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似乎是与生俱来的天赋, 锦照向来深谙如何让掌中的囚徒饱受煎熬。
对裴执雪如此,对裴逐珖更是。
此刻她居高临下,眸光平静中带着审视, 熟稔而刻意地折辱着他, 无视他所有的哀求,宛若一个真正的酷吏。
可她的手法总透着几分漫不经心, 若即若离间, 将他的焦灼无限拉长。
正如眼下, 她的左手漫无目的地抚弄着他亲手栽种的白鬼笔,表面波澜不惊,丝毫看不出她竟在惊诧——同一品种形态竟能如此迥异;右手则缓缓划过他脸颊未干的泪痕,那双美艳至极的眉眼,清晰地映照出她睥睨无情的本质。
“你应当见过,”她毫不留情地开口,语气讥讽, “裴执雪比你能忍得多。即便你这般境地时,他可未曾掉过一滴眼泪。” 话音未落, 抚着泪痕的指尖倏地换作一记轻佻的巴掌, 清脆的响声在狭小如囚笼的方寸间回荡。
裴逐珖久久不得解脱, 神智涣散之际, 竟开始幻想自己鼻腔呼出的、连同身体蒸腾出的温热气息,已然掺杂了他的精魂,正丝丝缕缕地缠绕着施刑的女子,代替他亲近她。
他用那双数年未曾落泪、如今却轻易被锦照勾出湿意的眸子, 望向她刚刚扇过巴掌的手,温顺地靠过去蹭了蹭,喘息着低语:“您不是说过……不拿他与逐珖比较吗?”
锦照的声音稍稍放柔, 安抚道:“是我失言。那么,你更喜欢我快些,还是慢些折磨你?”
裴逐珖喉结滚动,嗓音沙哑:“逐珖只求嫂嫂放过我……让我解脱。”
锦照依言松手,媚眼横波,挑眉问道:“哦?这样?”
青年睫毛剧烈震颤,显出极度的意外,随即面露乞求之色,呼吸急促地想去抓她的手,模样可怜至极:“不是这样……是求您让我……出去。”
锦照无可奈何地轻叹:“已经耗了这样久,你从前可不似这般耗时。”
裴逐珖本就泛红的面颊、双耳,乃至脖颈顿时更添一层绯色,修长的手指无处安放,只能狠狠攥紧身下柔软的被衾。
喉结滚动间,一股兽性在他不为人知的暗面悄然涌动。他的声音沙哑而磁性,听得锦照耳根发热:“逐珖早说过那是意外……您偏不信我……”他强忍着反扑的冲动,低声哀求,“求求您,快些,好吗?”
他越来越烫了。
锦照直觉感到危险逼近,只想尽快结束这场对彼此的煎熬。
然而……确是她太过轻敌。无论她如何变换力道与节奏,直至筋疲力尽,换来的也只是裴逐珖更为痛苦的动情模样。
她早已不是存心折磨他了。
其间甚至有几次,因他哀求得可怜,她竟心生动摇,生出想扯开他那连领口盘扣都一丝不苟紧扣着的圆领袍,瞧瞧他是否通体都泛着粉晕,又想试试他究竟能硬撑几炷香的荒唐念头。
最终,锦照浑身酸软无力地倒向一旁,全然忽略了裴逐珖那如同被遗弃幼犬般的呜咽与哀求,只想就这般静静地歇息片刻。
她身上的茉莉香与桂香与裴逐珖身上清爽的香草气息交织在狭小的空间中,逐渐不分你我,形成暧昧氛围中的一部分。
锦照早已累得满身细汗,却只能用手背随意擦拭额角。忽然她眸光一闪,精神为之一振。
锦照早已累得满身细汗,却只能用手背随意擦拭额角。忽然她眸光一闪,举起酸痛无力的双臂,绕到脑后轻轻一拉,系带随之从细腻如堆雪般的颈间落在雪峰上,她抽出那件还带着体温的心衣,径直丢到裴逐珖身上,语气冷淡如霜:“我实在乏了,你自己解决罢。”
说罢便摆出一副铁石心肠的模样,任裴逐珖如何凑过来亲吻哀求,都毫不留情地将人推开。
直到被他蹭了满脸泪水,她才长叹一声,倚着床头坐直身子,无奈道:“若实在难受,你便自己弄给我看。”这招她曾用在裴执雪身上,当初费了好大功夫才让那个骄傲的男人妥协。
尽管他后来很是享受。
她本以为裴逐珖也会扭捏推拒,要她许下诸多承诺才肯就范。
谁知他竟瞬间惊喜地坐直身子,方才那副孩子一样哼哼赖赖的模样瞬间消失,活像服了仙丹般精神焕发:“嫂嫂当真愿意看?”
锦照心中腹诽他真是个小变态,也欣慰一计奏效,配合地点点头,道:“我可以力所能及地帮你。”
裴逐珖眼中迸发出更炽热的光彩,锦照立即肃容警告:“但我不会褪去任何衣物,你也不得碰我分毫。”
“那您要如何”他话到一半又咽了回去,低声道,“无妨,只要得您片刻关注,逐珖便心满意足。”
锦照呆愣,裴逐珖这句无意间的话,利箭般正中了她的心扉,也许她与他如今这畸形的情感,都只是想寻找到‘懂自己’的同类,并被同类看见。
裴逐珖哄过自己,失落地垂下眼帘,抓起那件丝质小衣,死死捂在鼻尖,深深吸气时满脸的贪婪,呼气时肩头都在轻颤满足得如同刚刚得到……疏解。
即便他顶着一张俊美无俦的脸,这份对她眷恋到几乎变态的模样,仍让她感到浑身不自在。
随后他将那滑软的布料铺展于掌心,目光迷离地望向锦照,自顾自地动作。
直到此刻,锦照才惊觉,小裴逐珖不仅身量高挑,更有着一副结实的体魄,是洞房时会让新娘子吃苦头的模样。
但很快她便无暇他顾。
结实的拔步床随他在剧烈摇晃,丝毫不见停止的势头,他那双深不见底的桃花眼中,满是渴望与野心,就那么死死盯着她,让她又觉得后背发毛,诡异危险,像是被潜伏于深海中的怪物势在必得地锁定。
而且他这摧枯拉朽的力道……让锦照不禁忧心日后履行承诺时要吃多少苦头。
太过漫长,一开始锦照还会照着自己的允诺,在一旁装着样子轻哼两声,后来看得头晕,耐心全无,竟不知不觉睡过去了……-
待她再醒来,映入眼帘的是挂满白布的寝屋。她只穿着寝衣躺在厚厚的锦被里,正要起身却觉胸口传来异样的疼痛。解开衣扣查看,只见肌肤依旧白皙细腻,却隐隐散发着一股陌生的草药香。
锦照勃然大怒,当即唤来裴逐珖派来的侍女,厉声吩咐:“叫你主子半个时辰内来见我!”
简单梳洗用膳后,锦照胸中郁结难舒,在屋内焦躁地来回踱步。床头琉璃缸中那尾可怜的金鱼被她的动静惊扰,沿着缸壁不安地上下游窜,寻找根本不存在的出路。
可惜它不会如锦照高.潮时所见的那般飞上天空,它始终是一条小鱼,逃不出自己的琉璃缸。
她亦不会逍遥于九万里之上,连被困在裴府这纯净水晶所制的缸中都要听宫里的旨意。
即便裴逐珖对她表现出千般顺从,也不过是源于觊觎之心,她只是看起来处于主导的位置上。
锦照踱至缸边,将满腔愤懑倾泻于这无知无觉的小鱼身上,冷声道:“别再徒劳挣扎了,你本无路可逃。你的记忆只有几息,何苦耗费一生都徒劳地寻找出路?沉入水底安眠,反倒不至显得这般可悲。”
鱼儿依旧无知地游弋,绚烂的长尾摇曳生姿,这华美的特征却成了它失去野外生存能力的原罪。
锦照心头泛起一阵酸楚,怅然道:“生得这般夺目,是你的幸运,更是你的劫数。要怪,只怪自己未能托生为空中猛禽、陆上凶兽、海中霸主,或是……”她话音渐低,“人间权贵。”
怒意渐渐消散,化作一种难以名状的揪心之感。
与其说她在与鱼对话,不如说是在质问这世道的不公,哀叹自身无可奈何的处境。她的离经叛道,只是让她换了个牢房。
裴执雪“死”后,仿佛世间万物都化作了他。
她会不会也如这尾金鱼,在不断的游弋与遗忘间,进行着徒劳的抗争?
但她更可悲。
她不会忘。
一缕异常的香灰气飘入鼻尖,实在蹊跷——
裴执雪的灵柩停放在远在宴厅改建的祭堂,与听澜院相隔甚远,祭奠所用的香灰绝无可能飘至她的寝榻之畔。
除非——
锦照捏起几粒鱼食撒下,头也不回,声音清冷:“裴逐珖。”
身后传来青年毫无底气的回应:“嫂嫂……”
她蓦然转身,冷哼一声。
果不其然,裴逐珖一身缟素,正恭恭敬敬跪在她身后。
不待锦照开口,他已急急辩白:“嫂嫂,我知错了……昨夜实在是出不来……”
锦照点点头,十分平静地道:“我知你不容易,且去祭堂忙正事罢。还有,死的不是我——即便是我,也无需你行此大礼。”
过分的平静比狂风暴雨更令人恐惧。
即将被抛弃的恐慌如刺骨的藤蔓缠上裴逐珖的心头,他蜷缩着身子,声音止不住地颤抖:“逐珖罪该万死……我不该趁嫂嫂不备逾越界限,更不该事后企图隐瞒,明知事已败露还妄图狡辩……”
锦照款款落座榻边,淡淡道:“你何错之有?错的是我,竟以为你与裴执雪不同。我会尽快离开裴家,另寻清净之地。”
一句话正中胸口,裴逐珖脸色煞白,脑中似是被扎了十万根针一般,十指死死扣着自己的头颅,大滴的汗水掉落在地,他似乎在痉挛,呼吸的频率如将死之人在奋力挣扎,他失控地否认:“我不是他!我不是他!”参杂着无力的梦呓一般的哀求,“我真错了,你不要走……”而后竟一副完全喘息不来的样子,说不出话。
锦照见过人这个模样——从前贾宅中有个面容姣好的姨娘,被贾宁乡发狠打过一顿后,再见到贾宁乡,便会是这般惶恐至极的模样。郎中来说她是撞了邪,贾宁乡便差人将她卖给人牙子去了。
裴逐珖比她轻微得多,但也初现心病。
锦照对他的怜惜忽地翻倍。
被人如此的需要,仿佛为她只剩云儿的人生赋予了一层意义。
她能在离开前治愈他的,让他永远摆脱裴执雪的阴影,过上娶妻生子的常人日子。
她今日的威胁,只想让裴逐珖明白分寸,不再在她无知无觉时,侵入她的空间。
况且,她的和离书还在裴逐珖手中去让江湖人做旧,并非翻脸的时机。
她定了定神,问道:“可是难受?”
裴逐珖只觉得自己陷入了无边的恐惧,浑身发寒,手指颤抖不止,脑中如有巨雷在轰鸣,更是疼到了极致。
锦照的话似响在不远处,又与他隔着千里万里。
他用尽全力,只能挤出破碎的句子:“你。等。很快。好。”
锦照沉默着坐在一旁,现下不是她去怜惜的时刻。况且他这个不受控的模样,谁知是否会暴起伤人。
思及此,锦照悄然起身,去桌上倒了杯茶水端回来。
待她回来,裴逐珖已恢复镇静,只是模样依旧显得十分虚弱。他见锦照回来,仍颤抖着端正跪好,连锦照递给他的茶都不接,只感激地抬眸,在用力呼吸的间隙里,虚弱无力地勉强开口:“嫂嫂,我方才怕到极致,才会那样控制不住,您别怕,这是偶然,我不会再那样了……您还给我递水,是稍稍原谅我了?”
锦照不动声色地将水移到他头顶上空,不带感情地命令:“要我原谅?那便仰头,张嘴。”
裴逐珖不觉折辱,甚至目露感激。
嫂嫂不仅给他茶,还愿意惩罚他的逾越!
他毫无异色的照做,将锦照洒落的每一滴滚茶都咽入喉中。
舌与喉剧痛,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茶水所经之处,如在与火共舞,那滚烫让他连食管也已经肿起来。
所幸那水已放了一阵子,不足以将他烫熟,可见嫂嫂还是心疼他的。
锦照缓缓道:“有力气了便起来罢,我早说过你只需耐心等,你偏心急。对你放肆的惩罚,便是他真正身死前的一夜,你才能碰我。你可愿意?”
裴逐珖连连点头:“愿意的,嫂嫂,我求之不得。”
他继续道:“还有……宫里方才来了人,说礼部紧急为裴执雪安排了一处新建好的陵园,原就是是给朝中重臣备下的,还紧挨着皇家陵园,要五日后以亲王之礼,将他葬入其中。”
锦照一言不发,只静静等着可能决定她生死的下文。
“皇后娘娘也方才召了裴老爷进宫,不知所为何事。”
锦照眼前浮现出那个美艳至极的女人。
她甚至比自己更可怜——同被困于方寸之间,自己还有挣扎的余地,裴执雪那惑人的面皮也能勉强让她与恶魔共舞。
她权倾天下,帝王夫君的独宠是她的诅咒。
她将放手一搏的希望都押在裴执雪身上,妄想靠那个亲手杀死她父母的人让她摆脱那令人作呕的夫君。
此刻,她大概在恼怒至极地想要自己去为裴执雪陪葬,丝毫不知她亦是裴执雪的受害者。
锦照看向裴逐珖:“她知晓你们的爹娘都是裴执雪害死的吗?”
裴逐珖拍着袍子起身,苦笑:“我算是老来子,出生后不久娘娘便进宫了,又因为我这些年为麻痹裴执雪时的刻意疏远,我们并不亲近,所以她选我当受万人唾骂的傀儡,此时也宁可相信裴执雪那没用的爹。”
想到自己的姐姐,他心中如寒风过境,喉间烧灼的痛也愈发严重了,冷与热两股力,正毫不留情地撕扯着他。
父亲母亲双亡后,她该将他接入宫中,而非让他一直活在魔窟。
紧握的拳被温暖细软的手轻轻掰开。
锦照轻轻问:“你怪她?”
裴逐珖不知可否,只扯了扯嘴角:“都过去了。”
锦照道:“当年她也四面楚歌……一个少女怎会看清,身后倚仗的娘家尽是虎狼之辈……”
“我说这些,只是站在一个寻常女子的视角下给你些启示,日日如履薄冰的不是我,我不会代替你做决定。”
她温柔至极,如春日暖阳般让他失温心脏中的冰雪消融,化为潺潺爱意,流向身体每一处。
裴逐珖的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拼命压抑胸腔中的翻涌:“谢谢您,嫂嫂。遇到您,是上天的恩赐。”他顿了顿,遗憾道,“当然,若有得选,逐珖宁可您从未踏进过贾宅或是裴府,一直在金陵,做你娘亲的女儿……”
锦照拉着他坐下,头枕在他肩上:“没有如果,只能相信眼下经历的、选择的,就是最好的,不是吗?”
“嗯。逐珖明白了。”
“你想过娘娘叫裴老爷去做什么吗?”她将话题拉回主旨。
“我不在乎……”
“应当是在想方法要我体面地为裴执雪殉葬。”她暂定截铁,“《放妻书》做好了吗?逐珖,那关系着我的性命。”
裴逐珖道:“您放心,已经交给妥当的人处理好了。无论何时,他将《放妻书》拿出来,都不会有人怀疑。”
“好,你去祭堂罢,我今日歇歇,也该去了。”
裴逐珖走后,锦照虚脱般倒回拔步床上,对着琉璃缸中的小鱼喃喃:“你真幸福,不用为了活命演戏。而我自诩聪明,还要为杀我全家之人佯装伤心。”
她粲然一笑:“不过也是应当的,他必死于我手,亦是我夫君,不是吗?”她扬声,“云儿。”
梳洗时,锦照忽然想起,问:“怎么自回来,不曾见过捶锤和禅婵?”
云儿为她绾发的手一顿,忙道:“他们及其家人,早被沧枪求得了陛下恩典,脱了奴籍,与沧枪独自建府另住了。”她屈膝垂首,“是婢子忘了汇报,听闻沧枪这几日一直带着他们,近乎水米不进地在裴……执雪棺木前长跪不起。比裴家任何一人都更像他的亲人。”
锦照“哦”了一声,眼眸平静地道:“若非如此,世人难免会怀疑他为功名利禄叛主。”
云儿眼睛睁得溜圆:“他们不是自小在裴执雪身边训练的死侍吗?听说死侍都最是忠诚。”
锦照神色淡淡地正正衣领,道:“我也猜不出,但,听说他之前为了让沧枪能自如出入大内,放他为民,还给了他官职。他得到了,难免会得陇望蜀。大概不知是凌墨琅还是裴逐珖,借了他人性之中的贪,诱惑他背叛了裴执雪。”
她的指尖轻轻拨过云儿呈上的几支素钗,最终将匣子盒盖上,“都不必了,反正有帷帽遮着。”
灵堂里与裴执雪书房差不多,一样的光线昏暗,垂帘随风而动——只是这里的,当真是招魂幡。
哀痛至极的裴夫人跨入祭堂那一瞬,哀哭的仆从们皆不自觉屏息凝神,为自己虚伪的哀恸自惭形愧。
面容被帷帽遮掩,她身如弱柳,整个人都无力行走,彻底靠着云儿勉力支撑,虚软无力地向裴执雪的棺木行去。
锦照透过帷帽,快速扫了一眼祭堂中众人的情况——沧枪带着禅婵她们跪在最远处,裴择梧已经接近形销骨立,头戴帷帽,领着裴家家仆与僧人们,为裴执雪诵经祈福。
而门口,裴逐珖正声音沙哑地接待前来悼念的官僚们。
烟尘滚滚,诺大的厅堂挤挤挨挨,诵经声与哀哭声嗡嗡作响,锦照当机立断,趁坐在一旁垂泪的席夫人走过来前,脖子一仰便昏迷在云儿怀里。
前厅里顿时更混乱了。席夫人沙哑的惊叫声,裴择梧哭着唤郎中,在她被仆妇们背出祭堂时,正巧听到门外一声高唱。
“——摄政王到。”
锦照趴在仆妇宽阔舒适的后背上,万分后悔——她还不知道凌墨琅是否已经“站”起来了。
自裴执雪被运回来,她的全部心思都用在他们二人身上。裴逐珖更是从未与她提过一句外面的动静。
凌墨琅的造访时机太巧,联系到裴老爷被宣入宫中,锦照心慌得厉害。
他应当不知有《放妻书》一事,难道他是来告知自己死期的?他可有为她争取?-
眼看天已快要黑了,她如坐针毡地盯着曾与她合为一体的小金鱼,头顶悬着利剑,让她前所未有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求生欲。
原来这便是莫多斐与裴执雪一直没有一心求死的原因——希望。
她也还有希望。
滴漏声越来越缓,终于,一个鬼魅般的身影代替清冷月光投在她身上的淡芒,将她笼罩在漆黑中,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怎么样?”锦照紧紧抱住来人的腰腹,却明显感到他的僵硬与陌生。
她推开他,惊恐地后退,大声怒斥:“你是何人?!竟敢擅闯裴府?!”
