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凌墨琅接上她, 便将手中的灯笼点亮,昏黄的光晕在黑暗中轻轻漾开,为她引路。
灯笼微微摇晃, 将他本就颀长的身影拉得越发修长。
即便锦照有意控制着距离, 他的影子仍不断蔓延至她的脚下。她索性当作解气,一步步故意踩在他头颅模样的影子上, 权当做踏碎十年挥之不去的一切。
凌墨琅知她依旧厌弃自己, 一路沉默无言。
一轻一重的脚步声, 在幽深的地道中有韵律地重复,显得格外清晰而孤寂。
锦照忍不住悄悄观察他走路的姿态。
他的脚步坚定却缓慢,不似一年前那般灵巧,也不像在无相庵相遇时那样虚弱。如今看来,只是比常人稍显笨拙些,也迟缓些,若不知前因, 几乎看不出异样。
也不知他维持这样走累是不累,能否跳跃或奔跑, 亦不知假以时日, 他能否恢复如从前。
凌墨琅能感受到她探究的目光, 脊背绷得笔直, 全神贯注地前行,生怕被她看出自己每一步都走得勉强,稍有不慎便会踉跄跌倒。
这不远不近的距离,刚好让锦照闻到他身上那缕十年未变的、雪松般的冷香。
尽管她早已清楚, 凌墨琅不过是个曾舍弃她、追名逐利、甚至弑兄之人——可这曾经令她安心的气息,却仿佛早已植入记忆深处,让她不由自主地深深呼吸。
地道里似乎熏过栀子香, 与陈旧的泥土味以及凌墨琅身上的冷香,交织在一起,融合成一种奇异却令人舒心的气味。
锦照暗自遗憾,裴执雪已是将死之人,若她在他走前就闻过这样的气味,或许还能叫他试试能否调出相近的香,用以安神。
凌墨琅的脚步忽然停下,声音仍如往常,冷冽如碎冰:“到了。”他转过身,低声提醒:“小心石阶。”
“多谢。”
锦照的回答疏离而客气。
凌墨琅此时才觉出当年那一声声“琅哥哥”何等珍贵,只得苦笑一下,极力掩饰住身体的吃重,继续向上走去。
临近地面时,锦照瞥见他的腿似乎在微微发抖。
她忽地觉得外面天光刺目,垂下了眼帘。
这一截密道通向的似乎是一间静室。锦绕开挡在眼前的书柜,只见仙风道骨的游乙子正坐于蒲团上,为她斟茶。
他将茶推至锦照面前的蒲团前,微撩起一线眼皮看她,道:“来,坐。这次找老夫——”他对行礼的锦照略一点头,“所为何事?”
锦照上前,发现蒲团只有两只,茶盏也只有两盏,松了口气,轻声道:“游老先生,我想请教些问题,可否——”她侧眼瞧了一眼快将自己嵌入墙壁的凌墨琅。
“可听懂了?”游乙子斜睨他,“还不识趣?是等人家再踹你一头一脸的血,还是扇你几耳光?”
锦照心跳几乎骤停。这话比她那日的失控更显羞辱。若非那日她被逼到绝境,又遭受连番打击,绝不会那般对待凌墨琅。
不知凌墨琅作何感想,锦照已经惭愧到抬不起头——她当时真是气昏头,全然不知自己会在几日后就有求于他。
而他,日后会是九五之尊。
一瞬里,锦照头脑中流转过无数句或解释,或弥补的话,但终觉沉默最好,于是垂眸不语。
只听角落里,凌墨琅低低应了一声“是”,而后恭敬道,“稍等,九郎就去外面守着。”
身后窸窣响动了一会儿,车轮转动的声音又响起,锦照默默看着他摇着轮椅推门离开。
那一线偷溜入室的日光,随他离去而倏然收敛。
游乙子又将那暖玉脉诊置于案上,向她摊手:“来,伸手,”他见锦照仍一副担忧神色,便抚须笑道,“做错了就该认,依老夫说,夫人打轻了。他若没那般狂妄,早些将你送到我那里多好,你还能少遭一难。终是他少年轻狂,两次犯错就留了终身的遗憾呐……”
锦照垂眸不语,事已至此,不必缅怀那条自己没能走上的路,她轻轻翻腕,搭在暖玉上,柔声道:“有劳游老先生。”
游老先生闭目细诊片刻,捻着银白的长须,目光似有似无地掠过她的脸,说道:“他给你换的药,算是解药,只是起效慢些。须连续服用一年后——”他略顿,语气稍显不自然,“行房才可能有孕。到那时,你的身子也应完全恢复了。”
“你既已开始服那个方子,就继续用罢,中途更换反而不妥。老夫早将药方写下,待他‘死讯’传回,再为你抓药。”他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得齐整的宣纸,递来时指尖微微用力,让药方在他手中多停留,同时郑重嘱咐:“满一年后,须再来让我瞧瞧能否停药。务必只找老夫,切勿因小失大。”
直到锦照轻声应道:“记得了,多谢游老先生”后,游乙子才松了手。
锦照将那药方接过,仔细折入随身携带的香囊之中。
游乙子悠悠收回目光,端详着她问:“你做了何事,竟让他回心转意?”
锦照:“不知,”她自嘲一笑,“大概是他良心发现了罢。”
“哼,他裴家人,生来就没有良心。”游乙子看锦照还稳稳坐在蒲团上,挑眉,“你还有事用得上老夫?”
锦照起身,盈盈一拜:“锦照还想求老先生赠些必备之药。”
他捋须,面露好奇:“寻常药物无非医跌打、发热、腹泻之类,裴府应当不缺。你要治什么?”
“锦照所需,并非治人之药,而是作恶之药。”她声音依旧轻柔,“请老先生赐我些可致人昏迷之药:一种能让人嗅过或服用后昏睡几个时辰;另一种是我自用,能令人长睡多日。此外,还求能致人痴傻之毒;以及遇水即溶、无色无味,却可顷刻间夺人性命的剧毒。还有……能让人失去神志的催情之药。”
游乙子未料到她娇柔声线竟如此平静地道出这些阴狠之物,心中一震,浅色瞳孔警惕地看向锦照:“要来何用?还要害自己?”
日光透过窗纸,柔和地映在她简单梳妆的侧脸上,她身形纤柔,眸光清亮,看起来毫无威胁力。
她柔声解释:“朝廷定会将我留到裴逐珖凯旋那一日,而到那时,裴执雪身死的消息应早已传回来了。届时我高兴还来不及,如何能在满宫人的关注下,日夜演好一个哀伤至极的寡妇?只求先生赐药,届时不要拆穿锦照。”
她说着,又弯腰敛衽,久久不起,道:“至于旁的药,锦照并无害人之心。只因遇人不淑,想留些保命的法子安寝罢了。”
游乙子面露悯色,挥了挥手:“老夫明白了。你所求之物,只多不少,自会有人送至你处。”他语气稍缓,又问:“那小子还有话要说,我唤他进来?”
锦照身如蒲柳,轻柔起身时,一粒水晶自眼中碎在地上,叫人好不心疼。她声音发颤:“谢先生赠药。请殿下进来吧。”
游乙子自是知道,以他这外孙的耳力,早已将屋中密谈全然听去,却防锦照下次将他逐到更远的地方,还是起身亲自去叫。
只见凌墨琅正远远避在树荫下,独自品茶。
这距离……应是听不清方才屋中对话。
游乙子摇头,无奈轻叹:“唉……痴儿终究还是痴儿。”
他扬声唤道:“殿下!”
一直待命的轮椅倏地一转,声响渐近。
听到游老先生这一声中气十足的呼唤,倒是叫人安心——思及此,锦照不禁将那窥尽春光的梁上小贼默默骂了千万遍。
凌墨琅推门而入,示意不必行礼,而锦照原本也没打算起身。
游乙子见状,悠悠起身,将口中之言拉长,变成不成曲的调子,哼着开了房门:“老头子我哟,不看了——抓药去诶——”
坐在房中的锦照听得心惊肉跳,明知自己是坐在将门大敞也看不见的角落,还是不由自主地向内挪了挪。
凌墨琅看穿她的担忧,生硬地安抚:“放心,外祖心中有数。”
锦照默然点头,略显局促地端起茶盏,才发觉茶已凉透。正待勉强饮下,却忽被凌墨琅抓住手腕。
不,不是抓,是只以指尖轻抵她手腕,便能让她动弹不得。
轻点的指尖像是钥匙,打开了记忆的锁。
锦照忽地想起,出征前,凌墨琅便是这般阻止了投怀送抱的她。
他仿佛生怕锦照反手将茶泼到他头脸上,一触即收,迅速解释道:“冒犯了。师父说你不宜饮凉,我为夫人重斟一盏。”
锦照觉得眼前有一种时空错乱的荒缪感,凌墨琅这样,仿佛她还是去年那牵手都紧张得要命的懵懂少女,甚至想笑,便放下茶盏,“有劳殿下。”
凌墨琅端正坐着,浓烈的五官线条极为惹眼。他垂眸为锦照重新满上茶,才声音紧绷地说:“约莫四日后,裴执雪就会‘溺水而亡’,传令兵会第一时间将他的死讯送回来。那时起,裴逐珖的人也会将他秘密送回开阳安置。”
“知道了,多谢殿下。”锦照平静回答,她又问,“敢问殿下可知,裴逐珖欲将人安排在何处?”
凌墨琅深琥珀色的眸子凝向锦照:“本王本就承诺过,不管、也不在乎他的去处或死活,但若想知晓,也轻而易举。夫人是希望本王知道,还是不知道?”
锦照借低头饮茶避开他的目光:“锦照也不知,只是随口一问。”她轻抿一口,又问:“那……殿下可曾向他提过我身中药物之事?”
凌墨琅摇头:“这段时日我们相见时,不曾提起过夫人。夫人没透露过的,我自然也没有。”-
那日一见之后,锦照心中对凌墨琅的厌憎竟淡去了些许。他也极为识趣,再未现身,只是送来的药,却比锦照预想的多了许多。
她与裴择梧在宫中度过了一段吃吃睡睡、无所挂心的清闲时光。
一日,锦照清晨醒来便心口隐隐作痛,直至被宣入翊坤宫,那绞痛仍未消退。
心中惶惶不安,仿佛遗落了什么极重要之物,空空落落,无处着落。
裴择梧一路轻声安慰:“你别胡思乱想,按日程推算,他们此时应还未至南岭,怎会出事?”
才至翊坤宫宫门口,便见跪了一地的宫人,皇后撕心裂肺的恸哭自殿中穿透而来,直刺人心。
锦照如遭重击,发狂般闯入殿内——只见皇后哭倒在晟召帝怀中,浑身颤抖。
她双腿一软,径直跪倒在殿里,哑声问时,已是泪流满面:“皇上,娘娘……莫非……莫非是大人他……”
晟召帝亦双目泛红,一边抚慰皇后,一边对身旁狼狈不堪的兵部尚书道:“说罢。”
兵部尚书展开军报,声音枯涩地读起刚呈上的急报:大意是裴执雪于行军途中视察堤坝水情时,不幸失足溺水。
其表弟裴逐珖与近臣沧枪等将士当即卸甲营救,然洪流湍急,不但折损数十将士,更延误行军一日,最终只能为他立下衣冠冢,被迫放弃。
众将合议后,一致推举裴逐珖接替裴执雪统领三军。
锦照心中剧震——沧枪竟会背叛裴执雪??!
她还不及作出反应,便听身后一声惊呼,裴择梧已软软晕倒在地,幸得方才追她们入内的宫女及时将她扶住。
锦照膝行上前,死死拽住那尚书的衣领,表情狰狞,状若女鬼:“你胡说!你们都胡说!大人怎么可能!是有人害了他!”尚书几乎被她掐得上不来气,又不忍还手,只能强撑着道:“夫人节哀……咳……众目睽睽之下,身边……身边又都是大人最亲近之人……”
锦照全力推开他,又扑到皇后脚边:“娘娘!这是假消息!定是叛军奸计!快将那报信之人——抓起来审!”
皇后却只是泣不成声,反复喃喃:“都怪我…都怪我……”
锦照伏在她膝下哀哭,语无伦次地低语:“不会的…我不信…这定是大人的计谋……”
晟召帝耳边实在是被吵得头痛,抱起皇后向内殿去,命令刘福:“去,给她们备两顶轿子,将人送回去。命摄政王加派人手看顾,不得走漏消息。若有差池,决不轻饶。”
锦照被人搀出翊坤宫时,已浑身瘫软、目光涣散,泪水潸然不止,犹如魂魄离体。
彻底从摄政王口中确定裴执雪的死讯之后,还趁人不注意上吊寻死过一回,幸被贴身侍女即时发现,才抢回一条命,却始终昏迷不醒,游乙子为她诊脉后,只得惋叹:“锦夫人悲绝过度,心脉俱断,这是存了死志…非药石能解……”
裴择梧听闻,越发日夜伏在锦照身前痛哭不休。
尽管宫女每日喂她肉糜清水、悉心擦洗,这昏迷中的少女仍肉眼可见地凋萎下去,迟迟未见转机。
直到裴逐珖凯旋归来,游乙子才在喂药时,俯身在她耳边低语:“裴大人已凯旋归来,夫人何不起来相见?”
她才如自黄泉路上蓦然回转,神魂跌撞,重返人间——
睁眼是游乙子捻须的深奥微笑,与裴择梧苍白的脸。
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难以辨认:“他……真的回来了?”
满室之人皆面露悲戚,只觉得游老先生这样将悲痛欲绝的锦夫人骗醒,太过残忍。
裴择梧死咬着牙关不说话:她的哥哥已经没了,但她不愿也失去锦照。
几个见过裴执雪风姿的宫女眼圈都红了——
确实是回来了。
只是,风华绝代的裴大人,如当年的太子殿下一般,尸骨全无。
随军回来的,只是一具衣冠冢。
而毫不知情的锦夫人正强撑着虚弱不堪的病体,气若游丝地抓着裴小姐的手,眼里绽放出欢喜的神采:“我就说那是大人的计谋,他们现下走到何处了?来人,快为我梳妆,我亲自去迎大人。”——
第62章
暮色沉沉, 群鸦昏昏,芳草萋萋。
天地混沌。
裴择梧终究是含泪向锦照道出实情:“兄长他……确已随洪流而去。随军带回的,唯有一具衣冠冢……”
出乎意料的是, 锦照并未如初次听闻时那般歇斯底里。她身子晃了几晃, 眼神空茫。
而后垂下眼帘,嗓音沙哑得厉害:“棺中……所盛何物?”
四周空寂, 游乙子起身道:“夫人节哀, 裴小将军正在大殿汇报此事, 我等尚不知情。夫人方醒,宜稍进温补膳食与糖水为宜。此前欺瞒,实属权宜,待夫人康复后,尽可追责老朽。老身尚有公务,先行告辞。”
他深深看了锦照一眼,拱手离开。
“谢老先生救命之恩。”锦照轻声道。
这些日子, 云儿担忧之余,心中一直有惑:
姑娘明明已对裴执雪心生戒备, 他死了固然会感到悲伤, 可何至于心灰欲死冷到决意相随?
见她转醒, 云儿自是大大松了口气, 心中欢喜,但见锦照哀痛入骨,也不由跟着心如刀绞。
她强忍满心酸楚,上前紧紧抱住锦照, 一遍遍轻声安抚:“都会过去的……云儿在,云儿一直陪着您。”
裴择梧也坐在锦照身侧。她眼中同样血丝密布、黯淡无光,仿佛泪水早已流干。双颊凹陷, 瘦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她低声道:“嫂子,兄长之事,府中应也是刚得知。你我要振作起来,回去为他……”她干涩的眼中又一次涌上泪水,“好好操办后事。”
锦照见她如此悲痛却仍强打精神安慰自己,心中越发酸涩愧疚,奈何用尽力气也只能握住她的手,哀声道:“是,我要撑住……为大人送行。”
四目相对,惟有泪千行。
云儿舀了一勺蜂蜜水递至锦照唇边,轻声道:“姑娘先用些,才有力气为大人打点后事。游老先生特意交代,您这些时日仅进流食,万不可骤用不易克化的东西。”又扬声命令,“上药膳。”
锦照用膳之后,便要下床前往大殿,向裴逐珖问个明白。
裴择梧拦住她:“锦照,你我这幅模样,去了便是冲撞圣驾,企图干涉朝政的大罪,即便情有可原,也只会让人看裴家的笑话……不如稍作休整,待二哥忙毕,我们悄悄回府……”
她垂眸,泪珠一滴滴落在素白衣裙上,晕开一片灰痕,嗓音再度哽咽:“听说二哥是率众扶棺入开阳的,沿途百姓皆自发跟随哭灵,哭声震天动地……也不知散了没有,会不会还聚在裴府门前。我这就派人告知他,我们乘小马车离开,自竹林小道回府。”
锦照酸涩。
裴执雪救过千万人,也杀过百千人。
只可惜……在她锦照的眼中,从无“浪子回头金不换”一说,千万人与百人之间,也绝非能以简单算术相抵的命题。
裴择梧与席夫人心中,想必便是如此为裴执雪开脱的罢——
那些奴婢与寻常人命,死了便死了,裴执雪终究于国有益,他杀的是个例,但救得更多。
她脑海中倏然浮现一个让她发寒的念头:择梧可知晓,贾氏与莫氏两族的灭门惨案,皆系裴执雪一手策划?
裴择梧既早知裴执雪滥杀嗜杀,难道真没怀疑过?
思及此,锦照倏地抬起头,目光如斧,直直凿向裴择梧。
裴择梧心头蓦地一慌:“怎么了?锦照?”
锦照其实已不愿知道答案,但那怀疑的眼神早已收不回来。她只得急急抓住脑中一闪而过的念头,厉声诘问:“会不会是裴逐珖所为?!”
