手。


    再拜公爹。


    锦照不敢抬头,颈间那些青红痕迹,理应避忌男子,只得老实盯着裴老爷那双沾着荷塘淤泥的墨黑布靴。


    看来,他果真在辞官后就过着闲云野鹤,日日垂钓的神仙日子。


    锦照端茶:“公爹请用。”


    裴老爷接过茶盏,“嗯”了一声,“起来吧,好生过日子,不该看的莫看。”


    说罢,他突然起身,惊得锦照急退两步。


    裴老爷几步走到席夫人侧前方,抓起桌上那本《莲池大师自知录》,一边撕一边含怒斥责:


    “早叫你别再碰这书!地位声名你俱全,还画格子求福?身在福中不知福!”


    “如此心虚行径,只会引人疑心裴家——一家主母整日算计功过,是裴家何人损了阴德?”


    “况且,今日.你刻意将此书摆在此处,安的什么心思,你比我清楚!”


    他声音不高,语气也无甚起伏,似是顾着颜面,但急躁难掩,否则也不会当着小辈的面这般训斥主母。


    席夫人颜面尽失,面如金纸,只垂着眼,手指死死攥紧绀青长衫,惶惶起身认错:“是妾身之过。”


    锦照立在两人身后,大气不敢出。


    她终于明白踏入裴家后那股挥之不去的诡异感从何而来。


    这曾钟鸣鼎食的家族,如今凋零得竟与贾家相似。


    贾家是由表及里的溃烂;裴家则是花团锦簇的表象下,人心割裂,处处如牢笼。


    裴老爷扬手,黑白纸屑如鹅毛大雪,纷纷扬扬。


    这场景熟悉又陌生,锦照脚趾扣地,恨不能原地消失。


    既可怜婆婆,又忌惮公爹,还忧心牵连自身,进退维谷。


    心绪纷乱之际,一只温热有力的手牵住她,安抚地捏了两下。


    裴执雪道:“父亲,您去钓鱼罢,此处儿子来处理。”不等裴老爷表态,紧跟着一句,“注意天气变化。”随即执礼,“父亲慢走。”


    锦照也连忙跟上行礼。


    裴老爷余怒未消地瞪了几眼席夫人,自鼻底哼了一声,背手踱步而去。


    裴执雪转向席夫人:“今日父亲确有不是,但母亲亦有责。今日是锦照入府首日,日后儿子再寻机与二老细说。”


    席夫人面色涨红,眼中盈满忌惮,连连摇头:“母亲做的不对,但你知道母亲都是好意……”她仰头看裴执雪的眼神近乎祈求,“我只求偏居一隅,专心礼佛,你尽可当我不在。”


    她又慌乱地向锦照解释:“儿媳莫误会……我是心疼两院路远,听闻你茹素一年,身子单薄,先养好身子要紧。日后晨昏定省那些虚礼,尽可免了。”


    锦照询问地看向裴执雪。


    裴执雪道:“锦照初入府,须与母亲相熟。她此番下山,带了一位还俗的小师父,日后每月逢初一、十五,让锦照带小师父来为母亲讲经,可好?”


    席夫人抿唇应了。


    裴执雪又转向裴择梧:“你与你嫂子速速改口,其余事日后再议。”


    裴择梧点头上前,牵起锦照的手道:“嫂子可吓着了?父亲寻常住在别枝湖的湖心岛上,等闲见不到他……”


    马蹄声渐近,打断裴择梧的话。


    屋中人循声望去。


    一匹枣红大马载着它的主人,在尘土飞扬中急急刹住。


    马上人利落地旋身跃下,高束的马尾随动作轻盈摆动。


    一抹耀目的红影轻盈利落地迈过门槛。


    这般张扬肆意的,只会是她的小叔子,裴逐珖。


    珖——玉笛声也。


    他的名字……追逐飘渺无形的玉笛声?


    说来奇怪,裴执雪的名字也是如此,强握着雪,只会两手空空。


    他们兄弟两个名字与她的名字一样,隐有求而不得的意味。


    来人从光中踏入阴影,锦照得以看清他。


    裴逐珖仍在抽条,身形较裴执雪略矮几分,也更单薄,是独属于少年郎君的那种颀长身量。


    正是这份未脱的少年气息,衬得他格外意气风发,浑身上下透着未经世事的清爽朝气,仿佛全然不识愁苦滋味。


    他与裴执雪骨相相似,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气韵——裴逐珖更趋向一种夺目的漂亮。


    裴执雪生就一双狭长凤眼,眼尾微垂,眼神常带疏冷,漆黑瞳仁深处总凝着恹恹的厌世感。


    裴逐珖则是黑白分明的多情桃花眼,但黑眼仁巨大但且黝黑不见底,全无光亮,如墨色流沙,将他眼里本该流转的鲜活吞噬。


    锦照联想到神话里被仙人点化成人的木偶,虽有人形,但无人魂,有些瘆人。


    他行至众人面前,向裴执雪抱拳道:“兄长恕罪,弟弟贪杯误事,来迟了。”


    裴执雪极轻地应了一声。


    牵着锦照的手却不动声色地将她往后带。


    “这位便是嫂子?”那双眼眸投向锦照,声音明朗欢快,充满勃勃生机,“嫂子好!”


    这声呼唤瞬间驱散了锦照心头的阴霾,让她忘了警惕,笑着应答。


    “百闻不如一见,嫂子真远超下凡洛神,”裴逐珖赞叹,“难怪刘小侯爷念念不忘,就连死前……”


    话未说完,他猛地住口,脸上布满无辜与愧疚,随即“啪”的一声脆响,竟狠狠掴了自己一记耳光。


    动作之快、力道之猛,惊得锦照低呼出声。


    裴逐珖面色涨红,深深一揖:“兄长嫂子恕罪!是逐珖失言!大喜日子不该提这等害过嫂子的晦气逝者……都怪我席上贪杯,回来便胡言乱语!”


    锦照面上的笑容几乎要僵住。


    脱口而出或许是口误,但裴逐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精心设计的表演,像一只意图偷袭却忘了收起爪钩的幼猫,自以为隐蔽,实则笨拙得昭然若揭。


    既她看都得透……锦照抬眸,看向裴执雪。


    果然,面对裴逐珖这种把戏,他都懒得隐藏不屑。


    “你还这般不入流。”他字字如冰山倾轧,“既知错了,还不滚?”


    裴逐珖方才透露的信息,此刻才在她心中轰然炸响——


    自匆忙下山筹备大婚以来,她竟将那两位将她陷害、囚禁于无相庵“祛煞”的罪魁祸首忘得一干二净!


    裴执雪也没提过朝廷对刘小侯爷与蜀贵女两家的查办结果。


    竟死了?


    曾经权势滔天,连皇家的无相庵也能收买,一朝败落,竟连嫡系子嗣的性命都保不住?


    蜀贵女呢?


    这边,锦照还被裴氏兄弟不睦与仇人身死两个消息炸得头脑发懵,裴逐珖又掀起一波。


    他对裴执雪道:“逐珖另有一事求兄长允诺! 既兄长终身已定,可否允弟弟纳妾?仍是房中那两个哑女……”


    “想都别想。”裴执雪打断得干脆利落,毫无转圜余地。


    “为何?兄长想娶便娶,弟弟想纳心上人反不成?”


    裴执雪眼底寒光凛冽,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一字一句淬了冰:“不求你坐到我如今的位置,但凡你成器些,我也什么都由你。但你不思进取,只知放纵自己的怪癖,我不能眼睁睁看你沦为世人嘲笑的渣滓。”


    “所以,现在,”他声音陡然森寒,“滚。”


    裴逐珖双眉不服气地绞紧,眼眶泛红,终究还是在压力下败下阵,窝窝囊囊地行了个礼,愤而转身,跨马疾驰而去。


    可怜可爱又可恨。


    她是靠盘问七月明了,裴逐珖确实自小对残缺之人有异于常人的怜悯与亲近之情,这一点裴府瞒了多年。


    谁料近几年,他竟自己四处宣扬,还谎称早已将那两个侍女收房。


    一日家宴时,裴老爷醉酒后要打死那两个侍女,裴逐珖竟无所谓,称她们若死了,他就宣扬自己喜爱聋哑小僮。


    “让你看笑话了,”裴执雪牵起锦照的手,向厅外走去,“裴家也非处处清净,亦是这般乌烟瘴气。你心中想必尚有诸多疑问?不急,回房细说。”


    锦照却将手抽出来,仰头看着裴执雪,可怜兮兮:“其实没什么好问的……我跟择梧许久未见,憋了许多体己话想说。大人不若先行一步,我们说完让择梧的人送我回去,可好?”


    裴择梧倒吸一口凉气,偷瞥了一眼裴执雪,讪讪笑道:“嫂子兄长才刚新婚,我怎好打搅。我们日后再叙旧。”


    锦照原就策划趁敬茶与裴择梧相聚,没想到会胎死腹中。


    众多疑惑与体己话都生生堵在了嗓子眼。


    而且,昨儿个被裴执雪那般翻来覆去地摧.残后,她真的好想撸.撸翻雪柔软蓬松的长毛。


    “那就日后再聚。你什么都不缺,这是我为你做的,你们别嫌弃,”锦照将袖里用铜丝骨掐成风筝的绒花交给裴择梧,又掏出一个挂着铃铛的小项圈,“这是翻雪的。”


    裴择梧则回赠一套白玉头面,临别时一直面含愧色,口中絮絮叨叨,直说此番仓促,日后要回更有心意的礼物。


    直到两人同时感受到裴执雪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她才猛地噤声,疾步离去。


    厅堂只余他们二人。


    沉默如无形的雾霭,包裹他们。


    锦照与裴执雪如同两尊石像,牵着手僵立原地。


    她脑中千回百转,才想明白裴执雪在计较什么。


    她知道,裴执雪在等她解释。


    但如此情况,她先开口就输了。


    几息后,新妇妥协。


    没办法,谁叫她无枝可依呢。


    “夫君为何不开心?”


    “绒花是何时做的?”


    锦照的装傻充愣与裴执雪的妥协同时响起。


    她趁着没人,将自己整个埋进裴执雪怀中,如藤蔓般缠绕着攀附他,软语撒娇:“那只是婚前给你我夫妻缝荷包时,抽空做的。那些可比绣荷包简单多啦,也不费功夫。”


    她仰起脸,一派真挚:“我是想与你家人亲近些。”


    说罢,更是委屈地往下拉扯裴执雪腰间的荷包:“我看是大人嫌弃它针脚笨拙,这还是我扎穿无数次手指得来的。若实在嫌弃,只管让绣娘给大人另绣精美的,我这个扔了也罢。”


    裴执雪很吃这一套,轻柔的一根根将锦照手指松开,怕指腹的茧将细绸划破荷包,转用指背轻拂,“不闹了,夫人亲手做的,为夫珍爱都来不及。”


    锦照不忍再直视她现学现卖,临时赶制的丑陋荷包,连忙挽住他的臂弯,拉他朝马车走去:“大人四更天便入宫理事,回来可曾用过膳?”


    裴执雪唇角微勾,带点揶揄:“你酣然深睡时,用过一碗羹汤。”


    锦照:“……”为什么说得她像个懒蛋,明明怪他昨夜不知餍.足。


    裴执雪问:“你明日还想回门吗?”


    锦照:“大人有安排?”