来人气定神闲,声音冷肃苍凉如一头孤狼:“你果真在与他——”凌墨琅顿了一下,鄙夷地轻声道,“苟且。”——
第72章
秋风卷着寒意, 在满屋素白帐幔间流转,那些轻纱如海浪般起伏,让二人如在一片波涛汹涌的深海表面沉默对峙。
两个时辰前, 她还在为他忧心, 万万不曾料到向来恪守礼制的凌墨琅会这般突兀地现身,更毫不留情地戳破她作为女子最不堪示人的隐秘——“苟且”二字如利刃剖开体面, 且已经说得算客气了。
锦照气息紊乱, 胸口剧烈起伏, 唇瓣不受控制地轻颤。她强压下翻涌的羞愤,缓缓屈膝行礼,艰难道:“臣妇冒犯殿下,罪该万死。”她维持着这个恭顺的姿态,如同一尊凝固的玉雕,迟迟不曾起身。
凌墨琅垂眸,审视眼前这具看似一触即碎的纤弱骨架, 惊叹她竟完好无损地从这场屠戮中幸存下来。
即便被他挡住了倾泻的月华,她微露的后颈依然泛着夜明珠般的温润细腻的光泽, 不及他胸口的娇小身躯散发着似永开不败的淡雅花香。
“臣妇误将殿下认作歹人, 方才为保全名节欲与对方同归于尽。”她伸出右手翻转掌心, 指间寒光乍现, 一柄薄刃映着月色散出森然杀气。
这番说辞自瞒不过他。锦照错认他时的松弛欢欣,与一年前他许诺婚约时如出一辙。
但胸中的郁气却因那一抹寒光消散——她手中的,正是他当年送的那把指尖刀,只是连接的戒指不见了。
“起身吧, ”他眸光微动,“这……”
怀疑裴逐珖已在偷听,锦照为了将两人之前交往甚密的往事遮掩, 急急打断他:“是臣妇幼时友人所赠,但臣妇做了些改动,更方便在必要时自保。”
她对裴逐珖至少还有防备。凌墨琅认识到这点后,心中绞痛稍稍减轻。
“放心,”他声音低沉,“我已派人绊住他,这院里无人能窥听你我谈话。”
“先坐下,我有要事问你。”凌墨琅语气中审判般的鄙夷消失,回归了她记忆中的沉稳严肃。
“殿下请坐。”她引他至八仙桌旁,看着他缓缓落座。
月光透过窗纸,将竹影与卍字纹投在罗汉榻上,她拈起火折子,火星在黑暗中跃动,点燃茶炉时歉然道:“不知殿下深夜驾临,未备香茗,可否容臣妇现沏新茶?”
看着火苗摇晃着窜高,凌墨琅道:“茶不必。”他深琥珀色的眸子在火光中显得越发难以捉摸,“陛下与娘娘要杀你为他陪葬。”
虽早有预料,锦照仍觉天旋地转,身形微晃间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
“但我绝不会看着你送死,”凌墨琅眼神迫切地盯着锦照双眼,难得地激动,“这或许是一个机会。”
“机会?”锦照不解地重复。
凌墨琅颔首,身子稍稍前倾,是想要急切说服人的姿态:“正是。你不是当初怪我没早将你送走吗……如今正可以弥补。就让‘锦照’一把火与听澜院同归为灰烬,追随裴执雪。我将你换个身份好好安置,日后再将你接回来,正好你甚少在外人面前露过真容,回来也可以娇养着。”
“如何?”
锦照看着那双火光下跳跃的眸子,眼眶发酸,还止不住地想笑。
“然后呢?我变成‘别人’,回来做摄政王府中的孺人或是侍妾?”她语气温顺至极。
她自己都未曾察觉,这般看似柔情似水、实则暗藏惊涛的怒意,竟是承袭自那个她恨之入骨的人——裴执雪。
这认知让她心头一颤,仿佛看见命运的丝线早已将所有人缠绕在一起,难分彼此。
凌墨琅多年来磨砺出的敏锐洞察力,在锦照面前竟荡然无存。
此刻他浑身血液沸腾,激动得几乎要落下泪来——她与裴逐珖也不过是逢场作戏,她从未真正爱过裴家中的任何一个。
他颤抖着伸出手,再次握住那只幼兔般小小的拳,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悸动:“你若愿意,只会是我唯一的王妃。我亦是你永远的不二之臣。”
锦照没有抽回手,但声音冷得刺骨:“殿下,‘锦照’这个人,绝不会为杀害亲族之人陪葬。臣妇一个新寡妇人,不配得殿下抬爱。”她的目光扫过被他握住的手,语气与他来时的嘲讽如出一辙,“若殿下今日是想讨回报偿,您肯屈尊降贵,是锦照的福气。锦照无有不从。”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凌墨琅猛地缩回手,闭上双眼不敢看她讥诮的目光。
他悲哀地意识到,锦照对他的恨意,在某些方面甚至超过了对裴执雪的恨。
是他亲手葬送了竹林里那个小心翼翼为圆月灯笼拂去尘埃的少女。
“锦照……”他嗓音干涩,“裴家本就是我的仇人。若不是你让他放松警惕、助长他的野心,我恐怕还要在朝堂盘根错节的势力中周旋多年。是你助我扳倒了他,我该谢你才是。”
“能为殿下尽绵薄之力,是裴家的福气。”锦照语气平静,“只求殿下冤有头债有主,放过裴府无辜之人。”
“好,我本也无意追责无辜之人,”凌墨琅毫不犹豫地承诺,又道:“你应早已猜到陛下或要杀你,你既不愿‘金蝉脱壳’,是有更妥帖的打算?”
锦照微微颔首:“只能靠殿下当年的指点,放手一搏了。”
凌墨琅只觉胸口信函如一座冰山,压得他喘息艰难:“你可是……备好了《放妻书》或是《和离书》?”
锦照道:“只求殿下愿意常与锦照互通有无,确保它会被世人见证,保下锦照性命便好。”她起身敛衽一礼。
胸口那冰山将凌墨琅死死压入水底,口鼻中灌满咸冷的海水。
又精心写了封无用之信。历史总是不断重演。他还是没吸取教训。
终究没有将自己为她准备的《放妻书》拿出来,锦照的天赋他是知道的。
但他始终没猜对过她真正所求何物。
何必多余。
“殿下?”
锦照起身,见凌墨琅神情茫然,还透着一丝沉重,试探地提醒。
凌墨琅如梦初醒,严肃道:“嗯,放心,我必会保住你。”
壶中水已沸,热意温暖了两人间冰冷的距离。
锦照心情转好,笑中带泪地道:“从前都是殿下用破旧器皿教授锦照煮茶,今日正巧,殿下看看锦照煮茶的技艺是否也能出师了。”
她拎起茶壶,坐在罗汉榻上,将整套茶具在面前摆好,柔声道:“锦照献丑了。”
她拎起茶壶在罗汉榻上坐下,将茶具一一摆开。凌墨琅侧目望去,四下寂静中只余茶水轻沸的余响,恍若置身梦境。
梦里,他一便遍一遍地给他们潦倒时的遗憾划上完美句点。
少女沐浴在朦胧月光下,圣洁美好。她姿态优雅,一截皓腕随着动作轻轻翻转,恰似一尾灵巧的小鱼在月光中游弋。她神情柔和地用托盘托着两盏茶,轻垂臻首:“殿下。”
本该日日都是这般光景的他望着袅袅升起的水烟,心情复杂地捏起茶盖,垂眸看了眼盏中茶叶,低声赞道:“茶叶不浮不沉,错落有致。”浅啜半口,茶汤滑过喉头时,他竟生出让它永远停留在喉间的念头。
他喉结微滚,片刻才抬眼,看着强力掩饰局促,正抿唇等待的少女,声线依旧冷肃,却字字落得清晰:“茶味不涩不淡,你出师了。”
她听过后,竟少见地绽开一个单纯舒展的笑颜,一如两年前。
他一时不知该懊悔还是庆幸从前的吝于夸赞——锦照最期盼的,从来都是他的肯定。每得赞许,她总会这般展颜。
可惜那笑容如烟花般转瞬即逝。锦照垂下眼眸,刻意抹去那个不谙世事的自己。
她又恢复了疏离,甚至带着刻骨的敌意,道:“多谢殿下——”她还没说完,便被凌墨琅陡然锋利的眼神吓到,不敢再说话。
“裴国公既忙完了,何不现身?”
锦照一惊。
她原想出口嘲讽几句“她攀不上摄政王,不敢自认徒弟”之类的恶言戳戳凌墨琅的肺管子,幸好还没说出口。
她听不到外面的动静,只能暗自猜想两人武艺高低。
裴逐珖步履轻快地迈进寝屋,在门口请罪:“臣有罪。嫂嫂寝屋,臣理应避嫌。也恐打扰殿下与嫂嫂议事。”
凌墨琅唇角微勾,阴影中的神情耐人寻味,语气却如常:“都不是外人,进来罢。裴执雪死后处处棘手,我们长话短说。”
“是。”裴逐珖一身香火气,择了二人之间的座椅落座。带笑的侧颜被月光照亮,眼神也似有了光。
凌墨琅单刀直入:“我只今日有时间去见见裴执雪,他可还活着?”
裴逐珖未料他竟还要见那人,不愿密道入口的“小情趣”被察觉,答道:“尚存一息。臣将他提出来与大人一见?”
凌墨琅不动声色地看向锦照,沉声问道:“已经过了三日,他状况如何?”
“受过些刑罚,殿下来得正巧,本打算今夜便取他性命。不知殿下……”锦照抬眸望向眼前高大的男人,眼中带着几分不解。
“那就好,本王还有些不得不问的问题。”他并不解释,只起身,不容置疑地看向裴逐珖,“带路罢。”
锦照这才诧异地看向凌墨琅。随即想起自己此刻才惊讶于凌墨琅腿脚恢复已然太迟——毕竟他进屋时并未借助轮椅。
她默默收回目光,心中暗自思忖:他的康复将在朝堂掀起怎样的波澜?他此刻要见裴执雪,是否与朝堂局势有关?
走出庭院后,凌墨琅再度开口:“人关在何处?可需避人耳目前往?锦夫人可愿同行?”
两道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
锦照脑中轰然一震!
她这才想起,裴逐珖将密室入口设在拔步床的阶梯之上。
寝屋内那些暧昧的帐幔仿佛穿过重重院墙,瞬间堵住她的呼吸,令她微微一僵。
凌墨琅见他们情状,已明白些许,冷声道:“裴国公尽管带路,我在后带锦夫人同去。”他顿了顿,解释,“有的话,锦夫人也当听听。”
锦照喉间的推拒被生生堵了回去。
也罢,她认命地闭了闭眼,躲避审判她的月光。
若她不在场,谁知这三人在那纤毫毕现的密室里会说出什么?
有她在,至少他们都会竭力掩饰与她的过往——除了裴执雪。
一个将死之人,昨夜又亲耳听闻她与裴逐珖的缠绵,难保不会在盛怒之下口不择言,打破她苦心经营却岌岌可危的平衡。
她又转念一想,以裴执雪的城府,必定早已猜出幕后还有凌墨琅、甚至沧枪的参与,可他为何从未质问?
锦照将头垂得更低,轻声道:“殿下,以往都是裴逐珖带臣妇前去,臣妇不敢劳动殿下。”
凌墨琅如冷山般巍然沉默。
裴逐珖的眼神却渐渐炽热起来:“殿下,您沉疴初愈,行动还需谨慎。微臣这就派人为您引路,由臣带嫂嫂先行。”
锦照正要走向裴逐珖,忽听头顶传来低沉嗓音:“不必,本王已痊愈。”未及反应,便被凌墨琅猛地一拽,随即被他用臂弯托起。锦照失声惊叫,陡然升高的恐惧让她下意识环住凌墨琅的头,随即又慌忙松开,但前胸被他锋利鼻骨硌过的触感却久久不散。
凌墨琅显然没料到锦照反应如此大,一瞬失了呼吸,身体也僵硬如石,低声道:“……得罪。”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像被锦照错认时那般失控,明知无力阻止锦照与裴逐珖的不伦关系,却仍不愿见她走向他人。
裴逐珖双拳紧握至指节发白,上前半步,整个人紧绷如弓。他那双漆黑的眸子紧盯着锦照,只要她流露出半分抗拒,他便要不顾一切地将眼前的男人撕碎。
锦照自然看得分明,低声道:“那便多谢殿下……”同时几不可察地对裴逐珖摇了摇头,祈盼他能敛起这副欲要杀人的模样。
裴逐珖从前尚是朦胧有直觉,不能确定,此番却已清楚,凌墨琅竟也觊觎嫂嫂!
然而转念一想,锦照数次在凌墨琅面前都坚定地选择了他,这份情意做不得假。
她是爱他的,不是吗?
裴逐珖心中泛起一丝甜意,却又夹杂着难以言说的不安。
他忽然开始庆幸,密室入口在那张与锦照亲密过床边,不知凌墨琅看了会作何感想?
甚至裴执雪还听过,他是否会向凌墨琅透露夜里的旖旎?
一抹暗笑浮上裴逐珖的唇角,恶意如野火般在心底燎原。
他垂下眼眸,再抬眼时,已恢复成那个鲜衣怒马的潇洒郎君。“有劳殿下,请。”语毕,他身形微沉,双足轻点地面,一个漂亮的鹞子翻身凌空而起。
月色下,他素白的衣袂如展开的羽翼,墨发在夜风中划出流畅的弧线。落地时悄无声息,轻如鸿毛。
他微微侧首,背对着二人,留给月光一个挺拔的剪影。
“锦照莫怕,我怕他护不好你,别怪我……”
凌墨琅言罢,提气纵身,动作如行云流水,不见丝毫花哨。
落在裴逐珖身侧时,瓦片纹丝不动。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裴逐珖刻意张扬的姿态,声音沉稳:“行进可加快些,本王的功力尚能跟上。不过若是次次都这般招摇地立于房檐之上,难免惹人注目。”
裴逐珖一口气堵在胸口,几近幽怨地瞥了锦照一眼。
这一次,他的起身更加凌厉,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疾风,墨色的身影在月色下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连绵的屋脊之后。
待他远去,锦照才轻声对凌墨琅说道:“殿下,我一直……只想最大限度地隐藏您与我过往的关系,尤其对他。”她望着裴逐珖渐行渐远的背影,声音轻柔,“锦照心悦于他,望殿下成全。”
凌墨琅如坠冰窟,周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半晌,他才从干涩的喉间挤出一个字:“好。”
步入寝屋时,凌墨琅敏锐地察觉到此处的布置全然依照锦照的喜好。而暗室竟设在床榻边缘,其中的用心不言而喻。
胃里一阵翻涌,他越发确信裴逐珖也非良配。
他脚步一顿。
或许这是锦照的嗜好?
走在前面的凌墨琅忽然停住,回眸深深望向少女。
锦照想到裴逐珖提起的,凌墨琅也被裴执雪设计地听过她……瞬间领会他在疑惑什么,双颊微红,垂眸轻轻摇头。
凌墨琅怒意更甚——他们两个,大概是因着儿时窥视、甚至参与过凶案现场,过深的记忆被刻入骨血,才会这般。
裴逐珖背脊挺得笔直,墨黑马尾随着步伐轻扫,带着几分挑衅的意味。“王爷请。”他留下这句话,便率先踏入密道。
凌墨琅迈向阶梯,又回头看向锦照。
她轻轻摇头。
凌墨琅蹲下身,锦照随之攀上他宽阔的肩膀。她被他身上熟悉而叫人有安全感的雪松味包围。锦照生怕被察觉,只得耸动鼻尖,深长而轻微地吸入这令她眷恋的味道,借此短暂逃离即将面对的一切。
转过折角,裴逐珖正笑盈盈地候在楼梯口。当他的目光触及将脸深埋在凌墨琅背脊的锦照时,笑容瞬间凝固——以往行至这个转角,锦照便会要求放她下来。
“殿下,嫂嫂,他还醒着。”裴逐珖轻声提醒,同时也惊动了本在闭目,等待下一轮折磨的裴执雪。
锦照望向那个曾经风华绝代的男人——短短数日,他已判若两人,却依稀还能看出几分落魄书生的儒雅气质。她心中不由泛起一丝唏嘘。
而此刻,裴执雪赤红的双瞳迸发出疯狂的光芒,死死盯住锦照,沙哑地咆哮道:“果真有他!你——”
他话音在喉间一顿,忽地想起锦照曾含泪央求的模样,还有她许下承诺时眼底的无助。将本欲脱口而出的那句“当真早与凌墨琅早有私情”生生咽了回去。
随即心头涌上一阵悔意——何不就此让他们狗咬狗?
