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一路鸟儿吱啾, 荷风阵阵。
一只纤白小手掀开车帷,挣.扎着快推开琉璃窗子透气,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包裹着拽了回去, 车帷合上。
只留琉璃上几道带着雾气的痕迹。
在前驾车的禅婵耳背红透, 背脊僵直。
好在车甫一停,裴执雪就脚步飒沓地抱着锦照进了院。
剩下的便不是她的活儿了。
她刚重新坐上车, 便看云儿慌里慌张地从小径踉跄着奔来, 发髻与衣衫都反常的凌乱。
云儿一脸惶惑, 喘着粗气问:“夫人和大人回这了?此时可方便?我有要事!”
禅婵豪爽地撸袖子:“恐怕‘不方便’,你被人欺负了?别怕,我出手足矣。”
云儿露出犹疑之色:“你……能管贾家的事吗?得威胁好多人,救出来两个人那种。”
禅婵咋舌:“这……你惹了多大麻烦,”随即眼珠狡黠一转,“试试沧枪在不在,他总那副德行, 骗他来准能让他们俯首帖耳!”
禅婵拽着云儿吹了声口哨,没几息就见沧枪拉着那张长脸, 从不知哪处翻出来。
云儿快速将诉求说了一遍, 沧枪先行一步, 云儿与禅婵则抄近路匆匆赶往贾宅。
…………
红帐翻涌, 锦照坐在裴执雪腿上,双手环着他的肩膀。
对面就是打磨得清晰明亮的铜镜。
她与他的体型差距明晃晃映在上面,就像裴执雪亲手所绘的那本册子里的一样。
锦照鬓发微湿,贴在红润的颊上, 眼泪不断砸落:“我……我做不到了。对不起。”
裴执雪严肃沉声:“你答应我的,这才多久。”
“你来嘛,要不就算了……”少女声音带着钩子, 小声嘟囔。
窗外掠过一只北长尾山雀,它听了树的呼唤,圆润的身子重重压上枝头,树枝上下震颤,为小山雀的到来欢喜。
谁知小山雀有些笨拙,爪子不慎被树枝的横生枝桠卡住,整只鸟再飞不起,只能轻轻重重地尝试离开,粗壮的枝桠却不肯放它展翅。
裴执雪深吸一口气,猛地颠几下,在锦照的忘我中攥着她的月要,眉头微蹙,神情严肃,语气不善:“威胁我?胆量越来越大了,我要罚你了。”
“哭吧,我喜欢你因我流泪,会让我更有感觉。”
娇弱少女抗议:“你变了……”
裴执雪俯身,抵在尽头:“是你不乖。”
黏湿的手指从少女面颊揩下一滴泪,吞食入腹。
待她哭闹着暂且结束时,锦照精疲力尽,这一天却才刚过晌午。
无人能理解她瞥到窗外日晷时的绝望-
裴执雪将锦照下巴卡在肩上,单手托起她,另一手抚背,自己则大剌剌坦然往浴室去。
锦照反而惊慌失措,不知该为谁遮掩,干脆埋着脸。
之前大多都是深夜或晨光熹微时,今日这样晾在日光下,总有种荒唐感。
“怕什么,不会有人敢闯进来。”
“……我也不想这么让你看。”锦照小声。
裴执雪托着她的手轻轻拧了一下,“你方才胆子还比现下大得多。”
锦照气恼地堵他的嘴,因为他实在好看,是用自己的唇堵的。
裴执雪果然安静下来,专注与她亲吻。
锦照却慢慢向下,舔他滚动的喉结。
裴执雪呼吸一紧,两条手臂几乎将她勒入血肉,加快步子踏入浴池。
水波持续拍岸,少女在飘飘然中抓紧边沿,悔不当初。
她不该一时瑟欲熏心地招惹他。
肚子越来越饿。
还是她摆出特定姿势,说了几句羞死人的话才从魔掌中逃离。
皱着眉喝完求嗣汤后,锦照将一块酥脆油亮的烧鹅蘸上酸梅酱,却在舌尖那一丝酸甜还没来得及化开时,就见禅婵与云儿一脸凝重地从屋外赶来。
坏了。
锦照心猛地向下坠。
她命云儿姐姐今日代她去瞧瞧莫夫人,一瞧云儿姐姐这幅模样,便知是莫夫人出了大变故。
顿时胃口全消,将烧鹅放下。
裴执雪也有所察。
这辛云儿曾一晚就将满屋血腥清洁一空,心性远超寻常少女,这副模样自是出了变故。
于是他端起汤碗,哄锦照:“乖,先垫一垫,边喝边听她们讲。”
他平和看向禅婵,“出了何事?”
禅婵被冰得一个激灵,跪下禀报:“回大人,辛云儿代夫人去探望莫夫人,却发现莫夫人……”她紧张地抬眸扫一眼锦照,“突然去了……”
屋里针落可闻。
“咣啷——”
锦照的银箸砸落。
死寂被刺耳鸣响打破。
“为何?”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悬浮在凝固的空气里,像旁人发出的,很是陌生。
云儿深知莫夫人早算锦照心中的半个亲人,她也跪下回话:“婢子去时贾宅正挂白灯笼,他们说夫人晌午突发恶疾病,几息的时间人就去了……”
屋外阳光灿烈,给万物罩上一层炫目的白,刺得人眼疼,犹在幻境。
显得室内愈发阴沉幽暗。一股蚀骨的寒意悄然滋生,顺着锦照的脊椎攀爬,紧贴着肌肤蔓延全身,汗毛倒竖。
穿堂风过,窗边的帷幔轻晃,脚下地板也跟着轻晃。
周遭的一切——雕花的木窗、案上的梅瓶、光影斑驳的墙壁——都跟着不真实地摇晃起来。
牙关也开始失控地轻轻磕碰,发出细碎微弱的“咯咯”声。
裴执雪的目光落在锦照瞬间褪尽血色的脸上。
他长睫低垂,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眼底划过一道锋利的杀气。
“死得有蹊跷?”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穿透力,“重要的事,一次说完。”
云儿深吸一口气,竭力稳住声线:“婢子刚巧撞见他们将奄奄一息的妇人五花大绑,拖拽着她,叫嚷着要将她沉入竹林这边的水塘,永绝后患……”
裴执雪眼神一瞬凝满杀气,打断:“已然沉了?”
“没有。”云儿摇头,“婢子认出那妇人是莫夫人的陪房妈妈,怀疑事有蹊跷,便擅自做主,用自己性命和裴府威势威胁,让他们住了手。”
见裴执雪眼中没了方才的厉色,云儿才继续道:“之后婢子回府请禅婵和沧枪帮忙,将莫夫人尸首与那陪房妈妈一起带回来了。”
“贾宅?”裴执雪的指节无声地在案几上轻叩,发出极轻微却令人心悸的笃笃声,“他们往常便如此‘处置’碍眼之物?频繁往那水潭中抛尸?”
裴执雪微微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遮住了他眼眸深处凝聚的冰棱。
但那股瞬间弥散的杀意,却像无形却锋利的刀刃,割断了在场所有人的寒毛。
“婢子不知,不过贾老爷曾经都不敢着人靠近裴府这边的林子,想来此番是急于毁尸灭迹,才冒险这般做。”
裴执雪的杀意倏然消散,他长臂一伸,稳稳扶住身体正软软往桌子下滑去的锦照。
同时,他平静问:“沧枪去审问和验尸了?叫他进来回话。”
沧枪闪身进来,干脆利落地拱手:“主子。”
“莫夫人尸身属下擅自做主,处理后停在偏院阴凉厢房中了。据初步查验,夫人之死,绝非所谓的突发恶疾。她身上有明显的钝器击打伤痕,应是受过重伤。但直接死因是……重伤之后,活因饥.渴而亡。”
重伤?!饥.渴而亡?!
这六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化作几寸长的铁钉,狠狠凿进锦照的脑髓深处。
一定是他们干的!!!
混合着滔天惊愕与汹涌震怒的洪流,轰然冲破她的理智堤坝,掀开她的天灵盖!
“滋——哗啦!”
伴随着一声刺耳尖锐的桌椅摩擦声和碗碟落地碎裂的巨大声响,出乎所有人预料,甚至连她也是无意识的,锦照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动作之大,带得沉重的桌子都被撞得猛烈一颤,桌上的汤碗倾倒,汤汁飞溅而出,泼在她单薄的大袖衫上,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痕迹。
汤汁渗过她单薄的大袖衫,烫灼她的小腹,滴滴答答打在地上,晕开一小滩水渍。
“带我去看她!”
这声音全然不复平素的轻柔动听,每个字都裹挟着刺骨的怨毒。
怎能不恨?
她也挨过饿,莫夫人临死前绝望煎熬的画面近在眼前。
但锦照那时还有两口糕点粉末勉强维持,体会不到莫夫人死前,身心遭受了何种五内俱焚的痛苦。
她委身下嫁的、始终不愿舍弃的薄情夫君,以及那两个她亲生骨血、也同样“稚嫩”的儿子——就那样任重伤的她,在痛苦与干渴中活活饿死!
就在她视为归宿之处!
莫家那被贾氏鸠占鹊巢的府宅里!
仇恨如利剑,刺穿锦照心脏,她双拳紧握,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她活下来第一要谢的是琅哥哥与云儿姐姐,其次便是莫夫人私底下的细微关照。
不然她恐怕早也消失于世间了。
裴执雪稳稳握住她冰冷颤抖的手腕,“锦照,冷静些。你被汤烫到了,随我进去先处理伤处。”
盛怒之下,锦照胸口剧烈起伏,刚要本能地挥开那只多事的手,亲手为她的娘亲和母亲向贾宁乡讨个公道!
却见裴执雪玉色的手背上有一片红痕,已经红肿,未擦拭的汤汁已经干涸在他手背上,微微泛着光。
她勉强回忆起细节——那碗热汤倾倒的瞬间,裴执雪用手护在了她的身前。
迟来的认知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满腔激愤的岩浆在半空中凝固。
强烈的惭愧感瞬间攫住了她。
锦照紧抿着毫无血色的唇,顺从地不再挣扎,反而用自己冰凉的手,小心翼翼地反握住他的手。
少女低头审视着那片伤痕,惭愧地嗫嚅:“对不起……很痛吧。”
裴执雪递给她一个安抚的温柔眼神,“无碍,非你之错。汤溅过来时,是我自己伸手去挡,与你何干。”他牵锦照起身同时命令,“立刻调足数的冰到偏院厢房,务必护好莫夫人遗体。沧枪,你派人详查贾家近日动向,事无巨细,全报上来。另外,开府库,选上好棺椁,准备厚葬岳母大人!”