    裴执雪神色微凝,“若方便,我想明日带你去拜见皇后。”他温润的眉眼笼上一层淡淡的阴云,“姑母自堂兄薨逝后,心伤难愈,近一年都少有走动。她待我至亲,我想先去探看一番。”


    锦照本就亲缘淡薄,能下贾宁乡面子的事都是好事。


    她毫不犹豫:“好,大人派人去通知一声。”


    二人行至车前,她迈上台阶都疼得呲牙咧嘴,被裴执雪抱上车。


    五月末不冷不热,锦照却觉得身边人干柴一般,车厢便是炙烤的灶膛,烧得她心头发慌。


    害怕裴执雪体内的欲兽苏醒,锦照扯严肃的事情:“大人休沐还被急召入宫,可是朝中.出了大事?”


    裴执雪的眸色更深。


    确有大事,凌墨琅明日进宫。


    即便凌墨琅已残缺,纵锦照已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可骨子里的掠食者本能让裴执雪无法松懈,对凌墨琅的忌惮与敌意反而更甚。


    他凝视着新婚妻子娇.艳欲滴的侧颜,明确了明日的谋划。


    而一无所知的少女只知道,她转移豺狼注意力的计划已经失败。


    下一刻,裴执雪那张惑人心魄的面容陡然逼近,带着欲念的鼻息扑面,构成强烈的视觉与感官冲击。


    他眼神深情温柔,偏过头,噙住她的唇.瓣。


    锦照也一时色迷心窍,忘了昨夜的苦。酸软的手臂在对方炽热坚实的胸膛上推抵了几下,逐渐流连在他块垒分明的腰腹间。


    最终,裴执雪喘息着按住了她四处点火的手,低沉地劝说:“夫人稍安勿躁,等回房。”


    裴执雪这时候的声音带点哑哑的,格外惑人。


    锦照在意乱.情迷中中肯评价。


    两个人气息不匀,满面潮.红地下了马车。


    裴执雪遣开欲来候命的捶锤与侍女,牵锦照穿过幽暗曲折的小径。


    还未穿过或实或虚的红色垂帘组成的涟漪时,裴执雪就忍耐不住地将锦照拦腰抱到书房正中的桌案上。


    少女一声惊叫,“裴执雪,你混.蛋!”——


    第27章


    金乌西斜, 漫天的晚霞让垂帘色彩更为浓烈,摇曳的影如同流动的赤金,粼粼洒落于凌乱的书案之上。


    狂风过境, 牵引着书案微微摇曳, 桌脚规律地叩击着地面。


    垂帘色泽照得雪白浪潮变得金红。


    一尾金鱼在桌上徒劳挣.扎,雪白的鱼身反复紧绷挣扎, 鳞片脱落, 淡红的伤痕遍布, 它张着唇艰难喘息,眼看着代表自由的琉璃缸离它越来越远。


    光影交叠间,视线虚虚实实。


    难辨是浪拍击着礁石,还是礁石穿透了浪。


    这场风暴虽来得迅猛,却终究是没打算毁天灭地、纠缠不休的。


    一个时辰后,海浪与礁石的缠.绵战役便在海浪掀起的一阵缠绵细雨中平静。


    裴执雪被淋了个透湿,水珠从发梢滴落。


    锦照也不遑多让, 两人狼狈至极。


    …………


    浴室里,香气伴着着雾气氤氲蒸腾。


    裴执雪靠近:“我来帮你。”


    锦照吃一堑长一智, 忍着疲惫后退逃避:“不必劳烦, 我自己可以。”


    裴执雪轻笑:“夫人莫怕, 你我明日要进宫, 要早早休息。”


    锦照怀疑:“当真?”


    “嗯。”


    周身筋骨如同散了架,倦意如潮水般淹没了戒心。


    锦照终究阖上眼睫,将自己全然交付于他宽厚的手掌。


    即便期间几次她都碰到了不容忽视的滚烫,裴执雪也只是垂眸, 专注手中动作,面色如古井无波,不见半分端倪。


    梳洗罢, 八仙桌上已布好精致菜肴,香气弥漫。


    锦照强压下想伏案大快朵颐的冲动,望向身侧仪态端方、正夹取一小筷素菜的裴执雪:“大人自昨日婚宴起便未多用吧?今日在宫里可曾进膳?”


    “不曾,只用了一碗汤。”裴执雪随口应答。


    他向来重自制轻口腹,兼之自幼无人能干涉其起居琐事,早已惯于这般不规律的饮食。


    话音方落,他眸光倏然微亮,侧首看她:“锦照是见我饮食寡淡,在关心我?”


    “嗯……”


    锦照点头。


    这怎么不算关心呢?


    裴执雪多用些,她才好慰藉自己早已空虚的胃肠。无论是敬茶时的风波,抑或是归来那场疾风骤雨,都耗尽了她的气力。


    照裴执雪这般斯文的吃法,她恐怕会再次睡在桌上。


    好在裴执雪闻弦知雅意,非但立刻提箸多用了几样,还夹了大块温软鲜嫩的清蒸鱼置于她盘中。


    锦照因着过往对腥气十分敏感,但还是强忍着,满脸幸福地吃了个干净,还不忘软语夸赞裴执雪深懂她的心思。


    裴执雪垂眸片刻才似不经意般开口:“夫人……可愿延绵子嗣?”


    锦照闻言呛咳一声,颊上飞红,杏眼含嗔睨了他一记:“自是想的。”


    要个孩儿傍身,是她未来规划中浓墨重彩的一笔。


    若将来夫妻情淡,至少还有血脉相连的骨肉,成为她不可轻易被舍弃的凭依。


    鉴于贾家与裴家的情况,锦照也不再对血脉亲情之类,抱多少期待。


    然而终归是聊胜于无。


    裴执雪用帕子轻拭锦照沾了杏仁豆腐的嘴角,眼神温柔,“你我果然一心。”随即侧首吩咐侍立桌旁的云儿,“将衍宗汤端来。”


    又向锦照温声解释:“此汤乃为夫依你脉象亲手调配,我亲自尝过,并不难入口。你体质偏寒,此汤性温,每日服用可助你调养气血,早日得偿所愿。”


    锦照眼中闪着水晶般的光泽,“谢过大人。”


    拔步床宽阔又舒适,锦照吃得过饱,头脑发晕,几乎是跌入那团松软云絮般的被褥,只勉强撑着清明蹬掉了软底鞋。


    裴执雪为她脱掉寝衣,再摆正姿态。


    床帐垂落,隔开一片属于两人的昏暗与静谧。


    锦照钻了钻,将半边身子依偎过去。


    裴执雪亦环住她,温热的手掌自她柔顺的发顶轻抚至耳下,再一遍遍地重复,动作轻柔而沉缓。


    这般亲昵的安抚,让她恍惚想起儿时蜷在云儿怀中,被温柔拍抚催入梦乡的安恬。


    心安的感觉。


    意识朦胧之际,锦照感到额上印下一片温软的触感,随后是裴执雪低沉含混的低语拂过耳畔……


    ……什么……谁回来了?


    最后的意识坠入黑暗前,只模糊捕捉到零星的字眼。


    最后一丝清明消逝-


    酣睡整夜,醒来时床铺平整,枕边空空。


    云儿避着眼前红红紫紫的春.光,一边帮迷迷糊糊的锦照穿衣,一边赞叹道:“姑爷真是好精力,天还没亮呢,我与一灯便听后院咻咻响,去偷看才知道是在练枪。”


    “此刻还在练吗?”锦照揉着惺忪睡眼追问,模糊记忆中裴执雪昨夜的低语似乎严肃而沉郁,她想寻他问个清楚。


    “大人入宫处理公务去了,”云儿手上不停,“禅婵姐姐奉命护送姑娘未时入宫觐见。眼下才到辰时,时辰尚早,姑娘不如再歇会儿?回头洗漱梳妆了,早膳午膳并作一餐用可好?”


    “先洗漱吧,毕竟是进宫,可别迟了。”


    只有禅婵有资格陪着进宫,她也难得换上了普通侍女的打扮。


    锦照大婚时即被册封一品诰命夫人,此番又是为谢恩入宫,自是按品大妆。


    凤冠霞帔穿戴齐整,乘着八抬大轿,一路进了那朱甍金瓦的宫禁深苑。


    行走在没有尽头的甬道上,锦照思绪不由得飘回从前。


    她仿佛看见当初那个受尽排挤,吃不饱穿不暖的小姑娘。她拍拍她的头,“别怕,日后会有一个严厉的哥哥护你长大,他会在天上与你娘亲一道保护你度过最艰难的时光,你还会遇见一人,他予你权位尊荣,予你缱绻温柔……”


    念及逝者,锦照眼中酸涩,心头对裴执雪的感激之情便愈发真切。


    这是爱吗?


    她悄然自问。


    ……可以爱他吗?


    穿过一道道肃穆高耸的宫门,她被带到久已闲置的东宫。


    裴执雪一身同样庄重的朝服,负手立于那空阔殿宇的匾额下等她。


    淡金色的阳光落在他肩头,也照亮了向他快步迎来的新婚妻子。


    只见她头戴点翠五翟冠,穿着雪青立领对襟绸缎长衫,外罩绛红绣金纹蟒袍,肩上搭着牙白绣金云霞翟纹霞帔,腰束白玉革带,蟒袍下只露出金绣鸾雀花纹马面裙的裙角。


    行走间宛如一尾金红相间的扇尾金鱼,摇曳生姿。


    行至近前,锦照姌然一拜,裙裾如轻盈鱼尾浸水,漾开轻盈涟漪。


    “见过大人。”


    “夫人进来再说,”裴执雪将人往里引,“圣上皇后暂有要事处理,东宫里还有我做太傅时的官舍,我带你去休憩。”


    锦照被他牵着向里走。


    岁月荏苒,东宫内的草木园林虽依旧修剪得一丝不苟,殿宇楼阁却寂静得透出无边空旷。


    自镇北王那场叛乱后,皇帝膝下年长些的皇子皆已凋零,仅存的幼子尚在襁褓,强行立储反会使朝野不安。


    她随着裴执雪跨进侧院官舍。


    推门而入,内中景象竟有几分熟悉,除开书案外,目之所及,皆是层层叠叠、无风自舞的素色轻纱。


    像走进一场虚无缥缈的隔世幻梦。


    “平日里我都在奉天殿或渊文阁办公,亦或去向皇后娘娘问安。闲暇时多在此处待命。锦照若有急事进宫,就来此处等我。”


    裴执雪屏退了随侍入院的宫人太监,对锦照道,“夫人来得这般早,可是……也如我一般,心有惦念?”


    说话间,他反手合上门扉。


    隔绝了天地,房间顷刻显得逼仄,房里被两人呼吸声充斥。


    那双原本清亮如玉的眸子,被一层浓重的欲色覆盖。


    锦照被他大力拥住。


    少女推他,心中叫苦不迭,委屈极了,“锦照是想早些见大人…也只想见见。若大人硬要欺负人,我下次可不来了。”


    她自小便是平头百姓,去年此时还在晨钟暮鼓的尼姑庵里诵经,今日却能跟皇后娘娘攀亲。


    她在房里坐不住吃不下,索性早早来候着。


    早知道裴执雪在宫里也敢放肆,就该在裴府里多坐一会儿烙铁。


    裴执雪颜色虽好,但贪多嚼不烂,她实在无力消受。


    尤其在即将面圣的节骨眼上,坏了她的口脂与珍珠贴面怎么办。


    裴执雪像是看穿她所虑,步步逼近,“你我收敛些,不坏你妆容,如何?”