不等裴择梧反应,不远处忽地响起一道清朗但低落的男声:
“嫂嫂觉得,逐珖做了何事?”
屋内众人皆是一惊,齐齐向门口望去。
只见屏风外立着一道高大身影,一名内侍慌慌张张跟到门口,亡羊补牢地托着音调宣:“裴国公到——”
锦照诧异,裴国公?
门外那身着沉重甲胄的颀长身影轰然跪地,哀声道:“逐珖有罪,未能护住兄长!嫂嫂与择梧……要打要罚,逐珖绝无怨言。听闻二位伤心过度,不知可否容我近前告罪?”
锦照冷声道:“都退出去,未经允许,不得近此屋半步!”
宫女们都敛衽告退,门一关,屋中只余四人,少了门外透进来的天光,屏风后裴逐珖的身影变得模糊。
锦照只得继续质问:“你就跪在外面说!你与大人素来不和,怎知不是你设计害他?”
裴择梧大惊失色,望着锦照连连摇头,想为裴逐珖辩解,却发现自己心底也有所怀疑。
此刻细想,确实蹊跷——二哥一向只醉心风月,为何此番如此反常?而偏偏就在此次,兄长出了事……
再如何,兄长也是她同父同母的嫡亲哥哥,而二哥,终究只是表亲。
屏风后的人沉默良久,方涩然开口:“逐珖有绝不能害长兄的理由,只能与嫂嫂一人验证。能否请择梧与云儿暂且回避?”
锦照急于知晓裴执雪下落,目光沉静地看向裴择梧:“好。择梧,云儿,你们先出去等候。”
裴择梧攥紧拳头,低声倔强:“我不走。有什么我听不得?”
锦照轻拍她的手,低声安慰:“你先出去。若他的理由站不住,我自会去求……摄政王殿下严查。”
屏风外,一直垂首跪地的裴逐珖依旧身姿笔挺,漆黑的双瞳中神色不辨。
择梧竟不信他……那便让她看看,那位“只是嗜杀”的好兄长,究竟都谋划了些什么。
“罢了……嫂嫂,不必瞒着择梧了……”
他原该琅琅的青年音色,穿过那面双面绣白鹤踏云六折屏风时,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生气,沾染了本不该属于他的沉重与无力,甚至还有无可奈何的妥协。
锦照忽似意识到什么,急忙阻拦:“是我想岔了!他们兄弟间纵有争执,却从来情深义重——咳咳!”
她说得太急,一下子呛住,心中暗悔不已。
怎的就话赶话逼到了如此境地?
她强咽下喉间剧烈的痒意,抓住裴择梧的手,抬起水雾氤氲的眼眸,努力想挽回局面:“你知道的,不过都是兄弟间不值一提的矛盾。逐珖也不必说了,讲讲当时的情况。”
可裴择梧越发倔强,转头朝向屏风,扬声道:“二哥,你们究竟瞒了我什么?”
不可避免了。
锦照垂下眼,不再阻拦。
她自心底也盼她多恨裴执雪一分,那样就能少愧对裴择梧一分。
屏风之外,裴逐珖的声音压抑而艰难:“陛下的龙体……恐怕拖不了多久。眼下诸位皇子尚且年幼,摄政王殿下也……”
裴择梧瞬间屏息僵直,失声道:“所以你们要——”而后惶恐地捂住了嘴,惊慌看向锦照。
锦照神情莫测地颔首。
裴择梧一点既透,但“谋逆”两个字在宫里说不得。她惊出一身冷汗,这段时日的乏累无力顷刻消散,她像一阵肆虐的北风,呼啸着依次推开每一扇窗,见四下空无一人,才心有余悸地退回锦照身边,浑身止不住地轻颤。
锦照目光含愧,低声道:“是我一时糊涂,此事本该一直瞒着你的……”她转而望向屏风,“逐珖,方才嫂子不该疑你,对不住。近前说话吧,说说大人如何去的。”
“是。”裴逐珖应声而起,绕出屏风,再次欲跪,却被锦照伸臂,轻轻托住。
“既未曾害他,小叔便不必再跪。搬个绣墩过来回话便是。”她稍作停顿,声音愈发低哑,“大人既去了,小叔便是裴府今后的倚仗……我们,还需仰仗于你。”
她嗓音沙哑,身形伶仃,那无依无靠的模样看得人心中发酸。
裴择梧自旋风般查探过一圈后,就抿着唇坐在角落,无力地靠在床尾柱子上。
裴逐珖虽知,眼前种种多半是锦照刻意作态,甚至猜到她长时间的昏迷与如今的憔悴必有凌墨琅的手笔,可方才那几眼,她虚弱不堪的模样已深深烙在他心底。
他心疼得厉害,恨不得现下就卸甲,好生安抚锦照。
“嫂子言重,逐珖自当竭尽全力,护佑裴府周全。”他强压下想要仔细看看她的冲动,起身去取绣墩,经过裴择梧时,低声嘱咐:“择梧,照顾好嫂子。”
裴择梧空洞的眼神这才聚焦,如梦初醒般惊坐起来,抓了件外袍给锦照披上,回到锦照身边扶着她,这才惊觉,她们两个如今,竟似骨头搀着骨头。
她不禁苦笑,原来兄长放手之后,瘦得这般容易。
再看锦照,一副大梦初醒的惶然模样,慌忙拢紧衣衫,她心中既疼惜,又隐隐生出一丝释然。
锦照和裴家所有人,大抵是安全了。
只是……不知翎王,不,摄政王殿下能否代替长兄。
想到凌墨琅,她忽然明白,为何在得知长兄死讯前,锦照几次三番提醒她远离摄政王。
原来她早已知晓,长兄若功成,绝不会放过凌氏一族。她急急追问道:“你们原本的计划究竟是什么?还有何人知晓?”
裴逐珖一怔,随即意味深长地瞥了堂妹一眼。
她最关心的不是诸如裴执雪死前的细节等等,而是叛国谋反之罪,方才心中那丝不快转眼被嘲讽取代:
裴执雪啊裴执雪,你机关算计,伪装一世。
一朝身死,唯有不知你真面目的百姓会为你哀泣。
你身边所有人——妻子、父母、妹妹、属下…都因你之“死”而解脱……
裴逐珖几乎要冷笑出声,趁裴择梧全心系在锦照身上,他目光肆无忌惮地流连于她。
她瘦了太多,仿佛整个人都要被散落的乌发吞没,只露出一张血色尽失的小脸,连那两片红唇也几乎褪尽颜色,如即将被暗夜吞噬的枯白牡丹。
唯一有血色之处,竟是她红肿的杏眼。
那双眼睛本就秾丽至极的大,此时更是有种惊慌而妖冶的、扣人心弦的美感,虽知道都是她表演出来的,但,任是无情也动人。
这些孱弱,终是裴执雪所致。
他想当即便回府,一刀了结裴执雪。
锦照靠在软垫上,裴择梧就侧坐在榻边,两人之间虽只隔着几层轻薄衣料,却已千里远。
锦照轻声解释:“那并非你兄长本意……你应当明白,若他真有此心,早已得手……”
裴择梧倒吸一口冷气:“是娘娘?”
陛下与娘娘鹣鲽情深的模样犹在眼前,正是那般情意,才养育出太子表哥那般端方如玉的人物……
裴逐珖冷冷插话:“当年镇北王与八皇子谋逆,害死太子、重伤翎王,皆是由长兄一手策划。”
锦照默然将目光转向他。那年风波都是凌墨琅布局,他也遭了反噬。
秋风轻叩紧闭的门扉,听不见内里声响,便从缝隙间潜入屋中。
裴择梧只觉一阵恶寒自脊背窜起,连下颌都止不住地轻颤,问:“为何?他从前一心扶持先太子,愿其成为明君……甚至不惜……”她有所顾忌地望了锦照一眼,犹豫一瞬,仍继续道,“甚至将当年还是九皇子时便锋芒毕露的摄政王逐出宫。”
裴逐珖低声:“还能为何?你我每次倒霉都是为何?”
“因为我们‘忤逆’了他……”裴择梧神游天外,恍惚地接话,而后悚然一惊,看向锦照。
见锦照也与她差不多,满面震惊,才稍稍安心。
裴逐珖苦笑:“是。殿下与他政见相左……做不了他的傀儡,他便设计将几位有实力争夺大位的皇子一并铲除……”
“可怜娘娘毫不知情,仍全心倚仗他。陛下龙体早已……她本欲耐心等待,择一位性子温软的小皇子立为傀儡,裴氏仍可掌握大权。但——”
锦照饮下最后一勺甜得发腻的糖水,平静接话:“摄政王突然归来,游乙子竟令晟召帝忽然重振精神,还害她再度小产——”她轻轻摇头,继续道,“失子之后,她便再不愿再等。而且……她不信大人能掌控摄政王,于是连发密函,恳求大人发动宫变,取而代之。而那个傀儡——”她看向苦笑的裴逐珖。
“对,是我。”
锦照与裴择梧看向面圣前已整理过仪容的裴逐珖。
他以白麻发带高束马尾,褪下先前那身属于前太子的金黄盔甲,换上一身挺括利落的玄黑将领轻甲,腰间系一条白麻孝带。膝上紧握的拳,依旧如出行前一般,透着少年意气未褪时欲与全世界抗衡的叛逆。
然而,他的面庞却已留下风吹日晒的痕迹,一道新愈的伤疤险险擦过眼角,眼下泛着绀青,少许眼白中血丝密布如蛛网,双唇干裂,难掩疲惫。
叛乱之事既已说清,该回归正题。锦照不着痕迹地引导:“小叔是一路急行而归?为何如此憔悴?”
裴逐珖垂眸,声音微哽:“去时便是昼夜疾驰。那日暴雨如注,河水暴涨,兄长担心堤坝溃决,下令停军查看。我等放心不下,带队随行,谁知一转身竟……”他语声哽咽,“我与沧枪都未能护住兄长。熟水性的将士皆在第一时刻卸甲入水寻人,还有数人被急流卷走……后来全军沿下游苦寻无果,确认无望后,众将士歃血为誓,唯愿早日达成兄长之志,平定南岭,带他归家。”
昔日众将齐呼“生复来归”的震撼重现眼前,锦照泪流满面,颤声问:“然后呢……”
“幸不辱命。我军憋着一口气,与南岭百姓里应外合,大胜叛军。逐珖亲手为裴氏斩下叛军首领头颅,带回裴府,任凭处置。”
“谢……谢你……”锦照听到这里,泪潸然而下。
她突然双脚下地,却因久卧无力,眼看就要跌倒。裴逐珖一个箭步上前,及时将她接入怀中。
锦照顺势闭眼脱力,仿佛再度晕厥。
她真的没办法再演那个伤心小寡妇了。
想到出宫后,至少要在裴老爷夫妻面前演一次,未来还要演七日。
且若是追封了裴执雪国公之位,如今传给的裴逐珖,少不得要以皇室宗亲之礼将他下葬,届时还要在文武百官面前卖力地演……想到那漫长无尽的日子,锦照深感绝望,真觉得要要昏过去。
她正烦闷,裴逐珖扶在她腰际的手,竟几不可察地轻轻摩挲着她的脊线。
他掌心炽热,动作温柔,铁甲却冰冷坚硬,冷与热透过两层薄薄衣衫清晰地传递而来。
一阵酥麻感不合时宜地窜起,锦照强忍着想起身躲开的冲动。
只听裴择梧惊慌:“你扶她躺下,我去喊人!”
裴逐珖应了一声,俯身靠近锦照耳边低声道:“嫂嫂若是此时晕倒,便只能留在宫中将养……又如何随逐珖回裴府,去见裴执雪呢?”
锦照眼皮微动。
“他先我们一步到裴府。”
待裴择梧带着医女与太医匆匆赶回时,锦照已衣衫整齐地坐着,云儿也提着包袱静立一旁。
她显然精神了些,歉意地看了一圈,颔首:“辛苦诸位白跑一趟,我已无碍了。”
屏风外的太医听她语音虽略带沙哑,但已平稳有力,便放下心,微一欠身:“臣等告退,请夫人保重。”
裴择梧早已冲进屏风,上下打量她。
锦照强撑出笑:“你也不好受,还要你为我.操心——”
“别胡说!我最后悔的就是让你嫁进来!”裴择梧绕着她急急打转,话出口才觉失言,猛地掩住唇。
锦照眼神空茫,不知是安慰对方,还是说服自己,轻声叹息:“都是命……送棂的队伍已出发许久,我们快些出发,早安置大人。”-
他们乘一辆普通马车出宫时,扶棂回府的队伍已走了快一个时辰,沿途仍有百姓的哭声。
显然,裴执雪的骤然轰逝,在百姓心中,无异于山岳崩。
锦照掀开车帷一角,见一处酒楼门下聚集了不少愤慨的民众:“裴宰相为国捐躯,你们竟挂这等庆贺之物!可知如今的好日子是谁换来的?”
角落中有人怒斥:“呸!这等没心肝的店家,往后谁还来!”
“说得是!”众人纷纷应和,甚至有人推搡那正赔笑摘灯笼的胖掌柜。
锦照望向那嚷嚷“不再惠顾”的汉子,一时默然。
他所穿的,分明是隔壁酒家的小二的衣裳。
她淡笑着摇头,古人诚不欺我——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为他之死而哀者,不计其数;而利用他之死牟利者,也不会少。
到头来,皆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裴逐珖一身军甲未卸,斜倚在车壁夹角,胸膛深缓起伏,已沉入梦乡许久。那均匀绵长的呼吸,令全车人都昏昏欲睡。
睡梦中的他浓眉深蹙,唇线微聚,一副既委屈又难过的模样,无端让人怜惜。
锦照猜不出他这幅睡颜是真是假。
罢了,事到如今仍计较真假,岂不是与自己过不去?
时隔许久,锦照再穿过那片竹林。
因莫、贾两家接连横祸,即便曾出了她这位“锦夫人”,附近百姓仍视此为凶煞之地,早已巷陌皆空。
物是人非。
锦照抬眼望向被雨水冲刷得一尘不染的“贾宅”匾额,心中默念:我先报生仇,你们且耐心,锦照定叫他受尽苦楚,再下去赎罪。
竹林小路坎坷不平,颠簸行至初遇的水潭边,锦照想到水底白骨森森,放下车帷。
进了府,裴逐珖的亲信来禀:“夫人见到棺椁时便昏迷,至今未醒。老爷他……”说话人吞吞吐吐,“老爷在痛心地垂钓……说既二公子承了国公之位,一应丧事便交给您。”
若非裴择梧也在车上,锦照简直要笑出声。
他跃下马车,轻叩锦照的车窗:“我先去探望伯母。择梧,你随我下车,这辆车送嫂嫂回听澜院。”
他又表情沉重地叮嘱锦照:“嫂嫂先回屋中好生休养,用些温补的吃食,有什么日后再说。伯父伯母那边您也不必急着去,您将自己照顾好,我们才对得起兄长的在天之灵。”
锦照生出一种巨大的荒唐感,终于憋不住笑,将头埋在云儿怀里,肩膀一颤一颤,闷声:“放心,我会好好活下去,告慰大人的在天之灵。”
裴择梧忧心地回望“哭得难以自持”的锦照,自觉安慰之言已尽,只留下一句“二哥说得是,嫂嫂务必保重”,便下了车。
裴逐珖看似随意地问:“你从前都直呼其名,方才为何改称‘嫂嫂’?”
裴择梧忧心席夫人,随口道:“听你叫多了,顺口。”
裴逐珖淡淡道:“还是莫称‘嫂嫂’为好,反显得生分。”
“好。”裴择梧匆匆登车,心中却不以为然。
“嫂嫂”是家人,“锦照”是密友。显然“嫂嫂”更亲近些。但她也更习惯叫锦照。
云儿将锦照轻颤的身子紧紧搂在怀中,心疼不已。
马车行出数丈之后,锦照忽然抬起头来。她眼中虽仍泪光闪烁,脸上却绽开璀璨笑容,连许久未现的浅浅梨涡也再度漾起。
云儿被这个云破日出的笑容晃得心神一荡,怔愣半晌后,担心姑娘莫不是疯了。
锦照凑近她耳边,轻声道:“云儿姐姐,害你担心了。近日种种,皆在我筹划之内,哎……终于轻松了。等只剩你我之时,我将一切都说给你。”
云儿积存多日的疑惑、忧虑与焦灼,在这一句轻语中悄然沉静,化作一片宁和。
她释然地舒出一口气,拭去自己方才为锦照落下的泪滴,唇角也微微扬起。
但在外人面前,戏仍得做足。怕锦照劳累,还特意用帷帽遮掩她的神情。
待诸事暂毕,锦照屏退众人,闭门落锁,又以拔步床厚重的帷帘将并肩躺着的两人严密遮护于帐幕之中。
至此,她才将嫁入裴家前后的一桩桩、一件件,细细说与云儿听。
云儿听着听着,不由泪落不止,却发觉锦照不知何时已滚入自己怀中,呼吸平缓均匀,沉沉睡去。
她悄然起身,细心为锦照掖好被角,自去安排晚膳。
……
寒意悄无声息地渗入锦照的梦境,将她从沉睡中扯出几分清醒。
许是秋夜深重,凉意渐浓……她昏沉地拽了拽被角,翻身想要蜷进更暖处,却猝不及防撞上一块冰冷的顽石,她猝不及防,被硌得肋间生疼。
愈来愈烈的柠草香气如冷水泼面,瞬间将她彻底惊醒——
是裴逐珖!
她竟以往日缠绕裴执雪的姿势,整个人缠在了他的身上!