他威严地巡视一圈:“今日种种,无论是贾家还是裴家,凡知情者,都要守口如瓶!否则……全家陪葬。”
锦照失魂落魄地跟在裴执雪身后,脚步虚浮,自责道:“都怪我的,是吧……我该……早抽空看看她的。”
裴执雪柔声回应:“毋需多思。你与她并非血亲,从前她虽善,也未能真正护过你,你也没有责任为她护航。”
言罢,裴执雪回头看,她并未得到宽慰,依旧脚步虚浮,神色凄惶,他索性冷静陈述事实:
“她的事,在娶你之前我便有所耳闻。归根结底,是她自己立不住,任人践踏。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她不死,是不会对贾家人死心的。”
他声音冷冰寒,姿态端方,雪白禅衣被雕花窗棂斜射进来的金色光柱照得边缘晕出柔和的光晕。
风和光都很温柔。
他就在光里,袍角随风扬起,手也温热,带她穿过廊中悬挂的重重漫卷纱帘。
而锦照作为被他安慰之人,只觉更飘摇无倚。
他的话,理智上挑不出错处,针针见血,偏偏听在耳中,却只觉一股冰线自尾椎骨急速窜上后心,浸透四肢百骸,凉透心扉。
别说是喊了十几年“母亲”的人,就算是邻家不甚来往的老妪乍然离世,常人也会戚戚吊唁-
裴执雪牵她入内室,温柔地替她褪下衣裙,清洗擦拭被烫伤的肌肤,将冰凉药膏,用指腹极其缓慢地、一圈圈地涂抹开来。
药膏本该使她舒缓,此刻却因他刻意的迟缓动作,显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审视和压迫。
凉意仿佛带着刺,渗入皮肉下。
锦照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感觉裴执雪如此,像是对她失控的惩罚。
“记住,” 他声音低沉无波,听不出喜怒,只字句清晰的敲打在她耳膜上,“无论何时何地,第一时间护好你自己。没什么人什么事,值得你以伤到自己作为代价。”
她强迫自己伪装出近乎木然的平静,低声道:“锦照记住了,大人,我该去看看她了。”
裴执雪温声答应,牵她去偏院厢房,乍一开门,阴寒化为冷雾,扑面而来。
融化的冰水如同蜿蜒的泪迹,在地面肆意漫流。
偌大的屋子几乎被搬空,只余新搬入的一块块冰和中.央那张停尸板,以及板上那层冰冷刺目的雪白素帛。
如同当覆盖舅舅、舅母遗骸的一般的素帛。
锦照喉头猛的一紧,像堵着浸了滚油的棉絮,每一次喘息都带起灼痛。
心脏反像被一只湿冷的鬼手攥紧,每一次搏动都带着濒死的剧痛,像被冰碴反复刺透。
她不敢抬头,总觉得莫氏四人就在满室生烟的冰块后,用双双责难不甘的眼,穿透寒雾,刺向她。
强撑的镇定无声无息地崩塌,锦照像个风烛残年的老妪,费尽全力才极其艰难地矮身蹲下。
她颤抖的手指掀起冰凉的白布一角时,泪水在酸涩的眼眶中凝结,沉重砸在布面上,而她整个人也被那泪珠的重量拖坠下去,跌坐在冰水中。
冰冷的污水瞬间浸透轻薄罗裙,寒气刺入骨髓。
莫夫人极贪吃,把自己养得一身福相。
幼年时,她院里妈妈们也时常因着锦照撒娇卖乖,把从莫夫人屋里流落出来的剩糕点与肉菜分她。
而方才,哪怕只是掀起那白布微小的一角……记忆中莫夫人饱满的脸颊消失,只剩下干瘪的凹陷……皮肤失去了所有弹性和光泽,泛着令人心颤的死灰青色,松弛僵硬的向下垂坠,像一层皱巴巴的枯树皮。
最嘲讽的是,尽管她死前身心都遭受了难以想象的痛苦煎熬,但那本该死不瞑目的双眼……偏因她在衰竭死前就已陷入昏迷,竟只是表情平和地阖着双眼。
若非她已形销骨立,简直像是安然离世!
裴执雪面色沉静如水,只缓步上前,抬手将白布彻底撩开。
他目光落在尸身上,淡声:“手脚身躯皆有重器钝伤痕迹。看时间是被囚之前造成的。传那陪房来。”
一进屋,王妈妈就连滚带爬到莫夫人身侧,如同被剜心蚀骨一般凄厉地哀嚎了一声,然后发疯似的,“咚咚咚”直冲着裴执雪和锦照的方向狠命磕头。
整个房间都被这绝望而悲愤的撞击震得隐隐颤动。
“求裴大人与裴夫人为我家主子做主!!她死得冤啊!若能为主子报仇雪恨,要老奴拿命来换也值!”她抬起鲜血混着污水的脸,双目赤红。
“本官要你的命何用?”裴执雪声音冷峻,带着上位者的疏离,“有冤便说。”
他俯身,皱着眉拉锦照起身,伸出手去拧她裙里的污水。
污水滴滴答答地从他不染尘埃的指缝间坠下。
王妈妈声音嘶哑哭诉::“贾宁乡父子三个都枉为人!自舅老爷一家去了之后,千方百计地将夫人嫁妆骗了,每人都买了几房美妾不说,还时常虐打苛待她。夫人走前……就剩老奴和一个瞎了半只眼的老婆子勉强照料了!她还是锦夫人出嫁前的乳母,因为宁死不侍二主才留下来……”
“多亏锦夫人沉冤得雪,夫人才过上几天好日子,但是后来……”王妈妈接着道,“前几日那张员外竟派人递了话风,有意把孀居多年的长女送进贾家做续弦!前提是,必得体面,不惹人口舌……所以他们逼夫人同意和离!要她把位置让出来!!”
锦照死死咬住下唇,口腔里充斥着铁锈腥甜。
她不知自己何时攥紧了拳头,指甲已然深深嵌进肉里。
因为她!
都是因为她!!
就是因为她没按规矩回门,让狼心狗肺的贾宁乡觉得莫夫人已然彻底失去了利用价值,才会肆无忌惮地欺辱她!
就像当年作践她的亲娘一样!!
裴执雪将本想为自己拭净污水的帕子塞进她的拳心,阻止她继续自伤。
沧枪表面平静,内心惊涛骇浪。
大人向来喜洁,不……的时候,别提自己手上沾染尘泥,便是房里头有一样摆设歪斜半寸,负责之人也要脱层皮!
他不动声色地退至人群最后,将自己的手帕在铜盆中浸润,再递给裴执雪。
裴执雪微微点头,接过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
王妈妈继续道:“老奴也劝她暂退一步,和离后后再来求少夫人做主。谁料夫人还是看不清现实,即便遭了毒打,也还认定那三人良心未泯……”
她泣不成声:“他们把夫人关在寝屋,不许我等接近……屋里只有喝剩的半壶茶啊……”
“那几个畜生!只日日差个恶仆问:‘可想通了?’头两日,夫人尚有力气回应,可后来夫人就没力气说半个字了。只能派那恶仆进去问,他每次进去再出来,都只说‘还没答应’。”
王妈妈恨得目眦欲裂,“到第五日傍晚,那恶仆便报夫人她去了!贾宁乡和那两个畜生儿子,只假模假样地干嚎了两嗓子……转头就急不可耐地打发人去张家报‘报丧’!简直罔顾人伦,禽兽不如!!!”
锦照艰难吐字:“母亲寝屋向阳,关着门窗又闷热,半壶水至多撑一日。何况她身体也不好,根本吃不消几日水米未进,定早就昏厥。”
她的声音冷得像冰,恨恨道:“定是那恶仆受人指使,故意隐瞒母亲情况。”
裴执雪揽过锦照颤抖的肩,问王妈妈,“你口中那恶仆一直是贾家的人?”
“是!”
裴执雪安抚地拍她几下,松开锦照:“夫人先出去休息休息,用些素斋,其余我来处置。”
锦照本能地想摇头拒绝,然而撞入他隐含着命令的眼眸中,拒绝的力气瞬间被抽空。
她缓缓地点了点头,脚下微动,装出想要屈膝谢恩的模样,泪眼朦胧:“谢大人。”
果被裴执雪稳稳扶住。
裴执雪面色不虞地安排了锦照之后的行程,之后垂下眼帘,甩袖而去。
随着他果断离开的脚步声,那些被他强行压制的细节轰然炸裂在他耳畔。
凌墨琅死讯传来时,她哭得比死了莫夫人或莫多斐时惨得多。
他怎么就没死。
怎么就他没死。
许是……她也似母亲一般,已被他教导得看轻生死,已经明白世间余人,都是蝼蚁。
裴执雪将翻涌的冰冷暗流压回心底,蹬上早已等候在外的马车。
车帷落下,隔绝了尘世与阳光-
锦照在云儿禅婵的照料下用了素斋,沐浴更衣。
而后如等待凌墨琅生死讯息那日一般,枯坐菩提树下,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的一点。
还不到亥时,裴执雪便携着独属诏狱的腐锈森寒之气归来。
他面容沉静,步伐从容,带着未知的真相一步步接近锦照。
月光在愁云中奋力挣出几缕惨白的光晕,穿过虬结的枝桠,细碎地洒在他的俊美面容上。
光影交错,将他过分的昳丽切割得忽明忽暗。
锦照忍住过去询问的冲动,只站起身,拿捏着分寸,用不够优雅又不够熟练的动作为他斟茶:“大人,如何?”
裴执雪坐下接过茶抿了一口,道:“夫人希望是什么结果?”
“大人可直说,无论真相如何,锦照都不意外。”
“你父兄,”裴执雪声音很轻,像是顾虑她能否承受得住,“充其量只是愚蠢的帮凶。动手脚的恶奴,是当年随你母亲同入贾家的旧仆,近日才被那张员外重金收买。”他顿了顿,语锋一转,“夫人希望如何处理?”
锦照深深一拜:“求大人秉公处理,还母亲一个公道。”
裴执雪眸色更深:“依律法,贾宁乡父子可辩称受刁奴蒙蔽,只需赔偿莫夫人娘家些钱财……”他微微一顿,叹息,“但她娘家早无人可赔。”
锦照诧异抬眸:“仅此而已?”
裴执雪点头。
恰在此时,浓云彻底吞噬了残月,菩提树影骤然浓黑如墨,将两人吞没。锦照在黑暗中再次伏拜,再拜:“大人,或许是贾宁乡与张员外合谋虐杀莫氏,怕牵扯出贾家牵连大人,才嫁祸一奴仆遮掩?”
等候裴执雪回应的间隙,仓鸮凄厉如婴啼的嚎叫声撕裂夜空,令人不寒而栗。
短暂的沉寂后,头顶飘落来裴执雪欣慰的低语:“可。若依此论,他们便是主谋同犯,先要抄家下狱,再定罪责。”
“谢大人。”
“沐浴后再好生谢我。”
锦照慌张:“大人,她虽不是我亲生母亲,但也有养恩在,求大人给锦照三个月为她守孝。”
裴执雪先是嗤笑,月光恰好又挣扎着漏下一线,照亮他眼中清晰的嘲弄:“她亲生的儿子都盼她死得干净,你何时也变得如此守规矩了?”
见锦照埋着头,固执沉默,裴执雪藏在袖中的手掌无声地紧了又松。片刻,才无奈的轻轻叹了口气,“罢了……也是人之常情。允你便是。”
锦照松了口气,感激地对裴执雪一揖。
裴执雪的目光在她松懈下来的脸上停留片刻,忽又开口:“日后若贾家人再死,你还管么?”
锦照不屑道:“管倒需要管,但他们至多值一个月。但,”她略有遗憾,“世人都说‘祸害遗千年’。说不定贾家人……”
裴执雪带着淡香的干燥手掌轻轻掩住锦照的唇,不容她再说下去,“别乱说,归根结底,你也姓贾。”
月光艰难地再次穿透云层,照亮他一双深眸。
那里面此刻盛满了令人心悸的专注。
“你乱说,我会忧心。”
几个字,将锦照的心湖惊起一片细碎的涟漪-
裴执雪虽容她守孝,但倒底是习惯了唯我独尊的天之骄子。
且他又是食髓知味的正当年,夜里接近撒娇耍赖的一顿折腾。
锦照面对那张脸也只有妥协,何况她也好奇怎么能反制裴执雪,就惭愧着应下了,尝试握着。
她学什么都很快。
起初,她还觉得,裴执雪那失控的模样奇异又惑人。
向来神色淡漠的冷白面孔上晕开一片带着湿意的烟粉,眼角浸着水色,染上绯红,深潭般的眸子里失了平时的沉稳,蒙上雾蒙蒙的祈求。
锦照置身事外地看着裴执雪。
他像一只被浸入水的无助狸奴,白到透粉的身躯绷得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透出一股濒临崩裂的焦灼,却只能痛哭又难耐地迎合她指尖每一次细微的变化或者出其不意的调皮。
就像她曾经承受的一般。
男人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几次带着燎原玉火探向她,却都被她游刃有余地、逗弄猫儿般躲开。
他近乎哀求的话被少女全然忽视,只能徒劳地将所有力道都施在身下锦衾上。
床单被抓得扭曲变形。
裴执雪手背上的青筋顺着手臂一路偾张,一些爬上颈侧,另一半蔓延过滚烫起伏的胸膛。
空气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和几不可闻的喟叹。
但很快,酸痛的手指与手臂便告诉锦照,命运早为不知深浅的好奇标注了价格。
她付不起。
裴执雪自是不肯放过她,用自己的手包着她,才在许久后才恋恋不舍的结束。
锦照浑身都脏了。
她真的生气了。
少女头一回自己亲脚走进浴室。
裴执雪悠悠跟在后面下了水,看锦照埋头伏在池沿痛哭,轻声哄:“我也不知要这般久……”
锦照气恼:“别当我什么都不懂!你都承认过去岁你常在夜里思念我,又是独身多年,必定早极其熟练了。”
“这跟破孝有什么区别?!”