    他的低语如羽毛搔过心尖,锦照浑身骨酥筋软,没出息地点了头。


    下一瞬,天旋地转。


    裴执雪将她打横抱起,长袖一挥,窗边月牙桌上的鎏金香炉被扫落在地。


    锦照也被稳稳置于桌案之上。


    香炉被一脚踢开,当啷滚动,惊动空寂庭院中刚落的飞鸟。


    香灰浮动,沾染权臣的无垢鞋面。


    他俯身逼近,唇悬于她眉心毫厘之处,眼前是他锋利的下颌线条与滚动的喉结。


    带着薄茧的手指抚过她霞帔上繁复的金线纹路,裴执雪声线低哑:“夫人的盛装好生惑人,待为夫——”他温热的气息拂过她颊侧,逡巡向下,衔着盘扣,含糊不清地说,“将你剥开。”


    锦照被他若即若离的撩拨搅得心头发痒,面颊滚烫,气息渐促,可那渴盼的吻却始终悬而不落。


    情急之下,她倏地仰颈,惩罚一样轻咬一下权臣柔软的下.唇,手极不可耐地向他脖子摸去。


    裴执雪按住她在他喉.结附近乱.摸,不得章法的手,低沉道:“我不必解开这里。”


    他的掌几乎包住锦照纤细的脖.颈,“但是你得。”


    金红华服松散褪至臂弯,锁.骨旁的海棠已经盛放。


    半褪的痕迹引人反复描摹。


    暗香浮动,裙裾的金绣被透过薄薄窗纸的淡光映在墙上,点点金光摇晃-


    墨云压城,海河倒悬于顶。


    被两道噬人朱墙夹紧的甬道中,空气凝固如铁。


    轮椅碾过汉白玉石砖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如同不断扣上的沉重枷锁,压得引路的大监身体越来越弯,几乎喘不过气。


    腿越走越软,后背的冷汗早已洇湿了一大片衣裳。


    这条走了无数遍的路,此刻陌生得如同通往黄泉的绝路。


    身后那人身上透出的死气与冰冷杀意,如同实质般贴在他的背脊上,压得他透不过气。


    自己成了被阎王驱赶的亡魂,脚下石砖随时会塌陷,而潜伏其下的恶鬼一直仰头盯着,就等那瞬间拽他下阿鼻地狱。


    风光无两的大监今日战战兢兢,只因他身后引着一个早在众目睽睽之下的人死透了的人——大盛九皇子,翎王殿下,凌墨琅。


    大监心里嘀咕:“这位能进宫,身份自是做不了假。可他去岁是在大伙儿眼皮子底下成了灰的,如何会活过来?”


    他迎人进宫时还偷偷瞧了眼后面这位的脸。


    去岁出征前,翎王殿下还满面贵像,眼中神采桀骜,气质也只是冷。


    虽不近人,但也并不让人生畏,甚至他还觉得心疼,同样是皇子,生得还最出众,却因受亲娘牵连早早被逐出宫。


    大监隐秘地叹了口气。


    而现下,翎王周身萦绕的浓重肃杀之气冰天冻地,与从地下爬出来的恶鬼无二。


    轮椅吱呀作响的滚轮声,像是跟在身后的催命符,却也给他一丝诡异的安心——只要那轮子还在正常地响着,无论他是人是鬼,都不会猝然暴起,徒手捏碎他的头骨。


    哎唷……似乎更可怖了。


    不要想不要想。


    “翎王殿下,”大监脚步微一踉跄,捏紧拂尘强作镇定道,“陛下现有要事缠身,请您先移步东宫官舍候着。”


    “好。”


    许久,才换来一声低沉暗哑的回应。


    那应声落下时,一阵蚀骨的阴风仿佛擦着大监的脊梁骨刮过,激得他浑身一哆嗦,寒毛倒竖。


    “地府爬上来的阎罗王哟……”


    大监默默想着,心底来回念阿弥陀佛-


    记忆中模糊的东宫近在眼前。


    凌墨琅唇角勾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嘲弄弧度:他健全在宫中行走时,从未有资格踏入此处。死过一次成了废人,倒要被人抬着进去,而他的双脚甚至无力踏上东宫的地砖。


    应守备森严的东宫无人把守,静的诡异。


    凌墨琅淡声道:“把我抬过踏跺,你们便去复命罢。”


    瞥见内侍们欲言又止的迟疑神色,凌墨琅强压下不耐,沉声道:“留几个在门外候命,有事我叫人。”


    “奴婢遵命。”


    身高与骨量在那摆着,虽一路清减不少,几个略通拳脚的太监依旧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抬过门槛与石阶。


    门在身后心惊胆战地阖上,凌墨琅眼神中极力压抑的杀气、愤怒、屈辱和绝望,如同溃堤的洪流,瞬间汹涌而出,席卷了整个死寂的小院。


    他这一路,他这一路,终是没赶上。


    凌墨琅双眼透过层层衣袍,看着自己肌肉略有萎缩的双腿,神情沉郁。


    最重要的人已经嫁作他人妇,他也一朝事败,变为废人一个,一切都没了意义。


    一了百了的念头如疯狂滋长的藤蔓,又一次箍紧他的心脏,又接着蔓延至四肢百骸。


    但不可以——是他背弃誓言,害锦照陷入泥沼。


    她最好此生顺遂无忧,心愿得偿;


    但若裴执雪薄待她……


    凌墨琅眼底最后一点软弱熄灭,化作坚冰。


    若他辜负,即使打碎一身骨,榨尽最后一丝力,他也要爬上权力的顶点,以“翎王”的身份做她的后盾。


    他(残疾人士)深深吸了一口气,双臂用力转动轮毂(轮椅部件),木轮碾过石径,转入侧院。


    甫一到侧院,一道压抑中带着欢愉的女子轻.吟穿过墙,飘荡入耳。


    竟有野鸳.鸯。


    凌墨琅眉头紧皱,欲操纵轮椅转身离开,手都放到手轮圈上了,混杂在那模糊哼唧声中,带了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带着娇媚湿软的呼唤,毫无预兆地狠狠钉入他的耳膜:


    “……夫君。”


    这声音他曾在梦里肖想过,却响在冰冷残酷的现实。


    她!


    刹那间,凌墨琅浑身血液骤凝,空空如也的胃抽搐绞痛,他眼前一黑,一股剧烈的感涌上喉头,弓起的背脊剧烈颤抖着,发不出声音的干呕撕扯着脏腑,大颗大颗的冷汗顺着鬓角鼻尖滚落,砸在衣襟上。


    因着灭顶的痛苦与对她的珍重,他稍作恢复后便仓皇地试图操纵轮椅后退。


    却因左手尚未完全恢复知觉,不慎绞入轮中。


    一声短促而沉闷的异响。


    食指指腹被辐条生生绞掉一块皮肉。


    温热的、黏腻的液体立刻顺着铁制的辐条流淌下来,滴落在石砖上。


    肉/体的疼痛在此时不值一提。


    那轮椅因为瞬间的失衡和反作用力,非但没有退后,反而转了半圈,逼他直接面对那扇传出靡靡声音的窗扉。


    凌墨琅心如刀绞。


    守护半生的女子,已嫁作人妇。


    她自以为恩爱非常,却不知自己嫁的是天下至寒至恶。


    以裴执雪的心计之深,眼前这荒谬的一幕,绝非巧合。


    凌墨琅向来不知,裴执雪为何多年来一直对他有深入骨髓的恶意。


    今日这场残忍至极的“接风”,显然是不惜将锦照也作为击败他的棋子。


    墨云翻滚,凌墨琅再听不到锦照的声音,更感不到丝毫疼痛,只压抑着愤怒尽力冷静,想要理解裴执雪如此做究竟是何逻辑。


    裴执雪早已洞悉他与对锦照的心思?特在他回来的第一时间展示胜利?


    依裴执雪异乎常人的偏执,及病态的掌控欲与胜负欲,做出这般荒唐又残忍的举动,也算正常。


    锦照终有一日会看清裴执雪的真面目。


    或许会很快,毕竟裴执雪异常之处不胜枚举,怪物是怎么也无法伪装成常人的。


    但他此时一无所有,只盼他到时有能力护佑她。


    凌墨琅双目赤红,牙关紧咬,在这闷热潮湿的雨前天气里,身体却抑制不住地战栗。


    “啪嗒”一声轻响,那扇紧闭的窗扉,竟被撞开了一道缝隙。


    一线刺目的雪白瞬间攫住了凌墨琅的视线,伴随一声惊呼,一截纤细柔韧的腰肢几乎要闪出窗外。


    凌墨琅心中一紧,本能想闪身去扶,双腿却不能给他半分回应。


    紧接着,那双雪白的玉臂攀住了阴影里的男人,稳住身形。


    锦照背坐在窗后,肩.颈纤薄,两侧线条在肋下收紧,线条扩张处被衣退至月要下的金红莽服遮掩。


    她像一只被精心豢养在琉璃缸中的名贵金鱼,懵懂不知自己的美丽正被恶意地展示着。


    蝶翼般颠簸起伏的肩胛骨,是白身金尾的鱼儿在水中摇曳的背鳍。


    而腰线之下陡然铺展开的金红蟒袍,便是那华丽到刺目的鱼尾。


    …………


    窗内,锦照意识尚在迷蒙的余韵中浮沉,肘弯无意间撞开了身后的窗扇。


    尽管裴执雪早已将院中所有人清退,涌入的光线与微凉的空气还是让她心头一紧,几乎是凭着本能,用最快的速度将一线缝隙重新合拢。


    不及多思,她头脑中浪潮翻涌呼啸,只余一片空白。


    退潮后,她才回忆起方才的瞬息里,面前男人眼珠里映着的一线窗外风景。


    等等,似乎……像孩童?


    可是皇宫里根本不会存在那般身高的童子!


    难道是……她惊骇的呼声尚未出口,便被裴执雪的唇舌封缄。


    他亲吻着让少女落到榻上,自己也跟着钻进纱帐:“夫人好狠的心……又如从前一般不管为夫了?”


    纱帘后,人影晃动。


    锦照脑中那点模糊的惊疑被抛到九霄云外,满眼只剩下裴执雪那双充满侵略性与占有欲的眼眸,以及他颈间不断滚动的喉结。


    喉结之下,一品蟒袍的盘扣依旧一丝不苟,端严无比。


    下半段却仍旧凌乱散开,依稀可见白色鱼尾攀附着他。


    满室荒唐,兵荒马乱——


    第28章


    窗外雷霆滚滚, 腥与香混合的气味被水汽压住。


    禅婵将温水放在门外,留给裴执雪为锦照擦身。


    裴执雪坐在榻边,看着榻上满面春.色的娇.妻, 擦身前将略有粘黏的指尖凑到鼻尖, 意味深长:“夫人好甜。”


    锦照顺手抄起一个抱枕丢过去,“正经些!”她又想到裴执雪眼里那个模糊的人影, “方才窗子顶开的时候, 似有孩童在院外。大人稍后可要问问?”


    男人将蘸了水的帕子伸入裙摆, “先收拾。眼下时间紧迫,陛下与皇后应已在皇后寝宫候着了。”


    他坐姿端正,眉目清朗俊逸,端的是一副仙人模样,手下却熟门熟路地按压拨弄。


    锦照又软下去,丢盔弃甲,直到溃不成军。


    星火燎原。


    她没容裴执雪胡闹太久, 再色迷心窍,也是崇敬皇权的。


    锦照将那条手臂蹬出裙摆, 本以为裴执雪还会装委屈, 但他只是欣慰笑着顺从, “我很高兴。”


    锦照没回话, 在背后偷偷翻了个白眼。


    能不高兴吗?


    成亲两天,哪天不是纵着他将她翻来覆去的“研究”,册子里的花样几乎都被他试过。


    谁家小娘子经得住夫君这样折腾?