她猛地从他身上退开,一阵厌恶直冲心头,却未曾察觉,在漆黑厚重的床帐深处,裴逐珖正因不知是紧张还是兴奋的情绪,全身紧绷,并且不可控地颤栗着。
他自是早察觉锦照要醒了。但片刻的甜足矣慰藉他半生之苦,他根本做不到推开自己滚入他怀里的锦照。
她又软又轻,像一片温暖的云压在自己身上。
那近似茉莉的淡香仿佛带有蛊惑人心的神力,嗅得他三魂离体,既因亵渎神女而惶恐战栗,又因得偿所愿而血脉贲张。
他动弹不得,亦不敢动,只能僵如磐石,任自己在这甜蜜的苦楚中胀得发痛。
于他而言,她的赏是恩赐,罚亦是甘霖,并无分别。
裴逐珖在昏暗中痴痴凝望着锦照的后颈,目光炽热,满怀渴求。
锦照背身躺着,身后的裴逐珖却连呼吸声都没有,仿佛根本不是活人。但方才隔衣相贴带来的些微暖意却无比真实的告诉她:身后之人是确实存在的。
锦照久等,见他始终不开口,只在身后鬼魅般注视着自己,无奈起身,摸到床头柜抽屉中的火折子,点亮琉璃缸中的莲花灯。
安睡的鱼儿受惊,在缸中急促地来回溯游,搅动一池碎光,光影粼粼,在帷帐间流转不定。
锦照回眸,满帐的碎光都被她收入眸中。
裴逐珖则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流光明灭间,偶尔为他深不见底的黑瞳点燃一星活气,转瞬却又被无尽的漆黑吞没,与他俊俏风流的五官形成一种诡谲的割裂感。
他只是静卧在那里,沉默便已是无声的侵略,足以让锦照脊背生寒。
锦照扬起手,他甚至带着一丝扭曲的期待问:“嫂嫂是要打逐珖?”
她却忽然改了主意,扬起的手缓缓落下,指尖如羽毛般轻抚过他因紧张而剧烈滑动、棱角锋利的喉结。
紧张至极又期待至极,眼中竟有了湿意,生怕稍一动弹,那神祇般的抚摸便会消失,只得死死闭上双眼,任滚烫的泪无声没入鬓角。
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
又一缕香风拂来——是嫂嫂的另一只手。
她的双手温柔地环上他的脖颈,渐渐收紧,甚至因为脱力,开始同他一样无法抑制地颤抖。
裴逐珖十指死死攥紧身下被衾,指节泛白,被这濒临窒息的幸福感彻底吞噬。
来吧来吧来吧。
他强忍着反击与呛咳的本能,任由黑暗边缘的窒息感席卷而来,只求颈间这双素手能与他血肉相融,永不分离。
裴逐珖用他最擅长的克制,品味临近毁灭的亲密。
吞噬我吧,嫂嫂——
第63章
莲花灯折射出的光影摇曳不定, 如同碎魂般在帐内流转,将一切笼罩在一片诡谲的彩色之中。
锦照早已力竭,干脆跨坐在裴逐珖腰间, 咬紧牙关, 用尽全身力气扼住他的脖颈。
尽管裴逐珖并未如她预料般抵抗,甚至刻意放松顺从, 但那紧绷如铁的脖颈对她而言仍坚硬如木, 她的整条手臂不住颤抖, 力气远远不够。
她本不想取他性命,只是想惩罚他。
惩罚他如雾霭般无声缠绕,无孔不入地窥视她的生活,令她终日惶惶,如履薄冰。
这毫不反抗的姿态……是知错了?
摇曳光影中,可见裴逐珖面色已然涨红,额上青筋暴起。他张口竭力呼吸, 喉间被迫挤出破碎的怪响,却仿佛被钉死在榻上一般, 只压抑着本能微微扭动挣扎, 生怕动作稍大, 便会惊走或伤及身上那片轻如羽毛似的锦照。
锦照迟疑间, 手上不自觉地松了力道。只听裴逐珖喉间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她俯身去听,他说的是:
“嫂嫂……此次若不杀我……往后……便再也不能对逐珖动杀心。若真要死……我定与你……同生共死。”
锦照悚然一惊,心中那点怜惜潮水般褪去, 露出底下漆黑嶙峋的礁石——杀意。
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裴逐珖不止是她杀夫的同盟,更是掌控她所有秘密、极其危险且不可控的疯子。
她越来越用力……越来越用力, 身下之人本能的喘息也越来越重,她整个人随着他腹肌剧烈的起伏而颠簸摇晃。
幸而床帐厚重,将两人暧昧如交颈鸳鸯的倒影锁在帐内。只有受困琉璃缸中的金鱼知晓,此刻空气中弥漫的杀意是多么浓重。
感到他忽然全身僵直紧绷,应是快要成了!
锦照正暗自兴奋,欲乘胜追击,真正至他于死地,裴逐珖却突然极其粗重地喘息起来,与她对抗的力道骤然松懈。
他粗重的喘息从急促渐至深长,迟迟不歇。
这个样子……锦照浑身一麻,杀意全消,双手如触电般松开,逃也似地从他身上滚落,却仍不可避免地闻到了一丝近似盐水与鱼腥混合的、曖昧而黏腻的淡淡气味。
下流!无耻!
她呼吸一窒,脸“腾”地烧了起来。
空白后,裴逐珖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从他躺到此处,直至方才,不过一盏茶功夫。他一时又羞又愧,好不容易才哑着嗓子道:“谢嫂嫂……不杀之恩……您先用些吃食罢。灵堂今日由择梧守着,逐珖……一个时辰后回来接您,去看看兄长。”
“还有,若是可以,请您穿红色。衣裳我已为您备好,挂在屏风上了。”
锦照背对着他立于床前,轻轻“嗯”了一声。
随即,裴逐珖如蒙大赦般掀帘而出,身影几个起落,便彻底融入了窗外浓稠的夜色。
锦照将床帐拉开,把门大大敞开,任夜风吹散帐内那可疑的靡靡之气,才扬声唤道:“云儿姐姐?我想吃些东西,还有,叫听澜院里所有人到堂屋外候着,我有话要说。”
裴执雪死讯传回的首夜,本就人心惶惶。人很快便挤挤挨挨站满了屋前空地。
云儿带着七月八月一齐端了些素斋进屋。
锦照端坐于裴执雪“生前”常坐的主位之上,目光沉静地注视着满院垂首屏息的仆从,直至慢条斯理地用罢膳食,才抬眼淡淡扫向院中噤若寒蝉的众人,声音轻柔却让人不寒而栗:“大人已去,你们今后有何打算?”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她言下之意,连忙惶恐地跪伏在地,“小的们不敢”、“奴婢们不敢”的哀泣与表忠心之声此起彼伏,却更衬得庭院寂静得可怕。
锦照似是体力不支,以手支颐道:“大人既已不在,院里不再需要这么多人。你们听好——”
“男子,愿留者,可留;欲在裴府另择良主的,去王管事处说明,领了月钱便可离去;想脱籍为民的——只要未曾行过伤天害理之事,可自去王管事那儿取回身契,另领半年月钱,日后自谋生路。”
她目光倏然转冷,刀刃般扫向角落中几个神色凶悍的壮汉:“你们是替大人养狗的?”
其中一人上前恭敬行礼:“回少夫人,小的们不只养狗,院中一应活物,皆由我等喂养、宰杀。”
“既然如此……”锦照略作沉吟,看向一旁神色憔悴的王管事,“性子温良、手上未沾无辜之血的,去留随意;余下的,继续为大人饲养院中活物,也能护卫听澜院平安。”
“是。”王管事躬身应下。
她揉了揉太阳穴,难掩倦色,却仍继续说道:“女子去留亦同男子。欲脱籍者若无所倚仗,可请王管事日后相助,在外谋个安身立命的差事。此外,每人可领两年月钱。”
跪地的侍女、洒扫奴仆,乃至烧火丫鬟,皆震惊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向桌后那位看似柔弱的美艳少女。
她似已疲倦至极,恹恹地尝了几口荷叶莲子米糕,方柔声问道:“那日被我罚跪在雨中的……叫什么来着?哦,陈妈妈——可是大人昔日的乳母?”
陈妈妈眼珠转了三转,暗暗思忖——
少夫人此时必是想借宽容之举将人心收为己用,再拔除碍眼之人。既然她对普通仆从都如此厚待,自己身为大人乳母,虽曾得罪过她,必会遭她驱逐,但自己身份特殊,少夫人定会厚赏,许她归家养老。
她强压欣喜,佯装悲泣:“正是老奴……老奴三生有幸,做过大人乳娘,如今竟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整个府中,倒也属陈妈妈与我最有渊源。”锦照黛眉拢烟,露出哀切神色,打断她的哭诉,“妈妈想必不忍就此离去。日后,便请妈妈于后院小佛堂中为大人茹素诵经……妈妈可愿意?”
陈妈妈如当头被一盆冷水浇下,跪地杜撰道:“少夫人,大人曾对老奴说过,此次归来便让老奴归家去含饴弄孙,求少夫人成全!”
锦照原本柔和的眼神骤然冷冽,她失望道:“说谎!大人临行前亲口告知,他若有不测,我尽可倚仗妈妈。”她语带哽咽,“枉大人那般信你,你竟急于推脱……我本想着妈妈陪我守半年,裴府便奉上良田家产,保妈妈儿孙数代富足。”
她冷声:“来人,将她拖出去。丧期不宜见血,将她押往庄子里关起来——只当她已死在裴府。”随即目光如冰,缓缓扫过屋内所有跪伏之人,“无论你们作何选择,谨记——听澜院,绝不容背主之人。”
七月与八月惊得浑身冷汗涔涔。
少夫人素来宽厚,除那次轻罚陈妈妈外,从未苛责过任何人。
她们不禁开始考量,方才锦照所言,是否也是试探。
陈妈妈凄厉的哀嚎打破了夜的寂静,又很快被堵住了嘴,最终消弭于沉沉的夜色之中。
穹顶星辰闪烁,夜风带着无形的压力,狠狠砸塌庭院中每个人的后背,竟比大人在时,更令人脊骨生寒。
锦照的声音却恢复了一贯的柔和,轻声道:“你们不必害怕,如何选择,皆由你们自己心意。罚她,只因她满口谎言,惯行欺上瞒下之事。”她轻轻叹了口气,让人心疼得紧,“我如今孤身一人,更难容得下这院中再有乌烟瘴气。”
室内针落可闻。
锦照撂下碗筷起身,“也不急,这才八月初,十五之前,你们各自决定好去留,报给王管事即可。”她转向王管事,“方才我所言,有劳王管事这些时日多操劳。”
“在下应当的,应当的。”王管事连连陪笑。
“散了吧。”-
锦照回房第一眼,便看见裴逐珖已换上一身利落红装,身形笔挺却难掩僵硬地坐在屋中八仙桌旁,透着一股强装镇定的局促。
“洗干净了?”她的语气平淡无波。
青年被月光照得近乎透明的耳尖倏地由粉转红。锦照从他身侧经过时,他连头都不敢抬。
仿佛刚头是锦照占了他的便宜,全然不见往日那副纨绔子弟风流无赖的模样。
锦照在他对面坐下,又问:“可以走了?”
裴逐珖仍羞于直视她,咬着下唇点了点头,却控制不住身体细微的颤抖,只觉得锦照的目光如针似芒,刺得他体无完肤。他试图用平静的语调掩饰紧张,声音却依旧发涩:“走罢,嫂……嫂。”
锦照打量了一下他这一身刺目的红,瞬间明白了他意图如何“回报”裴执雪。她淡淡道:“那我先去换衣裳。”
琉璃灯将裴逐珖满身的红妖异地映入他深不见底的眼眸,宛若冥火在其中无声蔓延。
院中灯火已熄,夜色彻底吞没了远处白灯笼的微光。
银河倒悬,横亘于开阳城之上,万千星辰以幽冷微光,点缀着无垠夜空。
锦照不得不紧紧搂住裴逐珖的脖颈,随着他起落纵跃,周遭景物皆化为模糊虚影,飞速掠向身后,唯有漫天星辰紧追不舍。
直至双脚真正踩实裴府东院的地面,她才冲到树坑旁弯腰干呕。
裴逐珖面有愧色:“都怪我,只求速度,忽略了嫂嫂还没恢复好,不然我先稳稳送您回去休息?好了再来?”
锦照强压下恶心,向他摆手,“来都来了,总不能白受这番折腾。”她颤巍巍扶着树干站起身,“地道在何处?”
裴逐珖伸出一只小臂让她借力,低声道:“嫂嫂,这边请。”
西院住着裴府二房,东院则只剩裴逐珖一位主子。
尽管有人日常维护,但无人常住的屋舍仍不可避免地加速倾颓着,透着一股寂寥。
锦照被引至一处显然刚刚精心翻修过的院落,亭台楼阁皆与寻常富贵人家无异,不似裴执雪那般,弄得处处透着阴森鬼气。
裴逐珖推开正房的隔扇门,点亮一盏琉璃灯。
内里竟是一间色彩典雅、布置得舒适温馨的卧房。日常起居用具一应俱全,甚至连女子常用的妆奁镜台也陈列在一旁。
俨然是为迎娶新妇准备的。
锦照心下稍安——他既无意纠缠,自是最好。
然而将密道入口设于此处,总让她觉得有种难以言说的诡异。
寝室最里侧安置着一架三进的拔步床,占地颇广,比听澜院中的还要多出一进。
裴逐珖踏进去,在锦照迷惑的目光中,坐在内侧一张椅上,左右转动了扶手上那雕工精美的狸奴钮——机括轻响,最底层的脚踏倏然缩回,露出一个宽敞的洞口。
若有不知情者立于其上,此刻只怕已沿阶梯滚落密道。除了下方透出的灯火,它与锦照近日所见任何密道并无二致。
锦照唇角微微牵起一丝无奈的弧度:“天下的密道都是这般模样?真是……乏味至极。”
裴逐珖眼底掠过一丝不明的情绪,轻声纠正:“嫂嫂错了,是暗室。我带嫂嫂下去,给长兄一个……惊喜。”
锦照唇角真正弯起,也压低嗓音,如分享秘密般贴近:“你没告诉他关于我的部分?”
裴逐珖脸上绽开一抹近乎无邪的微笑:“那般快意时刻,逐珖怎敢独享?”
锦照忽觉心头前所未有地畅快,竟对他生出几分真实好感,颔首道:“多谢你,逐珖。走。”
越往下行,灯火愈明。
锦照放轻脚步,宛若一个怀着恶作剧心思的孩童,悄随在裴逐珖身后。裴逐珖步至底层,她则停在楼梯转角,自缝隙间向下望去。
只见密室尽头,裴执雪还穿着一身飘逸白衣,坐在把四条凳腿相连如箱的太师椅上。
他双臂被左右两根铁链悬吊着,宽大飘逸的袖子,由松到紧,一层层垂落,末尖是他无力垂落的修长指尖,如他官服上展翅云端的白鹤。
墨发凌乱,头颅低垂,远远望去,竟似一只被铁链钉死的仙鹤,唯能引颈待戮。
他抬眸冷冷瞥向裴逐珖,声音低哑:“你若不杀我……我必寻机取你性命。”
裴逐珖却恍若未闻,只嗤笑一声:“兄长以为,我将你清理干净,是为了让你在此苟活?”他俯身,轻拍裴执雪的脸,“你又错了。逐珖只是不愿……吓着夫人。”
“你夫人?”裴执雪猛地抬眼,目光中杀意汹涌,如淬毒的利刃。
他已隐约猜透答案,却仍苦苦挣扎,咬着牙怒视他,声音几近绝望:
“谁?!”
质问一次次撞击石壁,回荡不绝,震得人心中激荡。
时候到了。
锦照提起猩红裙摆,望着尽头那一笑一怒、一红一白、一立一坐的兄弟二人,唇角凝笑,莲步轻移,款款步下阶梯——
第64章
密室算是宽敞, 头顶挂了不少四角宫灯,倾泻一室璀璨光华,比正午骄阳更灼人, 逼得所有阴影都蜷缩在主人脚边, 无处遁形。
灯火喧嚣,映得一室通明, 可死寂却沉重得令人窒息, 衬得锦照软底绣鞋的每一次起落都格外清晰。
当少女的身影缓缓转下楼梯, 全然显露在二人面前时,裴执雪似是忘记自己还被镣铐束缚着,猛地一动,铁链“咣”一声重响,像一句答案,巨响着盖过他先前质问的回音——裴逐珖口中欲娶的人,正是锦照!
他怎么配!他怎么敢!
裴执雪先是急切地确认锦照姿态如常, 不见受过打骂虐待的痕迹,紧绷的心弦才微微一松, 随即咬着牙低声威胁:“不将她们牵扯进来, 我或可留你一命。”
裴逐珖背手立于他身前, 报以一声冷嗤。
他转而看向锦照, 即便局面已然失控,他的声音却依旧带着掌控一切的沉稳,温声问道:“锦照,可有人胁迫你来?”