锦照这般玲珑心思,无论跟了谁都能过得滋润。
这念头如毒蔓般缠绕心头,他眸中却戾色尽去,转而化作一池静水。唇角轻车熟路地扯起一个温润如玉的假笑,那笑意如三月春风,却未达眼底。
锦照预感不妙却无力阻止,果然,灯火璀璨下,形容狼狈的裴执雪已残忍地开口:“夫人,我记得你不擅女红,怎先为我绣了出墙红杏,又给舍弟绣了一样的呢?或许……你也有,凌墨琅。裴逐珖,凌墨琅,你们不如问问她,她心中之人,究竟是我们三人中的何人?还是……空无一人?”——
第73章
头顶的灯火炽烈得如同盛夏晌午直射的骄阳, 将密室映照得纤毫毕现。
每一寸空气都在灼烧,热浪让视线所及之处都扭曲变形。
锦照只觉得自己像一尾被刮净了鳞片的鱼,赤.裸裸地串在木棍上, 经受着无情的烘烤。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魂魄正从头顶缓缓剥离, 在热浪中飘摇。
裴执雪说得对,她从未真正爱过他们中的任何一人。
或许, 她只是痴迷每个人身上的某些碎片——裴执雪那令人心安的强势, 凌墨琅十年如一日的爱护教导, 裴逐珖带着自卑的依恋。
可悲的是,她永远无法只索取那些令她心动的部分,而将剩余的阴暗与残缺尽数抛弃。
如今的锦照已然确信,每个男人内里都蛰伏着一头扭曲的怪物。
裴执雪的毫无人性、凌墨琅的帝王心计、裴逐珖无孔不入的监视带来的窒息感——这些面目虽不相同,却都让人不敢太过靠近。
但不怪她,谁能永久安眠于一个易燃易爆炸的怪物身畔?
思及此,她豁然开朗, 挣脱了那根将她串起烘烤的木枝,重新沉入沁凉而自由的海中。
她没有错。错的是他们。
他们都不够好, 都不配拥有完整的她。
裴执雪身上无数插着凶器的伤口只被草草撒过些药粉, 他每说出一个字都会使伤口再次撕裂。
他缓了许久, 才打破寂静, 目光依旧狂热地看向锦照:“你真的爱过我,也只有我,彻底拥有过你。”
即便此刻他心底正鄙夷着裴逐珖,视线却舍不得从锦照身上移开分毫:“即便你看穿我的本性后, 依然自欺欺人地依赖着我。是裴逐珖这个废物的蛊惑,让你选择了背叛。”他的声音忽然染上诡异的兴奋,几近哽咽, “但我不怪你,甚至期盼你恨我——恨比爱更长久。”
“我便是死了,亦早刻在你心地底,与你生死相随。永生永世!况且,你终将明白,我给予的才是最好的一切。不久后,你就会后悔选择裴逐珖……后悔舍弃我换了他。”他沙哑的发音逐渐变得模糊,汗珠也不断滚落,嘴唇干裂苍白,已是强弩之末。
锦照淡淡道:“你不过是只一直靠面具招摇撞骗的鼠辈,我折磨你,非因私恨,而是你的恶行罄竹难书,理应有报。”她冷笑,“这些关于爱恨的谬论,是你临死前才编来自欺的吧?可笑至极。若你依旧大权在握,断不会如此作想。至于未来——”她停下来喘口气,神情讥讽,“放心,我只会好好活下去,轻易便将你遗忘。”
不知哪句话刺中了裴执雪的要害,他忽然剧烈地痉挛起来,四肢不受控制地抽搐,铁链被挣得哗啦作响。
那张曾经俊美的面容扭曲如恶鬼,青筋暴起,双目赤红,仿佛体内的邪灵正要破体而出。
凌墨琅站在离他最近之处,一动不动地冷眼抱臂看着他,任谁也窥不破他心中翻涌的暗潮。
裴逐珖亦是面无表情,只是无声无息地用他那双干涸墨渍般,黑得纯粹的眼瞳盯着裴执雪。
他虽与凌墨琅一般静默伫立,周身却散发着令锦照脊背生寒的诡谲气息,恍若从裴执雪躯壳中挣脱的恶灵,已悄然附于他身上。
凌墨琅探手,搭上裴执雪的脉搏,道:“他已命若游丝。本王曾对你们承诺过不干预他的生死,但鉴于你们本也没打算让他今夜便死,我有药能拖延他两日,可要一试?”
他看向锦照。
锦照眸光与凌墨琅相触,未显半分犹疑:“确实时辰未到,劳烦殿下。”
凌墨琅为他服过药,对锦照与裴逐珖道:“二位暂且回避,半个时辰后再来。”
“是。”锦照本就想与裴逐珖谈谈裴执雪方才的挑拨离间,亦不愿再听半句裴执雪的疯话,随裴逐珖离开。
裴逐珖步履沉滞地踏上石阶,将锦照轻放于地上后却不去牵她的手,只依着她的步调茫然前行。月光在他肩头镀了层清霜,连背影都透着落过水般的颓唐。
望着少年不再笔挺的肩线,心口倏然抽痛——裴执雪方才的每一字都可谓诛心,连她都一时迷惘,何况是他。
她追上裴逐珖,细白的手如一只幼兔,钻入裴逐珖掌中,轻声问:“此处可会有闲杂人等经过?”
裴逐珖脑中满是乱麻,道:“我早已下过禁令,不会有人在此处乱走,”他随意地歪了下头,瞟向一处举例,“这几处院落,连只野猫都难寻踪迹。”
“你发誓?”
“嗯。”
下一瞬,他便毫无防备地被身边少女推至新砌的墙垣上。
脊背轻轻撞上墙面,细微的尘埃被月光照亮,围绕他们飞舞。
鼻息间顿时盈满新墙糯米灰浆特有的清甜气味。他诧异地垂眸看她,眼底满是困惑。
锦照抬眸凝视着他,纤长的睫毛在月华下投下细碎的影子。她樱唇轻启,吐露的话语令他目眩神迷:“逐珖,是我的不是,忽略了你的感受。”她的声音轻柔似晚风,“其实并非定要他在场见证,你我才能……亲近,我想要你明白,我与你之间,从不是因着要报复谁。我是真心愿意的。”
话音未落,她便被裴逐珖抱起,转眼间二人位置对换,双肩被裴逐珖修长的手按在墙上。
墙面的凉意透过轻薄的夏衣渗入肌肤,一阵战栗自肩胛蔓延至全身。
他的眼神炽热得骇人,仿佛要将她拆吃入腹。锦照只觉发根都竖立起来,后悔之意涌上心头,轻推他的胸膛:“等等等等!不如我们回屋再……”
“就这里。”他急得紧,不等她说完,便扯开堆叠,将自己凉凉的唇俯身贴上她。
“求你……”他犹豫一下,呢喃地呼出她的名字,“锦照。”
温凉的气息在起伏山峦间打了个悬儿,激起一阵难言的颤.栗。
锦照咬着唇,未发一言。
月色如霜,四下寂静,唯有二人紊乱的呼吸声交织。
他伸手碰过去,如预料中一样颤抖着,温度很凉,在锦照想要躲开的瞬间却倏然变得炙热。
锦照不禁想起曾经那个“农妇与蛇”的故事:
善良的农妇在风雪交加的路上,发现一条冻得僵硬的小蛇奄奄一息地蜷缩在路边。农妇心生怜悯,不忍看着一条生命在风雪中消逝,便解开衣襟,用自己温暖的体温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这条冰冷的小蛇。
谁知,那蛇清醒后的第一件事并非感恩,而是在她怀里盘踞一阵,发现农妇不会伤害它后,用尖利的毒牙狠狠咬上了农妇的胸口。
锦照觉得自己便是那农妇,若再纵容,裴逐珖便是被她好心捡起的小蛇。
蛇皮的质感粗糙却极轻地探索着,若有似无地滑过,仿佛怕伤到她。
简直隔着一段距离似的,甚至让她发痒。
太轻了。
她几乎要开口要求,但还是克制住。
好一会儿,满是薄茧的掌才整个覆盖,指间溢出些许雪色凝脂。
“可以吗?”他近在咫尺,还是低低开口问询。
锦照长睫轻颤,挪开视线,依旧沉默不语。
得了默许,牙齿尖利的小蛇薄唇微启,轻轻咬住。
树影颤颤,枝叶低吟。
男人受了鼓励,放肆起来。锦照也呼吸逐渐变重,不再克制。
衣裳还只是半褪,人已深深融为一体。
那白鬼笔当真难以消化,搅得她时时觉得难以继续,又像是相反,还饿得紧。
圆月高悬,照亮墙下的放纵。
夜似乎也没那么寂寞了,经过的风也被加热得暧昧凝滞。
锦照始终小心垂着头,一来防止颠簸起伏乱了她的发丝,二来,她不愿与裴逐珖那总让她心悬的眸子对上。
少女哎哎呜咽之声让人血液越沸,比以往任何一次单听来得都更诱.人。
也许,这证明了他比裴执雪强的吧?
害怕眼前的美好只是幻影,裴逐珖越发收紧他的掌——掌下扣住的是被他高举过头,按在墙上的双腕。也更用力地攥住她白得惊人的腿,像是想要留下什么痕迹。
他眨掉从眉峰滴到睫毛上的汗珠,眼睛被蜇得发红流泪——不,是他幸福得流泪,只愿这一刻能够永恒。
但是,凌墨琅要他们一个时辰就回去,眼看就要到了。
裴逐珖一时分了心。
啧,真烦。真想将那两个人一起埋了。
一点都不想让锦照再去见那两个男人。
他几乎是带着怒意加重,似要将墙撞倒。
起了夜风,风一股一股地刮过,将浓云吹进秋夜的口袋里。
余韵结束好一阵后,才抽身离开。
再看锦照,仍是半张着唇,双颊泛红,眼中迷蒙,显然是还未回过神。
“嫂嫂,时辰到了。”他的气息仍旧不稳,却伸手将她衣裙规整。
锦照这才恍然,她全然沉浸,已将凌墨琅与裴执雪抛诸脑后了。
方一踏步,便感受到腹中深处满满的滚烫,锦照不自然地侧过身,借着整理裙摆的动作,用衬裙最里层的软纱悄悄擦拭。
月光如水,将她越发红的耳根照得格外惹人怜惜。
“该回去了。”她故作镇定地直起腰身,却撞见裴逐珖幽深的眸光。他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眼底翻涌着令人心悸的暗潮,正缓缓向她逼近,似是筹备着下一轮攻势。
锦照呼吸一滞,本能地向后退去,脚跟抵上冰冷的墙角,再无退路。
而他,果然不紧不慢地逼近,却只是伸手,抚平她发丝的凌乱处。
“莫急,还有一刻钟的时间,”他缓慢而低沉地开口,“逐珖还没好好亲吻嫂嫂。”
说着,他的阴影已将锦照完全覆盖。
说话间,他的阴影已将她完全笼罩。锦照轻叹一声,抬手将他揽近,温热的掌心贴在他后颈,在他耳畔轻语:“《放妻书》早已盖印,裴执雪也已身故,你又何必总唤我嫂嫂……”
裴逐珖轻轻吻上那两片饱满娇嫩的樱唇,辗转厮磨间低语:“因逐珖敬您也怜惜您,觉得直呼名讳有些逾越。再者……这般也是逐珖一点隐秘的情趣。”
他所言,亦是锦照所思,她作出一副顺从模样:“是我多余忧心,那便随你……”未尽的话语被缠绵的吻吞没。
“嫂嫂放心,”他轻轻啄吻着她,抽空道,“不会误了时辰的……”
而后缓缓地将这个吻加深。
渐重的夜风,将两人的衣袂纠缠在一起。
锦照能感受到他仍如第一次触碰她时般,指尖紧张得轻颤,他对她纯粹的情潮让人迷醉。
“快我们去见凌墨琅罢,我也不想再关注裴执雪了,我们早早将他带来的麻烦事解决,你说好吗?”少女喘息着挣开他——
第74章
密室灯火璀璨, 亮度堪比最华贵的宫殿,但宝座上之人,端坐只因两只手腕被悬吊着, 高昂的头颅只因发丝被铁链紧紧拉着。身上插满新旧各异、贵贱不同的发钗, 新旧各异,深深浅浅地刺入肌骨。干涸的血迹与劣质伤药混杂在一起, 将原本层叠飘逸的白衣染得斑驳。
与裴执雪气数将尽的衰颓截然不同, 巍然立于他对面的男子一身矜贵气度, 负手而立的身姿挺拔如山岳。
凌墨琅五官深邃英挺,那双瞳色稍浅的狭长眼眸透露出疏离莫测的气质。
因着今日是来祭奠故人,他难得换下了常穿的墨色衣袍,改着一袭灰白锦袍,袍面上仅绣着白鹤暗纹,竟为这个以肃杀闻名的人平添了几分儒雅之气。
他平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与生俱来的宿敌。
除却那些他被迫经历的微不足道的苦难,单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弑母之仇、夺妻之恨, 就足以让凌墨琅此刻出手了结裴执雪的性命。
曾几何时,他以为极度的仇恨会让自己残忍地折磨对方, 让裴执雪恸哭嚎叫, 生不如死。
但此刻, 他却异常平静, 甚至带着一丝迷茫——除了锦照之外,他所有的追求都将实现,再没人能阻他拦他。
“今日专程来送送你,”凌墨琅不疾不徐地开口, 声音平静无波,“你我之间,应当还有很多未尽之言需要叙说。”
裴执雪艰难地眯起双眼, 唇角习惯性地扯出一抹温润的笑意,语气却控制不住地带着讥讽:“谢陛下赐药。微臣确有一事想要请教。”
凌墨琅并没有在意那虚无的称谓:“但问无妨。”
“你和游乙子是从何时开始策划这一切的?先太子与八皇子的事,也是你的手笔?包括你失踪的那一年?”
凌墨琅神色不变,耐心解答:“外祖父是在我被你们陷害逐出宫后才寻到我的。”他顿了顿,“其实母亲在世时,我们都自知身份尴尬,只想低调度日,从未有过争权夺利之心。后来起事,全是因为你们自作自受。”
裴执雪闭了闭眼,唇角的假笑化作一丝苦笑。当他重新睁开眼时,目光中只剩一片沉寂,静待凌墨琅继续。
“他们的死确实都在我的谋划之中,包括当初叛乱的镇北王。但那一年的失踪并非我本意,”凌墨琅淡淡笑了笑,“随军的寻三突然叛变,我险些命丧他手。幸亏你们没有耐心审问,等待他们全部招供,而是及时将寻家满门处决,否则我可能永远都回不来了。”
“原来如此……”尽管心中悔意如滔天巨浪般翻涌,裴执雪沙哑的声音仍带着淡淡的嘲讽,“但你差点害死了锦照。”
凌墨琅避而不谈:“这不是一个问题。”
“你的腿疾是真是假?你又是如何让”裴执雪深深吸了一口气,“让沧枪背叛的?还有,你们早就知道诀嗣汤的事?”
“起初,断腿与失忆确实为真,若非你要娶她,我大概就要接锦照到边城,再等我康复再回开阳。”凌墨琅坦荡回应,眉眼间平静无波,“腿是在那次放手一搏后才逐渐康复的。”
裴执雪长叹一声:“那时我便叫沧枪检查过你……难道他早已……”
“那时他只是为自己和家人留了一条后路。但他真正的背叛,是因为你。”凌墨琅的声音依旧平静,“他是你的亲信,但也是人。你杀的‘蝼蚁’中,有他的远亲,有他少年慕艾的女子。更重要的是,你给了他判断力、贪欲与野心。”
凌墨琅目光悠远,仿佛穿透密室望向遥远的某一处,继续道:“你教他诵读圣贤典籍,他便能明辨你所行违背天理人伦,终将自食恶果;你赐他自由与官职,他便深感挣脱奴籍枷锁的珍贵——如今他已是堂堂五品命官,家眷尽数脱离奴籍,不必如他们祖辈一般活得刀尖舔血,朝不保夕。而且你万不该,想让他的弟弟走与他一样的路。”
裴执雪脸上的笑意终于维持不住,眯起的眼眸中翻涌着蚀骨的恨意。
“至于诀嗣汤——”凌墨琅眼神悄然锐利,声调也有了起伏,“这本就是你们裴家从骊族窃取的秘方,外祖父岂会诊不出端倪?”