裴执雪沉吟片刻,问出一个让锦照哑口无言的问题——
第32章
柔纱拂动, 薄雾蒸香。
觉得自己被勾的得破了孝,气恼至极的少女呆滞着,耳边还回想着裴执雪的无.耻问题。
就在方才, 裴执雪顶着他那张温润清隽的脸, 问:“那你有爽到吗?肉身上那种。”
见她愣住,裴执雪乘胜追击:“你只是动了动手, 且大部分是我带着你动, 你我连亲吻都不曾有, 何来‘破孝’?”
“别给自己扣大帽子,夫人。为夫保证,未来三个月都断欲,绝不叫你为难,可好?”
他的声音太具迷惑性,像把锦照兜进一张柔柔的网里,她只能别无选择地沉溺。
锦照泪眼婆娑地抬起头:“嗯。请大人等我三个月……”-
有关裴氏, 处理案件的效率极高。
就在锦照沉浸梦乡时,大理寺联合锦衣卫, 以雷霆之势将贾、张两家全部押入诏狱。
清晨, 锦照半睡半醒间忽觉手中一空, 心中也随之一空。她惊惧睁眼, 发现裴执雪似乎刚坐起身。
过往她都没察觉到过裴执雪起身。
大抵是这前段时日太累了,兼之昨夜没有裴执雪折腾,睡得太早,又因大受打击而梦魇不断, 才会这个时辰就被惊醒。
她意识朦胧,想尽力抬起眼皮却觉得眼皮愈发沉重,声音清浅含糊, “你别走嘛……”
无意识的依恋。
裴执雪俯身吻她挣扎未果,又沉沉闭上的眼,轻声道:“夫人且休息……为夫练剑后便上朝去了,回来再陪你。”
锦照安心闭眼。
裴执雪从她手中抽出扔被她攥着的一缕发,悄然起身。
少女顺势将整床锦被抱入怀中,酣然入睡。
这一次,反倒睡得极熟极深。
有关裴氏,处理案件的效率极高。
就在锦照沉浸梦乡时,大理寺联合锦衣卫,以雷霆之势将贾、张两家全部涉案者押入诏狱-
停灵七日后,莫夫人下葬。
因着大姐远嫁,暂且赶不回来,家中男丁又整整齐齐在牢里蹲萝卜,所以同莫家出事时一样,依旧是锦照主事。
锦照不愿让莫夫人委屈在贾家祖坟,安排她葬在莫家三口旁。
说来唏嘘,此处宝地,还是是去年裴执雪请高人点的。
这几日,裴执雪还命人以莫多斐平叛有功为名,火速为莫氏在此地修了一座赞新祠堂,有专人供奉他们四人的牌位。
锦照很是感激。
看起来。
心海深处,她只觉自己已如枯木般苍老,再难生出真正的波澜。
不过是一具躯壳,麻木地沿裴执雪铺就的路蹒跚前行。
莫夫人身份贵重,既是英烈遗孀,也是一朝首辅的丈母娘。
坟茔这边,锦照目送着素幡飘飞,棺椁入土。
不远处却是来往官员的车马络绎不绝,高官们寒暄着互相拱手寒暄,为一个陌生的妇人强作沉痛惋惜。
滑稽。
比起那边,锦照更觉得自己滑稽。
莫多斐因为与她定亲,招致权贵妒恨,坠河殒命,舅父舅母随之留下诡异血书后莫名自尽;继而是母亲因她没有及时回门,惨遭贾家三个攀龙附凤的小人毒手……
桩桩件件,皆由她起。
倒是真像验证了六妄将她困住的那席话——她是命里带煞的灾星命格。
哦……锦照嘲讽一笑。
连六妄也已经生不如死了。
在莫家四人坟前,锦照自觉无颜停留,沉默地磕了几个头,便黯然离开。
祠堂内,裴执雪领着一众高官,等她同祭金身牌位。
锦照素衣外罩缟服,由云儿搀扶着步入其中。
众人无不低眉垂首,即便自无相庵一案后,锦照惊艳众生的姿容传遍大盛,被传得仙子下凡般,但也无人敢在裴执雪面前放肆窥视。
唯一人除外。
拜祭的官员最前,有一道坐着轮椅却依旧挺拔的身影,目光沉肃干净,正追随她袅娜而至的身影。
目光相撞的瞬间,十年积累的对凌墨琅的依赖感骤然涌起,锦照眼眶骤湿,幸在热泪涌出的刹那,眸光已极自然地转向身侧的裴执雪。
天衣无缝。
裴执雪引她先行拜祭,又对她道:“如今翎王殿下兼任大理寺卿,主审莫夫人的案子。”
锦照盈盈一拜:“恳请殿下,为家母讨回公道。”
凌墨琅只淡淡掠过她一眼,微微颔首,随即转向裴执雪,郑重拱手:“陛下既委此重任于本王,本王必当竭尽心力,定会给裴相、给夫人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一旁官员心里跟明镜似的:
“翎王殿下这一坠马,身子残了,头脑却终于开窍。”
“一边弄个江湖游医巧取陛下欢心,另一边日日为裴大人鞍前马后,想来是认了自己的残废之身,收了那些妄念,想攀棵大树为后半生求个倚靠。”
他又暗自叹息:“也是个奇才,失忆这一年,竟把他人多年苦读也未必通晓的典籍烂熟于心。若是全须全尾回来的,未必不能……可惜啊,他那腿疾,怕是神医再世也难回春了。”
凌墨琅与百官一样,随着裴执雪祭拜。
锦照亭亭玉立在那,夺去了凌墨琅所有的神思。
她依然美好得动人心魄,像枝头初绽的一朵素白梨花。
他散在锦照身上的目光极淡,是他费尽全力才做到的。
凌墨琅强迫自己将目光转向裴执雪的背影,凭他对裴执雪的熟悉,知道裴执雪又在演戏。
只是看不透哪里是演的。
他不在的这一年,发生在锦照身上的每一件事他都有所耳闻,只是不敢妄动细查,若引起裴执雪怀疑,第一个受牵连的便是锦照。
看似是她“倒霉”、“命格不好”,实际件件都透着诡异,锦照与云儿大概是“当局者迷”。
欲知真相,恐怕要等他日后真正掌权了,从莫多斐身死查起。
凌墨琅冷眼看着裴执雪戴着他无瑕的温润假面在众人前唱念做打,暗笑自己一朝事败,只能在他手下做小伏低-
一背过身,锦照感知到身后官员们投来的一道道隐晦目光,如芒在刺。
父杀母,本就骇人听闻,更何况,主谋还是首辅夫人的生身父亲。
而首辅夫人,在大街上被尼姑称为不详……虽说事后已做澄清,但先前与她定婚的那家也都早惨死了。
在探究目光的包围中,有一道独特的熟悉视线与众不同。
它像一只沉稳有力的大手,悄然落托住她难以支撑的脊梁,予她力量。
坐进回程的马车,锦照掀起帘角一角向外望去。
道路两旁密密麻麻挤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还有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在人群中灵活穿梭。
人人都好奇地往排成长龙的车里看,好像参与一场盛会。
锦照对不明就里的人潮没有兴趣,恹恹靠回椅背,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回她被六妄拦在街上时。
那时,裴执雪的马车恰好经过她身边,她没再求他。
那时当真是偶遇?
她进无相庵,还可能是……刘小侯爷与蜀贵女两家受裴执雪蛊惑,他掐好时间路过,等她妥协,便能完全掌控她;
再或者……最开始就是裴执雪一手谋划,刘蜀两家只是后来被迫承认罪责的……反正所有涉事人等现下已无法开口了。
但这般分析,岂不是说莫表兄也可能是裴执雪不想让她嫁,被他害死?
思及此,锦照浑身冰凉,寒毛直竖,只敢偷偷眼角余光看着身边夫君的手。
薄阳透过车帷缝隙,淡淡撒在他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上,泛起一层发暖的金光。
他的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泛着淡淡的光泽。
这手洁净如透玉,怎么看都不不属于心思毒辣之人。
察觉她的目光,那只手伸过来温柔握住她,带茧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冰凉的手背,带来种奇异的踏实感,让她不再被虚无缥缈的猜疑折磨。
是她多想了罢……
一定是莫夫人的骤然离世使她神经绷得太紧,甚至开始疑神疑鬼。
锦照无力再多虑,疲倦地阖上双眼。
可沉重的眼皮关不住记忆的闸门,自小到大关于莫家人的回忆从心底翻涌而上,不知不觉间,眼角被泪水洇湿。
裴执雪用指背揩掉她的泪,柔声:“你长姐已在归途,不日便将抵开阳,拜见的帖子已经递到府上,见吗?”
锦照抬眸,看向裴执雪,迷茫:“见吗?”
裴执雪对她的不自觉的依赖极为受用,手指轻柔抚过她的发鬓,话语里满是纵容:“由你心意。”
锦照被他温柔的应允拖拽着,坠入记忆深处。
在她模糊而灰暗的童年记忆里,“长姐”意味着疼痛与恐惧。
长姐比她大将近十岁,虽同住一个院子几年,见到她的次数也寥寥无几。
她那时还不懂事,只觉得自己生来比旁人低贱,所以不配吃包住暖。
一个夏日的傍晚,天空像巨大炭盆倒悬于头顶。
赤红的火烧云翻滚流淌,灼热得仿佛下一秒便有火星噼啪坠落。
大姐与二姐带着她们的丫鬟在树下跳百索,小小的锦照缩在门后,紧张地扒着那道细细的门缝,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绳索翻飞的轨迹,努力记下每一个跳跃的节奏,期待日后她们若肯带她玩时,她不会因着笨拙被讨厌。
她在阴影里,随她们的笑而笑,仿佛参与其中。
直到饭菜上桌,她们才意犹未尽地笑着要散。
就在长姐跳完最后一跃转身的瞬间,一个小小的油纸包从她袖袋中滑落,悄无声息地掉进了浓密带刺的蔷薇花丛里——她却浑然未觉,径直回屋去了。
锦照推开门,紧张兮兮地探臂去寻,想捡去给姐姐,讨个好。
蔷薇花刺毫不留情地划破女童白嫩的胳膊,她却呜咽着将袖管卷得更高,任由尖刺随着她的深入划开更多的伤——
衣服若是再破,云儿姐姐又要挨那些妈妈的打了。
摸啊摸啊,她终于探到那个油纸包。
泪眼婆娑中,她颤抖着将那沾着泥土的油纸包捧了出来。
一阵甜蜜到令人心尖发颤的桂花香气,丝丝缕缕钻入她的鼻腔。
锦照蹲在花丛边,警惕地四下张望。
庭院里空荡荡的,静得只剩下她的心跳。
掌心里的香甜诱惑像一个巨大的漩涡,将她牢牢勾住。
锦照怕得浑身发抖,还是小心剥开油纸,暗自想着,她就贴近点闻一下,闻一下就还回去。
纸包包裹得很严,她抖抖嗦嗦半天才揭开一角,就在她屏住呼吸,将那诱人的甜香即将捕捉到鼻尖的刹那,头顶猛地炸开一声尖利如刀锋的叱骂:
“小杂种!敢偷我糖吃?”
锦照惶惑抬头,只见长姐叉腰站着,身后满天的火烧云像她眼中熊熊燃烧的怒火。她身边的丫鬟劈手夺去锦照捧在手里的油纸包。
她还没来得及解释,长姐的五根手指就铁钩般,死死拧着她左耳上那片脆薄的软骨往上提。
锦照脚跟悬空,只剩破布鞋尖还勉强踮着地面。
“啊!”
疼!!