锦照缓缓摇了摇头。
她步履缓慢, 每一步踏出,都似有复仇的醴泉自心底汩汩涌出,让人浑身清爽。
裴执雪落水后眼睛发了炎, 酸涩胀痛。视线模糊,看不清她的神情,仍强撑着安慰:“别怕,回听澜院去,关上门等为夫回来,可好?”话音越到后面越轻,仿佛不忍惊破一场易碎的梦。
锦照与那对与她命运抵死纠缠的兄弟,距离越来越近。
裴逐珖前行几步,志得意满地向她伸手。
裴执雪视线紧盯着锦照。
她果真全然无视了裴逐珖,径直向自己走来。
刹那间,腕骨与踝骨断裂的剧痛竟奇异般消散,胸腔被迟来的汹涌情愫与愧疚填满。
即便他暂时败落,锦照心里终究有他,只有他。
她身着一袭流光溢彩的红衣,宛若琉璃缸中那尾悠然摆尾的金鱼,正缓缓游向他的方向。
而他,此刻虽如一条受困于嶙峋礁石间的白鱼,却深信自己终将挣脱桎梏,化身为龙,以碾压之势清除当年一时轻视所埋下的祸患。
锦照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她身上那令他眷恋的茉莉香气,化作实质,将他温柔包裹。
裴执雪想抬头看清这位在他如此狼狈境地仍坚定选择他的夫人,脖颈却无力抬起。他不愿让锦照窥见自己最不堪的模样,强撑着道:“听话,你先离开。”
锦照眼神倏然一凝,疾步上前,指尖轻敲在冰冷的镣铐上,发出清脆的“叮叮”声响。她面染薄怒,看向一旁神色失落委屈的裴逐珖,质问道:“你是将他手脚都折断了?”
裴执雪胸口剧烈起伏,他甚少有过难堪之时。
此刻,他不仅难堪受困于自己那个素来看不起的弟弟;
更难堪自己手脚尽断,狼狈不堪的模样,被一向仰慕他、依赖他的妻子全然看在眼里……
而她,竟还能、还敢,在此情此景下,挺直脊梁,毫无畏惧地为他鸣不平。
裴逐珖垂眸,不敢与锦照对视:“嫂嫂,逐珖也是不得已。并非我抬举他,他可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裴执雪,必需做点防范。我派来看守他的,是他地牢里那个守门的宗老伯。若他足够聪慧,也不至于被谎言蒙蔽双眼,替灭族仇人看守近十年暗无天日的地牢。”
见锦照听到“灭族仇人”四字时,眼中明显流露出对裴执雪的恨意与对自己的懊恼,他才继续道:“押运途中让他一路昏睡,我倒不惧。但……即便我已让宗老伯明白自己受骗,若不做足防备,我心中终究难安。”
锦照指尖仍轻叩着精铁镣铐,抬眸看他,问道:“你既知此人不可靠,为何还要用他?”
裴逐珖答道:“是他求我的。我虽觉不可靠,但……也不愿因裴执雪,再让另一个人永堕黑暗,不见天日。”
耳畔陡然传来一声自胸腔深处震出的、压抑到极致的怒音,其中深埋的痛苦令人胆寒。
锦照一手仍搭在冰冷的镣铐上,缓缓俯身,直至能平视裴执雪的眼睛。
她眸光清澈无辜,笑容轻松甜美,宛若一朵敛去所有尖刺的娇嫩玫瑰:“大人这是怎么了?是不愿锦照看见您此刻的模样?还是——”她故作思索,语气轻柔,“不忍心让锦照为您担忧呢?”
他自裴逐珖回答她起便听出——他沦落至此也放心不下的锦照!心心念念的夫人,也是背后共谋!!!
看着她这般云淡风轻,甚至以他的痛苦为乐,他只觉一口淤血堵在胸口,心痛如绞,几乎要将神魂撕裂。他用尽全部力气才将几近失控的情绪死死压在喉间,平复许久,才勉强挤出两个字:“为…何…”
声音极轻,却沉重如山。为掩盖出口时的颤抖,裴执雪紧紧闭上双眼,不愿看见锦照脸上那抹戏谑的浅笑。
锦照轻哼一声,贴近他耳畔,气息温热,语气亲昵如缠绵之前:“为何?”她重复着他的疑问,尾音缱绻,却字字如冰,“大人竟会不知吗?”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裴执雪陷入沉默。
她直起身,转向裴逐珖,柔声道:“想个法子,帮他把头撑起来。然后,留我独自在此,与大人……好好叙旧。”
裴逐珖笑容明媚,“简单,嫂嫂。现成就有,”见锦照面露茫然,他走到她身边,俯身捧起她一缕青丝,近乎贪婪地轻嗅了一下,以此作为提醒,暧昧至极。
“胡闹!”锦照瞪他一眼,拍开他的手,“我知道了,你出去罢。”
裴逐珖其实不愿离去,他极想欣赏裴执雪得知挚爱早已谋划杀他时,会是何种表情。
但他终究利落地转身离开。换听的也可以。日后,裴执雪自会知晓,这密室隔音有多差。
锦照走近裴执雪,见他昔日黑缎一般的头发凌乱不堪,其中甚至混有草屑等物,抓起一根草杆给他看,甜美又残忍:“大人,您素来爱洁,怎么不篦发,是不想吗?”
她攥住裴执雪额前的一把头发,向上缠绕住冰冷的铁架,一直拉扯到他维持抬头的姿势,才潦草系紧。随后退开几步,好整以暇地欣赏着“谪仙人”受缚的模样。
看着裴执雪眼中满溢的不可置信,甚至流露出无辜脆弱的神情,她只是平静地掏出帕子,细细擦了手,这才凝视着他的双眼,平静道:“裴执雪,你在诧异什么?诧异我为何如此绝情?你从一开始就清楚,锦照从来不是单纯娇柔的白花,而是睚眦必报、不死不休的菟丝子——”
裴执雪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刚让他拥有“爱”的能力的少女。
只见她一身鲜红霓裳之下,领口微露象征丧仪的素麻方胜纹单衣,人瘦得弱不胜衣,眼周红肿未消,与此刻的笑意盈盈形成诡异冲突。
鬓边斜插的沉木梳上,精细雕刻着一串娇小可爱,缠绕于枝头的白色菟丝花。
明亮中,她的面孔容蒙着一层淡淡辉光,神情哀切又悲悯,似来渡化他的仙子。
然而,那些残酷的细节如同沉重的铅块,拖拽着他流血不止的心脏不断下坠。他强行挺直的脊骨不可避免地卸去力量,额前却被那一缕头发拉扯得阵阵生疼。
裴执雪哑声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肺腑中挤出:“所以,我‘死’了?夫人正因我的‘死’……在守孝?”
锦照点头,目光依旧悲悯,如神佛俯瞰苦海中即将溺水的凡人,“大人敏锐。”
裴执雪明知不应,还是干涩地问:“夫人……是何时开始,想要我死的?”
锦照眼前又浮现初遇的场景——
满天梨花雨里,他撞破她去潭边沉尸。
在她受惊即将坠入深潭之际,他清贵如仙,从天而降,伸手抽散她的发带。满头青丝曳地而下,恰好止住了她的坠势。
而那条发带,早已浸透她杀人的铁证。
上天当真玄妙,他们从一开始便是被一条染血的丝绦相连,也注定……要以血色收场。
锦照闭目,复又睁开,轻声道:“从一开始。若我有能力的话。”
裴执雪怔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释然的笑:“但你没有。所以你来到我身边,借我的力量为你所用,直至心愿得偿——”
锦照猛地上前几步,重重一拳击在他胸口,发出一声闷响,硬生生打断他的自欺与释然。她情绪几近失控,声音中怒火燎原:“不是!你有意曲解我的话,想要为什么找借口?是安慰自己——”
“裴执雪落得如此下场,只因爱上了一个早有杀心的女人,被她攫取了全部力量?”
裴执雪目光闪躲,无言以辩。
他方才确有一瞬是如此为自己开解的。
锦照是他荒芜人生里唯一一束光。
若他只因自己陌生的“爱”败了,他可以接受。
锦照盛怒之下所击之处,正是他昔日苦肉计中箭之地,亦是那夜她以烛剪连刺两次的旧伤。
那处尚未痊愈便被裴逐珖推入湍流,泥水浸泡下痂皮尽褪,伤口再度溃烂,至今未愈。这一击之下,竟又渗出殷红血痕,缓缓洇透白衣。
锦照情绪稍稍平复,对渗出的血迹视而不见,语气平静得可怕:“我确曾试图说服自己爱上你,竭力忽视你的种种诡异,渴望过上寻常女子的生活,甚至……想要一个孩子。”她深深吸气,方能继续维持语气的平稳,“可你,从未给过我半分安宁。”
她强压下逐一控诉的冲动,只简洁道:“从一开始,你便处心积虑地操控我。起初,假借‘履行誓言’之名;后来,则冠以‘保护’与‘爱’的名义。”
“你根本是个不通人性的恶鬼,只会拙劣地掩饰自私,从不在意他人所想。为达目的,你不惜践踏、操纵一切规则,却往往弄巧成拙。在你身边,无人真正受益,众生皆困于你亲手所铸的牢笼中煎熬。”
裴执雪的面容在炽亮的光下仿佛骤然凝固,身躯却难以抑制地剧烈颤抖。
那双曾温润、继而温情、最终深情凝望她的眼眸,此刻,蒙上了一层灰败的雾气。
许久,他一贯清润无暇的仙人姿态彻底剥落,脸色苍白如纸,唇色泛青,豆大的汗珠随着无法抑制的颤栗滚落,如同雨滴砸在一幅渐次模糊的画像上,将那张无瑕假面氤氲模糊难堪的墨痕。
他喃喃低语,声音破碎不堪:“原来你早发现了……锦照,你定亦看出来了,我如今已明白如何对待珍视之人……我可以补救的……我一定可以补救的……”——
第65章
锦照垂眸, 凝视着眼前这位受困于方寸之间的夫君。
她语带悲哀:“你还觉得有补救的余地?我若放你离开,你难道不会大开杀戒?”
裴执雪凝望着她,仿佛又找回了一贯的清远高洁之态, 淡淡道:“我说这些, 并非想要劝你救我。即便你能做到,裴逐珖也不会放过你。我与他之间的恩怨, 不该牵涉到你。”
他顿了顿, 声音平静又隐有祈求, “至于那些人……我知道你也不在乎蝼蚁的死活。我们才是同路人。你细想想,你真正在乎的云儿,我一直都有杀她的理由,不是吗?但我没有触及你的底线……”
锦照怔怔望着他。
楼上,裴逐珖的手几乎将那个启动密室的狸奴雕像攥成齑粉。
裴执雪闭上眼,晶莹的水滴不断从他睫间溢出,滑过泛红的眼角, 沿着瘦削的脸颊缓缓滴落。
他似乎强忍着哽咽,继续道:“锦照, 若我能从这里脱身……你可愿再与我……一生…一世?”
漫长的沉默中, 裴执雪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无相庵的院落——流苏花如雪片般, 扑簌簌地落入雾气缭绕的温泉池水。
池水中央, 是他永恒的心魔、过往的例外、今生的挚爱。
幻影里,她纤小的身躯几乎被水雾吞没,那沉重的海青勾勒出她玲珑曲线的同时,也仿佛要将她拽入深渊, 看得人心头发紧。
更何况,她手中还紧握着一把削发如泥的匕首,正欲破釜沉舟, 以自己的性命逼他现身。
他如今已记不清自己是如何踏入那温泉之中,只记得在夺下刀的瞬间,他便已决心抛却曾经立下的誓言,不再罚她青灯古佛,而要娶她为妻。
永远、永远的,将她握在掌中。
但如今……他已然不再想操控她的一切了。
思及此,幻梦般的过往骤然消散。裴执雪睁开眼,眸光沉浸在诗意般的温和与深情之中,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企盼——
却只见一个颤抖的背影。
裴执雪见过太多次她的哭泣,却是头一次尝到为旁人心酸到发疼的滋味。
安抚的话语尚未出口,只听那颤抖的身影竟发出一声憋不住的嗤笑。他错愕地将满腹柔情生生咽下。
锦照回过头,恰巧撞见裴执雪近乎惊愕的眼神。她拭去笑出的泪水,捂着肚子笑出声来:“你还这般自大,称他人为蝼蚁?你以为谁不是蝼蚁?你若当真高人一等,又怎会落得如此境地?哈哈哈……”她笑中带泪,继续道,“我一直不说话,就想听听真正的恶人在想的都是什么……我与你并非同路人,我只是不在乎,而你,是想掌控每一人的生死。”
裴执雪眼中的柔光彻底熄灭,升起的青烟中,狼狈一闪而过。
锦照不留情面地继续说道:“而且,照你所说,我是否该因云儿还活着,而向你道谢?”她脸上的笑意逐渐敛去,目光转冷,“你真是痴心妄想,还想从这里出去,与我再做夫妻?”
“你所谓的‘爱’,不过是一把无鞘的利剑,只会破坏你所接近的一切。”
裴执雪脸色灰败,眸色变得深沉如长夜,沉郁之下涌动着无法面对失败的癫狂。
他的声音变得低哑而危险:“锦照,我做那些,都是为了你。你我夫妻一体,我是罪人,也是你递的刀。我是恶鬼,你便是恶鬼生出的心脏。你不可以,也不能摆脱我。”
锦照近乎同情地看着他,轻叹道:“……果真,任何人一旦坠入情网,都会变蠢。”
“哪怕世上最无情之人,也不例外。”
她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重负:“既如此,我倒能释然了。毕竟……我也曾对你有过期待。”
“我清楚那些不会让你真正下定决心……”裴执雪皱着眉沉思,忽然瞳孔一缩,“除非——那日你去无相庵,不是为了祭奠!你知——”
“胡言乱语!你不配再提他们!”锦照急声打断,眼中杀意骤现,“再说下去,我现在就取你性命!”
“裴逐珖?”她抬头望向屋顶,却被极亮的灯光晃得眼前一花,脚下也跟着踉跄一步,险些摔倒,不由自主地短促“啊”了一声,随即很快站稳。
“嫂嫂?”
隔着厚重的铁板加木板,裴逐珖慌乱而模糊的声音传来,“怎么了?我现在就下去?”
锦照眸色一凝。
果真,这密室另有乾坤。
她与裴执雪方才的对话,一字不漏,全被裴逐珖听了去。
她回眸看向裴执雪,见他眉宇间并无讶异之色。显然,他早预料到,这并非一场单纯的夫妻私语。
她扬声道:“不必下来了。你去将大人地牢里那箱‘战利品’,连同他惯用的笔墨纸砚,一并取来。我在此等你。”
“嫂嫂今日便要开始?”裴逐珖的声音里透出几分雀跃。
“速去。”锦照语气带着不耐,“桌椅也需搬下来,你自己想办法。”
她又轻声唤了几次裴逐珖的名字,确认他久未回应后,才压着嗓子,对裴执雪急急低语:“死心吧,你出不去了。我会慢慢折磨你,直至送你下地府。”
裴执雪抬眸看她,眼中不见丝毫恐惧,唯有洞悉世事的清明,他轻声问道:“你真正对我动了杀心……是因我对你用药吧……”
锦照摇了摇头,情不自禁地伸手,指尖轻触他脸上的泪痕。此刻的他,宛如一条误入人间、懵懂无知的山林毒蛇,纵有模仿之心,却始终不通人性。
她道:“你根本不懂。压死骆驼的,从来不是最后一根稻草,而是经年累月、积重难返的苦楚与仇恨。”
裴执雪贪恋地偏过头,感受那纤柔指尖带来的最后的温柔,仍不死心地低语:“原来早在无相庵时,你便知晓自己饮下的是避子汤……那你可知,我后来为你换了的药……”
“我知道,我全都知道。”锦照不安地向上瞥了一眼,抓紧时间低声道,“那药需长期服用,方能调理好身子,期间亦不会受孕。裴逐珖对我别有图谋,他曾言,为将我长久留在裴府,会让我顶着你的名分,怀上他的孩子。”
她一袭红衣艳丽夺目,却神色凄楚,嘴唇苍白,“我不愿怀上孽种,想来你亦不愿。所以,那药必须永远是‘延嗣汤’。”她俯身凑近裴执雪耳畔,声音压得更低,几不可闻,“直至……我能杀了他。”
“我憎恶所有意图操控我之人,包括你,也包括他。所以,”她气息拂过他耳际,“你愿意……让我为你报仇吗?”
裴执雪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锦照长长舒了一口气。
实则,裴逐珖从未说过那些话,她也不想杀裴逐珖。
以她对裴逐珖的掌控,他若知真相,也断不会逼她停药。
但裴执雪已然猜到她是在无相庵窥破了“诀嗣汤”的秘密,下一句恐怕就要点出,她是得凌墨琅与游乙子助力才得知真相。
她不想让裴逐珖知晓,她与凌墨琅往来甚密。
凌墨琅,是她藏于袖中的最后一张底牌。
裴执雪清明的眼神由最初的震怒转为一片灰寂,低声道:“知道了……若我注定万劫不复,那便静候夫人为我——”
话还没说完,他眼神瞬间警惕,身体紧绷,抬眼深深望向锦照,严肃地、费力地,摇了摇头。
尽管形容狼狈,身陷囹圄,他面上却已恢复云淡风轻的笑意,清朗如远山之巅的皑皑积雪。
他声音清澈而平缓地对锦照道:“从前你我血肉相融,你也永远是我夫人,生生世世与我同穴。”他轻笑一声,接着道,“我算是因公殒命,哪怕陛下娘娘不下旨意将你殉葬,也定不会许你再嫁,我会永远看着夫人,等夫人下来……陪我。”
锦照已料到他会如是说,后背不可避免地发凉的同时,也一样目光温柔地回望着他——如同嫁与他后的每一个日夜那般,笑得顺从、温驯、娇美,将所有的戾气与尖刺尽数掩藏。
裴执雪近乎贪婪地铭记着这个笑容——即便如今已知是虚假,又何妨?
他至少真切拥有过,也将自己的一部分,深深烙印在了锦照的骨血之中。
“咚——”
头顶骤然传来石板重重撞击墙壁的巨响,震得满室灯火剧烈摇曳,锦照也被惊得本能地躲进裴执雪怀中。
然而,当耳畔响起他试图挣脱铁链的金属“仓啷啷”声时,她瞬间清醒,如同受惊的鸟儿般从他身上急急逃离。
裴执雪眼神悲戚,语带哽咽:“你心底早已明白,无论何时,我都会护着你,不是吗?”他艰难动了动手臂,铁链又无可奈何地呻吟起来,“可惜……我已再无能力护你周全……”
他深深吸入残留在怀中的那一缕淡香,苦笑道:“这恐怕是你我此生……最后一次相近了吧……”
锦照没来由地眼眶一酸,猛地转过身仰起头,竭力逼退即将盈眶的泪水。
她分明恨此人入骨。
为何还会如此?
