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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00

    第91章


    初冬的薄阳还未升到天幕正中, 斜穿过琉璃瓦的浅淡阳光给葳蕤茂盛的花草树木披了层淡金。


    这一方天地中,一切都还在无知无觉地蓬勃着,丝毫不见初冬的冷肃衰败。


    裴逐珖脚步不变, 漂亮精致的双眸低垂着, 暗藏着吞天噬地的杀意。


    锦照偷偷抬眸瞧过去,只见两滴晶莹的水珠被他两扇长而浓密的睫毛含.着, 唇也可怜兮兮地紧抿着。


    裴逐珖愤懑得合情合理——凌墨琅这不轻不重的一句, 摆明了不将他放在眼中。


    无论以君臣论或是以市井纲常论, 凌墨琅先开口的情况下,都该先向他问好。而且他是君,自己为臣,凌墨琅就不该先开口,等他带着锦照一齐向凌墨琅行礼才最合乎礼节。


    凌墨琅从来都隐忍锋芒不外露,显然他是被接连的事实打击得冲动行事,只能拿些无足轻重的话泄愤。


    啧, 可怜。


    裴逐珖心中一轻,但眼中蓄起的若有似无的湿润还在帮他继续扮演那忍气吞声的倔强小公子。


    正待要归于平常时, 却觉得手上一暖, 锦照柔滑的小手撬开了他刚刚松懈下来的拳, 她捏捏他, 无声地给他打气。


    而后身旁小小的人儿深吸一口气,字字如珠如玉,掷地有声:“民女贾氏锦玥见过摄政王,殿下万福金安。”


    裴逐珖看向那道沉默的背影, 眼尾弯了弯。


    凌墨琅方才唤她“贾夫人”,锦照却说自己是“贾锦玥”,已是对凌墨琅毫不留情面。


    凌墨琅依旧不动如山, 留给他们一道沉默的背影。


    他们停在距凌墨琅一丈有余的位置上,裴逐珖抱拳行武将礼,不吭不卑地道:“微臣见过殿下。臣与贾氏都很好,劳殿下惦念。”


    凌墨琅在光影斑驳中转身,端的是一派不怒自威,气势斐然。


    墨紫蟒袍上,低调用墨线绣出的蟒被阳光一照,随着他的转身竟渐次“活”了——盘踞于云海间的五爪巨蟒昂首舒颈,似是半垂着眼帘随意揉捏着爪中一团白云。


    那蟒似是被他驯服才甘心在他袍中栖身的活物,若何人稍有冒犯,它下一刻便要从衣服上脱离出来,盘踞云端,喷着寒冰利刃,怒目着将一切冒犯之人撕裂。


    与那骇人的、代表权势的蟒袍截然相反,他看向他们时,眼中少见的含了凉薄寡情的笑意,深琥珀色的深瞳偷了阳光,将两捧阳光酿成了甘醇的酒水,引人沉醉。整个人也如春风化雪般散发着锦照陌生的温和而疏离的气质。


    从前,锦照觉得凌墨琅似是一张紧绷的弓,或是开刃的剑。


    而此时,他已是一把还鞘的名剑,谁都觊觎剑鞘上装饰华丽的宝石,却无人敢真正靠近,只因无人能掌控其中的杀人不见血的利刃。


    锦照看着他,竟有一丝心酸:若凌墨琅没被压迫至流落出宫,有个差不多的父亲,没有经历过双腿残疾、所爱被夺的磨难,就早该是这样的。


    转瞬她又想,若他有个好爹,世上也早没有贾锦照,更谈何如今的“锦照”与“贾锦玥”。


    呸,瞎同情。


    凌墨琅并未接锦照的话,只垂眸看着她,对她颔首,而后才对裴逐珖舒朗一笑:“国公辛苦了。”


    裴逐珖与锦照都觉得后脑直到脚后跟都汗毛倒竖。


    “臣不敢。还要多谢殿下在娘娘面前替锦玥美言。”裴逐珖忍着强烈不适再行谢礼。


    “哦?这么说来的真是传言中的贾家次女贾锦玥?”凌墨琅的语气变得耐人寻味,眼神也似笑非笑地看向薄纱覆面的锦照。


    这两人比起来,锦照此时还是更偏向裴逐珖。


    哪怕只有一丝远离一切的机会,她都会毫不犹豫地追随。若是选了凌墨琅,日后必会关在宫苑深处。


    她有恃无恐,睁着眼说瞎话:“殿下,民女确实长得与锦夫人极为相似,常有人认错。”


    凌墨琅又不再接话,让锦照生出一种一圈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一点都不像最后气急败坏的裴执雪一样给她满足感。


    是,虽然早说不上恨他,但她还想伤害他。


    凌墨琅转身前行:“这不是说话的地方。”留给锦照与裴逐珖的一路,都是花香伴着他身上霜寒松柏之气。


    锦照自小闻习惯了,倒是觉得分外有安全感,很是享受。


    裴逐珖则烦得很,恨不得将自己鼻子割下。


    锦照探究地看向凌墨琅的背影。


    分明还是那个人,但是于几个月前相比,几乎像是经历了一次蜕变,彻底打破了过往的桎梏,甚至多了几分她说不清道不明的……诱惑力。


    锦照摇摇头,不行,不可再色迷心窍、贪恋不可为的刺激感了。凌墨琅绝对不能碰。


    花.径很长,凌墨琅似乎将一整排官舍都掀了。锦照默默为今后的太子殿下默哀——男人喜欢花草的少之又少,日后这一片茉莉花海怕不是要被未来的太子殿下全部掀了,真是可惜。


    诶?等等?


    锦照环视四周,虽穿插了各式南方花草,大部分是各个品种的茉莉花,地上还有些栀子花藏在其中,高一点的还有黄角兰和茶花树的小苗。这个时节,只有零星栀子开着,也并不茂盛。


    锦照心中一跳。眼前的一切,显然是凌墨琅特地安排的。


    皇宫中从来追求花团锦簇的繁盛,花房中种满了名贵的牡丹亦或菊.花,甚至桂花。


    而白色的香花一直是她的最爱,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何由内至外都似被茉莉花浸润了般是用多了茉莉香粉,还是她生来带着茉莉香气所以喜欢同类。


    耳畔的振翅声打断锦照的胡思乱想,她还没来得及躲闪,便觉肩头一沉,锦照轻叫一声,侧过头查看。只见自己肩头落了一只诨名为“白面书生”的大山雀。它一点不怕人,似是被锦照帷帽薄纱后的耳铛吸引,歪着脑袋对她耳畔发出悦耳的鸣叫。


    裴逐珖眉头微蹙,手臂刚稍稍聚力,便被锦照拦住,她柔声道:“无妨。”


    前行几步的凌墨琅听到动静,回眸看向一人一雀。没人注意他,他便毫不掩饰自己眼中的柔情荡漾,道:“不必怕,花房中鸟儿都散养在这里,它常蹲在我肩头陪我批阅奏折,”他顿了顿,意味深长,“这小东西放肆得很,从前只会亲近我,如今竟见异思迁了。”


    锦照抿了抿唇,她觉得凌墨琅口中的“小东西”是指她,但她没证据。


    显然裴逐珖也听出了他的深意,不冷不热的恭敬道:“有道是‘良禽择木而栖’,被殿下喜爱的雀儿,自是有灵性,会辨善恶美丑,它喜欢锦玥,说是‘见异思迁’有些重了,锦玥,还不将鸟还给殿下?”