冗长的沉默填满密室。
良久,裴执雪才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我败在当初心慈手软,未能斩草除根,才让你们有机可乘。现在轮到陛下发问了。”
呵,事到如今,他竟仍不知自己错在何处。
这答案虽在凌墨琅预料之中,却仍让他胸中郁结难舒。
他负在身后的双拳青筋暴起,几乎要将自己的指骨捏碎,强压下翻涌的怒火问道:“说到骊族,百年前裴家为何要捏造罪证,屠戮骊族?甚至牵连过半朝中重臣,导致无数灭门惨案。”
“自然是因为他们狼子野心,结党营私,玷污我大盛血脉,动摇国本!”裴执雪冷嗤一声,语气倨傲。
凌墨琅若有所思地颔首:“原来果真是裴家因妒而构陷忠良,与你如今所作所为如出一辙。”他眉峰微蹙,眸中凝起凛冽杀意,“说到底不过是争权夺利。甚至当年裴家是故意诱导骊族与朝臣联姻,再伺机一网打尽……证据我会慢慢搜集。放心,只是裴家先祖会受万世唾弃,不会牵连到你。”
他从不在乎缥缈无形、白骨成灰的先人,但裴执雪因自己踩了一个陷阱,心中恼怒羞愤,他竭力眯起浑浊的双眼,试图看清眼前这个宿敌,保持警惕。
“你最初决定娶锦照,可是因我之故?”凌墨琅又问。
裴执雪嗤笑出声,齿缝间渗出森冷寒意:“你也配?我恨不得她从未遇见你。”他喉间翻滚着恨意,“若她中间没遇到你,若我一直盯紧你们,我就不会有今日败局。”
“你早就认识她?”凌墨琅怒意如海底熔浆般不可控地涌上,“那你还将她弃在贾家任人欺凌?你从未真心想要护她周全。”
裴执雪想争辩,唇动了动,最终一言不发。眼角却沁出苦涩的泪,缓缓顺着他脏污的面颊滚落。
凌墨琅喉结滚动,艰涩追问:“即便你是真心求娶,为何……为何不让她孕育子嗣?难道就只是为了用不能生育来掌控她?”
“你难道希望这世上再多几个姓裴的祸害?”裴执雪紧闭双眼,悲怆地吐露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秘密,“我亦清楚,裴氏一族,少数是庸才或天才,但大多是如我一般的疯子,这样的血脉,还是断绝为好。”
“若锦照日后被我的孩子折磨成我母亲那般,她会如何?”
凌墨琅凝视着这个与他缠斗半生的宿敌,心中泛起一丝难以名状的触动。他向前迈了半步,沉声追问:“那你为何后来改变了心意?”
裴执雪突然双目圆睁,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因为我已经不是怪物!我学会了如何去爱她!我能给她应有的幸福!”
“但你们——”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染红的牙齿露出显得格外狰狞,“竟蛊惑她背叛我!”
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滑落,配上那双赤红的眼睛,让他看起来宛如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凌墨琅无波无澜,定定看着他:“错。你仍是修罗恶鬼,只是稍有改变。”
裴执雪的胸腔发出怪异而可怕的抽吸声,声音沙哑得不似人语:“哈哈,你——也没比我好到哪里去。锦照——可是你亲手送进裴府的!每当想到你朝思暮想的女人,一心恋慕着我裴家人,在我们身下婉转承.欢,我就觉得——痛快至极!”
凌墨琅眼中迸发出森寒杀意,下颌线条紧绷,失控地向前逼近一步,周身散发着要将对方撕碎的戾气:“你敢再说一句——”
“有何不敢!你也亲眼见过她是如何享受的,我甚至能教教你她喜欢什么样的姿势。求我——我便说!”裴执雪的眼神恶毒至极,扭曲的笑容让他整张脸都变了形。
凌墨琅再也压抑不住怒火,伸手狠狠扯断固定裴执雪的铁链。
铁链从石墙上崩落,发出巨响,伴随着裴执雪重重摔落在地的闷响一直回荡在空荡荡的密室中。
裴执雪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本能的呻.吟,就被凌墨琅一脚踩在脸上。
“闭嘴。”凌墨琅冷眼看着脚下佝偻着的裴执雪,靴底狠狠碾过对方的脸颊,“这就是你所谓的爱?竟妄想拿她当武器,你不配提她的名字。”
裴执雪浑身伤口迸裂,却仍断断续续地说道:“我可以教你。咳——锦照最喜欢被掌控的感觉,特别是带着惩罚意味的对待,那个时候她最是湿润。”
凌墨琅压抑着一脚将他脑浆踩出来的冲动,越发用力地碾压着他的脸,颧骨与上下颌骨依次断裂。
但裴执雪依旧不肯罢休,忍着剧痛含糊不清地继续道:“其次舒服便是被她掌控……为她俯首的时刻,她引诱.人时,风情最盛。还可以扮作强迫她的陌生——咳!”
越说越不堪入耳,凌墨琅却突然收回了脚,后退几步,恢复之前抱臂而立的姿态,轻蔑道:“懦夫,你不过是想激我杀了你,不敢面对锦照对你的不屑一顾。”
“呵,你倒是坦然,”裴执雪见自己的算计落空,也不再强忍痛楚去侮辱锦照,他拼尽全力,死死盯住凌墨琅的双眼,“裴逐珖比我还卑劣不堪,你竟又将她拱手相让,甚至连争都不敢争,你才是最可悲的懦夫!”
凌墨琅彻底回归淡漠:“她想玩便随她去,我只想补偿她,让她自由。”
“哈哈,好一个深明大义的谦谦君子!”裴执雪的笑声嘶哑而凄厉,“裴家人的本性我最清楚,总有一天你会后悔!届时我就在九泉之下,看着你们狗咬狗!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中,裴执雪的面容已肿.胀得面目全非,狰狞可怖。
凌墨琅忽然眸光一凝,声音平静地道:“时辰刚好,进来吧。”
正蹑手蹑脚,刚迈进门槛一只脚的锦照一顿,而后唰地回头,怒目裴逐珖。
自踏入这院子前,她就告诉裴逐珖要低声地回来,裴逐珖本该提醒她凌墨琅能听到她的脚步声才是。
她原本还想悄悄整理一下略显凌乱的仪容呢。
此刻她狠狠瞪着裴逐珖,心中又羞又恼。
这密室与寝房之间的地面难道是纸糊的不成?
她对凌墨琅的说话方式再熟悉不过,那分明是他平常的音量,而且他显然清楚这寝房的隔音效果。
思及此,锦照只觉得颜面尽失。
裴逐珖原是一脸餍足、溜溜达达地跟在锦照身后,直到被那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的眼神彻底剜去全部得意。
他赶忙灰溜溜凑过去,轻轻托起锦照退出去,道:“殿下,我们还有些事未完,请稍候。”
行了一段以后,他才将锦照放下,低声道:“此处应是如何都听不到了。嫂嫂要做什么?”
锦照没好气地抿着唇,飞去的眼刀在裴逐珖看来却如拂面春风,酥人筋骨。
“带我去你的寝房,要有水和铜镜。快。”
月色下的俊朗青年眼神闪烁一瞬,垂眸道:“去和鸣居给嫂嫂将灯火与其余两样带来,可好?”
锦照没空与他计较:“好。”
话音未落,他已消失于眼前。
对着铜镜一番整理,确定自己没有任何异常后,她才让裴逐珖悄悄将东西送回。
跟裴逐珖折返的路上,她忍不住问:“你与殿下都尚武,你们武艺孰高孰低?”
裴逐珖原只默默跟在她身后,大气不敢出,生怕再惹恼她,闻言一喜,大步一迈,认真解释:“我们路数不同。若说正面缠斗,行军布阵,战场厮杀,我不敌他。但江湖上多得是鬼蜮伎俩,正面我斗不过,用阴的也能为自己多挣一分胜算。”
锦照敷衍点头,心中忍不住腹诽:“兵不厌诈,且凌墨琅也并不像他感到的那样君子正义。”
地下密室被浓郁的血腥味笼罩,若不是裴执雪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还在传来,锦照几乎要以为他已经气绝身亡。
下到楼下,两个男人一站一躺,同时看向她。
裴执雪浑身浴血,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这副惨状并未出乎锦照的意料。
然而凌墨琅的反应却有些反常。
他依旧保持着负手而立的姿态,目光坦荡,却在扫过她时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异样,随即迅速扭头移开视线,似在回避她。
锦照心中诧异。她从未见过凌墨琅这般神情,但还是远远地屈膝行礼:“殿下。”
已经偏过头去的凌墨琅甚至丝毫不肯回转眼神面对她,只若有似无地点了下头,全了礼数。
锦照疑心是裴执雪对他说了什么,便将视线投向那个奄奄一息的人。
他面容塌陷却伴随着肿胀,锦照光凭看,分辨不出他是被揍了几拳还是什么,只知她几乎看不出裴执雪原本的模样——与现下相比,过去的折磨只是让他狼狈了些,全然不是现在这般面目全非。
突然发现,他那双看向她的眼睛竟是没了从前的狂热,而是充血地圆瞪,里面满是怨毒。
插满发簪的胸膛也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嘶哑刺耳的呼哧声。
他强忍着咳嗽,含糊不清地嘶吼:“你竟是去和他做了!”他又向凌墨琅大笑,“瞧,你要做谦谦君子,我等卑劣鼠辈可不会给你机会!”
一时间,时间停止,空气凝滞——
第75章
“你竟是去和他做了!”
“瞧, 你要做谦谦君子,我等卑劣鼠辈可不会给你机会!”
他癫狂地大笑,胸腔剧烈起伏, 插满发簪的伤口不断渗出暗红的血液:“看吧, 这短短一个时辰,他们已不知道干了多少次, 裴逐珖又抽查多少次!”
“你会后悔的!你们三个人都会后悔!”他双目赤红, 状若疯魔, “我在十八层炼狱等着看你们互相撕咬!哈哈哈——咳咳咳……”
裴执雪的声音嘶哑如破锣,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的腥气。
裴执雪仿佛彻底失了神志,污言秽语与恶毒的咒骂在密室中久久回荡。然而其余三人却置若罔闻,神情平静得可怕,仿佛裴执雪和这些恶毒的诅咒都被隔绝在另一个时空。
凌墨琅身姿依旧挺拔如山,缓缓转头望向锦照。
他的眸色沉静,本想出言安慰, 但见她强撑着,只有细微的颤抖暴露出她的一丝情绪。
看来, 她并不愿在他面前显露脆弱。
也罢。他早已是个局外人了, 此刻最能给她的体面, 便是适时离去。
凌墨琅将苦涩与怒意深深压入心底, 最终只是拱手一礼,声音冷肃:“多谢。本王想问的已问尽。锦娘子今日可还有需要本王相助之处?”
锦照屈膝还礼:“劳殿下挂心,只剩些收尾的琐事罢了。”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今夜便是裴执雪的死期。
“既然如此,”凌墨琅微微颔首, “本王先行一步,告辞。”
裴逐珖补充:“殿下,裴执雪还有一间密室, 其中尽是些重臣的把柄,臣明日便秘密送至您府上。”
这算是收买他沉默?凌墨琅微微颔首:“有劳。”
直到他他踏过最后一节阶梯,裴执雪的咒骂仍断断续续回响着。
凌墨琅眸色沉过夜色,仰头望月,忍不住心生动摇:
他这次可选对路了?
月光照不到的密室深处,少女缓缓蹲下身,凝视着神志不清的裴执雪。
经过先前的折辱,锦照自以为已能承受任何诛心之言。
令她困惑的是,明明她已将欢爱后的痕迹遮掩得滴水不漏,凌墨琅与裴执雪却都能一眼看穿。
她回头望向裴逐珖,除了面色比她更加难看外,并无任何破绽。
尽管疑惑,但她并无意请教裴执雪或是凌墨琅,锦照认命一叹:大概她永远不会得出答案了……
当她缓缓蹲下身时,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几乎令她作呕。
锦照不得不放轻呼吸,连带着说出的话语也变得格外轻柔,如同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稍不留神便会消散在天地间。
“我们方才确实做了。”她的声音温柔得近乎残忍,“他比你更强壮,白鬼笔的形状也比你更完美,就连床笫之间的技艺也仿佛与生俱来。”
裴执雪停止了咒骂,近乎贪婪地倾听着她的每一个字——他宁可承受最恶毒的羞辱,也无法忍受她的无视。
哪怕此刻她的话语如身上的钗子般刺穿他的尊严,也让他感到一种病态的满足。
锦照无法从他扭曲变形的面容上辨认出任何情绪,继续说道:“他带给我的愉悦更频繁,也更让人欲仙.欲死。”她毫不掩饰脸上沉醉回味的神情,唇边甚至绽放出一抹颠倒众生的笑意,“我享受其中便已足够,你当真以为那些微不足道的羞辱能让我难堪吗?”
“别傻了,那只会暴露你的卑劣。而且——”锦照垂眸,漫不经心地看着自己蔻丹剥落的指尖,“不就是求死吗?你已经成功了,我没有耐心再留你了。曾经俯瞰众生的人,最终落得在阴暗角落孤独死去的结局,你可曾后悔?”
听闻锦照打算今夜就取他性命,裴逐珖凑近前来,看向裴执雪的眼神中三分得意七分畅快,脸上绽放出真心实意的笑容——朝思暮想的两桩心愿,竟在今夜一并实现了!
他的心剧烈地撞击着胸腔,终于等到这一刻!!
裴执雪喉间不断涌出鲜血,呛咳着说道:“我……确实后悔……后悔三件事。”
“哦?”锦照颇为意外。
“一来后悔对你不够好,咳,没将你牢握在手中,给了你背叛我的念头。”
锦照在心中暗自嘲讽,自己方才竟还对他抱有一丝期待。
“二来后悔,为你织的那件白驼绒长衫还未完工……只差个收尾了……”
锦照眼神一闪。她早将那件为她悉心编制的白驼毛衫完全抛诸脑后了。
那些短暂的美好回忆一时排山倒海的涌来,锦照好不容易才将酸涩的泪意憋下去。
但很快,她的心又坚硬起来。
裴执雪继续道:“三来后悔……没有早日斩草除根,他咳、他们本早就不该留在这世上。”
果然,他只会遗憾自己做得还不够绝。他从始至终,都不认为玩弄他人性命是恶行,如今的结局不过是他一时自负,未能将后患彻底清除。
当锦照再次将目光从指尖移回裴执雪脸上时,眼中已凝结着冰冷的杀意。
她强抑着不甘沉声道:“你的所作所为,全都源于你自私的本性。后来假装发现自己学会爱我,也不过是你察觉到了我的疏离,为满足你扭曲的欲望而编织的幻象。你根本没有爱任何人的能力。”
“但你恨我,亦永远被我改变。锦照,无论你日后与谁做,你都是我的。”
“放妻书的真伪,苍天可鉴。你永生永世,都是我的妻!”
她听着这番执迷不悟的宣言,唇边泛起一丝嘲讽至极的冷笑。
“裴执雪,”锦照与身旁蹲下的裴逐珖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声音冷若寒冰,“你该去死了。”
话音未落,她从他满身的发钗中,精准地挑出那支温润半透的白玉牡丹钗——那是她当时为了蛊惑他,特意从库中选的。
随着钗身缓缓抽出,暗红的血液从伤口汩汩涌出。
裴执雪意识到死期已至,挣扎着嘶吼:“你与我本是同类!你二姐呢!锦照,想想你二姐如今身在何处!”
锦照根本没有什么二姐,她只当他在做困兽之斗。
她并不为所动,冰凉的手被裴逐珖的手握着指引、推进,狠狠刺穿裴执雪的心脏。
裴执雪口角不断有鲜血涌出,他最后嘴唇翕动,声音虚弱得低不可闻:“我的欲.望,便是天道。”随后,他的瞳孔逐渐变大,眼中狂热的光芒逐渐流逝。
曾经叱咤风云的大盛第一权臣,裴执雪,竟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这不见天日的小小密室中。
他的妻子与弟弟联手,将一支小小的玉钗送入他的心脉。直到他气绝身亡,那两双交叠的手仍紧紧握着钗柄。
她本能戴着那支钗做他的皇后的……
一切,都结束了。
锦照双腿发软,险些跌坐在地,被裴逐珖及时扶住。他轻声提醒:“锦照,他死了,松手吧。”
死了?
她仍觉得恍惚,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才终于确信这个事实。
锦照纤长白皙的手轻轻抚过裴执雪扭曲变形的染血面庞,恍惚看见当年梨花中从天而降的清润郎君,轻轻拉着她的丝绦,救下即将落水的她。
“睡吧,”她眸光温柔,“忌日快乐,裴执雪。”
她不在意满手的污血,合上他黯淡的双眼:“再见。”
裴逐珖将他满身的遗物拔下,小声嘟囔:“怎么是再见,当是永别。”
我们都是罪孽深重之人,或许几十年后九泉之下,还会重逢。
但锦照并未将心里话说出口,只释然对裴逐珖笑笑:“是我失言。只是有些突然罢了。你知道,从前为他定的死期并非今日。”
“他早该死了。这样死是便宜他,该让他受千刀万剐之刑。”裴逐珖愤愤,脑中已在盘算着如何让他的尸体再受些“苦”。
锦照正色道:“但我们不是他,这便够了,甚至过份。”她恢复镇定,“逐珖,你先送我上去,然后将尸体运走。还有,那个看守裴执雪的陈伯在何处?今日便将他好生安置……一切都结束了。”
“对了,他这些日子住在何处?”
裴逐珖端正神色,认真回道:“您放心,他住在石墙后的密室里,唯有我准许时方能出来,绝不会听到我们……”他紧张地试探道,“嫂嫂,我会处理好尸体,安置好陈伯。您上去后……是在此等候,还是……”他艰难地咽了咽口水,煎熬地问道,“回听澜院?”
裴逐珖心中忐忑,唯恐今夜欢愉只是昙花一现。生怕锦照仅是出于怜悯才予他温存,此后便再难亲近。
锦照面色苍白,声音低落:“今夜已晚了,我不愿独自呆着,而且……我想沐浴后再简单用些晚膳,”她小鹿般的眸子依旧纯洁无瑕,纤长的羽睫颤得惹人怜惜,“所以,能做到的话,你将他的尸体暂时挪到别处,也只是将陈伯暂时安排到隔壁院子,尽快回来陪我,好吗?”
“您放心,逐珖定当速去速回。”裴逐珖小心翼翼地将虚软无力的锦照打横抱起,心中涌起一阵无以言表的炽热。
这份突如其来的幸福让他几乎难以自持,却又不得不强压住内心的狂喜。
怀中娇小的人儿轻声问道:“你这里可有侍女伺候?”