眼角余光瞥见一抹红色袍角自视线死角悄然转出。
“嫂嫂?”裴逐珖轻声唤着,步下楼梯。
他背上负着小方桌,怀中抱着一把圆凳,凳上还稳稳搁着裴执雪那个藏满死者遗物的密码箱。弧形箱面上,一个有棱角的包袱随着他的步伐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纵然负重如此,他脚下竟未发出一丝声响。
以他的功力,本可轻易不让裴执雪察觉他的存在。
那他究竟是从何时起,开始窥听他们对话的?
锦照又被失控感笼罩。
好烦。
“辛苦了。”
她强压下心头的紧张,背在身后的双手紧紧绞住袖角,面上却对裴逐珖展露出一派坦荡从容。
裴逐珖加快步伐走向锦照。虽面上挂着干净明朗的微笑,虽那双桃花眼的每一寸弧度都恰到好处,但他如浓墨般深不见底的瞳孔,仍透出一种非人的诡异感,总使人觉得他阴森森的。
他将物品逐件轻放于地,又从包袱中取出笔墨纸砚,在桌上依次摆开,随后自怀中掏出一个瓷瓶,静立一旁,用瓶中清水缓缓研墨,并无落座之势。
墨香渐渐弥漫开来,正是他素来最喜用的苏荷墨。
裴执雪按耐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看向锦照。
她正微微含笑,对裴逐珖轻声道:“有劳逐珖。”
而后施施然端坐椅上,猛地将层层叠叠、缀满珠饰的宽袖撕裂挽起,在珠玉坠地、发出清脆声响的同时,她从容执起裴执雪最珍爱的檀木紫毫,柔声道:“这些女儿家的繁饰,虽则好看,有时却甚是碍事。比不得大人这一笔定乾坤的紫毫笔。”她笔尖轻蘸浓墨,“大人,此笔如今既在锦照手中,你我便做不成永远的夫妻了。”
裴执雪不得不直视眼前端坐的少女与一旁垂首研墨的青年。
他们同着红衣,宛若夫唱妇随。
不,是妇唱夫随。
只可惜他浪费了太多光阴,记忆中竟寻不出与锦照这般并肩的画面。
也许……怪他从未想过要教锦照习字罢……
那些逝去的日子,他若与她曾共读过哪怕一首诗,也好。
只可惜遗憾注定只能是遗憾了。
他闭了闭眼,嗓音沙哑:“锦照,你为何连此事……都要瞒我。”
锦照垂首,运笔如飞:“若早告知于你,岂非徒增你对我与摄政王殿下关系的猜疑。如今可以说了,我的字是儿时偷学的,也是偷练的,未料今日竟成了我脱身的倚仗。”她轻轻吹拂未干的墨迹,“天下奇才,又何止你裴执雪一人,又何止那个屡次击败你的摄政王殿下。”
裴执雪双眼骤然涨红。
他先前的猜测果然没错!
她这些本事,皆是凌墨琅所授!
所谓偷学偷练这一套,也就那一脸恋慕的裴逐珖会信。
他又瞥了一眼恭敬立于锦照身侧的裴逐珖,终究只是冷哼一声,将翻腾的怒火强行压了下去。
这局棋的最终赢家,既非他裴执雪,也绝非他那个不知轻重的弟弟,而是——凌墨琅。
甚至……或许连凌墨琅也未必是。
裴执雪郁结的胸口突然涌起一阵奇异的畅快,一时竟难以自控,“噗”地一声呕出一口鲜血。
锦照听到动静,含笑望向他:“大人真是贴心,知道锦照正需用血。”她略显苦恼地端详着他苍白面容上沾染的刺目鲜红,“只是这血……该在指尖才好。大人需以指染血,方能在这《放妻书》上画押。”
裴执雪低哼一声,语带讥诮:“我‘大殓’之期将至,你此时才写《放妻书》,墨迹犹新,血迹未老,且非我亲笔。我劝你,不如安心在裴府为我守寡,好好为我上香,祈求我在地下保佑你,令陛下莫下旨令你殉葬。”
锦照伸出两根葱白似的手指,轻轻拈起方才写就的文书,华丽的裙裾随她行走而流光溢彩,她漫不经心地开口:“大人方才未曾留意,锦照说过,‘这世上并非只你二人有些本领’。”
说着,她将《放妻书》在裴执雪眼前缓缓展开,声音清淡:“锦照不才,虽读书不多,但幸有过目不忘之能。大人的笔迹自成一派,锦照很是仰慕。所以凡所见墨宝,锦照必在心中细细揣摩每一笔划的精妙之处。日积月累,竟也摹得大人‘裴体’七分神韵,且大致习得了您的行文习惯。大人且看,锦照可算出师了?是不是欠大人‘拜师六礼’?”
裴执雪强忍眼中炎症带来的酸涩刺痛,一字一句看去,心中情绪翻涌难言。
那笔迹与行文口吻,与他如出一辙。
若非此刻自己手脚尽断,又是亲眼目睹锦照挥毫而就,他几乎要疑心,那是自己神思恍惚时所书。
若依他往日性情,必会震怒于受此欺瞒,此刻却只剩一片诡异复杂的欣慰。
她竟如此之优秀,远超他的预料。
即便裴执雪肉.体消亡在即,锦照也早已将他融入了她的骨血。
使他还能借锦照之手、之眼、之口鼻,乃至她的魂魄,与她同生共死,永不分离。
“逐珖,帮大人在指尖取血。记着,刀口需做得像是大人右手持刀自伤左手,莫要错了方向。”
她又转向裴执雪,姌姌一礼:“锦照谢过大人。今日,大人曾最信赖之人——沧枪,竟遣人送来一个锦盒,其中便是这封《放妻书》的旧稿。”锦照语至此,刻意停顿。
沧枪?!
裴执雪本就赤红的双目陡然圆睁,额上青筋暴起。
原来当初自己感到身后有两股力不是错觉!他被那些人拖入水道前,看到的沧枪,并非幻觉!
这几乎是他世上唯一全心信任之人,竟也背叛了他!
为了裴逐珖?!
怎么可能?!
锦照见火候已到,方缓缓开口,语带感激:“原来大人出征前,便已为锦照做好了打算——书中言明,若大人不幸战死或罹难,《放妻书》即刻生效。锦照不再是裴家妇,大人名下全部私产尽归锦照所有,可作我再嫁之资。若不愿嫁,亦可长居裴家。”
“简而言之,是大人一纸手书,换了锦照一世自由。锦照拜谢大人,愿为大人守孝一年。”她再次盈盈下拜。
一旁的裴逐珖神色莫测地从袖中抽出一柄寒光凛冽的小刀,皮笑肉不笑地道:“长兄且忍一忍。您还了嫂嫂自由,日后自有逐珖为嫂嫂鞍前马后……”
他凑近裴执雪耳畔,阴寒无比地低语道,“一年太久……若嫂嫂怀着兄长的遗腹子,想必便无需终日茹素了……不是吗?”——
第66章
这间无窗却灯火通明的密室, 仿佛能将一切阴暗无限放大,令所有隐秘无所遁形。
裴逐珖脱口说出要锦照怀上他的孩子、充作裴执雪遗腹子的话后,连自己都怔住了。
他从未奢望过锦照真会垂怜他, 更别提旁的。
但, 一念嗔心起,百万障门开。
他不自觉地回头瞥向锦照。
所幸她已在稍远些的箱子旁蹲下, 并不曾听到那污言秽语。
殊不知, 他这一时冲动之言, 恰恰印证了锦照方才编织的谎言。
裴执雪双目赤红,深深喘息,牙关紧咬,想到自己捧在心尖的锦照要被迫承欢婉转于他身下,理智被滔天怒火彻底吞噬。
他强压愤恨,语带讥讽:“怎么?你自小便喜欢样样学我,如今算是翻了身, 还一样要捡我吃剩的?”
裴逐珖已站起身,用一柄锋利短刃划破裴执雪的食指。豆大的血珠渗出, 被他抹匀, 重重按在《放妻书》的落款处。
锦照的笔迹果真能以假乱真, 他等待血迹干涸时, 多心地细看了几处,虽遣词造句深情款款,但落笔干脆,整封信行云流水, 一气呵成,似是在心中默背过万遍,不曾见一丝一毫顿笔、犹豫的痕迹, 能看出锦照已自心底与裴执雪割席,没有丝毫不舍。
裴执雪自然也看出了笔迹间透出的决绝。
他眼睁睁看着鲜红的血彻底渗入宣纸,无声地宣告她与他夫妻缘尽,心痛如绞,恨不能立时化为厉鬼,将眼前之人剥皮抽筋,凌迟处死。
裴逐珖收刀入袖,淡淡道:“嫂嫂是天下最好的女子,兄长也心知肚明。你不必企图以侮辱之言,妄图激我对嫂嫂心生厌恶。我若如此容易便能被动摇心性,又怎能在你们眼下活到今日,为父母报仇?”
铁链在密室中“当啷”一响,裴执雪笑得轻蔑:“太久了……你爹娘怕是早看不惯你这不成器的模样,重入轮回了。”他继续道,“你永远屈居我之下,纵使我死,纵你夺她自由,也永远无法八抬大轿迎她入门,更给不了我曾赋予‘锦照’这个名字的无上地位。”
“你只能继续做阴沟里的鼠辈,幻想着借我的名头与她有个孩子,妄图拴住她。你可曾想过,即便得逞,那孩子也只会以我为荣。而你——只能永远是他眼中觊觎他母亲的叔叔,一个靠我身后名存活的废物。”
他盯着面色愈发难看的裴逐珖,一字一顿道:“你、凭、什、么,妄想拥有她。”
裴逐珖双拳紧攥,看向他的目光从彻骨的仇恨与得意,渐转为怨恨掺杂着不甘,最终垂下了眼帘,默然不语。
裴执雪终于发觉,裴逐珖最大的软肋竟非被他杀害的父母,而是同他一样——也是锦照。
在厌恶至极的同时,心底竟生出一股扭曲的快意——
毕竟长久以来,裴逐珖最擅长的,不过是在最暗处窥伺,于光下虚与委蛇。
而这两样,绝非强者之能,不足以令锦照仰慕。
但转念想到他那不知从何处练就的武艺——还有常着劲装的凌墨琅与莫多婓,裴执雪心头蓦地一慌。
恐怕正是武艺,加之与自己相似的皮相,暂时迷惑了锦照。
她似乎格外迷恋人的外表,从凌墨琅到他,再到裴逐珖,甚至连自己亲笔所绘的春宫册上那些眉目俊朗的虚构男子,都能吸引她的目光。
思及此,裴执雪的满腔怒火骤然被迎面而来的冰水浇熄,他无力动弹的四肢中的血液被冰得完全凝固。
心脏那道靠自欺欺人勉强缝合的裂口彻底崩开,随即,仿佛有两双冰寒刺骨的铁手,硬生生撬开他肋骨的缝隙,钻入胸膛,将那颗尚在微弱跳动的心撕扯得血肉模糊。
剧痛令他无法呼吸,眼前阵阵发黑。
他“嗤”地又吐出一口鲜血,他身上的红也斑斓起来 。
那正蹲身凝神研究密码箱的少女,被二人你来我往的争锋扰得不耐,头也不抬地道:“逐珖,他终究快死了,还是你兄长,你让让他。别等我还没动手报仇,他先把自己气死了。”
“嗯……”裴逐珖的应答带着浓重的鼻音,似藏了一声委屈的呜咽。
裴执雪见裴逐珖竟将以往用来迷惑席夫人的手段,故技重施,用在锦照身上,只觉可笑。
锦照夫君都杀得,且方才他吐血都没问上一句,怎会在意他这点妇人手段?
谁知锦照竟茫然抬头,望向一脸挫败的裴逐珖,声音放柔了些:“我的身份确因他而来,不可抹灭。”
“而多亏有你,将他死后的荣光与自由给了我。至于那些迂腐礼法,我全不在意,你也无需挂怀。”
“是……”裴逐珖的嗓音仍透着委屈,人却已凑到锦照身边,凝神看她拆解密码箱,有意无意地将气息拂过她耳畔,低声问了一两个问题后,抬眸朝裴执雪投去挑衅的一笑。
裴执雪望着那只由他亲自设计、竭尽全力让机关复杂无比的密码箱。
那些曾让他引以为傲的复杂机括,在锦照灵巧的指尖下,如秋叶般片片剥落,心头酸涩难言。
她几乎日夜在他身边,竟藏了如此多的本事……但若非如此,凌墨琅恐怕早已命丧他手。或许……连她自己亦难幸免。
裴执雪竟开始庆幸起她所有的隐瞒。
暗室中极静,只余下榫卯轻叩、齿轮微转、铜条□□、部件落地的细碎声响……
夹杂着烛芯哔剥、裴逐珖偶尔故作惊叹的做作之声,以及他耳边持续尖利的耳鸣。
终于,锦照长舒一口气,活动了一下筋骨。
她面前,那只结构繁复的铜铁箱匣已被完全拆解,其中所盛旧物在满室华光下依旧熠熠生辉,水波般反射到屋顶上。
只是它们的主人,早已辞世。
裴执雪目光悠远地凝望着这个箱子——里面盛放的是他自嗜杀之性起后,亲手收集的所有“有趣”之人的随身物件。
迎娶锦照之前,他会时常开箱把玩,回味那一刻的满足;但成婚后,他的满足与失落几乎皆系于她一身,这曾至关重要的箱子也被他弃于密室角落,仿佛只是一件用以怀旧的普通收藏。
就连偶尔打开也只是掀开一条缝,匆匆将手中之物倒进去便看也不看地离开。
锦照的手轻轻拂过其中的遗物,指甲掠过之处,发出金玉相触的清脆微响,听在他耳中,竟恍如仙乐。
还是过去好啊……
裴执雪默叹着闭上眼,回味曾经鲜血肆意的快意画面,唇角甚至勾起一抹邪戾又令人胆寒的笑意。
正沉溺时,少女轻柔的话音打断他耳中所有人死前或是绝望,或是愤怒的哭嚎。
“大人竟也不问一声,”她带着撒娇般的不满,娇憨可人,“锦照本以为您会惊叹呢。”
裴执雪含笑睁眼,轻叹:“夫人天纵奇才,为夫再多的夸赞也是徒劳。”
“我已不是你的夫人。”锦照显然急于摆脱这个身份,沉声纠正。
“书上写的是,待我死后方才放妻。不过执雪将死之人,已无执念,锦照开心便好。”裴执雪语气溺爱,且温和至极,又重新戴上了那副清风朗月的假面。
锦照抬眸打量着他,轻声对裴逐珖道:“把大人放下来罢。还有,你当初不该只卸下他手脚的关节。”她瞥见裴执雪眼中一闪而过的可笑光芒,顿了顿,继续道:“你该将他四肢彻底卸下的。”
裴逐珖将指骨捏得咔咔作响,走向神情竟透出几分诡异欣慰的裴执雪,“好说,是逐珖当时心软了。”
裴执雪并不看迎面而来的裴逐珖,只凝视着锦照道:“若我的血能取悦于你,无论你想如何报仇,我绝不抵抗。”
“你早已失去让我信任的资格。”锦照淡淡回他,随即吩咐:“逐珖,让他四肢不能动便好。”
裴逐珖笑容微僵,略带遗憾地应了一声,抬手解开铁链。
随着“当啷”一声脆响,裴执雪的手臂如断线木偶般猛地垂落。
锦照还未及反应,又听见一声如同掰断潮湿树枝般的闷响——裴逐珖满意地松开他的肩胛,“这边好了。只是轻微捏碎了他一块骨头,暂时动弹不得,若不医治,半月后自会愈合。嫂嫂可还满意?”
“很好,只是他应当活不到那时。”锦照点头,淡笑着看向裴执雪。
他始终未发一声,竭力维持着平稳的呼吸,整张清俊的面容却已青红交错。
牙关紧咬导致青筋暴起,面部肌肉不自然地抽搐,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
唯有那双眼睛,迸射着奇异的光彩,疯狂而炽烈地紧锁在锦照身上。
锦照指尖摩挲着莫家家传的玉簪,并不在意他脑中又滋生了何等疯狂的念头,只觉得他那近乎癫狂的兴奋刺眼至极。
疼痛似乎无法真正伤他分毫,反令他愈发狂热地坚信——自己正在为爱献祭,他受的伤害,都是永恒的爱与恨留下的证据。
又一阵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响起,她探究地望向裴逐珖。或许,唯有失去她,才能让他不再自欺欺人,从而体会真正的痛苦。
裴逐珖已将他四肢尽数废去。
失去大腿支撑,裴执雪无法稳坐椅上,裴逐珖便一脚将他踹倒在地,粗暴地揪住他的头发,将他拖拽至墙、地、椅三者形成的夹角中勉力坐稳。
其间,裴执雪硬生生扛下所有,未发一言。
锦照将箱中物件一一取出,把认得出的单独挑出——莫家每个人的贴身之物:三支发钗,一把短刃。
还有贾宁乡的玉佩、长姐的金簪,竟还有母亲莫夫人的陪嫁金钗。
难道莫夫人之死也与他有关?!