    “不必,是本王言重了,”凌墨琅声音里带着笑,“它玩够了自会回来,再伴着本王批奏折。”


    裴逐珖唯有答是。


    山雀依旧无忧无虑地压在她肩头,根本对四周不动声色的狂风暴雨一无所知。


    她错了,她方才觉得凌墨琅变成还鞘的精致宝剑是错觉。她从未见过凌墨琅这样锋利危险,看似闲散随意,实则处处迫人的一面。


    凌墨琅将两人引至一处花架下的一套桌椅前请他们就坐。


    架子上搭的是某种垂落的、不知名的白色娇小的花朵,虽好看,但已经落了满桌,想来并不长久。锦照按捺住询问的冲动,尽量减少与凌墨琅的接触,以免裴逐珖偏执失控。


    凌墨琅坐到裴逐珖身侧,锦照对面,一层层抽出桌上的金丝屉盒,一一在桌上摆开,直至从最后一层端出一壶茶,才淡笑着道:“以为来的是……”他将话截断“是照故人口味备下的,不知那故人如今口味可变……”还演出了几分惆怅之意,各个都是揣着明白的好手,锦照几乎要笑出声。


    “二位请用。”他终于说。


    裴逐珖打眼看去,各式糕点都是锦照喜欢的,但宫里那群废物能做出什么好东西?他不以为意地道了谢。


    锦照却吞了口口水,她在宫中住过半个月,如何不知御厨都是一帮废物?但眼前这些糕点,分明是凌墨琅亲手做的。


    曾经微末时,凌墨琅偶尔会在偷师到方子后,就给锦照做些糕点,而且他做什么事都天赋异禀,总会稍稍调整配方用料,做出来的比原本点心师傅更好吃。


    凌墨琅自是能感觉到她藏在帷帽薄纱下的炽热目光与为难,便刻意伸手捏起一块锦照不大喜欢的豆沙枣泥糕:“这个好吃,锦玥姑娘试试?”说着就将手伸向锦照。


    完全是赤裸裸的挑衅。裴逐珖冷眼瞥去,抬手一拦的动作行云流水,笑意未达眼底:“臣代她谢殿下厚爱,但锦玥不喜食枣泥,若要吃,可以试试那桂花糕。”


    二人手臂交错成针锋相对之势,空气里漫开无声的较量。他们看似端坐着不动,手臂只是轻轻相拦,实际彼此用的力道越来越大,承受任意一方这样力道的一击,常人至少要碎三根肋骨。


    锦照则毫不在意地浑水摸鱼,偷偷拿了她最爱的玫瑰桃花酥,心不在焉,装作一无所察的模样轻声劝道:“二位松手罢,我……不若吃这个好了。”说着,将手伸到薄纱之下。


    凌墨琅许久未见锦照,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跑了一趟,还见了个假的,看她此时哪怕吃他亲手做的糕点都不想以真面目示人,顿时火气旺了,半是自嘲半是遗憾地道:“本王费心至此,自认不是外人,还不能一见姑娘真容?再者,花房闷热,再加上一层以细密著称的淮阳丝,定会闷热出汗,若见了风就是一场风寒。”


    刚张了口的锦照只能恨恨咽下自己快要滴到糕点上的口水,气恼今日没多做遮掩,只有一颗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小痣,无奈请罪:“……锦玥蒲柳之姿,不敢见殿下。而且民女不热……”她求助地看向裴逐珖。


    裴逐珖本就想要凌墨琅认清锦照属于他的事实,装作无奈地忍痛道:“锦玥,莫要放肆,殿下说的对。”


    锦照深吸一口气,无奈地掀开帷帽,露出完全属于“锦照”,唯独眼下多了一颗泪痣的脸。


    凌墨琅的眼神凝在锦照面上,带着深深的纯粹的探究,手上力度都慢慢便轻了。


    裴逐珖虽不满他的目光,却手上却也收了势。


    却见前一瞬还怔忪盯着锦照面孔的的人忽以雷霆之速伸出另一只手,捏着锦照的下巴,迫使她的头微微扬起,偏生还一副无辜又恍然大悟的模样轻叹:“原来如此……”——


    第92章


    阳光给少女面上薄纱晕上一层缥缈的仙气, 她动作犹豫地摘下帷帽,露出那张不仅令他朝思暮想,也足以颠倒众生的面庞。


    凌墨琅暗自舒了一口气。还好锦照没有作过多遮掩, 正合他意。


    他毫不掩饰自己有如实质的视线, 寸寸厘厘地扫过。


    少女半垂着眼眸,长而纤细的睫毛一颤一颤地遮住了那清粼粼的水韵眸子, 皙白的脸颊上浮着两朵粉云, 贝.齿轻咬下.唇, 轻微的齿痕与齿边微亮的水渍恰到好处地显出她的窘迫与倔强,惹人心疼。


    只是……眼尾凭空多了一点恼人的小小泪痣。那痣的位置大小,放到旁的貌美女子脸上,会是画龙点睛、增加几分风情的效果。


    但锦照本身便是完美,除却岁月的赠予与自己的喜欢,任何为旁人而装扮的矫饰多是多余。


    他几乎能看到是裴逐珖在那屋子的妆台前为她填上这枚小痣。


    她是笑着的。


    她明知他不配,还是不想离开他。


    ……


    锦照被迫仰起头, 满眼震惊地看着凌墨琅,一时语塞。


    权势果真养人, 他本就长了张锋利又精致, 让人不自觉生出距离的脸, 连捏起她下巴的轻佻动作都矜贵从容, 那神情认真而带了一丝嘲讽,让她不敢直视。


    少女无端委屈,眼睛酸涩。


    凌墨琅视线微抬,锦照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的玩味眸光中。


    “殿下!”