    也就是她在庵里时每日都练五禽戏,不然今日根本动弹不得。


    裴执雪在盆中濯手, 接着道:“你这般快就能接受欲.望,很好。”


    一只绣鞋擦着他的肩飞过-


    黑云压顶,花圃中芍药萎靡, 被困在浓稠的暑气纱帐里。


    裴执雪牵着腰酸腿软的锦照穿过一道道围墙,到翊坤宫脚下。


    二人拾级而上,绕过一扇金丝楠木的百鸟朝凤屏风,便算正式进了翊坤宫。


    锦照低眉敛目,只在余光里瞥见正殿中金红交辉,华贵万千。


    两侧宫女们垂首侍立,动作统一地扇着羽扇。


    宫女间的狻猊香炉吐.出的袅袅青烟融进风里,殿里清香凉爽。


    裴执雪与锦照行跪拜大礼。


    “微臣拜见娘娘。”


    “妾身见过皇后娘娘。”


    “都是一家,”皇后的声音慵懒而威严,“别拘着了,都起身让本宫瞧瞧。”


    她又单独对裴执雪道:“一月不见,你竟娶妻了,原还忧心你要遵循那个誓言。”


    裴执雪抿唇不语,带锦照谢恩起身。


    少女不敢抬头,只用余光瞥过阶上珠帘后,涂着鲜红蔻丹的指甲,一直轻敲鎏金凤椅的扶手,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嗯,倒是规矩。听说你救过他,那便是本宫的恩人。”


    皇后虽只是威严的客套,但难掩其音色婉转妩.媚,难怪能得十余年椒房独宠。


    她自知是借裴执雪之势才能走到这,所以对皇后的敷衍接受良好——她可是一国之母兼裴家长女。


    “臣妇不敢当。”锦照又想跪,被裴执雪不动声色地拦住,只福了一福。


    皇后由此来了兴趣,起身走来。


    凤凰裙在绒毯上逶迤,裙摆上密缀的红宝石随步履轻颤,光芒流动,如火焰在锦缎上闪跃,映得周遭都溅上剔透的红芒。


    皇后在她面前停下,异香扑鼻。


    “方才太远看不清,这般刚好。是个标志人儿,难怪执雪为你花心思。”她笑吟吟道。


    下巴被朱红的指甲缓缓托起。


    皇后的容貌不可避免的映入锦照眼帘。


    红唇凤眼,黛眉入鬓,像御花园里最浓艳的牡丹,力压百花的盛放,美得张扬霸道。


    她看向锦照时眼神柔了三分,“嗯,皮相骨相皆是无可挑剔,难怪他这样寡淡无趣的人会为你百般筹谋……”


    “娘娘!”裴执雪打断。


    锦照避开眼神。


    第二次了,皇后似乎有话未说尽。


    她轻笑一声,从头上拔出一只凤钗,插在锦照头上。


    “本宫喜欢你,小锦照。”


    不等他们反应,她便甩了衣摆,落回凤座。


    锦照看裴执雪手指松弛,没有给她一点暗示,便跪地叩谢恩典。


    突然,殿后的东珠帘嗒嗒作响,一阵浓烈至极的酒臭气随之袭来。


    “裴相已经到了?”晟召帝脚步踉跄,两旁的太监心惊胆战地虚扶着他。


    裴执雪快速将锦照头上凤钗一拔,袖中流光一闪即隐,快得令人怀疑是错觉。


    除此之外,他与皇后并无诧异之色,可见盛昭帝一贯如此。


    锦照又跪下行礼。


    她先前与普罗大众一般,将皇帝看作天,敬重崇拜。


    但晟召帝显然不是一位贤德帝王,他的出场让她想到贾有德,像一只腐烂橘子。


    “平身平身。新妇过来让朕瞧瞧。”


    此举不合规矩。


    锦照抬眸看向裴执雪与皇后,两个人没丝毫异样。


    裴执雪见她犹疑,扶她起身,牵着少女的手走到帝后共坐的凤座前。


    “陛下。”


    他们恭敬道。


    “实在标致。”晟召帝连连点头,他的脸凑近皇后,臭气有如实质,锦照恨不得拽裴皇后逃开。


    晟召帝:“但在朕心里,无人能比得上皇后。”


    “陛下喝醉了。”


    皇后声如夜莺,眼底厌恶一闪而过。


    她道:“既见过也拜过,我们也不拘着你们在宫里耽误,领礼谢恩后便退下吧,陛下,该宣老九了。”


    老九?


    锦照僵住,猛地抬头看向帝后。


    她的异样被裴执雪隐尽收眼底,他淡淡执礼,带着锦照退下。


    殿内清凉璀璨,更衬得外面昏暗闷热,像一口蒙着灰布的蒸笼。


    锦照因为那句“老九”神思不定,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虚浮得厉害。


    她垂首看他刻意放慢的、沉稳的脚步,暗自思忖:定是凑巧,若真有此事,裴执雪定会告知她。


    这份信任让锦照略定心神,每一步又踩实了坚硬的地面。


    前方一阵轻微而规律的,车轮碾过汉白玉地砖的声响传来,碾碎寂静。


    锦照抬头望去。


    红墙转角的阴影里,先拐出一角制作精良的铁骨楠木轮椅,而后才是车上的人。


    他被内侍推着转过墙角,迎面而来。


    虽距离极远。


    虽各自“新生”。


    但十年相伴,对方的每一寸轮廓她都刻骨铭心。


    凌墨琅的轮廓像一道闪电,狠狠劈碎出锦照刻意封存的记忆。


    震惊如一桶从天而降的冰水,瞬间将锦照四肢百骸浇得彻骨冰寒,她血液凝固,忘记呼吸。


    他还活着!


    庆幸的狂潮后知后觉地汹涌扑面,冲得她眼眶发热,鼻尖酸涩。


    心开始疯狂擂动,忽如其来,几欲爆炸般的庆幸瞬间涨满她的心房。


    少女无声的呼唤在喉间哽住。


    太好了!你还活着!


    想狂奔过去拥着他;


    或者涕泪横流地问他的经历。


    但她抬不动步,仿佛被什么钉在原地。


    锦照下意识低头去看,头上华丽的翟冠猛地一沉,沉重的珠翠几乎把她脖子闪断。


    她惊觉,身上属于诰命夫人的每一寸光鲜,此刻都是最尖利的刀,狠狠扎向轮椅上清减落魄的人,也扎回她自己。


    将她钉在原地的正是自己的身份。


    蝴蝶的翅膀早已扇动。


    如果。


    如果!


    …………


    过往的浮光掠影从头脑中飘忽而出,汇入阴云,凝成一片沉重的茫然,郁结在心口。


    随即,周身流淌的血液瞬间涌到头顶,耳中响起尖锐持续的嗡鸣声。


    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一簇剧烈燃烧的怒火,径直烧向身侧的裴执雪。


    她浑身颤.抖,怒不可遏:“骗子!你竟瞒我琅哥哥还活着!”


    这一声质问,斩断枷锁,锦照突然有了可以失去一切、对抗一切的勇气。


    一定是裴执雪从中作梗!


    她甩开身边人欲牵她的手,想抬脚向凌墨琅奔去。


    几乎是同时,男人清朗的声音响起,平静中掺杂着不解:“所有人都知道殿下是才回来,何来‘一直’?夫人这模样,难道是不知殿下归来?”


    说话间,他看似轻柔的手已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稳稳按在她颤抖的肩膀上,让她寸步难移。


    被掌控、被隐瞒,甚至是被玩.弄的愤怒瞬间冻结她所有感官。


    锦照由内至外地战栗起来。


    何其天真!


    她竟想与身边这个深不可测、能在残酷党争中取得胜利的男人角逐主导权!


    甚至快忘了娘亲手札上的血泪,想要学会爱他!


    肩膀上的手像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在她颈侧嘶嘶吐着信子。


    锦照暗暗挣扎,一字一顿地质问:“你说呢?”


    裴执雪语气笃定:“我自然同你提过,你还回应了我……罢了,许是你没留心听,归途上与你再说一次便是。”


    没想到裴执雪开口,并非狡辩或掩饰。


    而是告诉她,全是她的错。


    她不仅错过琅哥哥的消息,还误会自己的夫君。


    恍惚想起,是昨夜?


    她昏昏欲睡间,裴执雪似乎严肃地对她说了一席话,她只糊弄地应了,全然没在乎他说的是什么。


    被动摇的瞬间,锦照冲头的愤怒消散如烟,脑中只剩下空茫一片。


    长久的依赖与信任使她情愿相信裴执雪的话,逃避直觉。


    毕竟裴执雪一直是她的救星。


    锦照懊悔自砸饭碗的莽撞,再开口便没了底气,“真的?”


    裴执雪松开她如常向前。


    “前后多双眼睛看着,现下来不及细讲,先顾眼前要紧。殿下正在风口浪尖上,夫人不能暴露与翎王殿下乃是旧识。”


    “此刻,你必须镇定随我前行,待我为你们引荐完毕,等我要与殿下议事时,你留在原地等候。能办到吗?”


    锦照脑中混沌一片,只麻木记住裴执雪的指令。


    距离渐近,凌墨琅的轮廓越发清晰。


    他瘦了很多。


    记忆中,他衣衫下是贲张的、充满年轻力量的肌骨,强劲的心脏将源源不断的蓬勃生命力汞到他四肢。


    如今,衣袖肉眼可见的空了,那颗曾经供能的心脏,已转为靠吞噬他的生命力跳动,且往他四肢乃至面庞,输送着枯槁绝望的死气。


    更近了。


    锦照无颜直面,仅能用余光偷偷.窥视。


    他的面颊比记忆里更深陷,骨骼线条也愈发硬朗,铁剑般棱角分明。


    那双沉静、偶尔流露出意气风发的深琥珀色眸子,被低垂的眼帘掩藏。


    但锦照知道,即便对上那双眼,其中也必只剩下沉寂与漠然。


    裴执雪的脚步与轮椅的转动同时停止。


    他携锦照上前,执礼:“翎王殿下辛苦。这是内子锦氏。”


    凌墨琅回礼:“裴大人别来无恙,小王有命回来,还要多谢大人送去的护卫助我良多。”他的声音已变得沙哑虚弱,“小王有负父皇与裴相重托,更愧对……太子殿下。此番拖着这副残躯挣扎回来,只为请罪。”


    眼前的轮椅无时无刻提醒着锦照,他已不是那个身高九尺、武艺超群的冷傲哥哥。


    他曾那样以一身矫若惊龙的身手天赋为傲,不敢深想,琅哥哥是在怎样业火般的煎熬里,寸寸剃掉融入血肉的傲骨,才换来此刻这伪装的平静。


    裴执雪适时开口,语带动容:“殿下万莫如此说。您能归来,实乃大盛之幸。”


    锦照用尽全力才遏制住战栗,不敢对上凌墨琅的目光,垂首稳着声音行礼:


    “臣妇见过王爷。”


    “恭喜夫人,夫人请起。”


    几个字,万钧重。


    物是人非-


    积云静候在半空,积攒力量,静候地上的交锋。


    裴执雪:“不知王爷可否借一步说话?”


    凌墨琅:“正有此意 。”


    锦照与内侍们识趣地退开。


    凌墨琅压抑着情绪,抬眸看向裴执雪,问:“大人今日的安排是何意?”


    裴执雪坦然迎视,语调恭谦和顺:“臣本是好意,欲携夫人与殿下叙旧话家常。孰料殿下竟早来了两个时辰。”


    他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惭愧与惋惜。


    凌墨琅眼睫下垂,叫人看不见神色,“裴大人向来缜密,竟叫本王碰上一回疏漏。还请赐教‘好意’何解?”