锦照握着那钗子,狠狠瞪着裴执雪。
他瘫坐在角落,全无往日姿态,勉强开口:“那是……你兄长们被捕前随身携带……准备变卖的……”
锦照垂眸不语,继续整理那些遗物。
裴执雪又道:“他们……不该死么?我是在……帮你。”
“帮我?”锦照轻笑起身,走向裴执雪,看似亲昵地跨坐于他身上,用手中金钗缓缓挑开他已松散的前襟,“你不过是在帮你自己。你所谓的‘帮’是欺瞒,是杀戮,是无尽的谎言与操纵。你可知晓自从嫁给你,我有多少次因为怀疑自己而存了死志,又为自己的苟且偷生而厌弃自己吗?只因你的一句谎言。”
她含泪笑道:“现在看也不算诬赖——毕竟已经全然实现了,不是吗?连你自己,也被那命格之说吞噬。”
而裴执雪丝毫没有听到锦照的控诉。
她的突然贴近,令他目眩神迷,周身剧痛恍若消失,唯剩胸前那一点温凉的触感被无限放大,他竟感到自己因极致的紧张而战栗不止,哪怕新婚那夜,他都未曾感受到这般心动的感觉。
淡香缭绕间,锦照轻轻挪动身子,姿态愈发暧昧:“大人真是好精力,此时此刻……竟还有这般兴致。”
裴执雪一直压抑的呼吸被全然打乱,终于从齿间飘出一声交织着愉悦与痛苦的轻吟。
他气息颤抖,语气却温柔得仿佛他们仍是恩爱夫妻:“执雪无论身处何境……永远愿为夫人效劳。”
锦照手中的白玉牡丹钗缓缓推开他胸前的衣襟。
裴执雪垂眸看去——那正是皇后赠她的那支钗,只是钗尾已被磨得异常锋利,已在他胸前划出数道细小的血痕,此刻正在他胸口的旧伤处打着转。
锦照轻声呢喃:“大人,还疼么?”
裴执雪方欲开口,唇却被她的另一只手轻轻捂住。“罢了,”她接着说,“大人从不畏痛,此处也非致命之地,不是吗?”
锦照逐渐加深了手中力道。
即便玉石质地脆弱,磨利之后亦可成凶器。
她轻易便刺入先前被烛剪所伤之处,一毫厘一毫厘地深入。
裴执雪的兴奋并未消减,依旧用那种既狂热又欣慰的眼神凝视着锦照,令人恼火。
锦照厌恶极了那个眼神——仿佛他在得意,自己将她也变成了一个扭曲的怪物。
伤人的触感令她不适。她未能从伤害裴执雪中获得预想中的快意,大抵是因他神情太过享受……
变态。
裴执雪突然从迷醉中清醒,开口道:“夫人若是想慢慢折磨我,便不可继续向下了。”
这里并非命脉呀……
锦照疑惑地抬眸望向裴逐珖。
裴逐珖早已气得面色铁青,见锦照突然看向自己,想笑却笑不出,表情扭曲地答道:“再往下便是命门。就这般让他死,太便宜他了。”
“那好,逐珖,你帮我……”锦照道,“选五处既疼痛又不致命的位置,我代亡魂们略施惩戒。”
她转身,取来早已备好的那些陌生死者的遗物。
裴逐珖依次指出五处部位。锦照如医馆学徒初习针灸般,凝神屏息,专注感受着每一钗刺入他皮肉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她也终于确信,伤人的感觉很是糟糕,令她生理上的反胃。
很快,那袭白衣如他曾活剐莫多斐那日一般,被猩红层层晕染。
待一切终了,锦照如蒙大赦,从已无意识呻吟的裴执雪身上起来,命裴逐珖将他照原样锁回那把连着恭桶的太师椅上,并吩咐:“去寻那看守,叫他既莫拔下裴执雪身上的钗,也莫让他死。明日此时我再来,届时将此处置办妥当。”
她嫌恶地瞥了一眼那特制的椅子,迅速移开视线。
问道:“他还醒着么?”
裴逐珖撩开他眼皮:“算是醒着。”
锦照道:“让他醒着,再把嘴堵上。”她的声音忽又转为轻柔,“让他好好听听,你我……是如何恩爱亲近的。”——
第67章
锦照决然转身, 华丽的裙裾划出一道流星般耀目的炫光。身后奄奄一息的男人发出近乎绝望的哀求之音,像被困的兽类在陷阱中挣扎。又在被布团堵住后,化为几不可闻的呜咽。
她确实感知到了他的痛苦, 但, 报复带来的快意如昙花一现,迅速凋零, 取而代之的是漫上四肢百骸的沉重倦怠, 几乎要将她压垮。
不曾预料, 以裴执雪那几乎病态的好胜心,会如此轻易地承认败局并平静接受。更不曾想,他竟能对□□的疼痛置若罔闻。
反倒是她手中玉钗刺破皮肤,缓慢推入血肉的触感,令她自己的指尖发冷,心口泛起阵阵恶心。
前者攻心无效,后者伤身无果。锦照看似胜利, 实则未尝到胜利果实的甜美,始终心有不甘。
思来想去, 大概唯有将自身也献祭于这场仇恨的烈火, 才能在他心上烙下真正的伤痕。
细微的脚步声自身后靠近。裴逐珖的声音压得低而柔, 透露着他的期待:“嫂嫂……我可以牵你的手么?”
锦照回眸, 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甜得腻人的笑容,眼波流转间带着娇嗔:“自是可以。”她声音软糯,随即极其自然地将手臂滑入他的臂弯,整个人似是挂在他身上。
这一触之下, 裴逐珖整个人如同被点了穴道,从头到脚瞬间染上一层粉红。矫健灵活的身躯陡然僵硬,步伐也变得笨拙。
她挽住他的手臂柔若无骨, 搭着他的那只雪白柔荑像一只蜷缩在他肘间的幼猫,让他不敢用力,生怕惊走或弄伤了她,却又贪婪地想要收紧,将这片刻的亲昵牢牢锁住。
心跳如失控的战鼓,猛烈撞击着胸腔。他拼命调整呼吸,试图维持表面的平静,然而升高的体温和难以抑制的轻微战栗却出卖了他。
裴逐珖一边僵直地行走,一边叩问己心——
为何会紧张激动得难以自抑?
他已见过无数次她曼妙的身体,其中,她与裴执雪交欢极乐时占了大多数;
也曾数次抱过、背过她,甚至还胆大包天地吻过她纤细的脚踝与足尖。
思绪如乱麻般缠绕,裴逐珖骤然醒悟,他的激动,只因为今夜是锦照第一次在裴执雪面前,主动承认与他的亲昵。
通往真正拥有她的路径,在他眼前隐约显现。
心跳愈发失控,喉头紧得发干。他目光痴缠地锁在身旁少女低垂的发顶,上楼的动作全凭本能,险些绊倒。
然而,就在拐过楼梯转角的刹那,臂弯中那点温软的重量倏然抽离。
锦照径自向前,留给他一片空荡的冰凉。
裴逐珖猛地怔住,心头一空,下意识地以为自己不慎冒犯了她,直到感觉到自己唇角一直不自觉扬起的弧度悄然垮下,才惊觉自己方才一直沉浸在虚幻的喜悦里。
他茫然在原地停了一瞬,才一步跨上三级台阶,小心翼翼点了点锦照肩头。
锦照回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真实的疑惑。
眸底深处拒人千里的清明与冰冷,瞬间将他所有的少年绮梦击得粉碎——方才的亲昵温存,不过是一场演给密室中那个恶徒看的戏。
戏幕落下,她便即刻抽身,连一丝余温都不愿残留。
她似乎完全未曾察觉他内心的狂喜与顷刻间的失落,只是用下巴向前点了几下,示意出去再谈。
裴逐珖顺从地放下手,习惯性的停留两步,让她先行。
锦照心中默叹一声,踏上最后一级石阶,回到密室所在——和鸣居的正房。
长时间的昏迷耗尽了她的元气,地底下的对峙更是榨干了她最后一丝力气。
当目光触及拔步床最里侧那张铺着柔软锦被的床时,她眼睛倏地一亮,疾走几步,任由自己沉甸甸地倒入那片温暖之中,将所有疲惫都埋进被衾。
裴逐珖望着她瞬间放松又难掩憔悴的侧影,心头的失落被一股强烈的心疼覆盖。
他默默转动机关,将密室入口彻底闭合,然后走到床边坐下,轻声提议:“嫂嫂辛苦了,不如今夜就在此歇下?这里一切俱全。”
锦照却警觉地撑起身子,向他靠近些许,压低声音问:“在此处,以我们刚才说话的音量,下面……能听见吗?”她的气息因靠近而微微拂过他的下颌。
裴逐珖眸光微闪,道:“常人绝不可能,但他……我不确定,若有什么,您与我到耳房说比较妥当。”
锦照懒洋洋伸手,“那你便抱我去那罢,我真的没力气再走动了。”
“好,逐珖抱您去浴房。”他回答的声音稍稍加大,用意明显。
她没有再说话,任由他俯身,一手绕过她的肩背,一手托起她的膝弯,将她稳稳地打横抱起。
刚迈过浴房的门槛,视线被一道绘着山水纹样的屏风阻挡,锦照问道:“这里……总该听不到了吧?”
裴逐珖遗憾点头。
“放我下来。”锦照看他光点头不撒手,耐心地提醒。
他这才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下。
锦照缓步走到墙边的椅子旁坐下,问道:“那个能模仿我声音的女子,如今还在府上吗?”
“廿三娘?”裴逐珖略显意外,“无缘无故的,我怎会将她留在裴府?”
他随即恍然,急切地走近锦照,语气委屈地解释:“嫂嫂,我与她什么都没有……除了您,我从未碰过裴家以外的任何女子。”
锦照思及上次他情动到失控时的狼狈模样,无奈扶额:“看出来了……但,你稍后送我回去时,能否将她带进来?让她以我的声音,与你在床上假意缠绵,演一出戏给裴执雪听,可好?”
“……”裴逐珖眼睫低垂,唇角也跟着垮下来,像个赌气的孩子般沉默不语,将满腔失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我不愿意。”
锦照语气微冷,移开视线道:“你若真想强取,尽管动手。若不然,就耐心等我。”
裴逐珖仍倔在原地,不言不语,眼角也开始泛红。
锦照打了个哈欠,强忍倦意问道:“为何不愿?你听过我那么多次,演一场戏应当不难。”
夜色正浓,唯有隔壁厢房的暖光透过窗纸融融漫入,映亮青年倔强的眉眼。
锦照忽然发觉,此刻的裴逐珖,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裴逐珖目光低垂,望着自己的鞋尖,声音轻若蚊蚋:“她不配。除了嫂嫂,逐珖不愿靠近任何女子,哪怕是作戏,也不可以。”
“叫她演您,是亵渎。嫂嫂……不可替代。”
锦照沉吟片刻,终是妥协道:“那就只限今日。你先帮我沐浴烘发,再唤她来演一场戏。日后如何,且看情形再说,可好?”
“沐浴?”裴逐珖又惊又喜,不确定地追问,一双墨黑的眸子竟漾起些许亮光。
“嗯,反正裴执雪也以为你我在沐浴。我实在累得紧,你快些帮我打理,同时让廿三娘候着。届时你教她模仿我的举止,暂且应付过今夜。”
锦照忽觉少了些什么,再抬眼时,眸光已潋滟生辉,语气也变得妩媚勾人:“好吗,逐珖……你也想让他彻底绝望的,是不是?待我恢复过来,定会好好答谢你的辛苦。”
裴逐珖早已心驰神荡,连紧张都忘了,迫不及待地将她打横抱起,悄无声息地翻窗而出。
听澜院的浴室中,水汽依旧氤氲蒸腾,四周垂悬的纱帘在朦胧水光中若隐若现,勾勒出暧昧流转的影迹。
锦照实在无力支撑,立于温泉池边,柔声命令:“逐珖,替我将这身衣裳褪下。”
裴逐珖立在锦照身后,与她相隔不过毫厘。他微微躬着身,双臂从她肩头两侧探向前方,炽热轻颤的呼吸不断扑洒在她耳畔。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他那紧绷克制的手臂时常隔着薄薄衣衫,轻轻擦过她胸前悄然挺立的敏感,令锦照在这氤氲水汽中也渐渐气息不稳。
他显然既渴望触碰,又极度紧张——锦照默默注视着他微微颤抖的指尖,竟连她腰间那并不复杂的系带都解得磕磕绊绊。
还有个最简单粗暴的法子,但他显然不敢贸然撕开这薄薄几层罗衣,锦照一时心情复杂。
被珍惜是好事,但她本意是想让人伺候沐浴,顺便给他些甜头。
锦照轻叹一声,竟有些怀念起裴执雪那股无耻的劲头。
她拨开裴逐珖的手,利落地几下便将衣衫褪尽,靠坐在浴池边缘,有气无力道:“你来帮我沐浴吧。东西在哪儿、怎么用,你早该清楚。我闭眼歇会儿。”
裴逐珖老老实实地捧起锦照缎子般的墨发,正细心为她濯洗时,她忽然头一沉,身子向水中滑去——竟是睡着了。
生怕惊醒她,裴逐珖瞬间便无声滑入水中,稳稳托住了她。
那滑腻柔软的触感令他血脉贲张。
他强忍着冲动,小心固定住她的身子,轻柔地为她洁肤。
在极力克制下,愉悦反而成了折磨。有一刻他甚至以为自己会因胀痛而亡,却仍紧咬牙关,谨慎地呵护着她。不该触碰之处,他用细软棉巾轻拭,而梦中的锦照无意识的轻吟,更加剧了他极力压抑的欲望。
衣衫早不知不觉间被自己在□□中解开,几次三番,都已用炙铁轻叩关门,却在不敢再前行分毫……
在深深的惭愧中,他终于完成了这场锦照赐予他的甜蜜酷刑,将她妥善安置于床榻后,再一次狼狈逃离。
床榻中的锦照默默睁眼,看着黑漆漆的帐内。
她其实一直半睡半醒,知晓裴逐珖所做的一切。但她太累太累了,不想有任何举动,任何言语。
皮囊又算得了什么?她只想远远地、彻底地将这个充满算计与伤害的世界抛在身后-
廿三娘很快被召来。
月华如水,衬得裴逐珖英挺的轮廓愈发迷人。廿三娘痴痴望着他好看的唇瓣张合,不觉将心里话脱口而出:“郎君…您这是积了多少阳气?真不要妾身为您疏解一二?”
她说着,不自觉地轻舔干燥的唇,舌尖在朱唇上灵巧一转,压出一道轻浅水痕又迅速收回。一个细微至极的动作,却流转出万种风情。
裴逐珖冷眼看着她,阴恻恻笑着:“你说呢?”
廿三娘被他那双似鬼如魅的无光黑瞳吓了一身冷汗,屈膝谢罪:“是妾身多嘴……衔环郎君莫怪。”
“你只需照我说的演。”裴逐珖迈步向前,微微侧首警告她,“别做多余之事。”
“廿三娘谨记。”
东院里的和鸣居内,灯火通明,婉转诱人的呜咽声穿透木板与铁壁,在弥漫着绝望的密室与活色生香的寝房间回荡,直至日上三竿仍未停歇——
第68章
初秋的夕阳和煦, 金橙色的光芒温柔地笼罩着后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桂花树。
它趁锦照被困于宫中时悄然开放,如今浓烈的香气已盈满整个听澜院,将她身上原本清浅的茉莉香彻底覆盖。
锦照独坐妆镜前, 刚从长久的昏睡中苏醒。她眼神淡漠地端详着镜中那张苍白瘦削的面容, 心中冷静地盘算着眼前局势——
裴执雪的“死讯”无人起疑,一切顺利得如同梦境。虽然□□的惩罚对他收效甚微, 但昨夜让他亲耳听闻裴逐珖演绎的那场云雨, 想必已在精神上给了他沉重一击。
而精神, 是□□的支柱。想必他很快会活着承受身处十八层地狱的痛苦。
云儿端着面盆轻声走进:“姑娘,洗漱罢……婢子晌午已派人告知夫人,您还昏迷着,无法前去裴执雪的灵堂。”
锦照颔首。或许是沉睡太久,她只觉得头晕脑胀,整个人恹恹的。
她拿起杨枝齿木,蘸了青盐清洁口腔, 随后将柔软的棉巾浸入热水,拧得半干后仰起脸, 将蒸腾着热气的帕子敷在面上。直到眼皮的肿胀干涩感渐渐消退, 她才低头用混了花蜜的胰子净面。
待云儿倒完污水回来, 锦照已自行抹匀面脂, 细嫩的肌肤因着轻柔的按压恢复了些许血色。
云儿捧起她墨缎般顺滑的长发,细心梳理着,满心忧虑地问:“姑娘,还有五日就是头七, 朝廷那边还没动静,不知会不会逼您……”不等锦照回答,她又决然道:“无论如何, 云儿绝不会离开您。”
自裴逐珖回朝那日,裴执雪便被追封为国公,极可能以皇亲之礼下葬。
本朝虽明面上废除了无子妻妾殉葬的旧制,但这陋习仍在高门大户中隐秘延续。
像锦照这般没有娘家依仗,所有地位皆系于夫君一身的女子,最易被选去“陪伴”亡夫。
锦照心头一涩,目光愧疚地望向已能熟练为她绾出各式发髻的云儿:“云儿姐姐不必忧心,裴执雪出征前就为我写好了《放妻书》。”说到最后三字时,她俏皮地对云儿眨了眨眼,“书中言明,他若身故,我与他的夫妻关系便自动解除,他的私产也尽数归我。”
云儿长舒一口气,双手合十拜天:“阿弥陀佛,多亏姑娘有那过人的能耐。”
锦照轻松一笑:“不该拜我吗?”见云儿欣喜之下松了绾到一半的发髻,她继续笑道:“既然松了,便改成飞仙髻罢。横竖今日不见人,打扮得喜庆些。再替我找件亮色的衣裳。”
云儿手脚利落地拆解发髻,笑中含泪:“是了是了,正应了‘人逢喜事精神爽’,是婢子疏忽了。”
锦照又拿起胭脂,在颈间点出几处暧昧的红痕,对云儿吩咐道:“让裴逐珖安排的人去报信,说我用过饭后便去,让他来接我。”
裴逐珖早已在桂树上静坐了许久,闻言轻巧一跃,落在窗前。隔着薄薄的窗纸,他清朗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克制:“嫂嫂,逐珖一直在此候着。”
锦照描眉的手顿了顿,看着窗纸上那个朦胧的身影,语气平淡:“今日倒是乖觉,知道在外面候着。”
窗外的身影明显一僵,“是逐珖从前僭越,日后……都不会了。”
她的语气稍稍柔和,一边细致地描画眉梢,一边问道:“等多久了?可用过饭?”