裴逐珖努力平复心绪,语气平稳地回道:“我将您先前见过的那两个哑女召回来了,可还妥当?若是人手不够,我再去安排。”
“嗯……”锦照只觉得浑身力气正在渐渐流失,几乎想要直接闭眼沉睡,“让她们动作轻些,莫要惊动旁人,可好?”
她微微蹙眉,又补充道:“还有,你先去将云儿寻来。待你回来时,将她安置在厢房歇息。我就在此等你。”——
第76章
窗外高悬的圆月静静洒下清辉, 为锦照的面容镀上一层银白的圣洁光晕。
她垂首看着自己的掌心——方才裴逐珖与她的情绪都很激动,竟将那牡丹钗上的牡丹轮廓大致印在了她手心上。痕迹正逐渐淡去,但也更像裴执雪所说的“烙印”, 正不可避免地慢慢渗入她的骨血之中。
一刻钟后, 云儿被领进了这间裴逐珖特地为三人打造的寝房。
夜深人静,云儿却衣着整齐, 显然一直在听澜院等候锦照归来。
她苍白的面色与青黑的眼圈透露出连日来的操劳与忧心, 让锦照心生愧疚——或许不该一回府就大刀阔斧地裁减人手, 让云儿与王管事在操持丧事之余,还要费心考核众人的去留。
云儿踏入房门后,并未过多打量这间完全依照锦照喜好布置的寝屋,而是用那双盛满千言万语的眼眸,忧心忡忡地望向锦照。
锦照先对裴逐珖道:“逐珖,你去将他们带走罢。”
“是,嫂嫂, 逐珖尽快回来。”裴逐珖显然一刻都不想浪费,目光只在锦照身上粘黏了一瞬, 便被他强行扯开, 几步走下密室石阶。
密室还敞着, 长而宽的巨大入口如一条天堑, 横亘在床上的锦照与门口的云儿之间。
锦照对她摇了摇头,道:“你先等一等,都结束了。”
云儿自是明白了锦照的意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但很快便用平静将其掩盖,将满腹疑问压下。即便见到裴逐珖背着一个半人高的铁箱,搀扶着一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苍白老者从石阶上来, 她也未露半分异色。
裴逐珖对“装聋作哑”的云儿很是满意,出门前还赞许地道:“云儿,你主子今日累了,快些照顾她罢。”又回头深深望了锦照一眼,“嫂嫂,等我。”
锦照轻轻颔首,待他离去后缓缓起身,合上了密道的入口。
静候片刻,确认陈伯蹒跚的脚步声消失后,终于支撑不住,虚脱般地跌坐回床榻。
云儿一个箭步冲上前想扶她,终是晚了一步。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姑娘……那箱子里的……可是裴执雪?”
锦照对她挤出一个安抚的笑:“是他,我亲手杀了他……”但越笑,眼睛却越酸,心像被什么无形之物牵着,随裴逐珖一起没入无边暗夜。
“我们自由了……他再也不能干涉我的选择,再也不能伤害我身边的任何人。”锦照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像是说给云儿听,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云儿坐在锦照身边,泪也心疼地一直垂落,她揽过她的肩头,如她幼时一般顺着她的背:“……都过去了……姑娘应该骄傲……是您保护了我们……您也护了天下人……”
锦照趴在云儿温暖柔软的怀中呜咽了许久,直到感到连云儿的小衣都被她的泪水浸透,才停下来,鼻音浓重地问:“云儿姐姐,我去沐浴,想吃你做的冰镇荔枝膏和砂糖冰雪冷圆子……”她又急急打断,“若是没有荔枝了,换旁的也行,我不会吃很多的。”
云儿闻言,展颜笑道:“姑娘这是被拘束久了,虽说如今天气转凉,您心中有数便好。莫要忧心,府中糖渍荔枝备得充足,冰浆圆子更是随时可制。用这些甜食讨个好彩头,愿姑娘‘苦尽甘来’,自此万事顺遂!”
锦照哭得双眼微肿,眸光却格外清亮,凑上前“叭”地在云儿面颊亲了一口:“云儿姐姐待我最是贴心!快去准备吧,让那两个哑女伺候我沐浴便是。”
“是。”
沐浴在静谧中进行,又在静谧中结束,这番宁静反倒让锦照寻着到了几分精神世界的安宁,仿佛彻底洗净了那一手的鲜血。
云儿刚端来两样甜点,裴逐珖便踏月而归。
他自知身上沾染污秽,不愿坏了锦照来之不易的食欲,遂立在门外禀报:“嫂嫂,裴执雪与陈伯均已安置妥当。逐珖身上不洁,且去沐浴更衣,嫂嫂不必为留我吃食。”
锦照与云儿相视一怔,本也并未为他准备。
锦照略略扬声:“辛苦逐珖了,我已就要用完,冰饮子也将融化了。你既没胃口,让云儿用了可好?”
“好。”裴逐珖毫不犹豫。
“多谢国公爷、姑娘。”云儿接道。
裴逐珖对云儿称呼锦照的方式颇为满意——不将她与裴执雪牵扯,只唤作“锦照”,恰合他心意。
然而一个念头不禁浮现:若称“国公夫人”,岂不更妙?只觉一股暖流涌遍四肢,这个大胆的想法渐渐充盈心间——是啊,裴执雪说得对,锦照上有两位兄长一位姐姐,却行五,从未听说过行二的是何人。那他何尝不能迎娶她的“二姐”?
他与裴执雪隔着亲,都长得那般相似,更何况锦照与她的亲姐?
九个月孝期后,他便能娶锦照为妻了!
裴逐珖步履轻快地赶去沐浴,一路沉思:
听嫂嫂方才的声音,似乎很是疲惫,近日便先不提婚事,横竖她都会在这里等他……待她彻底将裴执雪忘记,再提不迟。
早吩咐过哑女们将锦照沐浴过的水留下,裴逐珖试了下水温,其中还残留着锦照的温度,空气中仍萦绕着她特有的馨香。
他便如从前一般,从容踏入几乎已无温度的水中,流水如锦照般温柔地接触着他的全身,轻微的寒凉反倒使他兴奋得胀痛。
裴逐珖抚着自己,眉头微蹙。暗忖这习惯该戒除了。若被她知晓,只怕要受惊吓。
挥散重浮眼前的听澜院中那两个撞破他偷用嫂夫人余水侍女的惊恐眼神,是那两个侍女的错,她们不该在他最沉浸之时踏入浴室,更不该僵在门口呆愣,等着他披衣动手。
手上动作渐疾,加速的心跳令他愈发期待——嫂嫂还在等候呢。
房中烛火已熄大半,唯剩正堂一盏孤灯摇曳,映着支着头小憩的云儿。
定是锦照早告知她今夜留宿,裴逐珖心中一暖,对她道:“襟江筝般已为你安排好住处,缺什么你问她们要。”
“谢国公。姑娘已安寝了。”云儿施礼告退,轻掩房门。
裴逐珖转进寝房内室,黑暗中,锦照整个人团在锦被中,小小一团蜷缩在诺大的床上一角。
裴逐珖凝视着她,仿佛心头最柔软之处正在被细密的针尖刺着。
自她目睹莫多斐被活剐那日起,他便眼睁睁看着她如缺水的娇花,从丰润饱满一点点凋零成如今的单薄模样。
他定要将她重新滋养回从前那般鲜活。
锦照的呼吸轻浅得几乎难以察觉,裴逐珖甫一踏入内室便知,她正处在半梦半醒之间,只要稍有动静便会彻底惊醒。
但他只习惯性地跪在她身侧几步远外,月光将他一动不动的倒影投在她身上,他面无表情,黑洞洞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被衾,模仿着她呼吸的频率,暗自揣度她待她熟睡,是否会在梦中想起裴执雪。
绕是被衾再轻软透气,这般严丝合缝地捂着,终会闷得人喘不过气,何况锦照后背对着窗,总觉身后阴风阵阵。
该不会是裴执雪的魂魄来纠缠了吧……
半梦半醒间,锦照浑身一僵,抱着拼死一搏的决心猛地掀开锦被回首——
身后空无一物,只有冷寂月光寥落地透窗而入。
裴逐珖还未归来?
锦照生出茫然无助之感,抱紧自己的双膝,眼前又浮现裴执雪狼狈难辨的面孔,耳畔又回响他声嘶力竭的诘问与诅咒。
最无助时,恰听推门声响起。锦照一时没缓过神,手探向枕下的指间刀。
青年颀长劲瘦的轮廓出现在锦照视野中。
她声音沙哑而颤抖地试探:“……逐珖?”
“是逐珖。”
来人带着清新的柠草香气,瞬间便来到榻前。
“逐珖回来后去沐浴才晚了,对不住,嫂嫂……”
“无碍,你若不洗,我才嫌弃。”锦照平下心神,淡淡回道。
就着月光,锦照才看到他的发披散着,身穿着一身月白中衣,模样竟比寻常更像裴执雪。
锦照知晓不该,但还是忍不住问道:“逐珖,你的发可干了?平日.你入睡时,是披散还是束着?”
裴逐珖被这没头没尾的问题问得一愣,旋即反应过来,立即扯起一个明媚至极,也绝不会出现在裴执雪面上的笑容,轻快道:“逐珖习惯束发,此时散着,不过是因着没干透。”他伸手摸摸脑后,动作象极了猫儿狗儿瘙痒,煞是可爱。
“已然干了,嫂嫂稍候。”说罢,裴逐珖起身,去寻了发带,利落地将青丝高束。
顿时,他与裴执雪截然不同的气质便凸显出来。
锦照悄悄松了一口气的模样被裴逐珖照收眼底。但他依旧不表露任何情绪,只轻轻将锦照护在怀中,轻哄着道:“他才死,今夜嫂嫂好好休息,他后日就要葬入王陵。此后世上再无裴执雪,你我、整个裴府中的人,甚至天下苍生,都可以摆脱他了……”
“嗯……”锦照将脸深深埋进他温热的胸膛,声音闷闷地传来,“你方才……可有去祭拜过父母?”话一出口,她突然僵住,声音恍然无措,“坏了!我还不知家人都被他埋在何处!只晓得是在裴府这片宅院里……”
“嫂嫂,祭拜家人的事还不急,”裴逐珖轻声安慰,手轻柔地抚过她的背脊,“莫怕。应当是沧枪替他料理的。明日我便去询问清楚,待裴执雪的事都了了,您也不再有被逼着强制为他送葬的风险,就尽快让您家人入土为安……”
“嗯……多谢你。”锦照抬起头,眼中满是困惑,“可他们为何还不改名?沧枪、捶捶、禅婵……这些名字,听着都像是随口取的……”
裴执雪的语气平静无波,松开了环抱她的手,转而握住她微凉的指尖:“裴执雪于他们全家有恩,又是旧主,这些人怎会背弃他?”他顿了顿,再开口时声音里染上淡淡的自嘲,浓密的睫毛垂下,遮住了那双惯会撩人的桃花眼,“正如我一般……这国公之位也是因他而得,余生都得扮演他‘幡然醒悟’的弟弟,即便那些曾被他迫害的人心知肚明他是怎样的恶鬼,又有谁敢说破?”
锦照默了一默,反握住他的手,低低道:“明日……我去为他守灵。七日只露一面,实在不该。”
“不急。”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腕,“嫂嫂好生歇息才是。”
“嗯,我们都别再想了。”锦照说着,掀开锦被钻回深处,抬眸望向他时,眼中水光潋滟。
月光将她原本清亮的眸映得水光盈盈,裴逐珖忍不住俯身,轻轻啄吻她的发顶,目光灼灼,其中期待不言而喻。
锦照此时最是需要慰藉,便轻轻点头。裴逐珖本没抱希望,看到她的回应,即刻便埋下头,只一瞬便含.住锦照的唇.瓣,舌尖轻轻挑开了那为他侵袭留了余地的齿隙。
气息交融,他舌尖的侵入并未遭遇任何抵抗,这是一个如鱼得水,缠绵至极,让人忍不住再进一步的吻。
月色似乎更加明亮了,照亮本不该深吻的两人。不知是谁迫切寻求温暖,寝衣散开,温热的夜体源源不断地涌出,紧密相连之处滋润得比在院中之时更多,让人忍不住一再前进……暖得不可思议。
唇齿相依的温暖让人忍不住一直靠近、沉沦。她的手臂用力环着他,仿佛待他若珍宝,指甲又肆无忌惮地破坏着他——他能闻到自己后背散出的淡淡血腥气。
裴执雪失神地想,若能就这样直到时间的尽头,该有多好——
第77章
昨夜一番折腾后, 锦照少见地陷入酣甜的梦境中。梦里,她将一只翻雪一般的长毛小猫抱在怀中,它又软又温暖, 长毛周而复始地随着她们交错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胸口, 带来阵阵甜美的悸动。
然而一只雀鸟突然闯入。
它“吱”地一声鸣叫,竟要来逗弄她怀中的猫儿。
锦照羽睫微动, 在天明前的第一声鸟鸣中悠悠转醒。
双眸缓缓睁开, 发现自己一只手臂略有酸痛, 怀中抱着的并非小猫,而是裴逐珖的头。
他的额发正如梦中猫儿的长毛般,若有似无地扫过她的胸口。
往日与裴执雪同眠时,她总是半伏在他身上,在强势得近乎禁锢的怀抱中醒来。
而今晨,她竟是以一个守护者的姿态苏醒,仿佛是她将裴逐珖护在了怀中。
这感觉很是美好。
锦照目光温柔, 唇角不自觉扬起笑意。
正想闭眼再歇片刻,却猛然被无奈的现实惊醒——此时, 裴逐珖本该已在前往早朝的路上了!而她今日也该去灵堂守灵!
她声音微哑, 环着他的双臂晃了晃, 推他离开自己一截:“逐珖, 醒醒,该去早朝了。你还要先将我与云儿送回听澜院。”
初秋的冷气灌入缝隙间,带来些微凉意。裴逐珖孩子般哼唧着,重新紧紧贴上, 还不满地找到尖尖,来回蹭了蹭后,含.着她模糊地耍赖:“不要, 今日是我最幸福的一日了……嫂嫂好狠的心,要赶逐珖走。”
锦照哭笑不得,心中暖得一塌糊涂,忍着一波.波漾开的痒意推他,柔声劝道:“好了好了,我会陪你很久的,不在乎这一时半刻,尤其是这两日,万不可误了大事。”
裴逐珖这才慵懒地颤动如黑蝶翅羽的长睫,恋恋不舍地停止吮.吸,利落地翻身下床更衣。他向锦照伸出手,一把将锦照捞入怀中横抱,锦照还未反应过来,只来得及瞥见他衣袍下尚未平复的躁动,便被锦被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裴逐珖垂头,看着怀中只剩一个轮廓的少女,低声道:“外面凉,嫂嫂忍一下,我马上将云儿也送回去伺.候你。”-
锦被细心地裹住了她的周身,将初秋清晨的寒意隔绝在外。
锦照靠在裴逐珖坚实的胸膛上,能清晰地听见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声,几个轻盈的起落后,她被稳妥地安置在听澜院寝房的床榻上。
身下的被衾虽然柔软,却带着一夜未有人气的凉意。
鼻尖萦绕的气息已从裴逐珖身上清新的柠草香,变回了裴执雪遗留的檀香气味。
锦照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满室素白的布置,唯有床头琉璃缸中那尾红鳞金鱼还在欢快地游动,成为这清冷的房间中唯一一抹生动的暖色,却在粼粼水波中提醒她方才的温馨已不再。
裴逐珖只留给她一个背影:“嫂嫂放心,本就离得近,我脚程也比那废物快得多。”
锦照望着他即将离去的背影,竟鬼使神差地不想他将她丢在这个满是裴执雪气息的小院,忍不住唤他:“逐珖!”
裴逐珖闻声顿住脚步,回身投来询问的目光。
锦照将那句“别走”咽了回去,转而温声叮嘱:“毕竟是皇宫大内,还是收敛些好。”
天光依旧黯淡,裴逐珖语中带笑:“谢嫂嫂关心!”