    裴逐珖恨不得吞其肉, 噬其骨,正想起身拦住,肩却被凌墨琅按住。


    君臣有别, 裴逐珖强忍着道:“求殿下有什么冲罪臣来,锦玥没见过世面,若有冲撞还请大人恕罪。”


    凌墨琅却好似听不到他说话,也不知自己左臂正按着当朝国公,更不知自己食指正抬着少女下巴上的软肉。


    那眼神经历了探究、侵略、嘲讽、玩味,最终定格在了然与讥诮上。


    “从前本王……隐约觉得锦夫人那张面上似乎却了什么……”他刻意停顿,笑得极淡,眼底藏着讥讽,“今日一见未来的国公夫人,才蓦然醒悟,那面孔久看寡淡的原因便是少了个颗惹眼的小痣。有此一痣,当真是画龙点睛。”


    他开口时气度沉凝如渊,言辞间藏着漫不经心的俯瞰,像执棋者闲敲棋子,漫不经心又深谋远虑地部着陷阱。


    锦照一时无法琢磨他的目的,只茫然道:“殿下谬赞了。”而后才后知后觉地窜起一股火气,恨不得低头将他的龙爪咬下一块肉来。


    “久看寡淡?”


    “画龙点睛?”


    当年是谁说她“仙容自成”的?


    锦照被气得心脏怦怦跳,而后又觉得不只是气的。竟软骨头地生出一丝欣慰——历经坎坷,他终于回到天之骄子的轨道上,夺回了他的尊贵与傲气,这才是她自小仰望的琅哥哥。


    她早习惯凌墨琅归来后的谦卑模样,今日算是开眼,更不必提从小跟着裴执雪,向来在凌墨琅面前高一头的裴逐珖。


    绝不能戳穿表面的平和,更不能闹得人尽皆知。


    锦照撇瞥了一眼身旁与凌墨琅再次在暗处角力的裴逐珖,深深明白他已在爆发的边缘,一切都被这二人互相的挑衅逐渐推向失控的边缘。


    凌墨琅轻笑一声,收回手,若无其事地道:“本王思念故人,得罪了。”


    失了重压,余怒未消的裴逐珖噌的站起来,俊俏的脸上毫不掩饰怒气。凌墨琅淡淡侧首,眉尾微挑看向他:“怎么?国公爷这是有事?”


    锦照不愿凌墨琅继续激怒他,笑着和稀泥:“逐珖也常说锦玥比妹妹略胜一筹,但锦玥还冒犯地说一句,两位大人不知,女子心胸宽阔者如我与锦妹妹,是各有千秋,单以容貌划分我们高低,是否不妥?”


    两人见好就收,裴逐珖神色缓和的坐下,与凌墨琅共同向她与锦照致歉。


    “二位请喝茶。”她斟茶时不轻不重地用小指磕了壶柄三下。


    裴逐珖神情不变,耳朵却微微一动,视线隐蔽地看向凌墨琅。见他姿态从容,才略微安心,又将目光投向锦照。


    凌墨琅却突然发出一声嗤笑:“国公爷紧张什么?”


    他是行走江湖之人,对暗号一类的警示极为敏感,所以第一时间疑心那是两人间的暗号。


    那确实是锦照与他的暗号。敲三下代表附近有人经过,噤声。后来贾家人被她长姐毒死后他们在诏狱中想见时,凌墨琅也敲了轮椅三下提醒锦照隔墙有耳。


    锦照不明所以地看向突然又剑拔弩张的两人。她没有丝毫市井、江湖生活的经验,不知那是最常见也最劣质的暗号。


    “裴国公当真以为,本王会单纯到用敲三下桌作为暗号?”他嘲讽裴逐珖,也嘲讽自己,“本王若与锦、玥姑娘那般亲近,她怎会还在裴府?国公爷当真高看本王了。”


    穿得多了,暖房里的花草不言不语,都在与他们争夺氧气,锦照险些背过气去,默默饮下一口茶,只当自己瞎了聋了。


    凌墨琅怀疑地看向裴逐珖:“难道国公爷做了什么事,担心锦照、玥暗示给本王吗?”


    锦照抓住机会,失望地看了眼裴逐珖,继续垂着眼帘想今晚吃什么。


    裴逐珖笑着解释:“锦玥与殿下莫要误会,我只是意外殿下今日似乎火气旺了些,在思虑是否叫游国师来为殿下瞧瞧。”


    凌墨琅似笑非笑地瞧了裴逐珖一眼,不疾不徐的说:“本王宫中陪配了专门的太医,没资格动用游国师,国公忘了?”


    游乙子原是凌墨琅的师父,入宫后被陛下看重,混成了国师不说,还与凌墨琅一同抉择朝中大小事。偏两个人都上不了台面,曾经的师徒常政见不合,每日都是针尖对麦芒,不是西风压倒了东风,便是东风压倒了西风,朝堂也被搅得鸡飞狗跳。


    晟召帝正怕他与凌墨琅撵他下台做太上皇甚至先皇,也乐见一个游国师将水搅浑。凌墨琅怕是万万没想到,当初救他一命的恩人,会变成他的劲敌。


    他正幸灾乐祸地想着,凌墨琅又悠悠开口。


    “本王一直好奇,国公爷江湖称号‘衔环郎君’,其中‘衔环’可是取自结草衔环之意?”


    裴逐珖笑靥单纯明朗,卧蚕微微弯起,将一双桃花眼拱成弯月。“殿下天赋异禀,旁人苦读几十年的经史子集,殿下只用一年有余便能融会贯通,用以治国。臣乃一届武将,众所周知的浪.荡纨绔,殿下心中早有答案,微臣若是多余解释,岂非班门弄斧?”


    凌墨琅端起茶杯,将浮于表面的茉莉花拂走,呷了口茶后才说:“既然起了如此雅称,就莫忘了是你的寡嫂助你得了如此地位,日后切勿再强迫她做任何事,那可是恩将仇报。”他目光直勾勾盯着装作不在场的锦照。


    裴逐珖毫不客气,反唇相讥:“说到助力,殿下也与微臣相似,还望殿下不要一厢情愿地纠缠。还有,微臣没有逼迫过她做任何事。兄长的放妻书也是嫂嫂的愿景,逐珖定不会忤逆。”


    “但你让她成了贾锦玥!”凌墨琅神色一凛,重重将茶杯放在桌上。瓷制的茶盏完好无损,下面的石桌却咔嚓咔嚓的裂出几道裂痕。


    凌墨琅目光如电,每一字都带了绝对的皇室威压:“谁知你是否想你的好哥哥一样,用旁人的性命威胁她!”