锦照的小身子瞬间悬空,只剩下脚尖还勉强踮着冰凉的地面。撕裂般的痛直冲脑髓,牵扯着半张脸和脖子都像被滚烫的烙铁反复灼烫!
锦照声嘶力竭地哭嚎着求饶:“锦照错了!锦照不敢了!长姐饶命!!我真的不敢了!!!”
她断断续续的求饶只换来更狠的对待,锦照挣扎间似乎还听到长姐的叫骂声,但她已疼到连哀求都破碎,只本能地捂着耳朵,想掰开她的指头。
这对大姐来说无疑是一种反抗。
她拔下发间银钗,狠狠戳像锦照的嘴,骂道:“小杂种!让你偷吃!让你偷吃!”
“你和你娘都偷吃!看我不戳烂你的嘴!”
锦照牙龈舌头都猝不及防地被戳破,满口腥甜与铁锈味,她慌忙闭上嘴,只“唔唔嗯嗯”地求饶。
“小姐息怒!” 那丫鬟终于怕了,死死拉住长姐的胳膊,“糖还好端端的!别把她破相了,还要赖夫人老爷一辈子。”
长姐这才松了手,锦照一下跌在地上,跑不敢跑,头也不敢抬。
忽然那包桂花糖落到地上。
紧接着,一只精致绣鞋重重踏上去,将她小心拆开一角的油纸踩得破碎,其中她梦寐以求的晶莹饴糖也被结结实实地碾进肮脏的泥土。
“给虫也不给你吃,小杂种。”长姐尖利的声音砸下来,锦照本能地捂住头,“想吃?趴在地上舔啊!”
长姐满意地离开,小小的院落陷入地下。
倒扣在天上的炭盆终于熄了,然而灼烫的痛感,却一直烙印在锦照红肿的耳朵的和流血的口舌里,贯穿她整个童年。
锦照再睁眼,眼前是锦绣堆叠的壁毯,身下是云锦做的绵软坐垫,那个瑟瑟发抖的无力女童已经长大。
她侧头看向身边眉眼间蕴着雾间山水的夫君,淡声道:“不见了。”
裴执雪也并不多问,只是轻轻握住锦照微凉的手-
数日后,长姐跪在裴府门口苦苦求见。
锦照看在莫夫人的面子上,还是勉为其难地见了她。
数年后再见,她的飞扬跋扈早已被消磨殆尽,只留下一张被边城风沙吹得粗糙的脸。
她身上的衣裳简朴到寒酸,与她当年风光远嫁宁城知县时的满身锦绣绫罗相比,有天壤之别。
她进屋便重重跪下,磕着头,膝行向端坐主位的锦照爬去。
云儿拦住她。
“求五妹!救救父亲和你两个哥哥吧!他们下了大狱,我……我也因此被夫家休弃了!贾家一倒,我便无依无靠了!” 她涕泪横流,发髻散乱,狼狈不堪。
然而,这张泪脸在锦照眼中激不起半分涟漪,她心头只为莫夫人涌起更深的寒意与不值。
长姐的眼泪,没有一滴是为莫夫人而流。
而她夫君的来信,远比她本人更早抵达。
信中历数其嫁后行状:苛待下人、嚣张跋扈、挥霍无度……桩桩件件,那县令直言当初是念在她生有子嗣才一忍再忍。
不料她更是有恃无恐,竟窃取夫家世代相传的玉璧变卖,还逼他贿赂裴执雪,只为救其父兄!
忍无可忍之下,他才冒着开罪裴执雪的风险,狠心写下休书。
又顾及最后一丝颜面,予她些许银钱,遣人护送她至开阳。
锦照为她留着最后一丝脸面,没有拆穿她真正沦落的原因,只冷淡道:“长姐远来劳顿,便暂且住回贾家旧宅吧。我会安排你去探视父亲与两位兄长。” 她顿了顿,斩钉截铁道,“至于开脱罪责,国法如山,我亦爱莫能助。”
长姐闻言,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失神地瘫坐在地,喃喃道:“都要害我,你们都要杀我……”
锦照没心情陪她发疯,起身离席,淡淡对陈妈妈道:“陈妈妈,帮我招待长姐,待长姐休息好了就好生将长姐送回贾宅,切不可怠慢。”
“是。”
长姐呆呆看着锦照领着七个丫鬟袅娜而去的背影,悔不当初。
谁想,她住下没等几夜,贾宅就来了一位贵客-
屋外风雨飘摇,据说嘉南一带水患滔天,裴执雪数日来皆被繁杂朝务死死缠住脚步。
锦照接连几日,都只在迷蒙间,模糊地感受到身侧微微凹陷下去;接着,便会在无意识中翻个身,如寻求暖意的雏鸟,半趴在他坚实的胸膛上,接着入睡。
直到五日后,裴执雪才摇醒她:“禅婵禀过,说你长姐欲明日去探监,夫人以为如何?”
锦照意识尚未全然聚拢,只含糊地嘟囔了声“好”,算是答应。
随即如往常一般滚进他温热的怀中,手也无意识地绕上他一缕墨色长发,在指尖习惯性地捻着、绕着,呼吸很快又变得绵长均匀,坠入深梦。
裴执雪垂眸,目光沉沉地锁在胸.前少女初绽花瓣般微启的唇上,深深吸了口气,强行压下心头欲.火。
快了。
三个月后,就永远不必忍耐了-
长姐到开阳的第六日,亲自做了菜肴去诏狱探望贾家被关押的人们。
她拎着食盒,身后跟着面容冷肃的沧枪,踏入阴寒腥臭,满地黏腻的阴暗诏狱。
她发髻潦草,衣衫倒是簇新。
走路步伐像踩在棉花上一般虚浮,叫人怕她随时要栽倒。
脸上像打了层白蜡,浑浊的汗珠扒在蜡上,深深凹陷的眼睛违和的红肿,让人望之生厌。
想起锦照口里随意提起的那些过往,案后的凌墨琅根本不屑看她。
他们在墨色的牢门前停步。
长姐似乎倒退着踉跄了一步,沧枪用佩剑防她摔倒,垂首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凌墨琅的目光在沧枪与牢头脸上迅疾扫过,彼此交换了一个无声的视线。牢头会意,“哗啦”一声拉开了沉重的铁门,侧身让长姐独自一人步入门内那条狭长、只关押贾家父子和仆从牢房的通道。
铁门在她身后轰然闭合,震落几许灰尘。
凌墨琅停笔,对沧枪道:“辛苦,坐下喝杯茶吧。”
沧枪严肃垂首:“末将不敢。”
凌墨琅挑眉:“末将?恭喜,你高升何处?”
沧枪拱手:“卑职惶恐,锦衣卫挂个闲职,方便各处出入罢了。”
疏离客气地来往了一炷香的功夫,凌墨琅端茶的手一顿。
还不出来?
他对狱卒道:“开门看看。”-
下了整日雨,阴寒大于凉爽,于是,风扯了两片棉絮盖住缩成一线的月亮。
暖阁内,气氛难得闲适。
锦照烘着湿发,与云儿闲聊:“你说诏狱里,我那父兄见到长姐时,会是何情景?”她眼中带着一丝凉薄的讥诮,“会抱头痛哭么?”
云儿摇头:“怕是互相推诿罪责。”
角落矮墩上,一灯幽幽叹息。
“你又愁什么?”锦照侧目。
一灯顶着新生的倔强短发,苦不堪言:“夫人近日心神难安,日日拽着我讲经,还要陪她写几百遍《往生咒》,我着实受不住了。”
锦照微叹:“难为你了。索性你就住母亲那边?”
“饶了我吧!”一灯猛摇头,新生的短发如钢针竖立,“若真有心出家,当初何必离开无相庵?”
“哦?”锦照眼波流转,促狭一笑,“不想出家,那你是想……出嫁?”
吱呀——
门扉猝然洞开,裹进一股刺骨湿寒。
裴执雪的身影凝在门槛处,温润玉面被凝重铁色取代。
锦照已经有经验了,裴执雪向来喜怒不形于色,他这样定是出了大变故。
窒息的感觉瞬间劈头盖脸地袭来,空气被抽干。
“大人如此,可是因着水患?”她起身,声音艰涩,还企图挣扎。
裴执雪挥手屏退云儿与一灯。他步履缓而沉,靠近时,眼中罕见地浮起悲悯的柔光,动作是异样的小心,仿佛锦照成了件易碎的琉璃。
他引她在罗汉榻坐下,俯身相询,字斟句酌:“锦照,你对贾姓那几人还有亲情吗?到什么程度?”
看来查出的结果不甚好,他们果真参与其中。
锦照如是想。
她毫不犹豫的冷淡回答:“活着不再往来,死了给他们收敛报仇。”
裴执雪追问:“那若无仇可报?”
锦照轻嗤:“罪有应得?那便只收尸。”
裴执雪直起身,摘下乌纱帽,随手搁在小几上,发出极轻却又格外清晰的“嗒”一声。
他回身,目光锁定她的瞳孔,缓缓道出噩耗:
“锦照。”
“一个时辰前,你长姐,将你父亲与你两位兄长——”
“连同随行侍奉的几个婢仆在内,”
“整个贾氏一门,连带家仆算十七口人——”
“全都因用了你长姐探监时带进去的亲手饭食,身中剧毒。”
他轻轻闭了下眼,复又睁开,直直地看着垂着头的少女道:
“他们被发现时,已无一生还。”——
第33章
锦照再有意识时, 睁眼看到的便是熟悉的月牙撒花床帐的帐顶,鼻尖是裴执雪身上让人安心的淡香。
他正神色忧虑的坐在侧,见她醒来, 用帕子轻轻擦拭她的眼角。
帕子离开时, 脸上感到一阵凉意,锦照才后知后觉的发现, 自己哪怕在昏迷时, 也一直是哭着的。
“我……不应该啊。”锦照意外。
她分明对那些人只剩憎恶, 恨不得自己亲手除之。
可为何还是会感到心痛?
锦照以自己对他们仍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为耻,拿帕子盖住情绪。
大概是自小习惯向他们摇尾乞怜,想得到他们一丝亲情的卑微深入骨髓吧。
她自嘲的想。
裴执雪在她身边躺下,抱住她:“哭吧,为夫一直在……”
不抱还好,突然有了倚靠,锦照再忍不住, 揪着裴执雪衣领低低哭泣:“为什么……他们怎么死的……”
裴执雪看着在自己怀里缩着的少女,温声宽慰:“她许不是故意的, 送去的菜里, 都添了许多苦杏仁……”
“是粉末?”锦照追问。
裴执雪也知不可能用“意外”二字敷衍过锦照, 便只点头, 沉默着抱紧锦照。
少女剧烈颤抖。
苦杏仁只有制成毒药时,才会提炼成粉末。
不是意外。
锦照:“她可留下书信说明缘由?”
裴执雪:“并无。婆子们说,为她帮厨时,只看她有些魂不守舍。沧枪送她去的一路上, 也并无异常。”
锦照不语,在裴执雪怀里静静靠着,消化他所言。
裴执雪看她缓过来, 循循善诱:“莫夫人出事后,那些流言蜚语又有了。虽我乃一国首辅,纵我手段万千,也堵不上悠悠众口。你我还好,他们终归不敢在我们面前造次,”他捏捏锦照柔软的小肚子,“但若事态继续扩大,会影响我们未出世的孩子……他/她总会听闻与疑惑的。”
锦照呼吸变轻,一字不漏地听着。
男人胸腔震动,缓缓道:“况且,你刚操持完一场丧礼,贾家祖坟还远在西原,无论如何你也受不住。”
锦照水濛濛的杏眼抬起,神情彷徨地求助:“大人想到解决之法了?”