锦照虽看不见,但也能想象出他此刻定是展露着如朝阳般温暖的笑容。
锦照躺回冰冷的被窝,但心……似乎暖融融的,就像她抱着翻雪时的感觉一般。
好像已经开始想念裴逐珖了-
小憩片刻后,天光已大亮。锦照由侍女们伺.候着洗漱更衣,勉强用了些早膳。
她穿上丧服,摇摇欲坠地在侍女们的搀扶下,踏上马车,前往裴执雪的灵堂。
初升的朝阳从天边缓缓探出头来,淡金的光芒笼罩万物。
锦照微微眯着眼,将头探出车窗,任由帷帽上轻薄的纱帘被秋风拂动,紧紧贴在她的面颊上。她贪.婪地呼吸着踏过尸山血海才得来的自由的空气。
驶了一阵后,空气中渐渐飘来灵堂特有的香火气息。
晦气。
锦照不悦地蹙起眉头,将车窗严严实实地关上。
少夫人强拖着病体,前来祭奠亡夫的消息刚传入灵堂,就见一道袅娜柔弱的身影在几位低眉顺眼的侍女搀扶下,步履虚浮地踏入灵堂。
锦照抬眼打量四周,那口巨大的漆金楠木棺材依旧摆放在灵堂正中,两侧密密麻麻地陈列着招魂幡等祭奠用品。
灵堂中白帘飘荡,倒与他那寒气森森的书房有八分相似,只不过此处很是热闹,颇为嘲讽。
灵堂东侧,一位身着枯叶黄法衣的道长手持桃木剑,剑身上穿着的黄色符纸随着他的舞动渐渐化作灰烬。他踏罡步斗,口中念念有词,一旁的小道士则不停地往手捧的铜炉中投入符纸。这阵仗在锦照看来,倒有几分镇邪驱魔的意味。
她的目光又转向西边,一位白眉白须的老僧闭目盘坐在蒲团上,一手轻敲木鱼,一手捻动佛珠,口中诵经声不绝。他身后跟随的僧众个个法相庄严,唯有最末位的两个小和尚已经歪着脑袋打起了瞌睡。
席夫人与裴老爷均未到场,由裴择梧领着众家仆跪在棺木前为裴执雪哭灵。
几日不见,裴择梧竟又清瘦了许多,如今的身形已与锦照相差无几。
锦照心中一阵揪痛,不禁暗想她帷帽下的容颜是否也与自己更为相像了。
锦照轻声吩咐侍女们前去打赏道士与僧众金银,随后跪在裴择梧身旁的软垫上,将这段时日亲手为裴执雪抄写的佛经投入面前的铜盆中焚烧。
其上字迹生涩,用笔全无章法,是裴逐珖寻不会笔墨之人抄写的。毕竟在世人眼中,锦照是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美貌草包。
裴择梧望着那些歪扭的字迹在火焰中渐渐化作灰烬,轻声开口:“锦照,其实你不必做这些的,我知道你并不十分难过。”她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疲惫。
锦照一僵,不知该如何作答。
裴择梧的声音轻如耳语:“你不难过是应当的。他不配,我们都不配……”她的话语被灵堂里嗡嗡的诵经声淹没,但那份深重的愧疚却如一根银针,尖锐地刺入锦照的耳膜,“但你不必每日都躲着我……我只是想告诉你,朝廷恐怕要对你不利……”
锦照这才想起,自“知晓”裴执雪死讯后,她还从未回应过裴择梧。一时恍神,她跌坐在地,倒真像被裴择梧所言吓到。
“为、为何……”她顺势颤抖着问。
裴择梧连忙扶起她,继续道:“不必担心,你只需知道,无论发生何事,我与母亲就算拼上一条命,也会护你周全的。”她语气坚定,没有一丝动摇。
锦照心中一酸,忍着哽咽道:“那我便不怕了,多谢……”她顿了顿,又轻声道,“我不恨他,若没有他,我早就死了……你也不要再觉得愧对我,继续自我折磨,好吗?”
一滴泪珠从裴择梧的帷帽下悄然滑落。她无声地点了点头,机械地将手中的符纸投入火盆。
两人默然相对许久,直到裴择梧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越说越低:“今日算是兄长头七……你特意选今日前来,可是还想再见他一面?”
锦照沉默片刻,望着佛经燃烧升起的袅袅青烟,轻轻颔首:“终归是夫妻一场……原以为来日方长……我可以慢慢改变一切……谁知他竟这般突然就……”她恰到好处地哽咽了一下,“有些话,还是想与他说完的……毕竟今夜过后便是永诀,我自是盼着他早日往生。”
这话说到了裴择梧的心坎里。
“呜……嫂嫂……我也以为会被他管束一辈子的……”裴择梧终于忍不住,抱着锦照嚎啕大哭起来。
锦照说这些,不过是为了安抚裴择梧。实际上她与裴执雪之间早已撕破温情假面,该说的话早已说尽。
况且裴执雪真正的头七在六日之后。且她真心所愿的,是让裴执雪永堕地狱,不得超生。
在灵前跪了整整一日,锦照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浸.透了香火气。直到日头西斜,裴逐珖才匆匆赶来接替她。
这次她离开时的虚弱倒真不是假的了。
昨夜本就忙乱,加上被裴逐珖折腾了大半夜,今日又一直有人来向她问安,更是一个哈欠都不敢打。
恍惚想起,她上次这样疲累,还是与裴执雪成亲那日。
锦照在归程的马车上苦笑,也算有始有终了。
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住处后,锦照强忍着周身的酸痛,快步穿过书房里那些如同迷障般的重重垂帘,径直走向浴室。
温泉不知曾精心布置它的主人已然身死,依旧吐着温水,让暧昧的水烟蒸腾而上,在房顶凝成一滴滴冰凉的水珠,时不时恶劣地滴落在沐浴少女凝脂般的肩头上。
窗外,夜色渐浓,一轮冷月悬于中天,清辉透过窗棂,将室内的水汽照得一片朦胧。
树影化作一道道沉默的剪影,偶有夜枭的啼叫划破寂静,声音幽远可怖,仿佛来自幽冥地府。
漫长的深夜里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诡异,仿佛整个府邸都依旧在裴执雪无形的注视与操控之下。
用过简单的肉粥后,锦照早早地躺上了床榻。拉上床帘,黑暗顿时笼罩了整个空间。
她点亮了悬在水面上的水晶莲花灯,七彩的光芒在床帐上投下斑斓的光影,也照亮了在水中游动的、与她相伴的小鱼。
锦照渐渐沉入梦乡。
朦胧中,竹林中有人唤她:“贾锦照,贾锦照。”是一个少年清亮而陌生的嗓音,却又隐隐透着说不出的熟悉感。
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称呼她了。锦照循着声音深入竹林,想看看是谁家的孩子如此大胆。
然而在一个转弯后,她猛地停住了脚步——不知何时,她竟走到了那一处与他初识的潭水边。
潭边那棵苍老的梨树,依旧如她记忆中一般,繁花似雪。
呼唤她旧名的孩童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潭水对岸那道芝兰玉树的熟悉背影。
怎么是裴执雪!
梨花簌簌飘落,他雪白的蝉衣衣袂随风轻扬,依旧是一副超然出尘的谪仙模样。
令人心悸的是,他仿佛无限贴近她第一次见到他时,她想象中的仙人模样。
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微光,梨花穿过他的身体,毫无阻拦地落在地上。他脚下的草地,也未曾有半分弯折。
远处人并非实体,只是月上仙人投下的倒影。存在于真实与虚幻的缝隙之间。
不可能!她已亲手送他去地府报道了!
锦照惊骇至极,不可置信地后撤几步,脚后跟不知被什么绊住,她失去平衡,跌坐在地。
低头一看,绊住她的是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可怕的是,她身上虽然只有跌倒的钝痛,双手却沾满了黏腻的鲜血!
她拼命在衣裙上擦拭,衣裙瞬间被染得猩红,可掌心的鲜血依旧源源不断地涌出。她连滚爬爬地扑到潭边,只见水面漂浮的梨花瓣都被染上了血色,任凭她怎么清洗,手上的血迹都来了又去,去了又来。
最令人绝望的是,一双纤尘不染的素白禅鞋,不知何时已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停在她身侧。
锦照惊恐至极地仰头看着他依旧清润的面容,她吓得连连后退,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裴执雪居高临下地睨着她,恹恹的眼微微眯起,面上明明带着笑,却让人胆寒。他的语气冷淡却带着上位者的诘问:“贾锦照,你的二姐,身在何处?”——
第78章
如钩的月悬于中天, 如一把寒光四溢的镰刀,划破夜空。
竹影摇曳,梨花簌簌, 水潭幽幽。
慌乱的少女瘫软在泥泞的岸边, 双手上黏稠的鲜血如何擦拭都纹丝不动地反复涌出。
她只得惊恐地仰望着不人不鬼的裴执雪。
他此刻正带着诡异的威压,逼得她不断向后蜷缩。
裴执雪又逼近一步, 禅衣下摆掠过染血的梨花瓣。他低垂着眼继续平声诘问:“贾锦照, 仔细回忆。你的二姐身在何处?”
“我不知道!不知道!”
少女艰难后退, 惶恐得语无伦次,只觉得头痛欲裂。
似有火焰灼烧着她的头脑,将其中积攒了十八年的记忆化作一场大火。
“我、我没有二姐!你、你都死了,怎么还不放过我!”锦照耗尽全力大喊,“不管你是什么魑魅魍魉!都一样滚吧!!!”说罢,锦照搜肠刮肚地回忆《金刚经》,低声颂念, 想要驱逐裴执雪。
却听那恶鬼毫不受影响,甚至从鼻中发出一声她熟悉至极的哼笑:“呵, 早说过, 我已融入你的骨血, 是你的一部分。”他高高在上地嘲讽, “贾锦照,你没有二姐?那你双手上洗不净的鲜血从何而来?”
锦照惶恐地看向自己的双手,失去神志般在满地竹叶中用力擦拭,却毫无作用。
“不……胡说……我已经摆脱你……摆脱贾家了……”她近乎绝望。
他继续逼近, 近到锦照必需很努力地仰头才能看清他残忍的表情。
他的语气忽地变得怜惜又悲悯:“锦照,努力想想,你只是忘了。”
锦照开始平静, 心中困惑是否真的存在过一个二姐。
万籁俱寂,正在她稍稍镇定时,裴执雪突然向她伸出双手:“你看,血是洗不掉的。我是,你也是。”
那句话仿佛一句即将灵验的诅咒,他的手掌忽然发出轻微的破裂声,似是其中微小的血管与骨骼都同一时间被化为筛粉,前一瞬还没有实质的手掌顷刻间便化成猩红黏腻的血浆,锦照离得太近,被温热的血溅了满身满面。
腥气扑鼻。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裴执雪浑身发出同样的爆裂声,转瞬化为一场血雨,将毫无防备的锦照淋个透彻,连她的瞳孔中也积了血水,世界一片猩红。
唯有一件空荡荡的白衣悠悠飘落,浸透在血水中。
“啊——”一声惊叫,锦照猛地坐起。她前所未有地感激眼前熟悉的素白帐幔。
果真是梦。
她只觉身上出了一层细汗,里衣黏腻地贴在背上,带着梦魇残留的寒意。刚舒了口气,抬手轻拍胸口安抚狂跳的心,余光却发现腿边被衾不自然的隆起。
锦照提着一口气,缓缓回头望去。只见裴逐珖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躺在床榻里侧,一双黑得过份的瞳子看向她的眼神幽深而探究,那目光似乎会让她的所有密秘无所遁形。
一股被侵犯领地的不悦瞬间涌上心头,但想到今日还要倚仗他助自己渡过死劫,锦照强压下怒意,将惺忪睡眼中残留的惊恐化作轻柔的嗔怪:“逐珖?你怎么来了?我方才好似做了个噩梦……”她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试探着自己是否有梦呓。
裴逐珖专注地望着她,轻轻摇头:“对不住,嫂嫂,我并不知晓。我两刻前才回来……本想唤您起身,”他利落地坐起身,活动了下略显僵硬的肩颈,“但见您睡得正沉,一时倦意袭来,竟不慎睡着了。嫂醒来前确实惊呼了一声,将我也惊醒了。”
他僵了一下,关切地倾身将锦照拥入怀中:“做噩梦了?都怪逐珖不好。若我一直陪着您,或许就不会让噩梦侵扰了……”
锦照淡淡应道:“不怪你,不过是个虚无缥缈的梦罢了。”
察觉到她语气中若有似无的抗拒,裴逐珖连声道歉:“嫂嫂,是我不对。我答应过不随意进出您房间的……待今日事毕,嫂嫂想如何责罚,逐珖都甘之如饴。但现下,我们该准备出发了。”
他话刚说完,门外传来侍女们强打精神的声音:“少夫人,该起身了。”
锦照的心一瞬又被揪紧。
虽已有所准备,但皇后尚不知她父母亡故的真相,比起自己的亲弟弟,更习惯于依赖裴执雪。若她执意要让她殉葬,终是皇命难违……不知裴逐珖结识的那些江湖人士里可有倒斗的好手……
她神思恍惚地想着,已与同样身着素白丧服的裴择梧相携行至马车前。登车时,她回头望了一眼送葬的队伍。
漫天纸钱如鹅毛大雪般铺天盖地,哀哭声不绝于耳。
龙鳞军在前开道,裴逐珖捧着陶盆在前引路,其后是裴执雪的灵柩,两侧是不断抛洒纸钱的家仆,以及手持法器的僧道。
裴老爷与席夫人的马车紧随其后,接着便是她与裴择梧的马车,后面跟着几辆仆从的车辆。
沧枪、捶锤等无亲缘关系者,以及自发前来送行的官员、仆役乃至百姓,都排在队伍末尾。
几乎是见首不见尾。这表面的风光竟荒唐地显得裴家人丁兴旺。
锦照与裴择梧并肩坐在马车中,车外哀哭声连绵不绝,焚烧祭品的烟气也无孔不入地渗入车厢。她轻轻松开一直紧握着裴择梧的手,撩开车帷向外望去。
道路两旁搭满了百姓自发设置的路祭长棚,目之所及,所有店铺门扉紧闭,百姓皆伏地叩拜送行,唯有一两个眼神清澈的孩童好奇地抬头张望。
锦照疲惫地松开车帷,闭目小憩。脑中却一阵恍惚——去年先太子与凌墨琅的棺木回京时,她也是这般跪伏在地的百姓,快两年倏忽而过,贾家没了、贾锦照没了、凌墨琅死而复生,而权倾天下的裴执雪却死了,且她还成了他的未亡人。
命运当真无常。
夜里那个梦又浮现于眼前,锦照疲倦睁眼,心有余悸地审视自己纤尘不染的双掌,艰难地回忆到底有没有“二姐”这个人……若有,为何贾家再无人提过,她也全无印象。
而裴执雪特地在死前提她?难道……
“锦照……”双手被裴择梧再次握住,“你的神情这般困惑,是在想什么?”她的手因刚握过暖炉,温暖得甚至有些滚烫。
锦照回过神,苦笑道:“我在细数这一生走出宅门的次数……似乎前半生,唯有在‘婚丧嫁娶’时,才得以短暂地行走在街市上。”
裴择梧闻言心中一颤,急忙追问:“你除了送葬、出嫁、进宫之外,竟从未好好逛过开阳城?”
锦照凝神细思片刻。确实有过一次自由的出行——与凌墨琅在中元节畅饮那夜,但那是她深藏心底的秘密。
锦照道:“幼年曾有过一次,随兄长看了中元节满河的莲花灯,哦,还有……我背着你兄长偷偷回无相庵探望过一次一灯。”锦照眼中有了轻浅的笑意,“那次还是是托逐珖的福,但他后来险些因着帮了我失掉半个屁.股。”
如今,在锦照眼中,裴执雪这种程度的操控已经算是笑话。
但裴择梧眼中还是闪过了愧疚,低低道:“过几日,等兄长丧葬的关注消失,我们带嫂嫂逛遍整个开阳城,吃遍所有的开阳酒楼……”
这是为她连她兄长的丧都不服了,不知是不是她也觉得他不配。
锦照眼神温柔,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别总是心事重重的。”她长舒一口气,“若今日能渡过这一关,你若愿意,我们好生庆贺一番,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裴择梧眼中的阴霾短暂消散,却又随着车外侍卫一声“——裴府到”而重新凝聚。她仔细为锦照和自己系好帷帽,低声嘱咐:“到了。锦照,务必谨言慎行,莫要引人注目。”
锦照侧耳倾听车外的动静,发现一直不绝于耳的哭声不知何时已悄然消失。此刻的寂静,压抑得令人窒息。
她低低应了一声,被裴择梧搀扶下车。
裴执雪的陵墓原是为一位获罪流放的老宗亲准备的,坐落于凌氏皇陵旁,依山傍水,风水极佳。
锦照抬眼远眺,只见墓前广场上,文武百官肃立,目光齐集于她们身前裴执雪的棺椁。
帝后二人虽未着金红,那相携的剪影依旧气势迫人。
凌墨琅身姿挺拔,他立于晟召帝斜后,芳若一把蓄势待发的黑铁利剑,只等着发出致命一击。
带领裴家众人向帝后行过礼后,裴逐珖。神情肃穆地护着裴执雪的棺椁,在文武百官的注视下缓缓步入阴冷的墓室。
约莫一炷香后,进入墓室的人陆续退出。
锦照敏锐地发现,出来的人数竟少了近半。
她顿时头皮发麻,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丧服。
她慌忙垂下头,用余光瞥见几个膀大腰圆的宫中女官正迈着整齐的步伐向她靠近,她们面容肃穆,眼神凌厉。
裴择梧也察觉到了异常,紧紧攥住锦照冰凉的手。
高台上,帝后正与裴逐珖、裴老爷进行着繁琐的封墓仪式。但锦照耳中只剩下那些女官逐渐逼近的脚步声。
但女官们在距离她几丈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她再偷偷观察,竟无一人向她投来视线。
锦照稍稍松了口气,将目光转向高台。只见裴逐珖与裴老爷正向帝后行礼告退,看来漫长的仪式终于结束了。直到二人回到锦照身边时,那些女官依旧伫立原地。
锦照几乎要哭了。看来那些担心都是多余的,不过是自己吓自己。
凌墨琅上前宣读裴执雪一生的功绩。
他沉稳磁性的声线让锦照有片刻的恍惚,甚至产生一种不真实的迷醉感。
就这么混过去了?
可就是在晟召帝即将宣布动土封墓之前,皇后娘娘锐利的目光突然精准地在捕捉住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锦照。
锦照瞬时浑身寒毛倒竖。
“裴氏锦照何在?”皇后的声音慈爱而包容,却让锦照如坠冰窟。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锦照身形微晃,缓缓跪地:“臣妇在。”
“好孩子,”皇后轻叹,“是本宫当初对不住你。之前执雪死讯传来时,你一身素缟跪在凤仪宫前,额头磕得渗血,哭求着要随他去。本宫那是只道你是寻常丧夫女子,缓上几年便好了,不忍心断送你大好韶华,只劝你留着性命,好好活下去。谁知你后来为与他相随,甚至以死志自绝心脉。”
“娘娘是为锦照好……”锦照声音干涩,等着她最后的决意,更等着裴逐珖将那《放妻书》拿出。
皇后姿态依旧端庄,但声音渐渐沙哑,她面色动容,继续道:“但今日亲手送别至亲,本宫才明了,这世间多少夫妻同床异梦,你能有生死相随的执念,于他于你,都是莫大的幸运。今日,本宫便准你随执雪一道去。”两行清泪随皇后的美艳面孔上缓缓滑落,“望你们下一世还是如此鹣鲽情深……”
锦照只觉得天旋地转,强压着恐惧道:“锦照,多谢娘娘恩典。”又接着道,“父亲、母亲,锦照不能替大人尽孝了。”
席夫人扑通跪地,泣不成声:“娘娘,陛下!执雪是臣妇独子,择梧终要出嫁……求娘娘开恩,留下锦照为裴家延续香火!”