    锦照恨得磨牙。说得真对,你再这样逼裴逐珖,说不定他还真会像你提醒的这样。


    她看不出凌墨琅的目的是什么,但清楚知道已不能再装死,于是抬起头,决绝地看着凌墨琅道:“殿下,民女在乎的只云儿一人,她也正在宫门口的马车上等着我。我们未受任何威胁,谢殿下错爱。”


    裴逐珖轻微的哼了一声,隐秘的宣告胜利。


    “既来了,便带进来见见吧。”凌墨琅冷声,看向锦照认真道,“他打不过我,权势也比不了我,我可以叫所有你在意的人都进宫来护着,再放他走。他奈何不了任何人,你想想吧。”


    两双眼睛直直盯着她,似乎要将她烧出个洞。


    凌墨琅提的条件确实可行,也最安全,他如今不是那副没出息的模样,出落得也诱.人至极。


    但她此时确实更爱自由的可能和裴逐珖做.爱时落水小狗的模样,所以只好委屈凌墨琅,看她会不会有用得上他的那天。当然,事情最好不要走到那一步……


    “抱歉,殿下,民女是真心钦慕国公爷的,逐珖他也待锦玥很好,听闻殿下曾在皇后娘娘面前美言,求她成全我们过了裴宰辅孝期便定亲,民女感激涕零。”


    凌墨琅好似没听到,拉拉铃,很快内侍疾步走来,垂着头恭敬等凌墨琅命令。


    “国公爷的马车停在宫门口,去带车里候着的侍女云儿来,还有旁人也一并带来。”


    内侍换了壶茶,恭敬退下。


    方才话都说得太满,每个人也筋疲力尽,猜测着身边人头脑深处都在想什么。


    不知何时,那大山雀又飞上了凌墨琅肩头,挺着雪白的胸脯眼睛滴溜溜盯着桌上的糕点。


    不多时,云儿被内侍引着进入花房,而那内侍身后,还跟着皇后宫里的掌事姑姑。


    裴逐珖看向凌墨琅,凌墨琅则报以一个茫然的眼神。


    但裴逐珖完全不信。


    难怪这厮在锦照谢他在皇后娘娘面前美言时,并未质疑,原来早打了将他支开的打算。当时默认,是什么都不做便顺水领了锦照的人情。


    这厮黑心肝到如此,狡诈无耻比裴执雪更甚。


    好在锦照完全不给他任何机会,更何况还有……他看向走在最后的云儿。


    凌墨琅也结识了云儿十余年,一眼便看出云儿被换了芯子,但按下不表,配合他们表演,只旁若无人地掰了些糕点渣给云雀。


    “云儿”与姑姑、内侍恭敬行礼,姑姑上前一步道:“国公爷,皇后娘娘宣您觐见。”


    他故作挣扎,为难道:“我与殿下有要事相谈,可否待我谈完……”


    姑姑毫不掩饰地看了锦照僵直的后脑勺一眼,示意娘娘已知道他领了个低贱女子进宫见凌墨琅,此时最好不要耽误。


    裴逐珖深知皇后本就在裴执雪死后看锦照不顺眼,此时不可拖到皇后召见“锦玥”,那定会被拆穿。


    凌墨琅也明白其中厉害,道:“国公爷还是紧着娘娘罢,我们于此等你。”


    裴逐珖笑着起身,“如此便多谢殿下了。”他又看向云儿,“仔细照看好你家姑娘,少一根寒毛唯你是问。”


    裴逐珖刚踏出花房,凌墨琅便起身走到锦照面前,问:“他为何那般防你?现下云儿也在这,你哪里被胁迫,尽可说了,你要相信,我会全心全意地对你,只娶你一人。”


    锦照面色更冷:“殿下,锦照早说过只心悦裴国公,殿下金尊玉贵,何必装作听不懂锦照的话?”


    凌墨琅不甘的说:“可那年,我们三人分明一起在运河边畅饮,你们怎么转瞬便忘了……”


    锦照一听这话,便知凌墨琅看出云儿是冒牌货,而且这样敏感的事,廿三娘定不会从云儿口中撬出一个字。便接着扮演那个爱极了裴逐珖的锦照,冷声道:“殿下也说是过去,当年您毅然决然地将我推给裴执雪,就该料到有今时今日。”


    话是假也是真,被锦照再次说出来,两个人都承受了锥心之痛。


    “殿下若方便,还请让民女见一见游国师,民女一直吃着国师大人的方子,不知现下可否需要调整。”


    凌墨琅面露为难之色:“他……如今我们势同水火,换个人可好?”——


    第93章


    鸟语花香里, 只剩一片死寂。


    为防凌墨琅深究,廿三娘今日特地覆了人皮面具出来。谁知竟被召进一处湿热的花房,摄政王拗不过锦照的咄咄逼人, 叫内侍捧了珍宝求游国师亲自来问诊。


    面具闷出一层层的汗, 她等得比所有人都焦急,仰着脖子看花.径的尽头。


    终于门开了, 一个一身白袍的白胡子老头阴沉着张脸踏上石砖路。


    凌墨琅行礼:“学生见过国师大人。”便三两步跨到那边尽头, 前去迎他, 见他步伐不稳,要伸手搀扶。


    他并不领情,一挥袖加快了脚步。


    “谁是你师父!老夫肯来,只因你承诺余鄱冻死伤民一事让苏亘处理!”游乙子说罢,猛地停住脚步,狐疑地看向凌墨琅,“你的莲蓬心老夫没少领教!你莫不是在框我?”


    凌墨琅陪着笑, 直说辛苦老师,过去都是误会, 今日所求不过看看夫人的方子是否需要调理云云, 这才一路来到石桌前。


    锦照早重新戴好帷帽, 盈盈拜下后一直不起身, 敬意满满:“民女见过国师大人。这般劳动大人,是民女厚颜了。”声音清婉悦耳,听得人心中熨贴。


    游乙子坐下掏出暖玉脉枕,这才哼了一声:“站着怎么诊?”


    锦照从善如流地道了谢坐下, 将手腕露出,搁在脉枕上。


    她抬眸看向游乙子,他的眼皮似乎越发沉了, 叠了更多层数在眼上,不知是为遮挡浅琥珀色的瞳孔有意为之,还是……他真的老了……


    锦照心中因这个当初指出裴执雪给她喝绝嗣汤的老人酸涩异常。


    “老夫就是给陛下诊治时也要屏退左右,你们两个戳在这里干什么?”他吹胡子瞪眼地驱逐“云儿”与凌墨琅。


    “可是……”廿三娘顶着游乙子的警告还想挣扎,裴逐珖走前的意思是要她寸步不离地看着锦照。


    ……不过,这老头与凌墨琅翻脸了,应该无碍。


    “云儿姐姐,不可无礼,退下。”锦照轻声道。


    廿三娘与凌墨琅被迫退到门口。


    游乙子眼皮子都不抬一下:“锦夫人叫老夫来,是有话不方便说还是单纯看病?”