裴执雪犹豫着颔首,思虑许久才不得不开口:“有是有……就看你是否能接受。”
“用其他人假充他们,再判罪流放,隐瞒他们的死讯。过些时日,世人自会淡忘。”
“你若点头,为夫即刻安排。先在裴府秘密把丧事办了,再选地方安葬,日后再着人迁回祖坟。”
裴执雪说完,修长有力的手臂环着他选的夫人。
他知道,她不会选错答案。
半炷香后,锦照再抬头,彷徨不再,“长姐的死讯要报回去,只说惭愧自尽,让她的一双儿女不至于憎恶她。”
她祈求:“大人可能做出一封她诚心悔过的绝笔信?莫夫人遗物里有她留下的家书。”
她心思已定,不但要随书信补足大姐亏欠的银两,还要以她宰府夫人的身份,给那一对外甥和外甥女备下足够傍身的钱财。
人心易变,今日的怜悯同情,他日恐化作嫌恶欺辱。
但,银子在哪,秤就永远往哪边沉。
她顿了一下,小声:“大人,能不能再给外甥女与外甥派两户可靠的人家去照顾着?”
裴执雪轻吻她发顶:“你的用心为夫明白,放心,人我亲自选。”
锦照哽咽:“他们是我仅剩的亲人……我不想他们经历过我经历的……”
“我都懂。”
裴执雪墨黑的双眼空洞看着月牙戳破惨淡的薄云,唇角微扬,说出的话却满含遗憾与悲悯。
救下孩子,锦照才觉得有些精气神了。
她松开裴执雪,看向眉眼瞬间写满悲悯的夫君,问:“诏狱里为何会出这般大的披露?何人放她进去的,竟连个狱卒都不留下盯着?”
裴执雪眼帘微垂:“翎王殿下现任大理寺卿,恐怕是念及与你我的情分,才破例允你长姐独自进去。”他顿了顿,补充道:“此外,你是相关人里最后见过贾梦的,他想询问些线索,查明她弑父杀兄的因由。近日朝务繁杂,我恐不能陪你。若你不愿,便不必去。”
锦照皱着眉头,面色不虞,冷冷道:“我还没找他,他还要审我?劳烦夫君传话,我自去见他,就在我贾氏灭门的那间牢房。”-
诏狱外艳阳高照,木制马车扶手被晒得滚烫,地面如同熔岩灼烤,锦照轻薄柔软的软底绣鞋几乎无法站立在其上,蝉鸣刺耳尖利。
时辰尚早就如此酷热,足见今日注定煎熬难耐。
锦照遮着面,搀着云儿进入跨进诏狱。
身后,一道道沉重的铁门次第合拢,吱呀声听得人牙酸。
几重门后,虫鸣断绝。
确切说,是隔绝尘世。
烈阳被两道高墙遮挡,静止的空气里溶着着腥臭。
罪恶与冤屈化作虫豸,密密麻麻钻过华服,附上每一寸肌肤。
锦照浑身不自在,看向面前缓缓打开的沉重铁门。
乍开一隙时,只见里面漆黑一片,寒气随着加倍的腥臭迎面扑来。
少女下意识屏住呼吸。
最后一道铁门在哀嗥般的摩擦声中大开,门内光线骤然明朗,只见一眉眼沉寂的男子端坐于一架黑铁轮椅之上,静候在门内阴影里。
再见他伤残之躯,锦照心神仍是难以自控地剧震,扶着云儿的手不觉攥紧。
她强忍着福身,“臣妇见过翎王殿下。”
“夫人不必多礼。”凌墨琅面上没什么表情,操控轮椅略略后退让出路来,随即调转方向,“请随本王来。”
诏狱无窗,盛夏里却阴寒刺骨。
仅凭油灯投下昏黄幽光照亮眼前。
一路死寂,并无她预想中从牢笼后伸出乱抓的手,或犯人嘶喊申冤的声音,只偶有零星压抑的咳嗽与痛苦呻.吟隐约从黑暗中传来。
锦照每一步都走得极小心。
绣鞋踩过地时传来黏腻滞涩的触感,仿佛每一步它都可能被粘在原地。
齿轮碾过地面的声音像重复的叹息。
忆起他们第一次携手穿过竹林,回到贾家宅院时,她只及凌墨琅肩膀。
如今他背脊依旧挺拔如松,却已离不开那张轮椅,高度还不及她胸口。
锦照努力控制着一次次涌上眼眶的酸意,维持正常平稳的呼吸。
因为她再清楚不过,作为翎王殿下的琅哥哥,最不需要的便是同情怜悯。
更何况,她自己眼下又何尝不是一只笼中雀?又有何资格居高临下,施舍那点廉价的感伤?
“开门。”轮椅停下。
锦照才发现她一路都只凝视着他的背影,丝毫不知是如何到这里的。
面前的巨大铁门洞开,里面只有一东一西两间相对的牢房。
凌墨琅进入东边开了天窗的那间,“都退下。”
铁门在锦照身后轰然关闭,沉重的回响震得她心跳如鼓。
“夫人要求在案发地谈话?正是此处。”
少女浑身发麻,恍惚地跟着凌墨琅步入这间阳光被铁窗割裂的牢房。
苦杏仁中毒者,必先经历一段漫长而无法挣脱的痛苦,才会在晕厥中走向死亡。
唇齿又难以自抑地打颤,云儿还不在身旁,她只得靠着冰冷的铁栅稳住,声音艰涩地说不出完整的话:“他们……你……”
凌墨琅转过身面对她,琥珀色的眼眸映着从天窗泻下的炽烈阳光,却只透出疏离的无情。
锦照喉间梗塞,有千言万语想说,牙关刚启,却瞥见他指尖不露痕迹地在轮椅扶手上敲击了几下。
锦照心弦骤紧,即刻领悟,立时拧起眉头,眼神也化作逼人的凌厉。
凌墨琅见此,才垂下眼睑,平静陈述:“西间关押的,是参与谋害莫夫人的仆从。而这一间,”他目光扫向眼前,“关押的是你的父兄三人。你长姐当时便在这过道之中,将下了毒的佛跳墙分送两边牢房,人人都有。”
锦照指节用力得发白,死死攥紧铁栏杆防止颤抖的双腿无力支撑,从咬紧的牙关中挤出问话:“他们……走得快吗?”
凌墨琅审视着她的反应,回道:“算快。十息之内。都未来得及求救。”
“夫人,”他将话锋一转,“那般纯度的苦杏仁,并不多见。此药来源,你可有头绪?你是她最后见过的贾家人。”
锦照注意到,他说话时,左手一直在略显滞涩地捻动着一串佛珠。
手指行至某个特定角度时,会难以控制地微微颤抖,与老者拿不住东西时一模一样。
每次直面凌墨琅那刺目的伤痛,锦照心中便多一分蚀骨的自责。
他……怨她吗?
锦照目光倏地凝固。
那串整齐圆润的佛珠中,赫然有一块用来点睛的异形白玉。
正是凌墨琅送她的定情信物,也是她得知凌墨琅死讯时,埋葬在他们定情地的那颗。
琅哥哥竟自己找到了,还故意让她看见。
是在告诉她,他不怪她?甚至……
一直强忍的泪水猝不及防地决堤,一颗颗砸落在牢房污浊的地面-
墙的另一边,暗室里的男子眼睛从机关处离开,转身背靠阴冷石砖。
幽暗里,他衣袍上蟒若有了生命,紧紧勒缚着这位位高权重的年轻郎君。
裴执雪缓缓吐息。
每一件关于锦照的事,他都十赌九输。
原以为他们相见会说出什么秘密,好让他能名正言顺的地舍弃凌墨琅这颗棋子,甚至杀了他;
原以为她对贾家灭族不会如此挂心,正好借此了结麻烦,让她身心从此只为他一人所有。
但他全猜错了。
裴执雪胸腔内压抑如堵,血液奔腾鼓噪,那不可控的躁郁化作一阵钻心的奇痒。
唯有……
唯有!
裴执雪的手探入怀中,摸出那柄锦照曾用来杀人指尖刀,面无表情地卷起袖子,想了想,还是将袖子放下了。
墙的另一边,锦照怕自已流泪的原因被看穿,慌忙以愤怒作掩,厉声反驳凌墨琅:“我能有何头绪?我与她不过说过几句话!”
“倒是翎王殿下,”她美目圆瞪,咄咄逼人,“为何死死咬定是她亲手下毒?”
凌墨琅沉默片刻,语气稍缓,似有不忍:“裴大人……未告知夫人?”
“据尸身看,她是亲眼看着所有人都断气后,才服毒自尽的。”
万千情绪轰然冲顶,锦照再也支撑不住,顺着冰冷的铁栏滑坐在地,双腿剧烈颤抖,连站起的力气都已抽离。
贾家骨子里的自私凉薄代代相传,她亦无法幸免。
可她仍难以置信,大姐竟能瞒天过海,筹划至此却不露一丝蛛丝马迹。
她求见时的状态,全然没有赴死之意,更没有怨毒到要与自己两个“好弟弟”的同归于尽的痕迹。
她也没有能将锦照蒙蔽的心机。
难道是临时起意?
但若非早有预谋,这般精纯的苦杏仁毒粉又从何而来?
毫无头绪。
锦照沉默良久,才冷声质问:“敢问殿下,诏狱重地,为何不严查来人所携之物?”
凌墨琅拱手:“贾家四人狱中横死,确是本王失察渎职。本王甘担一应罪责。”
他话锋一转:“私下里,本王愿为夫人鞠躬尽瘁。但明面上……贾宁乡等人还在这牢里,等着判罪,所以本王不能任夫人差遣。”
锦照陡然生出一阵阴寒,仿佛他们几道怨毒的视线正扎在背上。
但心头却反觉得释然。
如此感受,恰恰证明她不过是一时难适骤变,绝非对那些人尚存多少情分。
对害死她前后两个娘的恶徒,哪怕只是留一丝情意,皆是对她们的玷污。
锦照继续扮演着那个刻薄的少妇,挑衅地迎视凌墨琅。
她语含讥讽:“请殿下信守对我许下的诺言,这一次,殿下不会再出差池了吧?”
冷不丁地,她从他清冽的瞳孔倒影中,瞥见了狼狈坐地的自己——扭曲、丑恶。
她何时变成这样的?
却见凌墨琅垂眸看她的眼神,从公事公办的疏离化为熟悉的暖意。
他伸出手臂,声音却维持着与眼神全然不匹的冷漠疏离:“夫人放心。本王如今既欲与裴大人同舟共济,自当尽心竭力。”
锦照强撑出一脸不屑,倨傲地扬起下颌,才将手搭上他的小臂借力站起。“唤人进来吧。”
凌墨琅待她站稳,便转动轮椅向门口行去。
坐着轮椅,只能侧着身推动那扇沉重的铁门,并不方便。
锦照望着他略显吃力的背影,心头掠过一丝后悔——是否方才演得太过?
但她无法埋怨裴执雪的疑心。
他所疑,正是无可辩驳的真相。
事已至此,已经没余地再计较裴执雪是个怎样的人了。
她与凌墨琅,注定要在他的控制下过一辈子。
她不能前去帮忙,只能听着那扇门撕心裂的哭嚎着开启。门外的人见状,这才如梦初醒般齐齐凑上去,拉门的拉门,推轮椅的推轮椅。
陈妈妈云儿见她一身狼狈,忙将她拉到角落,拍灰拭脸,又急命七月八月跑回马车,寻来一顶能遮蔽至脚踝的帷帽替她戴上,才放她离开。
她脚步虚浮地跟在凌墨琅身后,向诏狱外走去。
跨出那阴森门槛的刹那,耀眼的阳光如针般刺目,锦照本能地眯起了双眼。
身后,凌墨琅已悄然退回了诏狱的阴影之中,只留下疏淡的一句:“本王腿脚不便,只能送夫人到此。请夫人见谅。”
话音未落,沉重的铁门已在锦照身后轰然关闭,隔绝内外两个世界-
白日里,锦照脑海中一直盘亘着阴寒的牢房与凌墨琅总是颤抖的手指。
夜来的似乎比寻常又晚一些。
风被太阳灼了整日,晚上才被放出来。
它经过时,人如面对着一座蠢蠢欲动的火山,毛发都被撩得蜷曲。
但听澜院里凉风习习。
侍女们各坐一把玫瑰椅,扇着面前冰鉴。
锦照则与云儿一灯同躺一张罗汉榻,絮絮叨叨地悄声告诉她们今日的经历。
不过也是真假参半的版本。
她似乎早就没有说真话的资格了。
满室坚冰皆化为水时,七月才来报裴执雪回来。
她神色明显有异。
锦照一下站起来,“出了何事?”