    “赐教不敢当。”裴执雪微微欠身,“从前在下不通情事,未曾留意过那具肥尸之外的任何细节。直至与她相知相许,再回想殿下彼时的眼神……”


    他停顿片刻,仿佛斟酌词句,才继续道:“听闻殿下归途中一直探听内子音讯,臣便想,长痛不若短痛。先让殿下见过,也好让殿下早些释怀,再看将来。”


    他神色愈发恳切:“微臣本无意成婚,对她更无企图,谁知念及旧日应下殿下的未竟之事,帮殿下完成嘱托过程里,渐与夫人心意相通,遂求娶之。到微臣惊觉二位昔日或有情愫时,婚约已定。”


    “后来,微臣接到殿下果真归来的第一时间,就及时将殿下现状相告,等锦照裁决是否依旧嫁予臣。她闻讯后,为殿下痛心疾首……亦向臣亲口立誓,愿与臣生死不离。”


    “臣只是想要你们早日相见……”


    他清正坦然的面上多了丝窘迫,声音也压得极低:“执雪万不该看时辰尚早,就陪与夫人胡闹,还恰巧撞开一刹窗子……她尚不知此事,关乎内子清誉,求殿下……替臣妇周全。”


    凌墨琅的背影与轮椅融为一体,如同一座倾颓的、失去生气的枯石。


    他心知肚明,裴执雪所言,十之八.九为谎。


    但,始终是他连累锦照陷入蛇窟。


    他母后身份低微,又背负着恶名早亡。


    于裴家或太子来说,九皇子凌墨琅毫无威胁。


    但不论他如何退让,甚至如今已经是个废人,裴执雪还是对他暗藏着极强的攻击性,且愈发明显。


    一路明着护卫,暗地里又派人追杀,让他不得不绕路,终是错过了阻止锦照成婚……


    今日更是针对他的恶意。


    但,确实早听闻裴执雪曾立誓不娶。


    难道那冷血毒蛇当真对锦照萌生了扭曲的爱意?


    一时之间,凌墨琅难以分辨,这究竟是该稍感安慰,还是更添忧惧。


    凌墨琅的沉默在裴执雪意料之中。


    他恳切地长揖:“若早知殿下尚在人世,或殿下离京时能明示一二,执雪断不敢有此非分之念。”


    “不知……锦照可知晓殿下心意?”他试探。


    怀疑的种子一但种下,无论他怎样答都会生根发芽。


    凌墨琅眼底一片鄙夷的漠然,淡淡道:“她是何心思,小王怎会知晓?当初照拂她,不过因她生母也早逝,与小王算得上同病相怜罢了。”


    他语气平淡如叙述他人之事,字字句句中暗藏嘲讽,“可惜了裴大人一番苦心谋划,不过是让小王……开了眼。”


    “劝殿下莫再臆测小王与……暗通款曲,流言猛如虎,小王回朝注定会经历一番异议,莫再横生波澜,不知有损我们三人体面,更别伤了小王与大人的多年之交。”


    他微微抬首,空茫的视线仿佛穿透裴执雪的身体,不正面交锋也再不掩饰嘲讽:“裴大人多思了,小王而今这般境地,除了谢恩请罪,并无精力对旁的人事物多费心神。”


    裴执雪精心维持的温润面皮被凌墨琅的话戳破,阴沉一闪而过。


    凌墨琅虽自称“小王”,最初在道谢和退让,也努力地示好,可见他那副硬骨头已经软了些。


    但后来被逼至极限时的字字句句如寒针,可见尚存棱角。


    裴执雪袖中的手指紧了又松。


    他高估了这二人之间的羁绊,这是好事。


    至于这只野性未驯的恶狗,倘若无须杀了,日后自有法子对付。


    他淡淡道:“殿下就当从未听闻。”


    凌墨琅颔首:“误会既已说开,若大人别无他事,小王便先行告退。父皇母后在翊坤宫等候。”


    裴执雪试探凌墨琅底线:“翎王殿下凯旋归来,第一次召见合该在乾清宫,怎在翊坤宫?”


    这是嘲讽无人在意他回来。


    凌墨琅把握着尺度,不亢不卑:“父皇母后的心思不是小王能揣测的,大人也当慎言。”


    裴执雪神情自若,侧身让开道路:“微臣不敢。殿下请。”


    轮椅碾过地砖发出规律的声响,在经过锦照与裴执雪并排而立的位置时,停了几息。


    凌墨琅微微偏过头,却没有看向他们,只淡淡道,“险些忘了……多谢裴大人‘代’寻二履行承诺。”


    裴执雪神情不变,“臣受之有愧,殿下慢行。”


    锦照看着那远去的轮椅,并未注意到青年始终以袖覆手,只觉肝胆俱裂。


    曾经那般高大的琅哥哥……滚烫的泪珠砸在脚下的汉白玉砖上。


    裴执雪伸手,掌心轻柔地拂过她的额顶,“至少他活着回来了。”


    “大人……”锦照的声音哽咽颤抖,不知凌墨琅与裴执雪说了什么,自己又能问多少,吞吞吐吐,“他怎么……”


    裴执雪看着少女眼中的无措,温声道:“为夫明白你想知晓他的遭遇。路上我就将我所知所思,都告知你。”——


    第29章


    行至半途, 凌墨琅抬头看了眼阴沉沉的天空,加快速度。


    快些将今日的折磨结束,他才能尽早考量在何处下榻。


    齿轮碾过青石砖面, 发出急促的“咯吱咯吱”声, 几个紧随的内侍一路小跑,前襟后背早已湿透。


    翊坤宫前石阶下, 大监刘福身旁候着几个身形剽悍的锦衣卫, 见他到来, 立刻躬身待命。


    凌墨琅点头:“有劳。”


    四个人腿脚麻利地抬着他向上。


    “哎唷各位大人。慢着点儿……”刘福擦着汗追。


    殿内燃着十年如一日的香料,幼时记忆翻涌,凌墨琅强忍着心头不适,低声道:“儿臣不孝,求父王母后稍侯。”


    两名内侍迅速上前,小心翼翼地拨开固定在他小腿前的挡板。木板一去,他的双腿顿时直挺挺地伸展开。


    大监刘福解释:“陛下、娘娘容禀, 殿下的腿若不加束缚,便会如此僵直伸展。翎王殿下至孝至诚, 坚持要行全礼拜见。”


    晟召帝面现不耐, 正欲抬手示意免礼, 却被身侧的皇后悄然按住手背。


    皇后轻轻摇头, 晟召帝无奈靠回椅背。


    凌墨琅稳住轮椅,双手艰难地在扶手上撑起上半身,手臂因过度用力颤抖着,一点一点地将身体挪离轮椅。


    短短几个动作已令他额角青筋暴起, 豆大的汗珠滴落在地,左手伤口流出的血彻底浸湿了包扎的白棉。


    刘福见他上身气力不继,下身更完全是累赘, 心中不忍,想上前帮扶,却被凌墨琅以眼神制止。


    凌墨琅坐姿狼狈,一边用绑带强行将大小腿贴合着绑住,一边解释:“唯有如此,不孝子才能独立跪住。”


    殿里落针可闻,清风阵阵,凌墨琅的汗珠与血珠却不识趣地滴滴嗒嗒。


    帝后二人饶有兴趣地瞧着,一言不发。


    约摸一炷香后,他才终于调整成平稳恭敬的跪姿。


    “不孝子凌墨琅叩见父皇母后。”他声音沉重,“儿臣……有罪。”


    “你神通广大,死而复生,何罪之有?”皇后语带讥诮,忽而又呜咽着倒入晟召帝怀中,“为何不是我的泽儿回来……”


    “你究竟如何复生?可是得了什么机缘造化?”晟召帝眼中露出几分热切的期待。


    “禀父皇,儿臣并非死而复生。那日深.入敌阵后,儿臣被人偷袭后晕厥,再醒来就是在边城一个村落里,记忆尽失,还成了废人。”凌墨琅艰涩道。


    “救了儿臣的神医说,儿臣被发现时作平民装扮,被扔弃在他草庐门前,身上只余一角令牌。儿臣初时不仅失了忆,连左臂亦无知觉。万幸经神医悉心医治调养,才勉强保住上身的知觉,如今……唯有双腿彻底废了。”


    他顿了顿,艰难续道:“后来记忆渐复,儿臣不敢片刻耽搁,立即动身赶往开阳……是儿臣不孝有罪,没能救回,没能救回……”说到此处,声音已哽咽难续。


    地上的青年悲恸难抑,泣不成声。殿内侍立宫人见状,早已齐刷刷跪倒一片。


    只听珠翠声急响,皇后的凤鞋猛地将凌墨琅踢翻。


    “往日没少从我儿身上沾光,用你时却护不住我儿!竟还有脸回来编故事?你怎不亲自下去给他赔罪?!”皇后怒火炽烈,厉声斥骂。


    凌墨琅咬紧牙关,挣扎着重新跪正,额头触地,语气仍恭谨:“儿臣回来,是要亲向父皇母后请罪谢责,尽了孝道。若父皇母后作此想……儿臣万死不辞。”


    “巧言令色!”皇后怒气未消。


    晟召帝捏捏眉心,“皇后身体不适,你们先扶她回去休息。”


    几名宫女听命上前搀扶,皇后却猛地扬手,“啪”地重重掴在当先一名宫女脸上。


    “滚开!本宫自己会走!”


    待皇后离去,晟召帝看向依旧跪地的凌墨琅,沉声道:“你受苦了。那神医可有名号?他可有什么延年益寿的方子?”


    凌墨琅叩首道:“禀父皇,那位神医自称‘游乙子’。感念其救命再造之恩,儿臣已拜其为师。此次儿臣特请师尊同返开阳,此刻人就在宫外候着。父皇何不召他亲来一见?”


    “不得了,快宣进来!”晟召帝精神一振,“游氏一族是不出世的名医,如今难得出山,还认你做徒弟?教了你什么?”


    凌墨琅垂首回道:“过去这一年,游老先生日日教导儿臣读书习字,凝神静气。儿臣未能护住皇兄,自知罪孽深重,恳请父皇责罚!”


    “就这些?”晟召帝毫不掩饰语气里的失望,随即摆摆手,“罢了,太子早已去了,再提只是徒增伤心。你能平安回来,就是我大盛朝廷的吉兆。既已通晓文墨,日后就留在宫中为朝廷效力。你且先退下,朕要召见游乙子。你……就与游先生一同暂住……原老八的院子吧。”


    “谢父皇隆恩,儿臣先行告退。”凌墨琅恭敬领命。


    见他跪在地上姿势艰难,解腿上绑带的伤手也在无力颤抖,血淌了一身,血锈味一直往鼻子里钻,晟召帝深觉不吉。


    他眉头一拧,沉声道:“都是死人?还不帮忙!老九,你能将游先生带回宫中,已是尽了最大的孝心,往后见了朕行半礼便是。你这般模样,有损皇家颜面。”


    “刘福,你跟着去瞧瞧需要什么,都安排好。”


    “罢罢罢,你亲自去请游乙子。”他指指刘福徒孙,“你,叫什么?安排翎王居所,日后就跟着侍奉翎王。若有不妥,唯你是问。”


    那徒孙压抑着狂喜跪下叩首:“谢皇上隆恩!奴婢贱名‘小寿子’,见过皇上、翎王殿下。”


    凌墨琅低声道:“父皇,儿臣今年已二十有一,久居宫中……恐多有不便。”


    “你如今离不得大夫照料,住在宫中才妥当,何人敢议论?”晟召帝不耐烦地挥挥手,“若真有天大的机缘,你这两条腿站得起来了,朕自然名正言顺地让你迁入东宫!”