    锦照:“锦照一直遗憾无缘面诊,不知那避孕且调理身子的方子用不用改改?”


    游乙子凝神诊脉,沉吟片刻后道:“嗯……恢复得不错。还有五个月,五个月后切记来找老夫改方子。”


    锦照压低声音,道:“国师大人,锦照有一事求大人转告殿下。”


    游乙子压低头颅,抬起眼,阴恻恻的对她笑:“夫人在后宅许久,不知本国师已与那逆徒反目?”


    说罢,他毫无预兆地松开手,猛地抽出脉枕,似是要证明他心中的恶意。


    一番动作看起来无礼粗暴,却丝毫没有伤害到锦照,她只是腕下一空,更谈不上介意。


    “你与他的事,如今可是老夫制衡他的把柄,锦夫人还要递给老夫更多消息?”


    锦照声音依旧轻柔:“大人医术高超,菩萨心肠,锦照作为被大人照拂过的小辈,万不会只用耳朵听,只用眼睛看。”


    “哈,真是倾城倾国芙蓉面,玲珑剔透水晶心,难怪那小子到如今都没对你死心。说吧,要老夫带什么话?”话说得不冷不热,似褒似贬。


    锦照苦笑:“小女实在担不起大人所言。只求您告诉他,逐珖是有些缺点,请殿下不要再如今日这般刺激他,以免他上了歧途。殿下只当民女是贾锦玥,不看不管就好。民女只求陪伴裴逐珖这一段时间,过了孝期后就去做个山野村妇,远离是非。”


    “还有,锦照厚颜相求,若五个月后殿下始终没有听到锦照离开裴府的消息,那便是事情失控了,求殿下相救锦照,锦照千恩万谢。”


    游乙子忍不住冷哼:“你这女娃娃,不去当将军可惜了。当真是排兵布阵的巾帼,老夫这外孙算让你用明白了,宁去当山野村妇?你当知道他的心思,我这外孙何处配不上你?”


    锦照起身再行礼:“国师大人,是民女自知不配。而且……养在温室中的鸟若有机会,还是会想振翅去往天空的……”


    “罢了,老夫没那个闲心与你拉扯,话会带到,他听不听与老夫无关。还有事否?”他摆摆手,撑着桌子缓缓起身。


    锦照脑中灵光一现,忙说:“劳请大人告知殿下,裴逐珖绝不会对我动手,不必担心。而且若遇意外,民女还有当初国师大人赠的药保命。”


    游乙子身形一顿,恍然想起之前锦照向他讨过泻药、迷.药、春.药,甚至见血封喉的毒药。


    长叹一声后,给锦照留下一句“都还能用,你切记善用,莫反过来害了自己”便背着手离开。


    锦照屈膝再行礼:“多谢大人恩情,也祝大人得偿所愿,福寿延绵。”


    游乙子短暂的停了下脚步,继续走向他永不能相认的亲外孙,在门口又是一番以假乱真的唇枪舌剑。


    裴逐珖回来时便正巧遇上,向两人分别行了礼后再从中说和。


    他有意指引,那两人果真越吵越激烈,全然拉不住,他便趁那两人不注意,向廿三娘投去疑惑的目光。廿三娘摇摇头。


    裴逐珖听够了便抱拳离开,疾步走向锦照,蹲在锦照身边问:“嫂嫂,他们提到您一直吃的方子是国师大人开的,我怎么记得是裴执雪开的?”


    锦照摇摇头:“你也知道我小时候过得并不好,还在潮湿的山上住了一年,身子早寒透了。裴执雪的方子不大顶用,后来才私底下换了国师大人的方子。”她摘下帷帽,笑眼弯弯地看向裴逐珖,“他方才说我养得很好,五个月以后或者换药,或者就不必喝了。”


    “你堂堂一品国公大人,蹲在这里是什么样子,快起来坐好。”


    裴逐珖一双黑瞳比常人略大,骨骼线条平顺无害,此时仰望着她,有孩童一般的稚嫩与依赖感,轻易便能让人失了戒心,对他生出怜爱。


    “不要嘛,嫂嫂,今日凌墨琅摆明了觊觎您,还欺辱逐珖,我当真吃醋了。”说着他借着遮掩,悄悄将手探入锦照的裙摆,温凉的手缓缓向心之向往处滑.动,费力地轻触花芯,揉.搓起来。


    异样的电流感蔓延全身,不远处还响着游乙子与凌墨琅卖力的争执声。


    绕是锦照离经叛道、纵情享乐惯了,也不由脸一瞬便涨得通红,慌忙按住他的手阻止他。


    却为时已晚。


    那手已破开重重阻碍,被她吸住。潮水不可控的淋漓,耳边的嗡鸣让她有种危险在千里之外的错觉,那推拒的动作停在一半。


    只能死死抓着桌沿咬着唇,生怕自己漏一个音节出去……


    好在她似乎天生很容被取悦,又是在这样紧张刺.激的环境中,且她的行事作风向来是自己爽了就翻脸不认人,急喘伴随着心剧烈的跳动后,是短暂的窒息与头脑的空白,最末是不大重要的余韵和重新回归的理智。


    作乱的手已经变得滚烫,被她第一时间就抓出了禁地。锦照慌乱地回头查看,花.径的另一端,两人已不见踪影,争执的声音隐约透过半掩的门扉传来。


    锦照怕他们是察觉方才她在做什么,才刻意避出去的,不等将气喘匀,头脑彻底清醒就急忙问裴逐珖:“他、他们何时出去的?”


    裴逐珖掏出帕子,慢条斯理的擦拭手指,悠悠道:“自是从我走向嫂嫂就出去了……怎么?嫂嫂竟不知?您不知,还愿意让逐珖于此伺.候您?”他狡黠一笑,“那逐珖知道了。”


    他的手又探向锦照。


    锦照羞愤至极,只因他说的都对,根本无力反驳,只能尽力冷着脸斜睨他:“知道什么知道!寝房中还不够你胡闹?!”


    殊不知此时她眼中含露又喊怒的模样最是勾.人,裴逐珖只觉得自己几乎要憋炸,恨不得现下就携着锦照翻出宫墙,回到马车中好好温存一番。


    他深深吐纳,将那一闪念化成稍后必将实现的谋划。


    锦照这才想起让她一直悬着心的事,将刚端起一半的茶盏又匆匆放下:“皇后娘娘是因为贾锦玥召见你?”