“少夫人,大人回程途中遇刺受伤,现下去沐浴了……”
眼前又回闪裴执雪满身鲜血躺在她怀中的模样,锦照匆匆丢下一句“你们先回去”,就扔下云儿一灯,飞快赶往浴室去。
七月在身后追赶着大喊:“少夫人!大人的伤不算重!不影响行动!”
但锦照如离弦之箭,满脑子都是责问,根本听不见旁的声音。
不要命了?!这样的天气,受了伤还要沐浴?
七月在连廊前停住脚步,再往前就是她们不得传召,就无权入内的地方。
她焦急地绞着帕子,垫着脚往里张望,却被赶来的云儿拍肩。
云儿一脸了然笑意:“别在这等着了,叫大伙都在屋里好生休息几个时辰吧。”
这样的天气已经不适合再蒸螃蟹一般泡温泉,锦照推开另一间浴室的门。
映入眼帘的,正是裴执雪修长劲瘦、线条分明的背影。
白得晃眼。
他正微倾身体,准备踏入浴桶中。
锦照松了口气。
他的伤并不像想象中那般严重,只是小臂被白棉层层包裹着。
裴执雪听见有人冒冒失失地闯入,略有韫色的回过头,却在见来人是锦照后舒展开来。
血又开始沸腾。
“夫人是来为为夫搭把手的吗?”他沉着嗓子问。
锦照分明看见,投影中的白鬼笔已悄然长成。
裴执雪好整以暇地转过身,沉入浴桶,同时挪开身位,邀请:“一内一外毕竟不方便,锦照要进来帮我吗?”——
第34章
月明如水, 少女两颊为裴执雪的变化泛起红晕。
裴执雪见她呆在门口,蒙着雾气的双眼垂下:“不愿便罢,夫人的烦心事已经够多了。”
“不是, 锦照只是怕自己忍不住……”她想起正事, 忙上前问:“伤得深吗?可知行刺者何人?”
“不深,只是划破了我的新蟒袍。”
裴执雪自然而然地递给她帕子, 她也随手接过, 蘸了水帮他擦拭。
“是请愿的难民突然发难。我去听民意, 原来民意就是要我死。”裴执雪笑得苦涩。
锦照诧异:“大人不是请朝廷为那边拨银子了吗?”
“层层剥削,十两下去,分到难民手中,成了一条新税。”裴执雪闭目叹气,眉宇间的疲惫如浓墨般散不开。
“这些蠹虫,连累大人!”锦照脱口而出,而后一顿, 心想自己竟不知裴执雪是否清廉,遂带着两分谨慎小心试探:“也许贪墨官员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裴执雪笑着转身, 胸口为她所受的箭伤引锦照一阵心痛。
他拍她的头:“就你机灵。你夫君何至于眼光那般浅薄。”
若他肯与皇后一心, 江山早已易主。
锦照乌龟似的缩着脖子躲他不轻不重的拍打, 忽然目光一凝, 急了:“你怎么乱动伤手呢!老实放着好!”
“无碍,只是被刀划了几道。已经不疼了。”
“再者,这只手臂还是干的,我也不想总……弄湿你。”
裴执雪话中有话, 顶着他那张高冷禁欲的脸说着狎昵的话。
锦照嗔怒地拍了下他精健的肩膀,“啪”一声脆响回荡在屋中。
她盯着因动作而再度渗血的白棉布,眼神一点点晦暗下去, 最终低下头,声音轻得像一片坠落的枯叶:“大人,您是不是有事瞒着锦照?”
“没有。”裴执雪斩钉截铁。
她不会知道他在暗室窥视,连凌墨琅都不可能知晓。
“大人,我都猜到了,不要瞒我。”锦照声音里蓄了雨,她则像一朵无力承受、快要破裂的云。
沉默在蔓延。
锦照语气太笃定,反客为主或能一劳永逸地掌控她。
他眉头微蹙,平视着锦照,严肃又愧疚:“你猜到了?”
锦照浑身猛地震颤了一下,不可置信又失望地问:“当真是大人为她提供的毒药?”
却见裴执雪脖子上紧绷的青筋松懈下去,肩头也微微放松。
他垂眸:“对不起,我当他们都是你的累赘,没想到你会那般哀恸。你要杀我报仇吗?”
锦照不知所措,她实际上想问的不是毒药来源。
方才真正想问的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她只是胡乱将脑子里一个疑惑脱口而出。
怎料裴执雪竟毫不辩解地痛快认下,倒令她进退维谷。
贾家人虽罪不至死,但她……
不!以裴执雪的性子,若真是他所为,也断不可能如此轻易认下。
相识以来,他何曾承认过半点错处?
他永远站在无尘的雪山之巅上,垂眸看辜负他的芸芸众生。
就连洞房将她折腾得太狠,哄她的话也是“夫人要多吃些,身体才承受得住,换到旁人家夫君,不会如我一般怜惜你,只会嫌弃你不能好好侍奉”。
那模样本有些恼人,但裴执雪给的太多了,他说月亮是方的,锦照也会毫不犹豫地附和。
此刻他揽下这桩罪名,或只是缓兵之计——背后定有他更不愿揭露的隐情;至于下毒一事,一旦查出真凶,误会自可解开,届时她只怕要亏欠更深。
越想越绝望,锦照避开他的目光,声音艰涩:“大人究竟在隐瞒什么?竟不惜用此顶罪?”
裴执雪叹:“别无他事了,多思伤神,夫人还是早些就寝罢。”
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将脚砸得血肉模糊。
锦照深知,此时缄默是自保的上策,可她仅存的良知尚未熄灭。
“还跟我的命格有关?”锦照双唇颤抖,从牙缝里挤出话,“那些批言是真的?”
裴执雪沉默了许久,才低不可闻地道:
“我从不信那些,夫人也不必信。”
窗外聒噪的蝉鸣声陡然尖锐,如同厉声催促:“既知真相,速离此地!”
她缓缓跪下,一字一句,耗尽所有力气:“锦照……不敢再牵连大人。事实已然昭然,大人若对锦照尚存半分情意,只求为我在山上修一处僻静女观,容我度过残生。偶尔……遣人送来些用度便是。”
“锦照……叩谢大人恩典。”
说罢,她对着浴桶中的男人,俯身行了一个决绝的长礼。
“哗啦”一声水响,冰冷的水珠倏然甩上她手背与颈后肌肤,裴执雪的阴影将她笼罩又移开。
锦照眼角瞥到裴执雪修长精健的影子甚是随意地裹上寝衣。
压迫感犹如一块石板,轰然压在她脊背上。
他的声音里淬着无数冰刃:“想反悔?要下山是你,上山也是你。可还记得我为你挡下的一箭?还有那些永远闭嘴的人?”
锦照更惭愧,那些几乎被遗忘的面孔一一闪过。
裴执雪趿着木屐走到屏风后,像对下属一样冷声道:“想跪?那就过来跪着。”
自觉理亏,锦照软塌塌地跟了过去,在屏风外跪倒。
她底气不足,声音小得像枝叶摩擦声:“当时是锦照任性了。但我不想再为祸世间,求大人成全。”
裴执雪恍若未闻,只冷冷补了一句:“进来。”
锦照抬眸,隐约看见裴执雪将已半湿的衣裳换下。她则如背着千钧枝桠,慢吞吞挪了进去。
“近些。”
裴执雪大马金刀地坐在换衣用的太师椅上,沉声命令。
锦照向前挪了一小步。
“再近,别让我重复。”
锦照听令,两人只差一步,有些别扭。
她的脸颊被裴执雪粗糙的掌心卡在虎口里,她的下颌强硬地被抬起。
裴执雪俯身逼近,那张无瑕观音面悬在她眼前,玉雕般的肌理下翻滚着黑潮。
“看着我。只是如此,你便要抛弃我?”
他嘴角漾着一抹温柔的淡笑,眼神也温润包容。但毫不掩饰声音里像是报复报复似的恶意。
锦照预知不妙,垂下眼帘。
“那便全部告知夫人,夫人来裴府以后,九月、十月都已暴毙,四月五月病入膏肓。”他吐字如冰刃穿骨,“母亲院里日日煎着三倍份量的药,你以为一灯日日去是为了什么?”
“少了那么多人,你也一点没在意到罢?”
锦照浑身脱力,全靠他掐在颊上的手支撑跪姿。
六妄当初没错。
她原来一直都是贾锦照。
那个祸害旁人,给人厄运的贾锦照。
锦照无力摇头,不想承认却没办法张口反驳,只听几乎让自己窒息的抽噎声一遍遍在屋里响着。
裴执雪捏着她下颌,更狠地上抬,逼她直面。
要避开裴执雪那洞穿她的眼神,唯有彻底闭上双眼。
但还有一个个熟悉的身影都站在那黑暗无边的虚无中,无数只眼睛穿透皮肉钉进她的魂魄。
大滴的泪不受控地流进鬓角。
“护你周全是为夫本分。我不觉得我有错,也不可能觉得我有错。”他声音平静如刮骨钢刀,“承认吧,贾锦照,你骨子里比谁都冷血。何曾真心懊悔过蝼蚁之死?”
裴执雪平静残忍的声音像夜枭利爪抓挠朽棺,字字穿耳,揭开了锦照不想面对,又血淋淋的事实——
她打心底不觉得是自己的命格连累了他人,哪怕事实一桩桩一件件地摆在眼前。
她最怕的不是亡魂索命,而是此刻活生生就能将她剥皮削骨的裴执雪。
锦照轻声说:“大人说的是。我从未服气过命理一说。”
声音轻得像一瞬消散的晨雾。
裴执雪叹息:“我本也不信,觉得万事万物我都能掌控。但所有找过的高人都说,你的命格,在何处都是祸患,唯有——”裴执雪指尖下滑,掌控住少女脆弱的细颈,“唯有同样六亲缘浅的人可以与你共存。而我们裴姓一家,恰好都是极硬的淡六亲命格;辛云儿一灯,更是与你不相上下。甚至所有派到你身边的下人,都是筛选过的。”
“你转身就走。”他瞳孔里翻涌着濒临疯魔的暗火,“那我剖心掏肺的周全,她们替你挡下的死劫——又算什么?世间还有何处如裴府一般能作你的栖身之处?”
他语气停留在绝望与平静的边缘,带着些压抑的疯感。
锦照在他手里勉强摇头,“我不走了。”
她的颈动脉在裴执雪指下狂跳,毫不怀疑下一秒便会听见自己骨骼碎裂的脆响,或是被他滚烫的唇舌堵住呼吸的呜咽。
说不清裴执雪用哪种方式待她,她会觉得解脱。
当真是疯了。
裴执雪的手松开,语气中的恶意消失,循循善诱起来:“再者说,谁也无法探听天意。他们的死或是命中注定;就算命格之说为真,也可能是上天有意借你收了他们。”
她内心深处重复着裴执雪的话。
都是天意,与她无关。
“那么,知道了我对你的付出……”裴执雪卸力松手,瘫坐回去,“还要抛弃我吗?”
锦照肺腑绞成一团抻紧的麻绳,喘息艰难。
她第一次看见裴执雪这样失控,愧疚产生想要抛却眼前的想法。
那人语气变得更温柔:“人早晚一死,你那些家人……早入轮回才是功德,你说是也不是?”
若贾家人早死是福,她这祸根更该立时灰飞烟灭?
但——
她恋恋不舍地瞧着眼前裴执雪一览无余的完美的身形与面孔,再飘向帘外影影绰绰的新生绿叶;更远处冰鉴吐纳的寒雾蛇一样缠上她脚踝——这是多少人穷极一生难以享用的极乐?
锦照心生退却。
这里太美好了,谁能舍弃一个又一个未知的明天去死?