    凌墨琅眼帘微垂,唇角牵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父皇说笑了。”


    晟召帝不再多言,摆手示意他退下。


    小寿子看顾着锦衣卫将凌墨琅抬出去,加紧安排小太监们提前去拆八王爷寝宫的门槛,拆不了的就削木棒垫成斜坡。


    他一路小碎步跟着,唾沫横飞地指点各监局如何准备。


    这热灶他今儿个也是赶上了。


    …………


    凌墨琅遣走下人,静坐屋中。


    游乙子许久后才面圣归来。


    仙风道骨的老先生捋着花白的胡子,笑盈盈同送他回来的刘福道谢告别,待刘福转身离去,他脸上那温和的笑意迅速敛去,神色变得冷肃。


    他回身看向一直候在厅堂案前昏暗角落里的凌墨琅。


    凌墨琅驱动轮椅行至书案前,将桌上一张写了字的纸推至游乙子眼下,语气寻常地问:“老师面圣辛苦,父皇龙体可还安好?”


    “陛下真龙血脉,稍作调养便可万岁无忧。”游乙子嘴上朗声回答,手上动作却毫不停顿。


    他提笔沾墨,在那纸上飞快落笔写下八个力透纸背的字:


    【如吾所料,潜龙勿用】


    二人口眼各一套地沟通一阵后,游乙子推门问:“医官何在?药浴的水可烧好了?”-


    沉云坠坠,芳草萋萋。


    与凌墨琅分别后,锦照几乎是碎步跑出宫的。


    她要尽快摆脱宫人,听凌墨琅的经历。


    刚坐稳,她正思量如何催裴执雪开口才不会引他起疑,但见裴执雪递来一条手帕。


    锦照疑惑看向裴执雪,对方却已伸手为她摘翟冠,淡淡道:“你的帕子湿透弄脏了。讲翎王的事,你听了定会落泪,先用我的。”


    锦照肩颈顿觉轻快。


    裴执雪温声道:“坐稳时见你揉了几次肩膀,想是尚不惯这珠翠之重。我先替你松松发髻,你安心靠着,听为夫慢慢讲便是。”


    锦照心中一暖,惭愧更甚。


    裴执雪几番救她于危难,凡事涉及于她,他都事必躬亲。


    哪怕她任性与裴执雪断绝,进无相庵那一年,裴执雪亦始终在暗处护她周全,甚至不惜以身犯险,亲自将她从险境中救出。


    成婚后更对她事事体贴。


    哪怕她今日第一反应便是责难他,裴执雪却仍温柔待她,甚至眼前茶水都是他所倒。


    复杂的情绪洪水般席卷,瞬间将锦照淹没。


    她转身把头埋进裴执雪的怀里,哽咽:“大人待锦照太好了……锦照不配……”


    裴执雪为她拆发的手一顿,眸底郁气翻涌:“为何?”


    锦照:“因为我胡乱发脾气。”


    原来是因为这个……裴执雪紧绷的心弦悄然一松,几不可闻地哼笑一声,指尖再次轻缓地按.摩起她的发间与颈侧,“那今夜便好好向为夫赔罪。”


    “躺到膝上,我给你讲翎王的经历。”


    锦照乖巧:“有劳夫君。”


    裴执雪叹:“有事‘夫君’,无事‘大人’。”


    说罢,裴执雪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让少女仿佛一抹幽魂,退回去年黄沙漫天的边镇暮春-


    硝烟沙尘弥漫的戈壁,两军短兵相接,鏖战正酣。


    凌墨琅发现太子中计,带小队破阵。


    敌军一拥而上,盛军将士眼前一乱,骤不见翎王身影,一时骚动。


    所幸片刻之后,那顶飘着红缨的白盔又重新进入众人视野。


    厮杀依旧。


    但无人知晓,就在那一瞬,真正的凌墨琅已被一记重击砸落马下,陷入昏迷,被悄然拖离主战场。


    指挥盛军拼死抵抗直至葬身火海之人,不过镇北王麾下一身量相似的普通叛军。


    凌墨琅再睁眼时,发现自己置身于一间四壁黄土的陋室,苦涩药味充斥鼻尖。


    身下是铺草的土炕,他头痛欲裂,欲起身拿杯水喝,没想到自己竟连起身都起不来,只觉得被什么东西沉甸甸压着。


    他右手下意识握住抬起压身的重物,勉强抬头,骇然发现,手中抓的竟是左臂!


    毫无知觉!


    彻骨的恐惧将他笼罩,凌墨琅不可置信地用意念指挥它,手臂却始终纹丝不动。


    无论他用另一只手如何攻击,左手永远像一块不属于他的,温热又陌生的死肉。


    终于,凌墨琅精疲力尽地停下查看其余地方,却被更深的绝望笼罩——


    满身的伤无足轻重,但双腿同样毫无知觉!


    他还忘了自己是谁!


    凌墨琅强压心神推想:使用肢体的本能仍在,且双臂与双腿对应的粗细没有区别,他失忆前绝非残躯。


    一身创伤皆已上药包扎,部分结痂,此时至少已受伤十半月。


    依包扎情况看,头部伤势最重,难怪会失忆。


    他周身清爽,显是得悉心照料。


    “醒了?”


    他正想着,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推门而入。


    “你是何人?”凌墨琅声音嘶哑,满含警惕。


    “省些力气罢,”老者淡然,“我若存杀心,你焉能活到此刻?老夫不过顺手救回个拖到门前的人。喝了这药。”


    凌墨琅接过水碗,“恩人亦不知我身份?”


    老者冷笑:“还失忆了?你躺了整整半月有余,送你来的人未留名姓,老夫如何知晓?只知你大概是朝廷与镇北王一役中减了条命,至于你属哪方……那便不得而知了。”


    凌墨琅怔忡,旋即无力地挣扎,“晚辈多谢恩人救命之恩。”


    “别动!”老者坐至炕尾,掀开被衾,掐他脚趾,“四肢可有知觉?”


    “没有。”凌墨琅颓然,眼神黯淡,“除右臂外,都毫无知觉。但晚辈猜想,我从前应非残疾之人,恐怕功夫还不俗……敢问恩人高姓大名?日后我定回报您的救命之恩。”


    “游乙子。”老者瞥他一眼,“瞧你就是个一身蛮力的傻大个。这般下场,多半遭了自己人暗算。功夫好?好成个来历不明的瘫子?”他话锋一转,“等着,老夫这就画了你相貌悬于城门,看谁来认,不求回报,只需他将你耗费老夫的那些名贵草药用钱抵了就行。”


    “恩人不可!”凌墨琅连忙阻拦,“游老先生,您也说我像是被自己人暗算,眼下仇敌在暗,此时不该轻举妄动,以免上门者来灭口;且若我非善类,还会拖累您。”


    老者嗤笑:“连自己样貌都忘了?就你这般眉眼,纵是提刀上街杀人,路人只当是斩奸除恶,给你端水叫好。”


    凌墨琅:“…………”


    他扔给凌墨琅一本书:“可能看会写?”


    凌墨琅翻开,右手比划两下,“都行。”


    “你留下给我抄书做报酬,老夫试试能否医好你。”


    游乙子说着站起身,絮絮叨叨地往外走,“既醒了,敬茶拜师吧,闲着无事时刚好给你打了套轮椅,一会儿试试合适与否。”


    他絮絮叨叨退出去:“没事长这么大个……浪费老夫上好的木料……”


    体力耗尽的凌墨琅沉沉睡去,朦胧中只觉心头空荡,似丢了极紧要之物。


    几个月后,凌墨琅左手逐渐有了知觉,也可以勉强控制行动。


    后来,整条手臂都基本恢复,只是力气较右手小许多,拿几本医书就会颤抖不止。


    在那个戈壁滩中的小山村中恢复近一年时,凌墨琅终于失了一次手,从榻上摔落,磕了头。


    再醒来就恢复记忆了。


    他才知翎王“已死”,寻家是奸细。


    将他击落马又救他的人,大概是寻家亲信。


    蹊跷的是,打探之人传回来消息:贾宁乡一家六口,根本没有“老五”贾锦照。


    她怎会凭空消失?难道受了他那封信拖累?


    凌墨琅说服游乙子匆匆启程,一路探查,行至府衙自证身份且往开阳传信时,才惊闻锦照一年的经历,更获知裴执雪与锦照婚讯在即。


    他竭力加速返程,只为亲赴故都,祝贺新人。


    …………


    锦照听到后面就选择性地听了。


    琅哥哥加速返程……绝非是为了亲眼看她嫁予他人。


    绝不是。


    她眉头轻蹙,指尖拭去眼角的湿意,低声道:“你们统共才谈了一炷香,夫君怎就知晓得这般详尽?”


    裴执雪轻咳一声,“护他回来的人是我遣的,许多细节是游老先生闲谈时透露给我属下的。另外也依他的性子,推想补全了些。你觉得我有猜错的地方?”


    锦照头晃得像拨浪鼓,矢口否认:“我也没见过他几次,不甚清楚……不过他戴着的面具凶凶的,似乎不大好相与。”


    “传信来时,正在你我大婚前三日,”裴执雪眸色微沉,“我恐你二人关系甚密,又不知他身份真假,若落空使你空欢喜,便压下未提。等人来往一趟确定他身份后,已是你我大婚,不愿旁事搅扰,便延后一日才告知于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你那时只含糊应了一声,我只当是你不在意,便没再深言。”


    “锦照,”他抬眼,目光沉沉锁住她,“你可怨我瞒你?”


    锦照摇头。


    怎能怪他?若说是错,只能叹造化弄人。


    “若你早知他未死,”裴执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可还愿嫁我?”


    锦照一个激灵,从他腿上弹起来。


    送命题在这等着呢!


    就知道他还是会起疑。


    锦照眼里蓄了两汪清泉,红唇抿成波浪形:“你又不信我!”


    “早与大人剖白过!去无相庵前我便倾心于大人。可大人却一意将锦照远嫁!还不许我违逆!我那时神伤失意,才被那些姑子骗!”


    裴执雪:“……”


    “终于再见到你,你还用刀吓我!成婚前亲朋好友都不通知……你若后悔了就直说,我寻个井跳了你就轻松了呜呜呜……”


    她越说越悲,又添一桩,“初遇时,大人差点就吓得我落了水……”


    她掩着鼻哭了半天,裴执雪都不来安慰她。


    疑心是否演得过了,她借着拭泪的指尖悄悄掀起一线看去,却与抱臂斜靠车厢,一脸“我看你还要怎么演”的裴执雪撞上视线。


    他挑眉,似笑非笑:“夫人说完了?”


    配上一身蟒袍,眼神光彩流转,模样俊俏风流。


    锦照咽了口口水,有点傻乎乎的:“说、说完了。”想起还在发怒,换做嗔视,“你说,是不是后悔娶我,在找借口!”


    裴执雪脸上那点笑意倏然淡去。他周身的气息变得沉凝而危险,如同山岳倾颓般压下。


    “没听到答案,只听见满篇心虚。”他声音低沉,完全看穿了她。


    “为夫要听锦照亲口说出实情。”他的大掌抚上她的脸颊,拇指轻掐住她下颌,迫她抬起脸,气息灼热地纠缠在一起,“只要你肯说,为夫便信。”


    “莫多斐表哥死后,便无人可替代大人,尤其是翎王殿下。”锦照呼吸急促,大而圆的眼惶恐而真诚。


    “哦,你曾真心待你那表哥?”


    “没有,只是我们那时有婚约,就该忠于他。”


    他俯下身,薄唇几乎贴上她的,吐息拂过她敏感的肌肤,“那你会身心皆忠于我吗?”