    她紧张的看向裴逐珖。做锦照时,靠着重重谋划与多方助力才逃过一死,如今被迫做了贾锦玥,难不成还要被她惦记着杀死吗?


    裴逐珖笑着安抚:“是,但她并没太过关心你,只叮嘱我丧期期间不要再被人抓住把柄,惹人非议。”


    “哦……那就好。”锦照长长呼出一口气,肩头也随之放松,又重新将那一杯“事后茶”送入口中。


    靠分析裴逐珖如何欺瞒她让“贾锦玥”名满开阳的细节,锦照如今已有能力分辨出他笑脸底下藏着什么情绪。


    裴逐珖方才安慰她时,眼底深处翻涌着阴云,笑容也勉强,显然事实并非如他所说一般轻松,而且只会是非常棘手。


    但他不说,她慢慢打探就好,她可不想将裴逐珖的微表情训练得能天衣无缝的欺瞒她。


    裴逐珖明知今日皇后突然召见他的事不是凌墨琅做的,心中却异常憋闷,忍不住迁怒凌墨琅。


    万没想到,那个过去对他几乎不闻不问的姐姐,今日竟有那么大的反应,他不过顶了两句嘴,她就将桌上所有东西都砸了,扬言要杀了她,还叫他滚。


    后来他哄了许久才终于说妥。只将贾锦玥纳为妾,娶皇后为他挑选的妻子才暂时脱身。


    锦照与裴逐珖各怀心思,只与带着一身怒气归来的凌墨琅潦草告后便带着廿三娘匆匆离去。


    上车前,裴逐珖脚步一顿,他回头命令:“你别跟我们一道坐车了,去兴和记和附近买点糕点首饰之类的玩意,是小爷赏你和云儿的。”


    锦照回头看他,劝道:“我们都在那花房中捂了一身汗,此时不坐马车在外行走,是会染风寒的。你要什么赏赐回头再说吧。”


    廿三娘也有一肚子话想说,又不敢多说半个字,只能眼巴巴的盯着裴逐珖。


    裴逐珖却冷了脸,垂着眼眼看向廿三娘,声音比寒风更凛冽无情,刀子似的刮人骨髓:“你是习武之人,这点冷热变化于你来说根本无碍,莫再这样看着我,记住自己的职责位置。”


    他又看向锦照,哄着将她推进车子,自己也躬身钻进去,反手就关住车门,只留话音摇晃在寒风中,在久久在呆立原地的廿三娘耳畔心间回荡。


    马车从她身旁驶过,留给她飞扬的沙尘与冰寒的晚风,它们钻进她的身心,冰寒透骨。


    薄情的夕阳也同他一样要抛弃她,缓缓西斜。


    他方才说:“嫂嫂快进去,方才只有您舒服……一会儿就该该轮我了。”——


    第94章


    花房中是非不断, 锦照在其中呆得最久,大脑超了负荷全然罢工,回想着廿三娘强自压抑爱意与失落的眼神, 本能的想再叫廿三娘上来, 车门却已被裴逐珖迅速关上。


    显然对方主意已定,她半张的口闭上, 看向裴逐珖。


    对方没有坐下, 只命令启程后蹲在锦照身前, 满是愧疚的垂着眉眼看着她:“都是逐珖不好,护不住嫂嫂,嫂嫂莫气,我为您擦擦……”


    他仰着头,握着一块散着他身上少年气柠香的帕子,反复擦着锦照一个时辰前被凌墨琅捏过的下颌。


    浓黑的睫毛含着湿意眨啊眨,眼神悲戚惭愧又极力掩饰着愤怒, 仿佛她是一块染了污泥的软玉。


    那专注的模样让锦照心酸又让她心暖。


    尽管她认为根本不必擦,但方才算计他, 甚至还对旁人说必要时会对他用毒不免让她产生了愧疚感。且他还吃了皇后、凌墨琅的排头, 正需要些掌控感, 锦照便笑着道着谢随了他, 反正只是擦几下。


    锦照看着裴逐珖眼神中对她炽烈的情感,又想起被他丢在寒风中的廿三娘,心中愧意渐如野草般疯长,她柔声开口:“逐珖, 廿三娘是你什么人?”


    裴逐珖依旧在擦她的下巴,闻言一顿,有些忙乱的撇清:“嫂嫂!逐珖对天发誓, 我与她是清白的!没有丝毫的不清不楚!”


    锦照被他着如临大敌的模样逗笑,躲着帕子道:“我没有多想,你别急。我只是好奇你们是主仆还是友人,你从未提过。”


    裴逐珖不再紧张,手又追上锦照的下巴,专注的擦起来,缓慢回答:“谈不上是我的什么人,一桩旧事罢了。”


    见锦照眼神依旧好奇,便接着解释:“她是我一位师父留下的孤女。师父号称有千万张面皮,在江湖颇有名气。但他只收关门弟子,而我师父少说有几十位,而且我只想学点在人前人后掩藏心绪之法,便与他做了交易。”


    “交易的内容是帮他把叛逆任性、甘去做花魁娘子的廿三娘找回去,且若他百年之后,廿三娘若还未嫁,我就得照顾她。”


    裴逐珖笑:“师父说廿三娘很倔,我本以为要费些心思,谁知去那花楼之后她就随我走了。但她婚事不顺,亲事始终定不下。师父归西后,我将她安排到我产业下的酒坊当老板娘,谁知她的本领恰好能帮我,我才将她召回来。说来关系……她应当算属下?嫂嫂可还有要问的?”


    锦照摇摇头。


    尽管裴逐珖的帕子是名贵柔软的丝绸,但擦得太久了,她已经感觉那一片皮肤发热微疼,想来已经擦红、接近破皮了,她微微别过脑袋躲闪:“好,可以了。”


    她又生了好气:“既如此,你为何对她那般无情?”


    “无情?”