难怪历代皇帝无论昏庸或是清明,都想要长生不死。
裴执雪冷眼洞穿她所有游移,淡淡吐出最残忍的话和最合适的台阶:“你既是我的妻,那你我便只能生死同舟。还有云儿那些人,自然也要追随你。”
他将锦照拽到怀里,灼热吐息烙铁般烫在她耳廓:“夫人不过一时迷障…你渴求的尊荣、万万人的俯首,无计的宠爱,对吧。”他犬齿厮磨她颈侧跳动的血脉,“若还眷恋,你只能伴在为夫左右。普天之下,只有我能满足夫人。”
锦照按住他滑向腿跟的手,轻声问:“那孩子呢?”
裴执雪满眼柔情地抚摸锦照小腹:“也算过了。你我的后代自是强者。”
锦照抹掉泪,声如沁蜜:“希望他早早来。”
裴执雪低低应了一声,亲吻她的发顶。
晚风携栀子甜香拂过垂帘,一双璧人冰释前嫌,相拥着彼此,画面温馨得让人脸红心跳。
锦照却只觉得那个吻自头顶传来丝丝寒意
在贾家淬炼出的求生本能已为她覆上随时收放情绪的假面;可裴执雪……他每一种情绪都像精心丈量过的武器,每一击都只求达到自己的目的。
完美表象下,始终少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人情味?
常人仰望他,只会觉得他亲和或威势赫赫,不会有机会深入了解他。
等等,她最初也是觉得他是亲和的上位者,像救苦救难的仙人。
无妨。只要足够温顺有趣,裴执雪永远都会是她的好夫君、活神仙。
她思索片刻,还是跪回去深深叩拜。
在裴执雪冰冷目光的压迫下,柔声:“方才是锦照错了,锦照再不会提那些……”
裴执雪长舒一口气,委屈极了:“夫人不必如此,你总这样疏离至极的跪着,心疼在我。若你不逼,那些事我是要守一辈子的……”
“人生苦短,荒唐事不休,你我夫妻不听风雨,过自己的日子,可好?”
“那么,这些时日,多谢大人遮我风雨。”锦照抬眸,锁骨下海棠盛放。
裴执雪倾身,托起她的下巴,“夫人不必道谢。”他眼里充满渴望,“夫人可愿主动亲我一下?”
锦照直视着不远处的白鬼笔,不置可否。
“我也亲过你……”裴执雪更委屈地垂着眼帘,眼睛被毛茸茸的睫毛覆遮住,“还很喜欢……锦照若不愿,便罢了。”
锦照向来避小宰府如虎豹,还从没主动亲过那处。
她先只是伸手试探地抚了抚他,裴执雪就突然发烧似的变粉变烫,喉间挤出幼兽般的呜咽。
那双万年寒潭般的眼睛骤然漫上水汽,追逐她手指的模样,像蹭而不得的翻雪。
这失态取悦了她,他的样子让锦照又找回了掌控感,锦照红唇勾出妖冶弧度:“就一下哦…夫君大人。”
像用指尖在琴弦上撩拨出轻而惑人的曲调。
裴执雪仰颈,绷出脆弱的弧线,白皙脖颈上喉结难捱地滑动:“求你……”
锦照凑近他,轻轻一吻,一触即离。
裴执雪瞬间紧绷,周身青筋都凸显了。
在他明显松懈下来时,锦照又快速接近他,轻吮的同时,用舌尖轻轻摩擦。
再想跑,裴执雪一把将她拽到怀里,呼吸急促,两颊绯红,欢喜又抱怨:“淘气,若非你还在孝期,真要吃了你。”
他贪婪如饕餮,抱着她厮磨许久才肯放人。
锦照气喘吁吁坐在妆台前整理衣裳。
不出所料,身上比昨日多了几处斑斓。
总感觉裴执雪是想将她染成别的肤色似的,这块红了,那就把旁边也吸紫,另一边也掐粉。
倒是对那块疤从一而终地迷恋。
锦照觉着那处的皮都已经被磨薄了,被他搓得一久就生疼。
冰鉴的寒气从四面吹来,敞间四面通风的优势在此时体现的淋淋尽致。
等了快一个时辰,待他再出现时,已是一身素白层叠的禅衣,如脚踏踩凝霜,踏月而来。
全然卸去方才偏执、渴求的模样-
锦照守孝,不可食兽肉等大荤。
裴执雪一边姿态好看地用饭,一边道:“忧心你因丧亲太过烦闷,我也借口遇刺告了假。你不是提过想莳花弄草吗?正巧为夫也有此喜好,就借这段时间过点神仙眷侣的日子……唔,鱼不算大荤,还可以垂钓。”
锦照其实只想近来也去席夫人处诵经避世,没想到裴执雪早安排好了。
她几乎忍不住笑——难怪裴执雪方才那般大的反应,她生出上山的念头,险些破坏了他的计划。
锦照:“那水患等朝事谁来替大人解决?”
裴执雪:“翎王殿下归来后,事事办得妥当,他甘愿在裴氏荫下求一隅安生,诚意十足。此等才干,料理些俗务,绰绰有余。”
锦照不屑:“真是便宜他了。”
裴执雪心情大好,睡前求锦照端了她亲手做的两碗樱桃酥烙,兴趣颇高地品鉴上面点缀的晶莹剔透的糖渍樱桃,险些要把锦照一起吞吃入腹——
第35章
听澜院几乎被花草淹没, 每个角落都堆满名贵珍稀的香草。相比之下,锦照喜欢的那些小野花更显得不上台面。
锦照已生了退意,“日头这样高, 不若罢了, 何必出去受罪?”
裴执雪却说一不二,着人在侧院的海棠前犁出一片空地, 要锦照自由发挥。
在劫难逃。
锦照看着要去席夫人阴凉院子的一灯, 扼腕。
日光越来越烫, 风也开始有了温度。
二人各自更衣,在院门口汇合。
裴执雪难得换上一身墨绿利落劲装,发尽束玉冠,还戴了顶硕大草帽。
虽似农夫装扮,布料依旧讲究合体,衬得他肤白腰细,如拔节新竹般精干利落, 微垂的眼角也像含了笑意。
但真正稀奇的在裴执雪身后和身侧。
他背后竟背着一个半人高的大竹篓,其中还装着把露出手柄的小锄头。
他身侧还牵着一匹毛色雪白的骆驼, 它一身长毛个把月前刚被修剪过, 还被剃出繁复神秘的图腾。
一边是打扮别出心裁, 让她想破戒的裴执雪;
另一边是同样稀奇的白骆驼。
锦照眼睛都不够用了。
她正了正与裴执雪一模一样的草帽, 看着骆驼灵动的大眼睛和一歪一歪不知在嚼什么的嘴,指着驼峰间刺绣精美的骆驼鞍子,眼睛瞪得溜圆:
“我,骑它?”
裴执雪见她一身飒爽女侠装扮, 却怕得直往后退,眼眸弯了弯,“放心, 此乃胡人进贡。它通人性,只要你踩实脚蹬不乱动,就不会有意外。”
“别怕,坐上来。”裴执雪拍拍骆驼。
于是它眨着毛乎乎,睫毛雪白的眼睛矮身趴下,乖巧得很。
但于锦照来说,还是不大方便。
并非她僵硬,只是除了跟裴执雪一起时,从没需要过彻底张开双腿跨坐。
骆驼贴地伏身,也依旧高大。
锦照想伸腿又怕跨不过去踩到骆驼,腿提起来又放下,反复犹豫,像在骆驼旁边走小碎步。
眼看裴执雪和周围人忍笑,要强的锦照换了方法:侧身先坐上鞍子,确认骆驼不动,才一条腿迈过驼峰,甩腿正坐。
裴执雪亲手将她的脚放入脚蹬,又拿绳索在她腰间绕两圈系在驼峰上:“园子大,走着累。骆驼高,却比马驴安稳。”凑近含笑问,“还是锦照更喜被为夫推在车里?”
死去的回忆开始攻击锦照。
她横裴执雪一眼,对方视而不见,只拍拍骆驼颈侧。
骆驼缓缓站起,远超马匹的身高令锦照惊呼抱紧驼峰。
骆驼刚颠两步,裴执雪还是忍无可忍,皱着眉在禅婵端着的盆里濯手。
锦照偷笑,裴执雪尽管如此打扮,还是受不得脏乱,只是苦了各端着一盆水的沧枪禅婵。
百鸟啼鸣,艳阳高照,裴执雪一声令下,短小的旅途启程。
锦照深觉大材小用,为身下骆驼鸣不平。
裴执雪仰头,牵着缰绳的手抚着锦照紧绷的小腿:“你带它去山上走一圈?”
锦照不语,只偷偷嗔视唇角上翘的裴执雪。
满园盛夏的丰盈,青涩的果子压得枝头下坠。
野花皆被洒扫婆子清除,包括锦照最爱的蒲公英与三叶酸。
这些不起眼的小黄花已过花期,种子或随风飘散或被弹走,还是裴执雪眼尖,于一片葱绿中将它们辨出。
绕了半时辰,锦照已经快被烤化,禅婵沧枪早由端着满盆水变为拎着泥盆,才重回起点。
锦照臀下早已经失去知觉,才刚呲牙咧嘴的被裴执雪轻哄着抱下骆驼,就看都不看一眼他,一言不发、一瘸一拐地朝屋里走。
裴执雪背篓一甩,低声下气地哄,“它是太久没出来放风还很喜欢你,想多跟你玩儿,才颠着走。我要教训它你还不让,回来又恼我。”
锦照恍若未闻,甩手前行。
裴执雪骤然从后拦腰抱住,作势要将她丢出去。
锦照尖叫一声,本能搂紧裴执雪。
裴执雪拖慢了音调:“锦照若还生气,我便——”
锦照捂住他的嘴:“我不生气,也不想吃骆驼,更不想要骆驼皮。”
裴执雪摇头,甩开锦照又咸又一股骆驼味的臭手:“非也非也,为夫在你心中就那般残忍?”
锦照心说,你昨夜还拿自己和云儿她们的性命威胁,这便当无事发生了。
裴执雪:“驼毛一年一剃,大部分粗糙坚硬,我已收集了多年,其中分离出来的细绒刚好可以让为夫亲手为你制一件雪白又柔软的立领袍,冬日时,里面只用套一身里衣,外罩一件斗篷即可。”
锦照眼睛一亮:“亲手?”
裴执雪点头:“分离细绒本是西域秘技,但为夫远远瞥几眼就学会了。原想待先太子殿下将蛮夷划入版图后公诸天下,造福黎庶。但为夫愿先为夫人效力。”
“大人时间宝贵,浪费在锦照身上不觉得可惜吗?”
“有何可惜?今日把花种好我就开始,你若有心,就在旁帮我;若觉得无聊,在一旁随便翻翻册子,学学招式,也算报答。”
锦照面更烫了,什么册子她心里清楚得很。
但还是选择忽略裴执雪的不正经,在他面上重重一吻,果断出卖了自己颠沛流离的臀。
“大人真好!”她的兴奋毫不掩饰。
裴执雪不缺金银权力,最宝贵的只剩心思与时间。为她耗越多心力,抛弃她的无形代价也就越高。
入夜,裴执雪真引锦照入一厢房,满堆驼毛。他指一架形似织机的木器道:“便是此物,仿照彼邦所见而成,功效可及七八分。”
他又指旁边的箱子,“过往织好的就在里面,夫人打开看看。举国可只有皇后娘娘有一件白驼绒制成的比甲,有专人保管着。”
锦照小心翼翼地揭开箱子。
里面像锁了一片片薄云似的,轻柔透明,细细的绒毛比她见过的任何毛料都要细小,在琉璃等散光下雾一般濛濛的。
她连触都不忍心触,更别提穿在身上,突然深深明白皇后娘娘为何要让专人打理一件衣裳。
裴执雪端正坐下,熟门熟路地将一片粘连的、粗糙的驼毛固定在“织布机”上,开始用大齿的铁梳梳理。
他随手一指角落的桌椅:“也不用你劳作。去那边,自己玩,你在就足矣。”
锦照顺着视线望过去,那边已经摆好了搞点茶水,桌子正中琉璃灯明亮,照得裴执雪新画的册子封皮上流光溢彩。
他怎么总那么多时间。
锦照过了一天“男耕男织”的日子,乖巧坐过去,而后突然想起来什么,倏地一僵:“大人之前只梳过驼毛吗?”