“不过一个时辰。饭……尚未用。”他的期待毫不掩饰。
锦照轻轻“嗯”了一声,继续追问:“那你和廿三娘‘做’到了什么时辰?以我和裴执雪往日的习惯来看,此时可到了我该起身的时辰?”
窗外,身形挺拔的青年俊脸忽地一红,急切地纠正:“是假装!假装!我连她一根头发都没动过!”
“好,是‘假装’。”锦照唇角带了丝笑意,追问,“所以,按惯例,我此时应当醒还是没醒?”
“还没……”裴逐珖的嗓音略略丧气,“但我随时可以让廿三娘扮演嫂嫂睡醒以后要做的事,免得嫂嫂去了还得再演一遍。”
锦照望着镜中妆容精致的自己,眼中泛起愉悦的波光:“好,待我换好衣裳便去你那里。我们一起用饭时,就让廿三娘辛苦演我起身。”
裴逐珖喉结紧绷着滚动一下,稳住心神,沉声道:“嫂嫂换好衣裳后,尽管唤我。我先行一步去打点,很快回来。”
锦照太清楚他的速度,便应下了-
月华如水,渐盈的玉盘高悬中天,将清辉洒向人间,中秋将至。
许是经历过数次,当裴逐珖再次将她打横抱起,纵身掠过屋檐时,锦照心中已无半分恐惧,反倒生出几分闲适。
夜风拂面,庭院里盛放的桂花浓香一阵阵掠过,沁人心脾。
她能感受到他臂膀稳健的力量,以及衣料下传来的体温。
眨眼的功夫,又到了裴逐珖的院子——和鸣居。
锦照站稳身形,理了理微乱的鬓发,眼波流转,扫过寂静无声的庭院,笑道:“你这院子里的人,不是聋子便是哑巴,起的名字倒是热闹得很,‘和鸣’。”她的尾音微微上扬,显然情绪放松。
裴逐珖沉默片刻,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清晰,却蒙着一层淡淡的阴影,“逐珖从前……一直居住在母亲院里的东厢。此处是借着近来雨水频繁修缮屋舍,悄悄改建的。”他的声音低沉压抑。
锦照想到他为了替父母报仇,在裴执雪的阴影下隐忍十余年,心头莫名一软,语气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怜惜:“等他死了,你便能放下过往,真正为自己活一回。你文韬武略,样样不输他,日后无论选择何种道路,定能安好。”她顿了顿,声音压低提醒,“……只是,切记,万不可再沾染兵权。”
他此次助凌墨琅,算是立下从龙之功。以她对凌墨琅的了解,日后必定会重用裴逐珖。
然而,飞鸟尽,良弓藏,若裴逐珖展现出任何可能威胁皇权的潜力或迹象,他恐怕也会悄无声息的消失。
毕竟那位未来的帝王,连弑兄之事都能做得出来,如今恐怕……已快要弑父。
“逐珖谢过嫂嫂提点。”
锦照不再多言,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这处雅致却难掩空寂的庭院,像是随口问道:“既然取名‘和鸣居’,想来你早已打算好,待孝期一过,便娶妻成家,也好洗脱只恋慕‘天残之人’的污名。”她忽然仰起脸,月光照亮她姣好的面容,眼中是纯粹的好奇,“心中可有了合适的人选?”
裴逐珖胸口一滞,苦涩瞬间蔓延开来。多想告诉她,为这院落题名时,心中所想所盼的“和鸣”之人,唯她一人。
可耳边却回荡起裴执雪冰冷而残忍的话语,字字诛心,却又无比真实——即便裴执雪死了,他裴逐珖,也永远无法用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地将她迎入府中,更给不了她挣脱裴家阴影、活在阳光下的自由。
锦照察觉到他的沉默,轻声对他道:“为了自保,我最多留在这里一年便会离开,你……要为自己做打算。”
裴逐珖的声音极低,仿佛只要说得轻一些,那些无奈和痛楚就能随风消散:“我明白的,嫂嫂。裴家……不能,也不配,拘着您一生一世。”
锦照不再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之间弥漫开莫名带着离愁别绪的氛围,默默地用了宵夜。
随后,密室的门再次被开启。
这一次,机关转动的声音轻缓了许多,不再有刺耳的巨响。裴逐珖解释:“听,已经不吵了。嫂嫂睡着时,我改进了。”
锦照闻言,眼波瞬间变得妩媚流转,声音也娇柔慵懒:“你这般事事顺着我,会将我惯得无法无天,日后离了你,可该如何是好?”
说罢,她快走几步,追上在前引路的裴逐珖,自然而亲昵地挽住了他的手臂,温热隔着衣料传过去,裴逐珖呼吸乱了一瞬。
裴执雪已被重新锁回那张特制的太师椅上。
经过昨夜的折磨,他愈发狼狈不堪。
满头墨发凌乱披散,昔日清俊的面容布满油光与干涸的血迹,胡茬丛生,双眼赤红突出,苍白的嘴唇干裂起皮,被一团脏污的布巾塞得扭曲变形。
原本素雅的白衣已是血迹斑斑,上面还斜斜插着几支发簪。
乍看之下,根本无法将他与过往清润谪仙般运筹帷幄的权臣联系起来,倒更像被罗汉踩在脚下的恶鬼。
然而,尽管形容狼狈,他的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扫过携手而来的二人时,那目光深处蕴藏着令人胆寒的压力与毫不掩饰的轻蔑,尤其是在掠过裴逐珖时,那份轻蔑几乎化为实质,带着刺骨的嘲讽,着实令人恼火。
锦照在下密室前,曾无数次想象过他因自己与裴逐珖的“通.奸”而崩溃疯狂的模样,该是何等大快人心的场面。
可眼下,他竟似乎……并未如她预期那般在意?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感悄然爬上心头。
现下看,他似乎并没有她想象中那般在意她。
她迅速敛起这不该有的情绪,语气冷然道:“把他放下来罢。我已没什么耐心再与他周旋了。今日再寻十处不要紧之处,尽早帮他们报完生仇,让他早去黄泉路。”
“还有,将他堵嘴的帕子摘下来。”
裴逐珖依言上前,在解开铁链时,刻意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语,企图激怒他:“嫂嫂的滋味……果真销魂蚀骨,令人沉醉。尤其是戴上那金铃之后,更是别有一番风情。嫂嫂还抱怨兄长太过无趣,想尝试些新奇的玩意儿,我便为她寻来了缅铃……”他顿了顿,“兄长博览群书,可知此物?一旦入体,便会自行嗡鸣震颤。您说,嫂嫂体验之时,该是何等媚态横生、春潮涌动的模样?您若在此处听到铃响变得沉闷……那只会是因为……”
他趁着将裴执雪重重摔在地上的巨响掩护,越发肆无忌惮地吐出最后几个字:“……缅铃入体。”
锦照在一旁听得面红耳赤,心跳加速,却强自镇定地看向裴执雪。然而,对方眼中虽有怒意翻涌,但那未受辱的高傲与对裴逐珖的蔑视却难以掩饰。
锦照按着裴逐珖的指点又戳下一钗,语气带着刻意的失落:“原来大人真的不在乎锦照与谁欢好……若是锦照换作与裴老爷……不知大人是否还能如此平静?”
裴执雪闷哼一声,额际冷汗涔涔,却依旧紧咬牙关,不发一言。
当第十一支簪子落下时,他才终于哑声开口,声音异乎寻常的冷静:“夫人……说好,是十支。”
锦照闻言,脸上绽开一个甜美却冰冷的笑容,手中的第十二支簪子轻轻划过他染血的脸颊:“锦照只是想知道,大人为何能如此不在乎锦照?你若不说……今日这些簪子,恐怕就要悉数请大人纳于体内了。”
裴执雪竟强撑着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目光如炬,先锁定裴逐珖,再缓缓移回锦照颈间那些伪造的暧昧红痕上,语气笃定,一字一句道:
“昨夜……与他颠鸾倒凤的女子,根本不是你。”
“甚至,连昨夜的欢好,都是装的。看他的样子,大概至今……都未曾与任何女子,有过真正的肌肤之亲。”
“夫人连与他……都只是逢场作戏……又何必再用我那不成器的父亲……来试探我呢?”
他极力笑了笑,继续道:“更何况…夫人颈间的吻痕会是什么色泽,世间唯我清楚。”——
第69章
灯火沉默, 空气凝滞。
裴执雪成竹在胸又无可置疑的戳穿,惊出锦照一身细汗。
她一时得意忘形,忘了眼前这个男人有着何等过人的心智。她竟逼他拆穿那场戏, 将自己置于如此可笑的境地。
细汗混着她窘迫升高的体温, 在密闭的空间里蒸腾,被她跨坐于身下的男人虽狼狈不堪, 却深情而陶醉地深吸一口气, 面上几乎覆着与从前无二的淡笑, 悠然得仿佛在与她品茶,声音清冽如酿泉:“嗯……近茉莉与佛手柑调和的甜香,是我为夫人栽的柳叶银桂开了,那是从南岭运来的珍品,夫人闻着可喜欢?”
锦照强作镇定,抬眸望向如石雕般僵立的裴逐珖。
他已背过身去,身姿依旧挺拔, 却难掩其中的落寞与挫败。恰似一只偷得猎物正欲炫耀的小犬,却被老猫一爪夺回战利品, 只能无声地呜咽着退缩。
她心中既惭愧又刺痛, 悔不该一时冲动逼迫裴执雪道出真相。
恼羞成怒, 她将深嵌在他肩胛缝隙中的发钗又推进几分。
血肉断裂的细微声响通过钗身传来, 裴执雪本就失血的面容愈发苍白。
他断断续续地道:“我原着,想要你们将错就错,就这么一直演下去,彼此都好受些。但锦照啊……”他惋惜地勉强摇摇头, “我实在疼得演不动戏了,而你太过了解我,看穿了我的破绽, 步步紧逼……如今我说了真话,你却又恼我。”
他看裴逐珖强撑着的背影,如真正的兄长般谆谆教诲:“就像贾家人,哪怕搬进莫府,也只是能称宅邸为‘贾宅’,用不得‘府’字一样,你纵使能鸠占鹊巢,也始终与我相差千里。”
“夫人心里还是有我的……对吗?”
锦照始终看不见裴逐珖的神情,愧疚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这主意是她出的,而今却是裴逐珖的尊严被践踏至尘埃。这几日本该是他最意气风发的时刻,却因她的存在,让他仍活在裴执雪的阴影之下。
锦照起身,对裴执雪冷然道:“你说得不错,昨夜确是演戏,只为挫你锐气,让你痛苦。”
“我心中早已空无一物,没有他的位置,更没有你的位置。但相较你们二人,我更情愿,甚至是渴望接纳他,与他互相治愈你带来的伤口。”
锦照居高临下地宣布:“今日起,我会住在逐珖这里,试着接纳他。”
“他远比你,值得爱。”
裴逐珖猛地转身回来,两步跨到锦照身侧,屈膝将她抱起,牢牢锢在怀中,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吻着她的额发喃喃:“嫂嫂……嫂嫂……能得您怜惜,逐珖何其有幸……”
他惊喜得哽咽:“逐珖不敢奢求,能这样日日相见,已是天大的恩赐。”见锦照并未露出厌弃之色,他垂首在她耳畔呢喃,“这样的亲近,往日只能在逐珖的梦中出现——不,连梦中都不敢妄想,那是对嫂嫂的亵渎。”
“我太幸福了。”他毫不掩饰满腔的狂喜,甚至感激地望了裴执雪一眼。
若非他将话说得那般狠辣刺人,他不知能否等到她的首肯,更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裴执雪的面色已从苍白转为青灰,如同蒙上了一层死气。
剧痛终究侵蚀了他的理智,让他不慎将锦照推得更远……他本该用夫妻情分尽可能挽回她的。
他在内心疯狂地自我安慰——即便裴逐珖能利用她一时的怜悯,但她已经有一部分与自己骨血相融,她终会看清这个替代品的浅薄,心生厌恶,而后如昨夜所言,伺机杀掉他、吞噬他,将他遗留的一切尽数纳入掌中。这个念头让他扭曲的内心泛起一丝快意。
他想放声大笑,泪水却先一步夺眶而出。
脱口而出的竟不是精心算计的温情言语,而是暴露本性的绝望嘶吼:
“你生是我裴执雪的人,死是我裴执雪的鬼!只要我不认那纸《放妻书》,你的挣扎都是徒劳!你的每一寸肌肤都刻着我的烙印,永生永世都洗刷不掉!”
“哦?是吗?”锦照轻拍裴逐珖紧绷的手臂,示意他转身,而后轻声道,“《放妻书》已是白纸黑字,你也已在所有人心目中死去。”
她侧过脸,挑衅地看向裴执雪,唇角的笑冰寒刺骨:“大人,您不是很爱让旁人见证我的幸福吗?今日该换你见证了。”
说罢,她纤长的手指扣住裴逐珖的下颌,在裴执雪的哀求声中,决绝地覆上对方的唇。
他的唇凉得惊人,带着细微的颤抖。锦照用自己滚烫的唇瓣轻轻摩挲,恍若在触碰秋日里最后一片薄叶。
她甚至感受不到他的呼吸,如过往的每一个夜。
“呼吸。”她含糊地命令,随后轻轻含住他的下唇,如同抿着柔嫩弹软的酥酪。
裴逐珖原本就激动难抑,这个突如其来的吻更让他神魂俱颤。有那么几息,他的意识仿佛抽离体外——
他看见幼年的自己在裴老爷举起砚台时放声啼哭,父亲闻声回首,那方沉重的砚台坠地,将裴老爷的脚背砸得血肉模糊。
看见七八岁的自己穿过郁郁葱葱的竹林,撞见一个眉目秾丽的少女被她的兄长推搡欺凌。他挺身相护,从此贾家再无人敢轻视于她。
亦看到数年后的自己骑着高头大马,胸佩鲜艳的红花,在万众瞩目中,风风光光地迎她入门……
直至耳畔响起锦照一声轻软的“呼吸”,才将他的魂魄唤回体内。
短短几息之间,他仿佛过了另一种完全不同,又本该属于他的人生。
温热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他闭上眼,小心翼翼地含住她柔软甜美的唇瓣,如同对待稀世珍宝般轻喃:“我似乎……等了很久很久……”
锦照对裴逐珖的心不在焉忍无可忍,原本扣着他后脑的手扬起,清脆一声拍在裴逐珖面上,像个严厉的夫子训诫学生:“别说话!专心些!”随即探出舌尖,加深了这个吻。
裴逐珖立刻被撩拨得晕头转向。沸腾的血液在四肢百骸奔涌,最终汇聚于那隐秘之地。
他难耐地将她完全嵌入怀中,只觉得那里快要炸裂,全然忘记了地上痛苦哀求锦照的裴执雪。
“嫂嫂……”他哑声哀求,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畔,“我们上去可好?这里……实在不是合适的地方。”
锦照感受着裴逐珖清爽的气息与生涩却热情的吻技,背德的刺激让她理智尽失。浑身燥热无力,她只能软绵绵地倚在他怀中。
“……好。”她气息紊乱,娇弱无力地应道,“你抱我上去。”(以上只是单纯亲吻)
裴执雪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喉间发出困兽般的嘶吼。
那双曾经清冷如寒星的眸子此刻布满血丝,死死盯着相拥的两人,仿佛要将这残酷的一幕从世间抹杀。
锦照在裴逐珖的怀抱中微微侧首,对上裴执雪绝望的视线。
她的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那笑意中带着残忍的快意,又夹杂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怅然。
“走吧。”她轻声对裴逐珖说道,将脸埋入他的颈窝,不再去看那个曾经让她爱恨交织的男人。
最后留给他的,唯有被楼梯无限放大的咽液交换之声。那湿腻缠绵的声音似响在耳边,震得他只觉五内俱焚。
又一股滚烫的鲜血从喉间喷涌而出,裴执雪近乎疯狂,恨不得那一口就已经吐出了他所有血液。
无边的愤怒让他分辨不出身上何处最痛——或许是每一寸血肉都在经受着撕裂般的煎熬。他无法自控地痉挛着,用尽最后力气看向自己空空荡荡的右手。
那里本该握着一把刀。
他很想杀人,无论是他人还是自己,都好。
就在这时,他瞥见不远处,那把从莫多斐身上收缴的匕首,正静静地在璀璨灯火下反射着寒光。
想要想要想要。
自他出生以来,似乎从未如此渴望过一件物事。那锋利的诱惑就在眼前几寸远。
那巨大的诱惑就在他面前几寸远。
四肢早已动弹不得,他只能艰难地用躯干发力,拖着残破的身躯向前蠕动。
三寸、两寸、一寸……楼上传来的亲密呻吟在他耳中渐渐湮灭,他与解脱只差毫厘。
裴执雪眼中迸发出狂喜的光芒!