    “锦照……向来如此……”话音被裴执雪的吻吞噬。


    那吻起初带着宣告主权的缱绻搅动着,而后渐深渐缓,直至将怀中人吻得春水般柔软,意识化作一团迷蒙的雾才罢休离开。


    他的视线则如化实质,碾过她面部每一毫厘细微的表情变化。


    锦照瞬间紧绷,身上寒毛倒竖。(以上两句都只是无接触的眼神描写,都穿着衣服且毫无接触,请明鉴)


    裴执雪手掌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探向衣摆,缓缓道:“我知晓如何辨别你是否是个小骗子。”


    “怎么辨别锦照有没有……骗大人?”


    她因恐惧或是别的什么,在他的试探下,诚实给出回应。


    每一次触碰和看似不经意的停留,都引来她无法自抑的颤.抖。


    过往都是两人同时意乱情迷,今日裴执雪却冷眼旁观,清醒地操控她。


    但她并不反感。


    锦照不自觉连带将裙摆夹紧,松懈和紧绷不断拉扯她的神经。


    马车视觉上隔绝了外界。


    却又将一板之隔的市井人声、叫卖鼎沸,无限放大在她耳边,提醒她此刻错得多离谱。


    锦照拼着最后一层理智,抓住裴执雪的手臂,“大人……”


    裴执雪低沉一笑,靠近她,气息拂过耳畔:“你自己选。要马车慢些,还是快些?”


    血流声充斥耳际,余声飘渺。


    人间消弭于空白。


    异样的餍足以她的节奏一波.波扩散,也似折磨。


    求救的声音低低软软却威力巨大,男人眼眸沉静,反用带着安抚与掌控的手安抚,耐心地在她无法言说的混乱感受中探索。


    要让她真正依赖她,他必须是她沉溺之前唯一的浮木。


    风浪将至,他需尽快将自己妻子的身心都牢牢握在掌心——


    第30章


    天空阴云密布, 车外步履匆匆,不少人都叫嚷着:“要落雨了!”


    就响在锦照耳边。


    而她什么也听不见。


    那只手逐渐不需要引导,轻重抹蹭, 拿捏得恰到好处。


    须臾也漫长, 空白过后,心头撞鹿般的搏动与失控的欢愉席卷而上, 淹没了所有感官。


    锦照两鬓湿透, 眼神迷离, 面带潮.红。


    她像被抽了筋骨,软软地瘫在车厢深处,胸膛剧烈起伏。


    这幅样子,衣衫却违和地整齐。


    “这般容易,”裴执雪唇边噙着淡笑,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指,“夫人喜欢这样的吧……窗外人流如织, 喧声近在咫尺,偏生你在此间……”


    锦照将桌上糖渍梅子塞到裴执雪口里, 气息不匀但气急败坏, “不许说了。”


    裴执雪从口里取出梅子, 淡淡道:“你的手不洁, 今后你也莫要直接抓东西吃。”


    锦照:“……”


    比这腌臜不堪百倍的你都舔过……还很享受。


    裴执雪目光如电,瞬间看穿了她未出口的腹诽。


    “不一样,”他语调依然平稳无波,“那里是甜的。”


    锦照脸上刚被情潮晕染出的娇粉, “唰”地一下涨成了山楂红。


    为什么裴执雪总理直气壮的用他那张禁欲的冰山脸说最无.耻的下流话。


    就凭那张脸是他的吗?


    好叭,也不是不行。


    对那张伟大的脸,锦照总是没什么立场的妥协, 甚至小腹竟又隐隐泛起那种熟悉的异样感。


    但她心中已悄然下了决定:是时候从外至内地将裴执雪这人,重新掂量分析了。


    无论是表相还是内里,他都与她本能勾勒出的轮廓偏差甚远。


    v


    方才被“逼问”时,她又产生与他第一次接吻时感受到的噬骨恐惧。


    仿佛她只要答错一个字就会白骨森森,血流成河。


    那凌驾一切的压迫感真实得可怕,纵然他说只是夫妻间的小情趣……


    起码近期,她绝不会在裴执雪面前提任何一个男人;哪怕他提,她也不能表现出丝毫兴趣。


    锦照太明白,嫉妒与猜疑,向来是悬于亲密关系头顶的一把铁剑。


    尤其对裴执雪这等手握权柄、视众生如蝼蚁的人来说,更是绝不能触的逆鳞。


    裴执雪拭干净手,低哑着说:“锦照别忘了,今夜的补偿。”


    锦照胡乱答应,阖目休息。


    裴执雪的视线静静停在她脸上,唇畔那抹若有似无的浅笑,水痕般无声地淡去,终至消失。


    锦照听“故事”时的模样,在脑中一遍遍回放。


    少女脆弱地仰躺在他膝头,美好得像尊被精心保护到暮春的冰雕美人,剔透易碎,羸弱堪怜。


    不断有融化的坚冰,从她眼角沁出,顺着眼角浸.湿鬓发。


    为另一个男人。


    而她甚至毫无知觉。


    她的欢喜悲伤,都该属于他。


    因为他要将她的美好与丑陋一一私藏,没有任何人能夺走。


    任何人。


    …………


    锦照的猜测果然印证了。


    每每夜阑情酣之后,裴执雪总会有意无意地在气息交融间,漏出那么一两句有琅哥哥的消息:


    比如翎王殿下的神医师父治好了圣上的头痛顽疾,圣上再不必滥饮止痛。


    再比如,翎王被特许每日上朝,还是坐在肩辇里被抬上殿。


    总而言之,人虽废了,但简在帝心。


    而锦照的应对方式堪称完美。


    她并非对所有消息都强作漠然,而是择了最利于己身的态度——只对最奇异或关乎裴执雪的消息流露关注。


    例如,方才浴房中水汽氤氲,裴执雪为她擦洗时话锋一转,提到翎王刚刚查破了徐氏一族的灭门惨案。


    锦照怒不可遏,忿然拍起一片水花:“太禽兽了!亏他还是个读书举子!竟因几句口角之争,就屠尽了徐家满门!”


    裴执雪指腹摩挲着她的后颈,循循善诱:“哦?还有什么?”


    锦照努力回忆未果,敷衍道:“翎王殿下真厉害,一眼看穿凶手是谁。”


    裴执雪手上动作不停,平淡地纠正:“夫人记错了。是他寻着证据,证明了有冤者的清白,才……”


    “随便吧,都差不多……好困啊,”她故意拖长了尾音,打了个小小的呵欠,顺势道,“大人从前就跟翎王殿下交情颇深?锦照耳朵都被他名字磨出茧子了。”


    裴执雪为她拭干身体,“称不上熟络。夫人既觉烦扰,为夫日后不再提这些朝堂琐事便是。”


    锦照捞过一旁干净的细棉里衣挡在身前要处,声音低软:“朝中人事繁杂,牵一发而动全身,夫君愿意讲给锦照开眼界,我是欢喜的,也爱听。只是……”她抬眼觑了他一下,才继续道,“你我成婚以来,桩桩件件,听的全是翎王的消息。”


    裴执雪轻笑:“你只认识他,为夫以为你会对他格外关注。以后谁都讲讲,”他伸手捏她身前软肉,“又长大了。”


    温存的氛围慢慢变了味,锦照下意识垂眼一瞥,心跳微乱——裴执雪不知何时已是剑拔弩张。


    锦帐如同汹涌的波涛,起伏摇晃了不知多久。


    帐内水声靡靡,间或夹杂着高低起伏、婉转如莺啼的细细吟声,绵延不绝。


    又湿了一张床单……与几块软枕-


    外间耳房内,云儿使劲往耳朵里塞着棉花,双手抱头蜷在榻上,愁容满面地接连叹气。


    自成婚起,姑爷便似个不知疲倦的石磨,日夜不休。


    凡得空,必缠着姑娘温存至力尽,事后又必亲力亲为地侍奉姑娘盥洗。


    天还不见光时,他便雷打不动地起身习武,匆忙用过几口早食便一头扎进书房或去宫里。


    姑爷非但毫无倦色,竟愈发神清气足;


    反观姑娘即便每日睡到晌午,还是眼下绀青。


    云儿心底忧虑重重:姑爷这般掏心掏肺掏身子的折腾,万一哪天力竭去了,旁人定会拿姑娘的命格说事儿……


    呸呸呸,乱想。


    姑爷正在壮年,精力充沛是好事。


    只是……


    内室令人面红耳赤的黏腻水渍与婉转娇哼声始终不歇,云儿忍不住抬头望向窗外。


    窗外天色渐明,东边天际已晕染开一片灰蓝、橙金与浅青交织的熹微晨光,屋里也终于静下来了。


    今日是六月十五,是姑娘该去向席夫人请安的日子。


    虽未定过时辰,可若去得太迟,便失了晨昏定省的本意,显得轻慢。


    云儿本以为今日注定晚去了,却没想到姑爷刚在后院练剑,姑娘已经摇铃了。


    她匆匆到下人房寻困得五迷三道的七月八月:“夫人好了!我们去为夫人绾发上妆。今日可是要去拜见席夫人,出不得差错!”


    六人同住的屋里响作一团:提鞋的提鞋,打水的打水,才透露出一丝这些双十少女应有的娇俏鲜活。


    然而,她们出门那一瞬便被抽了生魂,只谨小慎微地埋头前行,宛如被无形丝线提着的偶人。


    云儿叹息,她从前一直以为大户婢算半个小姐。


    她又着人去知会一灯。


    一灯今日要给席夫人讲佛,早就整装待发-


    天朗气清,正是繁花盛放时。


    紫薇张扬,凌霄高攀,茉莉幽香。


    艳者秾丽,雅者清芬,甜醇馥郁的花香阵阵袭来。


    载着锦照一行四人的小马车,辘辘地驶过芦苇摇曳、荷叶田田的湖畔,穿过两旁丛花烂漫的宽阔甬道,因从正门入府太过迂回,她们便径直在主母院落的后角门前停下。


    一扇矮小,木色斑驳的陈旧推门,将桃红柳绿隔绝在外。


    两侧青石砖墙坑洼破损,像是它侥幸从战火中保留下来,但主人几十年前就舍弃家园。


    时光在这砖石上刻下深痕,它们静默伫立,回望流逝的岁月。


    层叠的攀爬植物逃出墙头,想爬到喧嚣夏日中。


    木门“吱呀”一声,由其后一位穿着简朴的妈妈拉开。


    正是那日席夫人身边、为她递上翡翠镯的陪房——齐妈妈。


    齐妈妈恭敬侧身:“少夫人请,夫人刚梳洗完毕。”


    锦照对她微微颔首,“有劳齐妈妈。”


    刚迈步,脚下却猝然一滑,锦照惊叫一声,幸得云儿扶住,这才有惊无险。


    她捂着胸口,心有余悸地低头看,罪魁祸首是地上蔓延的,积年累月的滑.腻厚苔。


    苔痕在她青瓷色的绣鞋侧悄然洇开一抹深绿湿迹。


    再环顾四周,墙上、墙角也攀附着大片同样的绿意,它们藏在藤蔓下,无声宣告着此地的荒疏。


    齐妈妈见状,“扑通”一声慌忙跪倒在地,诚惶诚恐:“老奴有罪!是老奴怠慢,忘记提前告知少夫人小心,请少夫人责罚!”