“不是,”裴执雪声音带笑,没有丝毫愧疚,“那时连驼毛都没梳过,还是锦照启发我完善了此械。”
锦照:“…………”
算了,自己选的-
太阳还还沉在地下,屋子里已经有些闷热了。
一声鸟鸣后,整个院子里的鸟都陆续醒了,轻声婉转着。
锦照隐约有了意识。
她咕哝着想将他握在自己匈口的手的滚烫大掌挪开。
裴执雪趁机翻身到她耳边,轻声:“醒了?你先睡着,为夫要去练剑。”
锦照另一只手松开裴执雪的发,用不足拍死一只蚊子的力气按住他的手:
练什么练……右手受伤改练左手,多睡一会儿多好。
但太困了嘴张不开,只是模糊的嘟囔声。
手上的力气只能任由狡猾的夫君轻轻将手从她掌下抽走。而后他埋头嘬了嘬她,柔声:“我等你醒来再用早食。今日想吃什么?我去让厨房给你做。”
锦照似醒未醒时声音又软又闷,先把他的头推开,而后不大开心地道:“冰粥…冰桃……荷花酥。”
“好。”男人温和回答,抽身起来。
身侧一空,床垫弹起,锦照顺势从骑跨裴执雪换成骑着被衾。
她知道,裴执雪尽管答应了,还是会怕她闹肚子只吩咐做温的。
男人背对着床上的温香软玉,伸展着手臂套上一身凉丝寝衣,前行几步,避开冰鉴,撩开拔步床帘子。
他最后回望一眼锦照,发现少女已经咕咕叨叨地背过身去躲避光线,似乎骂得很凶。
裴执雪唇角微抿,彻底踏出拔步床,与他世间仅存的一丝柔情割裂。
……
锦照醒来时,天阴沉沉的,一眼便知是那会一连缠绵数日微雨的天气。
闷热的阴天总是让人更消沉,等她拖拖踏踏到正厅时,裴执雪已经一身清爽的坐在桌前。
他眉眼温润弯起,“夫人醒了。”周身似散着沁人凉意。
再一看,果真四周摆了冰鉴。
裴执雪还是凡人。
锦照一勺勺舀着温凉的粥,粥里掺了鲜桃丁、甜杏干、甜瓜碎和葡萄干。
她问道:“这是厨房新琢磨的?”
裴执雪夹给她一块茱萸嫩豆腐解腻,“是我嘱咐的。合口味吗?”
锦照煞有介事地皱皱眉,含一口粥在嘴里细品好一会儿才沉重地说:
“很好,为妻甚是喜欢。”
她大手一挥,“赏。”
满屋人都抿着唇偷乐。
裴执雪无奈叹气轻叹,“谢主子。”
手却悄然探至桌下,人也凑近锦照耳畔,气息微拂:“夫人的樱桃酥烙滋味绝妙,今夜再尝一次可好?或者你也尝尝我的?”
锦照慌乱看了一圈屋里人。
她们嘴角还翘着,但都眼观鼻,鼻观心地垂着头,看不出她们是否听到,是否理解。
近来因着她守孝,裴执雪被逼着生了新的嗜好——让她帮着他做,甚至看着他做。
他尤其享受掌舵时锦照偶尔带给他的失控感。
锦照除却手酸臂痛,倒也得了些趣味。
毕竟那情状下的裴执雪,玉面透粉如薄胎瓷,着实惑人。
他失控时甚至会指尖痉挛般抓挠衾被,眼尾绯红直至落泪,毫无底线地哀恳……锦照想着想着,心尖又似被羽毛搔过。
她双月退间的那只手也并不安生,一次次想逼她做出反应。
正当她心神摇曳之际,腰背挺直的裴执雪忽而正色道:“荷花开得正好,今日天气合宜,不妨泛舟垂钓。鱼不算大荤,钓来熬汤也好给你补补身子。”
他的手覆上她小腹,将锦照几乎脱口而出的拒绝堵了回去。
为了有个依靠,忍忍罢。
锦照想。
但也没有胃口吃饭了,她的梨涡自带娇俏,“我还没钓过鱼呢,大人亲自教?”
裴执雪按住锦照,淡声:“吃完去。”
细雨霏霏,水波漾漾。
绿荷上,小水珠不断凝聚,最终纵身一跃,激起一圈稍大的水波。
粉白花盏错落立于碧叶之上,颤巍巍托着剔透水珠,浸润在清甜的芬芳里,迟迟不忍坠落。
风掠过,满池荷香挟着清芬漫卷而来,丝丝缕缕融入雨雾,缠上鼻尖。
身披蓑衣斗笠的二人,摇一叶乌篷小舟,在清凉荷风中缓缓荡至池心。
一路上,锦照采了不少莲蓬与将开未开的小荷。
她被沁甜的香气包裹,心情逐渐轻松,坐在老僧入定般的裴执雪身边,指着空空如也的鱼篓小心问:“大人,这正常吗?”
““可是落雨惊了鱼儿,不好咬钩?”她试图递个台阶。
裴执雪失落道:“其实为夫晨起算过一卦,今日确实气运不佳……”他将目光转向她,“夫人可否摸摸为夫,加些气运?”
他的表情动作无一不说明,想要她摸何处。
四下无人,荷叶莲莲。
锦照抬手覆上,强自忽略嫌弃之感,别过头去。
余光里,鱼竿骤然下弯,剧烈抖动!
上钩了!
激动之下,她手中轻重险些失控,裴执雪抑着深喘将鱼甩入船舱,嗓音低哑道:“谢夫人赐运。”
听在锦照耳中,苏麻微痒,胜过任何引诱。
但裴执雪就真的像借她运气似的,接连钓了好几条。
锦照怀疑他最初根本没下鱼饵,她才是这位老谋深算的首辅大人真正要钓的鱼。
收获满满地撑回岸上,禅婵与沧枪神色如常,一人提鱼篓,一人提花篓,去吩咐后厨备菜。
倒是云儿一副憋着话的模样。
锦照心领神会,与裴执雪一同乘车回去后便借口更衣与他分开。
云儿急急道:“一灯今日突然要随夫人请来的无相庵尼姑再出家去!我怎么劝都劝不住!”
“人呢?”锦照心下一沉。
“正在院里小佛堂等着同姑娘作别呢!”云儿红了眼,“天还落着雨,何苦这般着急……”
佛堂静卧在庭院最深的角落,被遮天蔽日的菩提树夺尽天光。
锦照推门便见,一灯还是那个熟悉的挺拔姿态,虔诚跪在观音前,两排长明灯火昏昧摇曳,照亮她崭新海青上浮动的暗纹。
她突然感到怯懦与孤单,“你知道什么了,对不对?所以你要逃。”
“你怕我。”
一灯缓缓转身,眼中含泪,对锦照的猜测不置可否。
她对锦照深深一叩:“少夫人恩德,不究过往,救过一灯性命。天地悠悠,一灯身无长物,无以为报,唯有重归来处,为少夫人持诵经卷,遮挡风雨于万一。”
“夫人若有驱使,裴府之外,亦有人听候。”言罢,合十低诵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她行合十礼。
锦照见她去意已决,便不再多余挽留,嗓子里像有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块在滚动,“那锦照便多谢一灯师父了,愿师父一切都好,弟子自会……常去探望。”
一灯不再言语,拎起案边斗篷,披身上推门出去。
几息的动作,在锦照心里无限拉长。
长明灯火被门外涌入的风拉扯得明灭不定,光影剧烈晃动间,似将她竭力隐瞒的真相照得无所遁形。
她以为自己至少救了一灯-
晚午时食是一桌全鱼宴。
裴执雪亲手钓的、海路冰鲜运来的、府内精心饲喂的……
各色做法,琳琅满目。
锦照一踏入偏厅,便被一股浓郁的腥气包围,胃里登时翻江倒海。
贾家过往的“恩赐”猛地撞进脑海——他们曾把臭鱼烂虾混杂着厨余剩菜堆在她院子中,再等着买这些垃圾浇菜的人全部拉走。
其中,鱼腥气最重。
最后还是气味大到影响了别的院子,才不再继续。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分给她的荤腥总是很少,每次都得格外珍惜地吃,也就能咽下去了,有时还会觉得美味。
但鱼还是例外。
裴执雪坐在鱼腥味织就的网中.央,淡笑着:“来了,何事耽误这般久?”
“一灯要回山上去……”锦照借惋惜遮掩苍白的面色。
“聚散终有时,不必强求。”他目光扫过她,转向侍立的七月,“把煨着的汤端上来。”
少顷,七月将汤盆端来,云儿为他们各盛一碗,竭力掩饰眼中忧虑。
“少夫人,”她掀开冒着烟气的盖子,“海参八宝鱼汤,最是温补,大人亲自挑的食材,您慢用。”
锦照强笑着舀起一勺,温软的汤与料滑入喉间,几乎是同时,不争气的泪水便模糊了视线。
原来除自己的生死之外,难以下咽的味道,也能轻易将人击垮。
“还为一灯的事难过?”裴执雪抬眸,视线掠过垂首不敢言的七月,“去把人请回来。”
“不!”锦照急切地抓住他的袖子,“不要去!其实……”
她横下心。
裴执雪这样爱吃鱼,她实在不能演一辈子。
裴执雪好整以暇地抱臂看着她。
锦照感觉自己仿佛赤.身裸.体坐在厅里,说不出的窘迫,“其实锦照不爱吃鱼……之前都是怕大人嫌弃,装作.爱吃……”
裴执雪微一抬手,满屋侍从鱼贯退出。
他微凉有茧的手指轻擦过锦照的下眼睑,留下一片红痕。
“莫哭,为夫知晓的,”他波澜不惊地说,“只是好奇夫人要到才会何时坦白,又还有何事瞒着为夫……”
他语调温柔,一字一顿,咬字清晰,足以让锦照把每个字的每一划都刻在心底。
一股不可名状的恐惧伴着冰鉴的凉气,从地底漫上来,沿着她尾椎一毫一厘地向上爬,最终化作一只阴寒的手,攥住她的脖子却不用力,只用那冰凉的指甲尖,若有似无地刮过她怦然脉动的颈侧。
毛骨悚然。
他竟就这般看着她拙劣表演,直至她自讨苦吃,再至崩溃坦白。
这比直接拆穿,多了一层钝刀磨肉般的折磨。
一定要早有个孩子做后盾。
她如是想。
“没、没了。”锦照慌忙解释,“就是怕夫君觉得我麻烦累赘。”
裴执雪眉眼始终蕴着慵懒随性的淡笑,为她把碗满上,“就今日一次,”他舀起一勺送到锦照嘴边,“你身子太弱,不补很难有孕,为夫这汤是当药给你配的方子,为了早日怀胎,夫人。”
“来人,把鱼都撤下去,要厨房再做一桌旁的,尽快送来。”
锦照忙把口中鲜嫩软糯的海参咽下,“不必了!我喝两碗汤就够了!”
裴执雪不语。
锦照补充:“鱼我也会吃些,大人不必折腾。”-
每次谎言被揭穿,她都会吃些苦头,这次也不例外。
该来的,还是来了。
入夜,霏霏烟雨织成细网,无声笼罩天地。
寝房内,少女欺霜赛雪的肌肤,反叫屋里蒸腾燥热之气。
裴执雪双手后撑,闲坐榻上,半眯着眼,将立在面前的锦照,一寸寸、一寸寸,锁入眼底。
“怎么罚你呢……”他的目光极具倾略性。
心跳震得耳膜轰隆作响。
锦照下意识环住自己。
“那便罚你……”裴执雪停顿,“将那对珊瑚珠子,交由我保管。”
“大人……”锦照接近哀求。
“不愿意?”裴执雪半笑着用他手中扇子的玉骨轻轻触碰珠子:“颜色真好,红得烫眼,你不舍得,日后磨成粉用来作画也无不可。”他尾音拖长,扇骨倏然移开,轻佻地抵住锦照下唇,“或者,再有七日.你便出孝期,届时数罪并罚,可好?”
他噙着势在必得的笑,眸光锁定她失措的眼:
“夫人,选哪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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