    对方面露思索之色,手也成了惯性般不停。


    “对,她不是你的奴婢。这样冷的天,断没有把人留在宫门口的道理。”见裴逐珖不理解,锦照几乎替廿三娘生气。


    “无情?或许是吧……”他的眼神中是不含杂质的懵懂,“逐珖的情很少,都献给嫂嫂了,旁人不配得。”


    锦照沉默,她本想提醒裴逐珖对廿三娘好些,现下听来大可不必。若注定无望,不如保持现状,总有一天她会彻底失望,转身离开。也免得再生出无谓的希望甚至化为执念,更深的陷入感情的泥沼中。


    就像她身边这三个男人,于庙堂于江湖都游刃有余,偏不瞧瞧外面的世界,只偏执地绕着她厮杀。


    虽说都是秀色可餐,让她无法抗拒,只想雨露均沾,但锦照并不喜欢这种总莫名其妙被溅一脸血的日子……她苦恼默叹。


    下巴传来细微的疼痛,顺滑的丝绸此时已如丝瓜络般干涩地摩.擦着她的肌肤。


    亏她方才觉得裴逐珖那她当染了污的软玉,这般看,分明是当她是磕了角的玉雕,非要把她磨平了才罢休!


    她推裴逐珖的手,却怎么用力都推不开,她疑惑看向裴逐珖,对方仍旧无知无觉地擦着,不知在想什么。


    锦照怒从心中起,垂头猛地连帕子带指尖咬了他一口,怒道:“我早说不必擦了,都疼了!”


    裴逐珖才似大梦初醒般看看她的眼,又看看她的下巴。


    他蹙着眉仿佛当真无辜:“对不起,嫂嫂,是逐珖方才魔怔了,方才在想是不是真的对待廿三娘太过过分……但,嫂嫂可知我为何不愿与她同乘?”


    锦照顺势也收了怒容,茫然摇头。


    他起身坐到锦照身边捧起她的脸,神情怜惜的凑近,轻轻亲吻她的下巴,又凑到她耳边轻语:“是因为侍奉嫂嫂后,逐珖身下憋着的那一团火还亟待解决,望嫂嫂垂怜……”


    说着,还很是无辜地抓着锦照的手往那处带。


    隔着厚重衣料,仍能感受它的贲张与滚烫,锦照从指尖直颤到心尖,一个不留神,她竟习惯性地就蜷起手指,轻轻握住,还稍微动了动。


    身边人骤然绷紧,发出一声模糊的喟叹,灼热的唇含.住她的耳珠吮.吸舔.弄,一手对付自己的衣裳,一手就要扯她的。


    还道:“嫂嫂,这车你也当熟悉了。虽少了些新鲜,但也可江湖救急。”


    锦照记得上一次在这辆车中胡闹后出来时的狼狈,松开手努力平复着道:“逐珖,你知我身子不好,出花房后冷热骤变还吹了风,我已经有点不适了……不想再脱.衣换一身汗,你若实在难受我可以用手,或者……”


    裴逐珖拽回锦照的手握回去,控制着她继续,还哑声又渴求地问:“或是如何?”


    锦照不动声色地想抽开手,放柔声音加大了砝码:“或是回去……你想如何便如何。”


    裴逐珖却不肯放手,讨价还价:“嫂嫂今日既身体不适,那便车上帮逐珖一次,抵消回去后的一次,可好?”


    锦照实在是个吃饱了就想睡的主,本就苦于裴逐珖日日精力实在旺盛。


    这条件乍一听十分诱.人,但她已受过吃过太多轻信的苦头了,并不妥协:“你之前有一次得罪了我,说那夜只一次……”想起往事,她仍觉得憋火,手中力道也惩罚性的加重,却只换来那人溢出的一声闷哼:“嗯……就这样,像是被您夹……额。”


    锦照再不愿听他漫无边际的说些下流话,用蛮力掐断话音,一本正经的扯回正题:“你承诺说那夜就只一次,你却一次用了一整夜。今夜你说少一次,不如答应我丑时就休息,你也补补精力……”


    “好,嫂嫂不必用力。”


    裴逐珖不待锦照说罢就急切地应了,还用唇堵住她的话头,彻底将她的手塞到滚烫勃动的物什上。


    裴府与皇宫距离不远,今日情况特殊,破例多绕了两圈,还开了一会窗,这才慢悠悠回到裴府。


    还未进府门,锦照苦心哄好的人就黑了脸。


    “你再说一遍?”裴逐珖压着眉,面色冷峻。


    小厮吓得不轻,收了报喜的笑模样,埋着头抖如筛糠:“大人……摄政王殿下身边的内侍刘福在前厅侯着呢,说是……说是送礼来。”


    “滚。别再往我面前凑。”车帷落下,留小厮颤巍巍在原地。他是靠机灵嘴甜才搭上这桩好差事的,此时百思不得其解。


    怎么回事?主子不是与摄政王殿下是一.党吗为何对方赠礼反倒如此态度?难不成要变天了?他摸.摸脖子,羡慕着早前被少夫人放身的那波人。


    至少他们离开此处时,命和钱都是自己的。


    锦照也不满凌墨琅。


    她已明确让国师转告过别再刺激裴逐珖,可为何转眼他又送礼到府上?


    马车一路驶到前厅,她抿着唇看裴逐珖黑如锅底又楚楚可怜的脸,犹豫着想暂且避开:“那个……我还是回避吧,刘福曾是陛下的人,说不定还是放在凌墨琅身边的眼线,若被他认出来就大事不好了。”


    裴逐珖起身,为锦照推开车门,不容置疑地推着她肩膀要她与他一起见刘福,低声道:“姐姐太低看凌墨琅,此时陛下身边所有人恐怕都已听令于他。我们说您是贾锦玥,你就是。”


    正是撇清嫌疑的好时候。锦照也压低声音问:“陛下身边所有人?包括国师大人吗?”


    推着她肩头的手轻抚了她一下,显然锦照怀疑凌墨琅这问题本身就足以取悦他。


    “此事我亦存疑,姐姐尽管享乐度日,不必为逐珖盘算这些波诡云谲的朝中事,外面有我打点。”


    “嗯。”锦照顺从乖巧地随他下车,刘福早已候在前厅中,满面笑容的迎上前来。


    “奴婢见过国公爷。”他目光轻移,“这位便是贾二小姐?恭喜小姐归来开阳,与锦夫人姐妹团聚。”


    看他模样,似乎不知其中曲折。


    锦照福了福身,道:“多谢这位公公。”她恶趣味的毫不掩饰自己的嗓音,想看看这深得凌墨琅看中的内侍头子会是什么反应。


    但遗憾的是,隔着面纱看去,刘福脸上的肌肉都没有丝毫异样,甚至对裴逐珖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像是完全忘了认识锦照这号人。


    但他可不是靠挤眉弄眼混成内侍总管的。果真只有老狐狸能呆在狐狸王身侧。


    “不知总管今日为何造访?”裴逐珖问。


    “殿下说他今日说错了话,特地去库房挑了些物件,望二位息怒。”


    息怒?怕是来挑火的。


    裴逐珖疑惑:“哦?殿下待臣向来宽厚,微臣何怒之有?总管还是将赏赐送还吧,逐珖不敢收。”