    锦照不觉得是什么大事,忙叫她起身:“不碍事的,”听她话里没提要清掉苔藓,虽不解,还是温柔道,“日后再来,我会仔细。”


    齐妈妈行在前,撩起拦蚊虫的竹帘,锦照眼角瞥见她的手向下滑.动时被陈旧竹帘刮出了一道几不可见的血痕,齐妈妈的笑也有些勉强。


    跟在后面的陈妈妈立刻上前一步,稳稳撑住竹帘:“齐妈妈辛苦了,这等小事老奴来便是。”


    齐妈妈感恩颔首,将锦照与一灯引入正房。房里的气味锦照再熟悉不过——是与无相庵陈年一般的檀香味。


    裴择梧果真也在。


    那日裴执雪让锦照逢初一十五来此请安时,裴择梧就冲她挤了眼睛。


    锦照自然闻弦知雅意。


    裴择梧正与席夫人坐在八仙桌前,共读《莲池大师自知录》。


    锦照装作看不懂封皮,规矩行礼:“锦照拜见母亲,择梧姐姐也在。”


    “辛苦你大清早跑这么远,”席夫人放下书册,眼神带着长辈式的心疼,“才进门几天,脸就瘦了一圈。”


    锦照不太习惯接受长者的好意,反倒拘谨:“锦照早该来的。”


    “想必还未用过早食吧?我这里简陋,只有些素粥和小菜,你若不嫌弃,就与我们随意用些。”


    锦照脑海中立刻闪过那媳妇为婆母布菜的规矩,便顺从地站到席夫人身后:“母亲在此用饭?儿媳在此侍奉?”


    话未说完,裴择梧已“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将锦照拉到身侧的凳子上按坐下去:“哎哟我的好嫂子!裴家没那些规矩!你这会儿头等大事啊,就是养好身子,”她促狭地眨眨眼,“早日为兄长开枝散叶。”


    席夫人笑着点头,让一灯也坐下一道用餐。


    很快,热气腾腾的八宝粥和几碟清爽小菜被端上桌,食物的香气混合着腾腾热气,在空气里袅袅散开。


    碗具都是旧的,磕口可见,配上淳朴桌椅摆设,氛围家常亲切。


    细看席夫人,头上簪的,身上穿的,不过比齐妈妈体面两分。想必敬茶那日,是她特意盛装打扮过的。


    席夫人关切问:“进院时闪了一下?没事吧?”


    “是儿媳没仔细看路,踩了青苔,只是虚惊一场。”


    “阿弥陀佛,人没事就好。锦照也知道,我闲来无事时就看些闲书。书上教导我辈当常怀怜悯之心,尽力避免杀生造业。所以我便也由得那些青苔野草肆意。连用物也是能用就行,除了必要的果腹,什么生灵都不伤害。”


    她目光在锦照平和微笑的面上停留片刻,叹口气道:“可惜……这苦心无人能解,连择梧也如此。”


    “但母亲看你第一眼,就知道你能与我一起救裴家,好孩子,你愿每日与母亲一起攒功德吗?”


    她说这些时,眼底折射出一种近乎狂热的神采。


    锦照心头惊疑,小心斟酌措辞:“不知母亲说的‘救’是何意?执雪与逐珖都是国之栋梁,择梧也温婉贤淑……”


    席夫人脸上病态的激动潮.红一瞬褪.去,只剩下毫无血色的苍白,她颓然垂眸,枯瘦的手指神经质地绞在一起,口中喃喃,声音飘忽:“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


    “母亲,”裴择梧温声打断,“您别将锦照吓到了,而且锦照不识字,长兄还是那般脾性,这不为难人吗。”


    “锦照,母亲就是看多了那些神神叨叨,生了心病,你别介意,继续吃。”


    席夫人怔怔看着裴择梧,枯瘦的手抚上她的脸:“我可怜的女儿……你跟你嫂子一样,都知道的太少……”


    “锦照,你若不愿,请答应母亲一个要求。”席夫人看回她,表情哀切地祈求,“不要对执雪提起母亲今日所言……好吗?”


    “好。”


    锦照无力点头。


    纵她不说,一窗之隔的妈妈们也会将话传过去。


    席夫人应是被心魔煎熬得神思昏聩了,难怪那日敬茶时,裴老爷会那般震怒。


    心不在焉地用完饭,锦照满心同情的应下席夫人所求,揣了一本《莲池大师自知录》,留下一灯讲佛。


    其实如果席夫人不那般,她愿意留在亲切的环境里中听听佛,平复心绪。


    她进近来一日都没安心过,心事一件叠着一件。


    六妄的报应……仓促成婚……刘小侯爷与蜀贵女两家流放途中罹患时疫猝死……裴家的迷雾……琅哥哥回朝……裴执雪的试探……


    除却成婚与琅哥哥归来这两桩,其余皆是过往岁月的沉重负担。


    甚至前两件也是喜忧两面。


    嫁入裴府,是建立在欺瞒裴执雪的基础之上。往后余生,她唯有在薄如蝉翼的冰层上,硬着头皮走下去。


    至于琅哥哥,锦照甚至不敢试想,他若即时回来,自己是否会为他取消与裴执雪的婚约。


    需要放下的思绪太多,可席夫人这里也不是一块净地,要念佛不如去裴执雪院里的小佛堂。


    锦照随裴择梧去看翻雪。


    翻雪自被裴府的恶犬教训过一回便老实了,阵日卧在院里那棵樱花树上睡觉。


    它一瞧到锦照,便立刻发出欣喜又委屈的“喵喵”叫声,纵身跃入她怀中。


    一边咕噜噜一边连续不断地喵喵喵,仿佛在控诉锦照为何这么久才来探望。


    应该骂的挺脏的。


    锦照的心化作一汪春水,柔软得不成样子,臂弯里的翻雪,也瘫软成一团能流动的猫饼。


    那棵几乎将整个小院笼罩在淡粉云雾下的巨大八重红枝垂樱,早过了花期,此刻此时青绿枝桠柔垂如瀑,繁茂的枝条如碧玉垂瀑般披拂而下。


    层层叠叠的青翠叶片织成一张细密的绿网,将初升的晨阳筛得稀碎,只漏下几点顽强的光斑。


    因这树,裴择梧的院中光线黯淡。


    她屏退所有下人,偷偷摸.摸地问:“真没想到再见面,你竟成了我的大嫂……锦照,你是……心甘情愿的吗?”


    锦照点头:“自然。天下谁不愿嫁大人。你为何会有此疑惑?我看你们……”


    她想了想,决定还是不多问。


    事已至此,已无可转圜。


    裴择梧缩着脖子,半天才支支吾吾:“你保证不对他提。”


    锦照信誓旦旦:“好,我保证。”


    裴择梧将锦照拉到自己身边,对她耳语:“只要长兄想做的事,是无论如何也要达成的。”她话音里,“无论如何”四个字咬得极重。


    锦照翻身与裴择梧咬耳朵:“嗯,我发现了,大人他确实……说一不二。”她望着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这棵樱树,是你自己要栽的?”


    她早觉疑惑,裴择梧那般喜欢风筝,怎会向裴执雪讨要这样一棵树种在自己院中?


    裴择梧幽幽叹了口气,继续与锦照耳语:“他逼我定亲,我不肯嫁,还说‘我迟早会像风筝一样,脱离你’。结果……”她语气无奈又无力,“结果一个月后我生辰时,他就命人移来这树。从那以后,我院里再没一只风筝能飞走了。”


    锦照心头猛地一凛,担忧地看向裴择梧。


    原来如此,她们都曾为“忤逆”裴执雪付出过代价。


    她的代价,是一年的冷眼旁观。


    好在他终究还是心软了,选择了原谅和接受?


    “他再没逼你嫁人吗?”


    裴择梧摇头:“提过。为了抗议,我便将自己吃成了现在这般,他也就懒得管我了。”她神情微黯,“只是奇怪,再也瘦不回从前了。”


    “但锦照,我毕竟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可你不同,你还是尽量顺着他吧。他有时……性情着实……”


    “算了,你信便信,若不信,只当是我魔怔了胡说。今日之言,千万!千万莫要对兄长提半句!”


    听到后面,裴择梧的语气里竟带着哀求与恐惧。


    锦照两指对天发誓:“我锦照对天发誓,今日所言绝不外传。若有违背——”她的话被裴择梧一巴掌捂了回去。


    “够了够了!”裴择梧嗔道,“我信得过你!不然半个字也不会对你吐露!”


    锦照顺势下巴支在裴择梧肩上,晃着她的手臂撒娇:“好择梧,等我.日后给他生下儿女稳了地位后,就让他把这棵树挪出去。你陪孩子们放风筝~”


    裴择梧刮她鼻尖,“惯会说好听的。”


    微弱的、带着暖意的光斑透过枝叶缝隙洒落在巨大的竹编秋千里。


    两人一猫闲适地窝在其中。


    树影婆娑,彩蝶戏猫,岁月静好。


    裴择梧幽幽.道:“不知道你我还能悠然多久。怪我从前没提醒你,这下你也进笼了。”


    锦照摇头:“他对我很好,真的。我也很喜欢他。不必忧心,人成了家,是会变的……”


    裴择梧若有所思:“你说……兄长今后能同意我随便挑选夫婿吗?”


    “或者我彻底激怒他,他会不会一气之下将我嫁给什么人用以惩罚?”


    她望向锦照,眼中流光闪烁,却又仿佛盛满了迷茫与隐忧。


    锦照嗔笑:“好呀你,一直拿我脖子上那几个痕迹打趣,自己倒是心里藏了人。”


    裴择梧:“我就随口提提。”


    锦照:“看来你瞧中的人是真让他接受不了。我看还是等日后时机成熟罢。”


    “你既不愿提,我就当没听过。”


    说曹操,曹操便到了垂花门外。


    捶锤顶着一双小啾啾跟着陈妈妈进院来:“夫人,大人来接您回去啦。”


    他目光黏在翻雪身上,“夫人请。”


    锦照好笑的抓一把他的发髻,问:“想留下跟翻雪玩?”


    捶锤眼神飘忽,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裴择梧道:“难得来一次,喜欢就留下吧,我帮你与大人说,他一定会同意。”


    捶锤谢过后欢喜引路。


    小车停在垂花门前,裴执雪身穿绯色盘领右衽袍,补子上的仙鹤盘旋云间。


    他宽袖垂膝,随意地倚靠在车侧,身姿如松,英气逼人。


    锦照满眼的笑,素色纱衫外罩着一件藕荷比甲,如未开小荷。


    裴执雪的目光迎上她,唇边亦浮现温柔的笑意。


    捶锤的心思全写在脸上,裴执雪很远便扬声道:“捶锤,你自去玩。”


    小僮儿如闻天籁,撒开丫子跑得飞快。


    锦照笑吟吟搀上裴执雪:“大人今日这样早?”


    “思妻心切,便早些回了。”他说着,牵锦照上车。


    撩开车帷,捶锤已经没了影。


    锦照突然感慨:“一年了,他一点都没长……”


    “他长了一寸七分。”裴执雪正经又严肃的纠正。


    “噗——”锦照一个没忍住,茶水全喷在了裴执雪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


    清澈茶水顺着他眉峰滴落,他一本正经的眼神也透出几分茫然的、湿漉漉的无辜。


    锦照被一重重意外逗得笑个不停,为他擦拭水渍弥补。


    她想起方才与裴择梧的对话,心头微动,试探着揶揄道:“大人定是很想有个孩子,不然怎会如此明察秋毫。”


    裴执雪淡笑着拥住她,吹得她耳畔痒痒的:“那就夫人回去跟我多做几次。”


    两个人在车里干.柴烈火。


    另一边,偷溜至竹林的云儿,此刻正僵跪在冰冷的泥地上,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视线所及之处,几个贾家下人将惨白的灯笼挂上后门。


    同时,一个嘴里塞着布团,衣衫被血大片浸透的妇人,被两个壮汉拖拽出来,双脚在泥地上划出带血的拖痕.


同类推荐: 不要和师兄谈恋爱!鸾春嫁给病弱木匠冲喜后侯门夫妻重生后逢春茎刺萌新病友,但恐怖如斯红玫瑰和白月光he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