随着席夫人这一跪,裴家众人纷纷跪地哀求。唯独裴老爷怔愣片刻,才慌忙随众跪下。然而锦照最期待的裴逐珖,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
皇后循循善诱道:“裴夫人,这……何不问问锦照自己的心意?况且,大可让逐珖日后将一子记在执雪名下,由您亲自教养。如此不仅香火得续,您或许还能培养出一个能与执雪媲美的栋梁之才,是不是这个理?我们又何必阻挠他们夫妻团聚?”她转而问道,“逐珖,你可愿日后将一个孩子记在你兄长名下?”
“回皇后娘娘,逐珖求之不得。”裴逐珖语气平静无波,深深叩首,“逐珖愿将长子记在兄长名下。”
“那么你呢?锦照?”皇后微妙地顿了顿,“你还想去追随执雪吗?”
“锦照,想去追随夫君。”她极其艰难地将这句话说出。
一旁的裴择梧正要叩首求情,却被锦照轻轻按住手腕。
没有《放妻书》,此刻再说什么都是徒劳。
千算万算,她还是高估了人心。
裴逐珖竟这样算计她。
她终究是应了裴执雪的诅咒,要为他殉葬,致死都摆脱不了他。
锦照心如死灰,缓缓起身。那些女官早已侍立在她身侧,她们互相颔首示意,在百官注目下,引领着她走向尚未封闭的墓穴。
万籁俱寂中,身后突然传来裴择梧声嘶力竭的哀求:“求娘娘开恩!求陛下开恩!唔——”她的嘴似乎被人捂住了。
但锦照已无力思考其他,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走向专为她准备的坟墓。帷帽下,她苦笑着想:这样也好,至少能安葬在皇陵中。既然皇后早有准备,那她的棺木必定已在墓中等候,用料和陪葬品应该都是上乘之选。
她本该在凌墨琅离去时就死去的,这一年多的光阴,不过是偷来的时光。
正当她试图用这些想法安慰自己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浑厚沉稳的男声:
“少夫人请留步——大人为您留了话,说是若他此行有闪失,而少夫人意欲寻短见时,本王再将此信公之于众!”
凌墨琅的语气悲痛异常却底气十足,说出的话如一只苍鹰般,久久盘旋在空气凝重的皇陵中。
锦照与女官们脚步稍顿,静待下文。
“陛下,娘娘。”凌墨琅行跪礼,呈上一封火漆封着的信函:“是儿臣不愿辜负故人所托,才将此函内容留到今日裴少夫人必死时才拿出来。请娘娘降九郎隐瞒之罪!”
他虽求降罪,却字字铿锵。让人对那信函的真假起不了一丝疑虑。
晟召帝开启信函,展开其中宣纸,半眯着眼轻念出声:“朕来瞧瞧……哦?《放妻书》?既执雪说是要公之于众,刘福,你瞧瞧内容可有不妥之处,若没有,你来读。”
锦照彻底停住脚步,好奇凌墨琅手上的是不是她交给裴逐珖那一封。
刘福闻言立即躬身推辞:“陛下,此事关系重大,老奴不过一介阉人,实在不配宣读如此重要的文书……”
凌墨琅见状,当即抱拳向晟召帝请命:“既然如此,儿臣愿代为宣读。刘公公可从旁协助,检视九郎可有疏漏之处,不知可否?”他举止从容,不亢不卑。
晟召帝并不在乎《放妻书》中会有什么内容,不假思索地应了。语毕惊觉皇后的指甲几乎嵌入他的肉,这才明白刘福为何不敢读。
凌墨琅缓缓诵读,信上内容情深意切,听得出它确实出自裴执雪之手——毕竟除了他,再无人有那出众的文采,皇陵中的闻者无一不垂泪。
裴大人为家国捐躯之前,竟已为发妻安排得如此周全,当真深情至极,令人敬佩。
然而作为当事人的锦照,却毫无动容之色。此刻她只觉得劫后余生,心绪激荡。
当信读到最动人的段落时,她突然如一只被狂风席卷的白蝶,直冲向墓室,俨然一副决意殉情的模样!
台下顿时哗然。皇后露出惊诧的表情。
女官们愣了片刻才惊呼着追去。
裴逐珖也怔在原地,直到身后裴择梧推了推他,他才如梦初醒般足尖点地,凌空而起,口中大喝:“嫂子!不要!”他身形如电,瞬间超过四名女官。
凌墨琅则不动声色地读完《放妻书》,对帝后躬身道:“儿臣有罪,九郎认为,应当尊重裴大人所托。他信上反复强调,他若身死,就放妻,希望裴少夫人过得好……”
锦照气喘吁吁地扶着裴执雪的棺椁大口呼吸,只觉得头重脚轻,喉头猩甜。
没想到通向他墓室的甬道如此长……也幸好长……不然这么半天都没人追来,她不真磕一下都对不起跑得这一截路……
“嫂子!”裴逐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
是时候了。锦照看准位置,狠狠撞了上去。
“嫂子!”
“裴少夫人!”
千百双眼睛都凝望着墓室的入口,忧心忡忡者有,暗自看好戏者有,泪眼婆娑者有。
很快,一男子闪身出来,身影快得几乎看不清。
他怀中抱着的,正是方才冲进去寻死的裴少夫人。只见她帷帽歪斜扣着,血水顺着白色薄纱滴落。
裴逐珖径直落在帝后面前:“陛下,娘娘。嫂嫂撞棺时被臣及时拦下,但仍伤得不轻。可否请太医前来诊治?”
“自然。”凌墨琅上前一步,将帝后护在身后,挡住血迹斑斑的两人,“游国师,有劳您出手相救。”他淡淡责备道:“裴逐珖,莫要惊了圣驾。”
“微臣知罪,甘愿受罚。但求国师先救治嫂嫂,这是兄长托付给臣的最后一件事。”
“自然。”
随后,锦照感觉自己被抬来抬去,最终安置在一辆马车中。车垫极其柔软,空气中弥漫着陌生的淡淡药香。这想必就是游乙子,不,游国师的马车了。车厢内摆设雅致,各种药材分门别类地放置在玉盒中,一张小几上还摊开着一本医书。
风动,门帘轻掀,一道身影踏入车厢,来人带着一身清苦的草药气息坐在了她的对面。
“小丫头,你将老夫的车垫都染脏了,还打算躺到何时?”游乙子毫不留情地奚落她。
锦照忙一骨碌撑身起来端坐,回头一看,确实留了几点血渍。她赧然地搓着膝上麻布裙:“对不住,国师大人。回头我陪给您更称心的……今日还要劳烦您假装帮我包扎出一个磕碰伤……”
游乙子轻叹一声,取出药箱的动作却利落非常:“你们行事还是太冒险了。可曾想过,今日若来的不是老夫,你这一头鸡血被拆穿,该如何解释?”他似乎并不期待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让你的侍女进来替你擦洗。她叫什么?”
锦照低眉顺眼:“云儿。”
待伤口包扎妥当,外面的风波也已平息。
有《放妻书》,外加百官的含泪求情,她竟真的逃过一死。
就连一心要她死的皇后起驾前,也动了恻隐之心,特意叮嘱裴逐珖与她同乘一车,以防她再寻短见。
锦照被搀扶着踏上马车,车内弥漫着她熟悉的柠草香气。她躺卧在软垫上,心中浅浅涌起一丝懊悔——险些误会了裴逐珖。
车门开启,车门关闭。
锦照带着些微愧疚睁眼,却对上一双更惭愧的眸子。
“原本那封信函,”裴逐珖声音低沉,“是要按我们从前的计划交由沧枪呈上的。但祭奠开始前,我们才意识到不妥——裴执雪没理由将如此重要的信函交给一个随他出征的武将。”他边说边为锦照斟茶,顺势在她身旁坐下,“故而我抽空将它转交给了摄政王,嘱咐他在最后关头再拿出。想必吓到嫂嫂了……”
锦照支起身子,接过茶盏轻呷一口:“确实受惊不小,但我始终相信你会护我周全。所以才敢毫不挣扎地随女官们走。”
实际那般情况下,她挣扎也只是徒劳。
车轮缓缓转动,为裴执雪送葬的哀哭声再度响起,锦照轻声继续:“你们考虑得周到,先前的计划确有疏漏。由裴执雪离世前腿疾未愈的凌墨琅交出《放妻书》,确实比沧枪更为妥当,更令人信服。”
密闭的车厢内,空气渐渐燥热。不知是因为裴逐珖身上青年男子炽热的体温,还是其他缘故,倚在他怀中的锦照只觉得自己宛如坐在火山边上。
她刚伸手想将窗开条缝,却被裴逐珖的大掌彻底包住按下。
接着,她被彻底掉了个个儿,面对着他,彻底跨坐在裴逐珖身上。
对方眼中燃着火,哑声道:“民间有说法,‘要想俏,一身孝’,逐珖曾经不解,但今日,逐珖算是彻底了然了……”他的唇几乎贴上她敏感的耳廓,“不知嫂嫂觉得,逐珖是否也是如此?”
锦照最是受不了这样将贴不贴的酥麻,也不想让裴逐珖翻身,从她手中夺过两人关系的掌控权,细白的手如鱼儿般从他掌下挣脱,双手抵在他胸前一推。
裴逐珖的马车极宽敞,这一推,倒直接让他半躺在坐榻上。
锦照居高临下地厉声呵斥:“大胆!你兄长尸骨未寒,你竟如此罔顾人伦!我必亲自,替他罚你!”
说着,她径直将裴逐珖满身的麻衣扯开,露出他肌肉坚实起伏的胸膛。
而后,她抬手解开发簪,如瀑青丝倾泻而下,几缕发丝轻扫在他裸露的肌肤上——
第79章
未及午时, 铅灰色云絮已密不透风地压在半空,零星细密的雨丝斜斜落下来,将沿途未干的纸钱浸得半湿。那些素白纸片软塌塌贴在路上, 有的被马蹄踩出褶皱, 有的还沾着草屑,整条路像被丢弃的素帕, 蔫蔫铺了一路。
车外, 送葬归来的队伍绵延数里, 因着是从城外回到城中繁华处,不断有百姓闻风而来,顶着细雨哀悼的队伍人数不减反多,哀哭声比去程时更大,低沉如风穿山岳。
路程太长,吹奏哀乐的乐师早已力竭,有气无力的铜钹与唢呐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着, 让悲戚如一块浸了水的重棉,沉沉压在每个人心头。
气氛凝结沉重, 阻人呼吸。
无人知晓, 挂着素白灯笼的裴府马车中, 却是另一种窒息。
锦照跨坐于裴逐珖身上, 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青年光洁的双颊泛着潮.红,半是因窒息憋出的薄红,半是情.欲漫上来的欲色,右边面颊那道五指印还未完全褪尽, 赤红的印子逐渐消失在红潮里,像是江南花雨中,逐渐远去的红衣女子。
他一双桃花眼委屈地半眯着, 眼尾泛着红,其中盛着的两汪春水满溢时顺着眼尾流淌进鬓发,未满时便凝聚在他眼中,潋滟生光,削弱了他眸中无光的诡异感。
他眸中浮着渴望与乞怜,微张的唇.瓣又红又肿。已经看不清他唇肉上的齿痕是谁留下的,勾得人忍不住想要狠狠欺他辱他,看他哭得更凶。
窒息感顺着脖颈爬上来,逐渐,从颈下至耳尖都染了粉,青筋从薄皮上凸显出来,轻轻跳着。
锦照并不怜惜。她的手还死死压.在他喉结上,他艰难地滚了下喉结,防止唾液不可控地淌下。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至极:“……逐珖这样做,嫂嫂……可有觉得安慰了些?”
说着,把控着锦照杨柳腰的双手轻轻一松。
锦照像朵被狂风扯断了茎的白牡丹,毫无防备地重重砸在他身上,一声轻呼卡在喉咙口,掐着他脖颈的素手猛地一颤,指节都泛了白,险些就松了力道。
她秾丽得过分的眉眼氤氲着万种风情,长久咬唇压抑着自己出声,唇已被自己的齿刻下痕迹。
汗水将几缕碎发黏在她如半透着粉色的白瓷肌肤上,使她亦像云端神女般高洁,又似月下妖魅般惑人。
她眼神从迷离中清醒一瞬,断断续续地道:“你方才可不算乖……求我,求我,我就放过你。”
车厢闷热,柠草与茉莉的香气紧紧相连,不分你我地充斥着已经被两人汗水蒸腾得潮湿的空间。
窒息使裴逐珖胸前肌肤也透出柔嫩的粉色。
锦照的威胁只让他更愉悦——享受也好,痛苦也罢,只要是锦照给的,他都要紧紧攥着,直到极致得无法承受。
车轮撵地的声音突然变得不同。
马车似乎毫无预兆地驶上一截鹅卵石铺就的道路。
细密而不规律的震颤从车底漫上来——毫无规律又磨人的颠簸放到平常,并不会引起端坐在马车中贵人的主意。而此时,它却带给锦照别样的困扰。
车厢细微地晃动,她仿佛浮在水面的一片落叶,任何的细微颠簸都足以让她失控翻覆。
持续的颠簸让锦照的呼吸极度错乱不可自控,连耗尽她注意力,掐在裴逐珖颈间的手都不自觉松了半分,喉间更是失控地漏出半声婉转轻响。
她慌忙抽手捂住自己的唇,以防车外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下一瞬,她腰间的桎梏骤然松懈,裴逐珖微微起身,单手将她捂着唇的手攥住,用力重新按回他颈侧。
锦照诧异看向他,见他紧咬牙关,汗水沾湿发梢,似是也被这石子路折磨得不轻。
随后,他重重喘息着道:“嫂嫂……您别松手,实在难受就咬逐珖罢,别担心,我……很喜欢。”说着,他修长的手当真探向女子,见距离与锦照的唇还差些距离,干脆保持着卷着腹部的姿势,用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唇畔,诱惑着锦照。
情况令人迷乱,她也没客气,将三根微咸的手指轻咬于唇间,难耐时便或轻或重地咬上一下,而那手指也恰能将她的呜咽堵在口中。
裴逐珖似乎毫不受那费力姿势的影响,声线危险惑人:“嫂嫂,从此刻起,再忍一盏茶就不是这样的石子路了……”他哼笑一声,“若一路都是这样的路面,岂不省力。我改日就绕裴府修这样一圈道路,随我们转多少圈……”
少女并没有仔细听裴逐珖的计划,只觉得这段路太过折磨人,裴逐珖却又废话太多。
锦照想用力地咬一下他的指间,以示不满,谁知身下马车忽地一下剧烈摇晃,她不慎咬重了,口中瞬时品尝到浅淡的血腥味。
“嘶……”裴逐珖低低哼了一声,不知是因着痛还是那突如其来的颠簸,他继续道:“嫂嫂,一盏茶后,再驶两刻,便到裴府停车了……求您……做完允诺之事,莫让逐珖留下遗憾。”
锦照微微俯身,按住他的肩头让他摆脱了那个费力的姿势,一挑眉间满是风情万种的挑衅:“哦?可是我从未允诺过小叔任何事呀……你莫不是,嗯,记混了?”
“嫂嫂说笑,除您以外,没人近过我身。逐珖眼中心中,唯您一人。”裴逐珖的目光虔诚而狂热。
…………
裴府的马车轱辘刚在角门前停下,管事们便如戏台落幕时的杂役,一边朝着围拢的看戏入戏的百姓们作揖谢场,受了百姓为裴执雪奉上的瓜果糕点之类的祭礼,一边将几支白事队伍的头儿往账房里引,自此银货两讫。
仆从们匆匆绕开人群,要赶在主子跨进门槛前,把各自的差事归置妥当,仿佛各个院里又马上是下一场开锣,而他们只是这偌大裴府中一个微不足道的配角。
一场喧嚣有条不紊的谢幕。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方才还首尾望不见头的队伍,就只剩几个随侍家仆立在风里,陪着裴家那几辆马车,孤零零地等在空荡荡的门前,积攒为下一幕开场的力气。
锦照与裴逐珖自然正为下一场戏手忙脚乱地准备着——锦照懊悔自己一时兴起,竟随手将自己长及膝窝的长发散开,裴逐珖则笨手笨脚地想帮着她,将她的发挽起,藏在帷帽中。
两人本就一身汗,这一折腾,车中已热得好似后厨。
其中蒸腾着的气味更是暧昧,却又因着车的前后左右,都立侍着仆从,无处可散。
锦照将将把自己收拾妥当,便听云儿在马车外担忧地问:“姑娘,您可下得来?要不婢子去搀您下车?”
她一拍脑门。
险些忘记,云儿当真以为她撞了裴执雪的棺椁……忙道:“不必,我已经不晕了,自己可以下车。”
于是,云儿疑惑地看见马车的门仅开了容锦照帷帽通过的一线细缝,而锦照也在飞快溜出门缝后,极快地反手将车门拉上,两步跨下马车凳,捂着帷帽对她匆匆道:“送我们回听澜院的小马车在哪?”