要解脱了!他将永恒地与锦照合为一体,永不分离!
以吾之精魂,筑卿之骨血!
然而下一瞬,那把近在咫尺的匕首被一只坡脚狠狠踢开。
裴执雪发出极度痛苦的崩溃嚎叫,用野兽般理性全无的愤恨眼神,死死盯住那只脚的主人。
这个人从前是谁,他已然忘了。只记得他极蠢,十几年都不知道自己效忠的,早助他全家过了奈何桥。
他的下一任,便是莫多斐——另一个蠢货。
也是当年他好心,丢给裴逐珖的玩物。
他们都是他心软一时埋下的隐患。
裴执雪几近哀求:“求你,让我死。你也该死了,解脱去陪你的家人,”他哑声蛊惑,“他们也许就在奈何桥边等你,别再继续做懦夫。”
然而,那个人只是用一块酸臭的破布粗暴地塞住他的嘴,而后将他拖到恭桶上,用镣铐重新固定。整个过程沉默得令人窒息。
他一瘸一拐地离开,留下绝望的寂静——不,并非全然寂静。
楼上人亲昵的低语让他的痛苦无法忽略地延续着。
上了石阶后,裴逐珖便意乱情迷地合上暗道。
他依旧将锦照紧锁怀中,踉跄着与她跌入拔步床。
秋日渐凉,锦照紧紧贴着他炽热的身体,隔着衣裳,若有似无地磨蹭着,让房中温度逐渐升高。
裴逐珖沉沦在期盼已久的亲吻中,双手不自控地带着灼人的温度游走,让锦照既想喊停,又忍不住想要沉沦。
甚至生出一种难以启齿的空虚,渴望被他彻底填满。
他的吻技虽依旧生涩,却生出一种让锦照痴迷的、掌控一切的成就感,令她对他愈发热情。
在情动的间隙,她抓着裴逐珖脑后的发,将他稍稍拉开,强撑着理智问道:“他能听到多少?”(以上也是脖子以上)
裴逐珖眸中凝着水光,似有柔波在其中荡漾,也刚好给那漆黑的瞳中点了两点光彩。他颊上泪痕犹在,沙哑着道:“这样他是听不到的,”他猛地将眼前的女子反扑在床上,锦照失口叫出一声娇呼,他继续道,“嫂嫂这样叫,他绝对能听清。”以上两个人没有任何实质性接触)
他凑得极近,灼热的气息喷洒在锦照耳畔:“嫂嫂想要他听什么?”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腰际,感受着布料下肌肤的微颤。(只是摸到腰,还隔着衣服)
“听你如何让逐珖……破了童子身吗?”这句话他说得极轻,却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禁忌的暗门。(无接触,说句口嗨)
锦照只觉得心中有团火在烧,顾不得与他多说。
裴逐珖亦是热到极致,近乎炽热的温度仿佛要让阻隔着他们的重重衣料烧为灰烬。他的手悬而未落,不敢再多冒犯。锦照的双腿隔着层层布料,不自觉地贴近他,放肆地舒展。(无接触)
她唇瓣微启,发出一声模糊的轻吟,目光迷离地望着裴逐珖那只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的手。当那双手抽出空隙,去捞摆于案旁的那碗莹润透白的酥酪时,姿态优雅,无端惑人。
她发出一声似欢愉又似痛苦的嘤咛。
裴逐珖逐渐明白了锦照要的是什么。他紧张地回应着她的引导,动作生涩也小心翼翼,生怕自己激动之下,伤了仅相距几层衣料的掌中娇花。
她像一只被秋雨淋湿的小兽,无助地拥着他,依赖着他,哼哼唧唧地来回扭动着腰肢,或轻或重地蹭着他。(无接触)——
第70章
恍惚间, 锦照只觉自己化作一缕轻烟,飘飘然升至云端。四肢百骸失了重量,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
她环视四周, 不知今夕何夕, 只觉身处一片阳光柔和的透亮天空中,美得时光都凝滞。
不远处, 听澜院床头琉璃缸中那条扇尾金鱼也同她一道浮游于淡蓝天幕。
它依旧美得惊心——前半身如初雪皎洁, 后半身连带着薄纱般摇曳的长尾, 却是灼目的红,其上碎金闪烁。
那鱼如她离了脚踏的土地般,离了赖以生存的水,如传说中的鲲鹏般逍遥遨游于空中,只是它不似传说中鲲鹏那般巨大,仅与她身形相仿,在云间自在翩跹。
锦照望着望着, 觉得自己已然成了那尾金鱼,身心前所未有地舒展自由。
所到之处, 再无任何束缚——水不见, 风不存, 肺腑间满是清灵之气。
这是真正的解脱, 化作一尾无忆的鱼后,再无天灾人祸,或是贾裴两家乃至任何人,她只有她自己。甚至能感受到云朵流过她身体时清凉柔软的触感, 大概此时无法描述的感觉就叫做“绝对的自由”。
唯有一点牵绊,便是余光里那抹金红的鱼尾,艳丽, 却也多余,甚至是她此刻完全不需要的累赘。
身边流云聚散。
她似有所悟,游曳着穿过身边一朵朵微凉的云。
吸气时,她将其吞吃入腹,流云沁入她的肌骨,让她的下半身的金红也随之浅淡几分。
她超脱出沉重的红与金,身后的红与金渐渐化作霞光,在她身后曳出淡淡痕迹,她也随之愈发轻盈。
她好似借着这曾经作为囚徒的金鱼——亦是她自己,将往日追逐权势富贵时沾染的血腥,在这永恒般空茫的天地间,一一涤净。
无垠碧空之中,一尾令人屏息的金鱼逍遥游弋,身后拖曳出一道灿烂霞光。渐渐地,化作云色的鱼身轮廓模糊起来,最终消散成一缕渐渐消散的云。
独留锦照怅然若失地徘徊于云海,无所归依。
想挽留去抓,明明握了满手,待她再张开十指,两眼空空。
她急促喘息着,渴望再度融入那片云海,重体验那极致的自在,再不回落这荒诞人间。
然而无边的轻盈天幕却如晨雾般渐渐消散,眼前景象逐渐清晰。
一张熟悉的面孔逐渐显露于眼前。
锦照尚在混沌与清醒间徘徊,不确定地轻喃:“……大人?”
裴逐珖眼中的狂喜瞬时消散,兴奋放大的瞳孔被低垂的眼睫遮掩。
他不再用那种感激而炽热的目光注视她,干净清朗的嗓音沙哑惑人,毫不掩饰难过至极的情绪,十分泄气地抬起被锦照放肆利用过的腿,听起来似乎快要碎了:“嫂嫂,您认错了。您的‘大人’已经死了,我是与您合谋‘害死’他的小叔——裴逐珖。”
锦照彻底清醒,也顾不上愧疚,急忙去掩他的嘴:“小声些,莫让他听见!”指尖转而温柔抚上他依旧滚烫的脸颊,安抚着道,“方才欢愉至极时,我好似做了个长梦……初醒时神思恍惚,险些以为一切皆是大梦一场。”
她心有余悸地长吁一口气,紧紧抱住裴逐珖:“那一瞬,我以为自己还是那个受制于他的孤女,伤到你的心,是我的不是……”
此刻的拥抱,全然出于真心。
全因裴逐珖,她才初尝这般恣意的欢畅——这本该是他也能享有的。
而她深知,这青年的一腔赤诚已尽数系于她身——她是他的欲念,是他的指引,是他可望不可即的明月。
而自己不仅无法即刻回报同等情意,还又一次将裴逐珖拽回名为“裴执雪”的炼狱之中。
裴逐珖显然未曾料到这一当头棒喝,翻身到拔步床里侧,仰面躺着,似是疲惫至极地闭上眼,又用他修长的手掌覆于其上,指尖几乎插入鬓发。
一眼便看出,他只遮了锦照这边的一只眼。
但何必多说呢,锦照在心中轻叹,愈发愧疚,只翻身,枕着他一只手臂,环住他的同时,让他无需担心泪被她看到。
夜色渐深,院外一片寂静,唯有彼此交错的呼吸声在陡然压抑的氛围中中格外清晰。
烛泪缓缓滴落,在烛台上堆积成小山。昏黄的光晕里,青年的声音格外低沉。
“……逐渐长大后,我与他越来越像……我也越来越恨自己这张脸……”他许久才闷闷地低声开口,苦涩全然将方才的甜蜜淹没,涌出喉口,“但这是父亲母亲留给我的,哪怕与害死他们的凶手极度相似,我也必须珍惜,不是吗?”
他的语气略带自嘲,锦照看不见的唇角,亦挤出了一丝苦涩的微笑。眼角溢出的温热被掌心的热气重新蒸腾回身体中。
锦照任他继续说,天地间,唯他们能作彼此的听众。
烛火忽然爆出一个灯花,映得他侧脸轮廓忽明忽暗。
“……所以我竭力表现出与他截然相反的特质。”他的声音语气透露出骨子里的执拗,“他自小便竭力装出副一尘不染的清朗无欲模样,我便一身鲜亮,走马斗鸡。他喜文弄墨,我便好武斗狠。”
说到这里,他睁开眼,直直望向帐顶绣花,眼神迷离:“就连下人——我曾说自己是忧心常人泄我梦呓,才寻天残之人在身边。但那只是最初的理由。您也知晓,他院中的皆是样貌姣好,严格调教过规矩的柔顺人。我便偏寻世间畸人在院中,让他见之难受。”
他又笑:“他那么聪明,竟也信了,还像赏赐一般将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莫多斐推给我,殊不知,正是他最看不起的那些细节,一条条编成了经纬,织成让他丧命的网。”
他微微偏头,用寻常音量嘲讽地问:“裴执雪,你可后悔了?”
他又凝望着咫尺天涯的锦照,烛火在他漆黑的眼中跳跃:“嫂嫂,逐珖最怕的是,成为他的替身,您明白吗?”他的声音亦染上几不可查的颤抖:“尤其是您……”
锦照用力抱着他,低声:“不是的,不是的。世人皆眼拙,只看得到皮相,我知道,你的魂魄与他无一丝相似。”她的指尖轻轻抚过他紧绷的背脊,“你永远不会像他,用谎言与杀戮当做自己向上的踏脚石,拿自己的外表与才能蛊惑人心。狂妄自大到蔑视万物,不以自己的谎言与不择手段为耻;你的血是热的,能分善恶,感他人之所感。”
她向上蹭了蹭,撑起身子,亲吻裴逐珖干涩的唇:“我从未将你当做替代品。你也不要在意任何外界将你们比较的声音,好吗?”
裴逐珖感到自己干裂的唇濡上湿意,唇齿间的苦涩被她香甜的茉莉花香气重新覆盖。
锦照的指尖按在他的胸膛上,清晰感受到他胸膛下狂乱的心跳,如同被困的雀鸟撞击着牢笼。
这份为她而起的悸动,让她心生怜惜。她也清楚,那颗心同她一般,在复仇与微妙情愫间摇摆不定。
“逐珖明白了,日后我眼中心中,只有嫂嫂,您是我永远追随的星辰……”他的回吻虔诚如朝圣,泪水被不由自主地随着他复杂的情绪,不可抑制地落下。
那吻起初还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像在珍惜唇间一块即将抿化的薄冰。
然而,这份克制很快被汹涌的情感冲垮,积蓄已久的情潮奔涌而出。
他的吻渐渐加深,从轻柔的触碰转为炽热的索取。
锦照能感受到他每一个细微的变化——他逐渐不再是那只泪水涟涟的小兽,极速蜕变为虎视眈眈的凶猛野兽。
裴逐珖作为曾经的旁观者,见过她太多次双瞳失焦时的忘情模样。比她更清楚她的敏感。
锦照被搅得心神俱乱,原本游刃有余的引导变成了被动的承受,每一个细微的挣扎都只会引来更强烈的回应。
裴逐珖的呼吸灼热地拂过她的面颊,贪婪而急切地要将压抑的所有渴望都释放。
她逐渐化为一滩春水,融化在裴逐珖怀抱里,被反复探索唇齿间那一方小小的甜蜜天地。
裴逐珖离开那被吮得嫣红微肿的唇瓣,转而用舌尖细细描摹她柔嫩的耳廓。
温热的气息拂过最敏感的耳后,配合着呼吸带来的冷暖气息,激起锦照细密的战栗。酥麻的感觉如涟漪般扩散,从耳际蔓延至头皮,又顺着颈项滑下,逆向拂起她每一根汗毛,爬过全身。
身体由外到内,每一寸都被唤起了空虚感。
锦照下意识地想躲开这令人心慌的痒意,却被他牢牢固定住,无处可逃。
直到这时她才惊觉,不知何时已被裴逐珖完全笼罩在身下。
而更令她心惊的是,自己竟沉醉在他的亲吻中,连主动权何时易了主,都未曾察觉。
锦照心中对失控涌起不安,轻微地挣扎起来,努力地从情欲中抽离,小声拒绝着:“逐珖……不、不要。”
然而她的抗拒反而激起了裴逐珖更强烈的占有欲。他的吻如雨点般落在耳际,恨不得将她揉进骨血里。渐渐地,推拒化作了轻吟,理智被感官的愉悦淹没。
当他的唇游移到颈间时,锦照指尖不可控地深陷他昂贵的衣料,而他也顺势放松了力道,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
怕留下痕迹,只能强忍着吮吸她的欲望,如保护一颗甜美荔枝般,温柔向下。
齿尖若有似无地轻啮着细嫩的肌肤,舌尖细致地描摹每一寸雪颈的弧度。冷热交替的呼吸被无限放大,加剧着每一分感官的刺激。
裴逐珖的身子压着锦照轻轻扭动的身子,使拥抱严丝合缝。
唇欲碰不碰,他声音染了惑人的哑意,喘息间,他沙哑的嗓音里带着蛊惑人心的磁性:“嫂嫂,您喜欢吗……”
他这一声,又唤醒了沉沦其中的锦照。
她心中一哂,自己竟又被裴逐珖又勾得全然忘了目的——从心理上狠狠击溃一墙之隔的裴执雪。
可见,她真的对裴逐珖起了爱怜之心,并非要为他牺牲自己。
思及此,她涌出痛快的心情,放肆地将青年拥抱得更紧,断断续续的声音娇媚且前所未有地放肆,透露出她心底满溢的欢愉:“我喜欢的。你让我方才领略了人间风景绝佳之处,让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嗯,我也喜欢你吻我……你已经将我的心,吻化了。”
裴逐珖呼吸愈发紧,抬起头:“嫂嫂,您只喜欢我这样轻轻地吻吗?等兄长下葬后,逐珖可以更用力些吻您吗?”
他眼中写满“渴望”二字:“我可以做的比兄长好,嫂嫂……”他埋首向下,像只小狗般乱拱,“可要试试?”
锦照看他可爱,忍不住打趣:“你的‘试试’,我已体验过了。”
裴逐珖一僵,随即不服气地嘟囔:“那只是意外……嫂嫂的杀意太过让人把持不住……今日我偏要洗刷掉上次之耻,让您……”
“嗯——嗯。”锦照摇着头打断,皙白的指尖轻轻一戳,便将身怀绝世武功的青年从身上推开,“你知道的,今日不可。我要等他真正‘下葬’,并且《放妻书》公之于众后,自有你雪耻的机会。放心,今日欠下的,日后自会补上。”
与一个“已死”之人,自是不必谈那劳什子礼法。
她拖延,只因必需保证若皇帝定要逼她殉葬,不止凌墨琅一人保她。
“是逐珖一时心急,嫂嫂莫怪……”青年惭愧至极。
锦照转过身来,烛光在她眼中流转,声音柔得像春水:“我不怪你,反倒为自己忧心……想得不可得时,女子才最珍贵。你若得到了,说不定会……”她的话音渐低,带着若有似无的叹息。
“逐珖绝不会!我发誓!”他急切地打断,像是被锦照的忧虑刺痛了一般,“嫂嫂若不离,我定不弃!”话一出口他便觉不妥,慌忙解释,“我的意思是……无论嫂嫂作何决定,逐珖都会尊重,也会加倍珍惜您给我的每一分恩赐……”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眸中泛起氤氲水汽,那眼神如化开的饴糖般,黏稠地缠绕在锦照春潮未褪的侧颜上,好不可怜。
锦照狠下心肠,翻身背对着他:“你的心意,我清楚的。”
朦胧烛光下,她发间的步摇轻轻晃动,如诱人的鱼饵。细腻的后颈与半露的香肩在光影间晕出淡淡光晕,毫无防备地展现在饥渴的野兽眼前。
裴逐珖的指节捏得发白,恨不得将她狠狠按在榻上,让隔壁那个囚徒好生体会何为“痛失所爱”。
欲望在血脉中叫嚣,吵得他心神不宁。
他自是清楚,这他自第二次见到后便魂牵梦萦、引他每晚夜宿梁上的女子,与他来说,已是唾手可得。
但他不可冒犯。他绝不会变成裴执雪那样的怪物,强迫她、伤害她。
少女对身后人的挣扎一无所知,甚至因为屋中太暖,未曾察觉自己此时香肩半露,腰臀凹凸间,无意呈现出一个惑人的弧度。
青年可怜兮兮从她背后轻柔抱住她,像只受伤的幼兽般将脸埋在她颈间。
她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臂。
这细微的准许让他骤然收紧怀抱,灼热的呼吸喷洒在锦照后颈,顺着脊沟而下,刚刚平息的空虚感再度被唤醒。
暧昧至极,压抑的火又一触即发。
他的齿尖极轻地刮擦着她的后颈,力度轻得发痒,整个人紧贴着她低声哀求:“求您……至少帮帮我,可以吗?我不会忍着声音,让他也听见,好吗?”
“只此一次。”她低声警告,任由他带着自己的手向后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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