云儿心中已有些了然马车中发生了何事,将提醒锦照去向席夫人与裴择梧道谢的话暂且咽回肚子,扶着她匆匆跨过角门,低声道:“车已然候着了。”
身后一阵尘土飞扬,门口众人只听裴逐珖一句“我去寻沧枪陪我喝酒”便错愕地看着他的马车远去。
锦照听到身后动静,低声对云儿道:“你去向她们说我实在难受,晚些再向他们亲自道谢,”她犹豫一瞬,而后笃定,“包括裴老爷。”
虽无人明言,但锦照深知,皇后让她为裴执雪送葬,少不了裴老爷的准许。
可见身在局中时,不可忽略任一颗棋子——最惨痛鲜活的例子,并非她这一遭,而是哪怕瞰众生皆蝼蚁的裴执雪,作为执棋者,便是忽略了这一点被他手下的棋子们扳倒的。
一子错,满盘皆落索。
……
自裴执雪头七开始,往后几日,除每夜被裴逐珖“偷”去和鸣居偷欢之外,她都往返于听澜院与席夫人的主母院间。
裴执雪的死,抽走了席夫人最后一丝吊着的气——从前席夫人撑着病体、耐着苦楚,全凭替裴执雪赎罪的执念吊着,让她一笔一笔地在《莲池大师录》上记录着善恶功过。
如今执念断了,人也便如燃尽的烛火,只剩一点点将熄未熄的微光。
听说,院里已经在偷偷预备席夫人的身后事了。
锦照今日还特地请人将一灯叫下山来宽慰席夫人。
几月不见,一灯身姿愈发挺拔,行动利落但,眼中有光,比她在裴府时更有生机。可见当时放她离开的决定是对的。
锦照与她默契一礼,便各自在席夫人病榻前坐下。
席夫人两颊凹陷,眼神接近涣散,一副行将就木的模样,看得锦照心中极不是滋味。
前几日她还精神些,拉着锦照的手,一遍一遍地向她道歉,说是她本不该答应让锦照进门的。
锦照不知如何回答,只一声声重复不怪她。
真的不怪她。
裴执雪想做的事,裴夫人动摇不了分毫。她已经在自己有限的认知里,做超过自己能力的事了。
裴执雪的错与她无关。
此刻躺在病榻上的,不过一个背负了太多的普通妇人。
今日看着一灯,锦照忽地灵光乍起,柔声道:“母亲,大人虽去,可他为朝堂护下的安稳、为百姓谋过的福祉,都还在这世间,万民的香火也会永不断地供奉着他。您此刻心里的黑,只是不值一提的蒙尘角落,”她抬眸看了一眼一灯,继续用席夫人的思路,昧着自己的心道,“更何况,古人云,‘千年暗室,一灯即明’。与千年暗室比起来,大人那些错误,早已能用功劳相抵。您好好活着,记住他命里那盏照亮暗室的灯,便是替大人守着那份荣光,也能让自己的心能安放。”
“至于大人……”锦照失神地看着远方,继续口不对心地安慰,“有那些功劳在,想必他已冲破时间的桎梏,去了一个更美好的永恒极乐的世界……待时机到了,他便会再入轮回。他那般聪明,下一世必不会重蹈这一世的覆辙……”
席夫人眼中的光重新聚拢,精神似乎一瞬被吊起来了,她擦着泪道:“好孩子,谢谢你……你说得是,我们都是暗室,也都有一盏灯……我要继续帮你们所有人,护着那盏灯,我的书呢?”
一灯忙把榻边的功过格递给她。
席夫人急急接过,对锦照道:“这几日辛苦你们三个孩子了……去吧,你叫择梧把熬药的事交给下人做,你们两个去随便玩玩。你也不必日日往这边跑了,有你一袭话点醒,母亲这几年都不会有事的。”她的笑里有几分释然。
“那……锦照便告退了,母亲保重。”
锦照把自己劝席夫人想开一事告诉裴择梧,她半信半疑地将手中活交给王妈妈,进屋看了一阵席夫人,发现她正如从前一般正与一灯探讨佛法,才放心退出屋子。
她搂了锦照,哽咽着道:“多谢锦照,我险些以为……”她又敛了哭腔,小心翼翼地问,“没想到兄长竟早预备了《放妻书》给你。那日.你说要想想今后的去留,可想明白了?”
锦照眉目低垂:“你是想撵我走了……”
“不是!不是!我是怕你要撇下我!”裴择梧慌得提高了声音,直到对上锦照促狭的眸子,才知自己是中了计,叹道,“不知当初是谁说,若渡过死劫,便要请我吃酒,还不醉不归……”
锦照略略诧异,她本以为裴择梧还要再茹素些时日的。
但这是天大的好事,择梧不提,她亦不必提。
于是锦照没骨头地靠着裴择梧,软绵绵地道:“这不是忘了吗……”她拍拍不存在的荷包,“你尽管说地方,我请,今夜不醉不归!”
两个时辰后,以价高奢靡闻名大盛的汇融酒楼中,锦照面对着满桌几乎没动过的菜,无奈看着昏睡过去很久的裴择梧,轻啜一口怀里的半坛酒。
酒液温凉,锦照留它在舌尖滚了一滚,艰难咽下。
她开始怀念那夜与裴执雪对酌时酒的美味……也怀念她与凌墨琅豪饮时爽快的心情。
大概是因为自己醉了,这酒初喝时尚可,可越品越觉得它逐渐寡淡,甚至略微苦涩……
……不对!
锦照反应过来,心中大怒。她让云儿将裴择梧的脸用帷帽罩上,又自己戴上帷帽,学着话本子里看过的法子一拍桌子,怒道:“叫你们掌柜的来!”
门外小二闻言,忙堆起满面的笑容进屋,表面殷勤地弓着腰问:“夫人可是有不满之处?我们掌柜事忙,与小的说是一样的。”
锦照也并不执念要见掌柜,只继续怒道:“你们欺人太甚!这酒只有头两盏是好的,后面都上得是劣酒!尔等看我们是后宅女流,竟如此待客!”
小二额上已冒出冷汗,暗自叫苦。这两个女子来时,马车朴素,衣着简单,虽有些气派,却不道自己是谁家女眷,身上亦没有江湖人的武器,只有三四护卫跟随,却开口就要了一金一盏的招牌陈酿与满桌大肉,真真似是穷人乍富的寒酸相。
本店专供权贵,掌柜唯恐她们是出逃的小妾,偷了主家钱财嫌烫手想直接花掉,便想径直赶她们走。
奈何她们出手实在阔绰,开口就放了十两金,一旁的侍女因臂力不济,掏金子时亦不慎露出了包袱内里一角,金灿灿晃人眼。
有钱不挣王拔蛋。
抱着这个想法,掌柜的便咬咬牙,勉强将她们留下。因觉得两个女子喝不了多少,那酒却金贵,便趁她们醉酒慢慢替换成了普通货色。
谁料却剩下一个千杯不醉,还一语戳穿了他。他回头向酒楼的小厮使了个眼色,一边继续虚与委蛇。
“哦?小的来看看。得罪了。”他得了准许,径自走到锦照身侧,用筷子沾了一滴酒,入口细细咂摸,隐有看疯子的眼神,“酒没问题啊……夫人,您许是已醉了才污蔑小店清誉。”
清誉?
锦照桌上的掌合握成拳,正欲发作,那小二却继续看似恭敬实际威胁地道:“您若在此吵闹,扰到贵客,小的便帮您叫您夫家带人进来尝尝……或者,我们去见官说个清楚。”他料定锦照与裴择梧身份必定不高,又是偷逃出门,无依无靠,便想如此捂住她们的嘴。
锦照帷帽下的眼神一虚,而后怒得喷火。
卑劣至极!
但他确实猜对了一半。裴执雪刚过头七几日,他的夫人与胞妹就同去酒楼吃了一桌荤腥,还买醉。
与这传出去就遭举国痛骂的结果比起来,眼前吃点小亏的合适些。
大不了叫裴逐珖今夜偷偷砸了这黑店。
道理是这样,她却有一口气不上不下地梗在心口。
这是她第一次自己进酒楼。也万万没想到,光天化日之下,自己带足金子与护卫,进了开阳城最出名的酒楼,还是会被坑。
有气撒不出……真真憋闷。
“哦?恩人,您这是怎么了?”
门外忽地响起一声清亮带笑,不羁散漫的男声。
锦照眼睛一亮,习惯性地喊出他的名字:“裴逐珖?”
恩人?还能直接唤裴国公本名?小二后背冷汗岑涔涔,缓慢地回身,只见裴逐珖身侧的掌柜也面如菜色。
他们几近呆滞地看到现下的开阳城的大红人——裴国公在门口恭敬向屋中人行了礼,直到那女子不紧不慢地点了头,才生怕冒犯她般进了雅间。
裴逐珖经过小二时,一身素白袍子袍角轻扬,小二却生生在他身上感受到了难以名状的恐怖杀气,踉跄地退到了门口,想逃却发现那女子身边几个看起来有些歪果裂枣的护卫已将他与掌柜的困在此处。只能颤颤巍巍地双双埋首跪地,后悔自己被鹰啄了眼。
只听裴国公声音中有仰慕之情:“贾二小姐,来了开阳怎么不遣人到裴府告知一声?传出去旁人要说我裴府连救命恩情也不顾了。”
贾二小姐?救命?锦照略显诧异地抬眸,对上裴逐珖沉静的黑眸。
她不知他与裴执雪口中提的贾二目的是否一致,但至少此刻,裴逐珖提那个“不存在”的人,只是为了给她安排一个身份,便起身回礼叹道:“国公言重了,贵府近日正忙,我当初也只是对您略尽了些绵薄之力…不敢叨扰。”她顿了顿,又道,“今日不巧,初入城便遇上一家黑店,幸亏遇上国公大人……”
听到这里,掌柜与小二齐齐打了个寒颤。
她摸着身后漆金的梁柱,幽幽叹息:“从前都只听闻荒郊野岭的客栈多是杀人越货的黑店,没想到国都中口口相传的奢华之处竟会如此……”
“哦?”裴逐珖声音带笑,语气却森寒。他的目光沉甸甸地落下,像铡刀悬在半空。
小二与掌柜自知此局做得粗糙至极,他们已是性命不保,毫无转圜余地,还是将额头磕得血肉模糊,苦苦哀求。
裴逐珖扫过他们一眼后,只对属下道:“瞧这模样,确有猫腻。查查背后东家是何人。这样的店,脏了开阳城。”
他温和了语气,回身看向锦照:“贾小姐,府上丧事已办完,你可愿暂时落脚于裴府中?”
头戴帷帽的朴素少女轻轻点了头:“那便打搅了,多谢国公爷。”
“请。”
外围食客只知,汇融楼中的掌柜得罪了裴国公的贵客,他们还没吃完,就被赔了银子请出酒楼。
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官府来人,将酒楼中所有伙计串成一条押走,也将他们的酒菜热腾腾封在酒楼中……
有人拍着大腿,窝囊地小声:“唉,赔银钱我也不缺啊,可惜那坛陈酿了!”
但这些锦照已看不到。
她此时,正搂着醉成烂泥的裴择梧,与裴逐珖相对而坐。她摘下帷帽,秾丽的眉眼中晕染的醉意让她眼神少见地有侵略性。
她挑眉看向裴逐珖:“贾二小姐?救命之恩?却有其人?”
裴逐珖颔首:“嫂嫂,裴执雪提过以后我确实帮您打听了。她十三四年前就消失了。贾家大概是怕惹闲话,没报官。”
锦照想起那个梦境,冷了脸:“你偷偷查我?今日也是偷偷跟踪?”
裴逐珖唇角垂下:“逐珖不是刻意调查您……查是因为……世上多一个贾二小姐,许多事就方便了些,”他说话时,眼中闪过奇异的光亮,让锦照隐隐升起一种不详的预感。
“今日……嫂嫂知道的,你们身边护卫都是我的人,我自然迟早知道今日风波。但我今日确实只是巧合出现在那酒楼中,有人相报才赶去的……”他委屈得快哭了,“我不是他,本以为碰巧替嫂嫂出了气,会得夸奖,没想到只有奚落与怀疑。”
锦照心中稍有动摇,但仍继续追问道:“你为何也恰巧出现在那里?”
裴逐珖正色回答:“不瞒您,那家店是歪门江湖人所开,我作为‘结环郎君’与裴国公,今日正是去找麻烦的。这个,还要多谢嫂嫂,给了我借题发挥的机会。”
锦照缓和了神色,慵懒靠向身后软垫,接过裴逐珖递给她的茶水,抿了一口才道:“今日幸亏你来了……不过我被为难时,想的也是暂且忍下,晚上叫你去把他的店砸了,出一口恶气。”
秋日西斜的暖阳将裴逐珖的笑颜映得越发明媚,“嫂嫂放心,今后有逐珖在,没人能再对您不敬。”他眼神一亮,恍然大悟地一击掌,“哦……对!今后您若要出去游玩,大可以用‘贾二小姐’的身份,我们可以认她是您失散多年的二姐,也可以当她是在南岭救过我一命的陌生女子,都不要紧。”
“我可以陪您出去游玩。嫂嫂,明儿我陪您过个中秋夜,去运河上赏月祭月,也刚好试试在船上温存的滋味。”
锦照一惊,忙转头看向裴择梧,见她还在呼呼大睡才稍稍放下心来。谁知,裴逐珖不知何时已起身,突然在她另一颊落下响亮一吻。
锦照瞪了他一眼,又羞恼地在桌下踢了裴逐珖一脚,却被他一把捞住脚,褪下半截罗袜轻抚:“嫂嫂,今夜等我……我为您备下的礼还没奉上。”
“何物?”锦照抽回被抚摸的腿,忍不住好奇。
“就当它是铃铛罢……”裴逐珖笑得有些欠揍,“能响整晚那种。”
第80章
夜半三更, 高悬的月已近圆。
裴逐珖怀抱着锦照,掠过叶片发黄的枝头。足尖轻点间,连枝叶间休憩的莺鸟都未惊动, 唯有时不时发出古怪叫声的夜枭察觉到了细微的动静。但那并非它的猎物, 它便也若无其事地继续在黑暗中蹲守它的食物。
锦照早已习惯被裴逐珖抱在怀中飞来飞去了。她从最初体验时的惊恐转为新奇,再化为享受, 直至现下的毫无感觉, 甚至只想趁这段时间闭上一阵眼, 为今夜的荒唐做好准备——
自然会是荒唐的一夜。
裴执雪不是个好夫君,却是个好夫子。
锦照早已不复最初嫁人时对情事的懵懂无知了。
有裴执雪定时为她定制的画本子,她心中早已清楚缅铃的长相与作用,只差见过,乃至用过实物。
神游片刻,她已然站在和鸣居的小院中。如今这院里只属于他们二人,环境清幽而安全。
裴逐珖怀抱着锦照, 迫切地撞开寝屋的门。
锦照看到屋内景象,心中一暖。
按她喜好布置的寝房早已被裴逐珖用她最喜爱的茉莉与栀子熏过。
四处熄了亮极的灯火, 只余窗下几支红烛远远地摇曳着暖光, 每一丝一缕的空气都在言说不可描述的禁.忌。
裴逐珖这时反倒不急了, 托着锦照的臀, 将头深深埋在她怀中,动物似的深深嗅着她身上的气息,感受她蒸腾的体温,又时不时地蹭上一蹭, 明明旁处急得上火,却不忍割舍此时的温暖。
甚至还干脆坐在罗汉榻上,越发放肆地眷恋她柔软温暖的怀抱。
锦照看他放弃情.欲, 只单纯地依赖着她,心中融化开一池春水。她干脆跨跪在他身上,轻抚着他一丝不苟的脑后:“你怎地如翻雪一般在人怀里耍赖?还不肯走了?”
裴逐珖开口,呼出的热气被闷在她胸口,将那池刚被化开的春水吹开重重涟漪,他声音闷闷的:“嫂嫂的怀抱好软好舒服,逐珖不舍得离开。您说是猫儿狗儿,便是吧,总之我不愿撒手。”而后便去寻那尖尖,兀自用鼻尖磋磨着,已经变了味。
锦照被他近乎孩子气的霸道逗笑,忍着痒意道:“逐珖,今夜就这样抱着吧……我也不好奇你说的‘铃铛’是何礼了……”
果真,一句话彻底点醒了裴逐珖。他声音微沉:“是嫂嫂要瞧的,”他抱起锦照,疾步跨到床前,躬身将少女放于其上,复而欺身贴近,滚烫的气息贴着锦照耳根流窜:“真好,这些时日将嫂嫂养回来四两肉,这段时日……可将逐珖担心坏了。”
陷在柔软被衾中,耳畔又被那气息撩拨,锦照忍不住轻哼一声,才发现自己前襟衣扣不知何时被那狗儿拱开了,雪腻酥白在摇曳的火光下,煞是惹眼,与嫁来前相比,并不见丝毫消瘦过的痕迹。
他又埋首轻吻,似乎能听见锦照心声般呢.喃道:“嫂嫂真是得上天偏爱。掉肉不在这处,长肉却于此地……”
留恋了一阵,他便熟练地函住锦照泛着粉红的小小耳珠舔.舐逗.弄,复又好生亲吻她的双唇,直到溪水淙淙,漫过金山。
烛火摇弋。锦照实在觉得养,又说不出是哪里。她无力招架,呜咽着哀求:“你说的礼呢……”
他探手摸到一个接近锦照小臂长的锦盒,哑声道:“不急,逐珖先尝尝,再送礼。”裴逐珖说着,便将钥匙掏出,彻底没入锁孔,而后转动钥匙。
锦照始终没忘,挣扎着想去偷瞄上一眼,却总被裴逐珖拉回去承受凶猛摧残,只能心中暗骂自己养虎为患。
而且这虎……今日格外着急,火急火燎地大开大合,似要将她生吞活剥。
很快,他粗.喘着离开。锦照眉眼一沉,他又故意将那滚烫留下了。只能暗自庆幸,还好她不能。
裴逐珖却一无所察,他将那锦盒递给锦照,期待地看着她:“嫂嫂,这便是缅铃,您摇摇。”
锦照垂眸接过,只见三只精细雕琢的镂空铃铛被绳穿着,在她轻摇间发出清亮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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