    “哎呦,”刘福苦了脸,“殿下金口玉言,而且礼也真的不重,关键是殿下的心意……大人您就收下吧,不然奴婢与这帮小崽子们也交不了差……”


    两边托着赏赐的小内侍们齐刷刷跪下,大有裴逐珖不收就不起身之势。


    他再推辞,刘福也要颤颤巍巍跪下。


    裴逐珖在背后紧握的拳又紧了紧,无声磨着后槽牙,面上却笑得赤诚无邪:“那裴某便却之不恭了,劳请公公替臣谢过殿下。”


    “奴婢替殿下介绍介绍……”


    裴逐珖刚想说不必,刘福竟像排练过一般,直接走到一小内侍身前,小内侍揭开锦盒盖子里面只是一盘糕点。


    刘福高唱:“——芙蓉糕一盘。”


    锦照万念俱灰,只想掐住刘福高昂的鸡脖子晃一晃,让他回去告诉他主子别再惹事了。


    他们三人都清楚,芙蓉糕是她爱吃的,而且她相信剩下所有的东西都是依着她的喜好来。


    锦照在绝望中摆平心态,努力乐观。


    幸亏裴逐珖不会猜到,这些吃食还有箱中的种种物件,大概都会是凌墨琅亲手做的。


    也幸好天凉了,不然冲凌墨琅今日这疯劲,真有可能炒几个菜端来,要刘福亲眼看着她吃下。


    思及此,她心中一阵恶寒。


    疯了,都疯了。


    她一边腹诽,一边在刘福持续的“打鸣”声中偷瞄裴逐珖,生怕他一怒之下一掌拍死刘福。


    ……


    终于挨到最后一件礼。


    “下面这物件,可不得了。裴国公生病告假那几日,疆北使臣来访,赠了殿下几件绵羊绒袍,哎呀,那可不得了,那袍子不似大盛的只能穿在外头,质地极软极柔轻又极薄,小玄子,打开给大人瞧瞧。”


    这么巧?他与裴执雪才是亲兄弟吧?


    锦照望向裴逐珖侧颜,发现他额角青筋跳动,显然已濒临爆发,她顾不得满厅的人,上前握住裴逐珖的手晃了晃安抚。


    箱子打开,果真是白如雪柔如云的衣裳,在昏暗的前厅里将刘福涂了白色脂粉的笑脸映得有几分诡异。


    “恰好使臣送了两件,殿下都送来了,大人与小姐各一件。”他假意看看天色,“哎哟都这个天色了?奴婢还要回去复命,这就不打搅二位了。”


    “天寒地冻,管事何不留下用口热茶再回去复命?”


    “不必不必……”一番客气后,刘福终于带着他那帮“小崽子”翩然离去。


    裴逐珖随即遣走所有下人,甚至都等不及回到和鸣居便如锦照预料中一般大动肝火。


    他面色阴霾至极,配上他漆黑的巨大瞳孔,如一只不通人性的恶鬼,看得锦照后脊发凉。


    裴逐珖坐在裴老爷曾坐过的那张太师椅上,凉嗖嗖的问:


    “是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嫂嫂想要这样的衣裳,唯逐珖不知?”


    “还是摄政王殿下也如逐珖一般卑鄙无.耻,也爱扒着窗户窥视嫂嫂的房中事?”——


    第95章


    裴逐珖满含讥诮的刻薄话语在圈椅整洁对立、乌木柱高耸的幽暗前厅里往复萦绕。


    这厅中曾宾客满堂的办过她的喜宴, 见证她如何踏进裴府;亦办过裴执雪的丧事,见证她如何大仇得报。


    但无一次如当下,偌大的厅堂空旷无声, 任伤人的词句反复放大。


    纵是再三奉劝自己隐忍的锦照, 也动了怒。


    她悠悠在罗列两侧的圈椅中选了一把坐下,看都不看端坐正中太师椅上的裴逐珖。


    恰好手边的糕点里的是她最爱的, 她便隔着帕子拿起一块入口, 一边悠然道:“第一, 旁人都能恰好猜中我心意,唯你不行,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你该问你自己。”


    裴逐珖愤怒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而后倔强的又重归愤怒。


    “其二,有个词叫‘以己度人’, 尔乃心浊者,便见万物皆浊。例如裴执雪欺辱他半生, 可以报复时, 凌墨琅却只分风轻云淡的让他去死, 伤人也只因裴执雪后来口不择言。而且……他的母亲也是被裴老爷所害, 他把手刃仇敌的机会都让给了你我,那样心比天高的桀骜之人,怎会放任自己如你一般行那窥伺僭越的行径?”


    锦照说罢,仍不解气的咬下一口糕饼。


    裴逐珖听过后却没了方才将军般的坐姿。他的脊背上仿佛凭空多出一座泰山, 此时双肘压着双膝,额头压着双拳,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那样岌岌可危的默了许久。


    锦照只觉得疲惫,不愿猜,也猜不到他们都在想什么。


    “原来……您当真像从前一般更中意伪君子……我裴逐珖比起他们,便是落灰角落中见不得光的龌.龊真小人。”


    裴逐珖并不觉得凌墨琅当真光风霁月,相反,他的城府比裴执雪更深不可测,只是他常将计谋摆在明面上,显得坦荡,而那又并非是阳谋,让人怄火。


    比如今日送礼,哪有什么巧合。分明是他通过线人甚至亲自窥.探,得知锦照有那么件心爱的衣裳被毁了,才刻意准备好并在今日半明半暗的送来裴府。


    裴逐珖说话的声音很是颓丧,被失落与伤心充斥,让锦照心中略有松动,生了歉意。


    凌墨琅确实没她说得那样君子坦荡荡,她也早原谅了裴逐珖之前的行为,不该再提。正欲开口时,裴逐珖突然飞身迫近,锦照瞳孔瞬间放大,本能的想抗拒却毫无还手之力,只能满心恐惧的呆坐在原地。


    裴逐珖却直接抱起她又将她放在自己腿上,将沉甸甸的脑袋埋在锦照颈窝间,温热的呼吸立马激起锦照一层毛栗。


    锦照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裴逐珖是要来杀死她,他却极温柔的抱住了她。


    他抱着她的动作那般轻柔,颈窝的吐息那般温热,她却用了几息才放松方才紧绷的身体。


    他察觉到她的放松,才闷闷的说:“是我不好,开始就做错了。但我不能不监视裴执雪……我错在不该动非分之想,逐渐变成了窥视您……”


    锦照摇摇头打断:“不,若非那般,你也不会想与我联手,或许还会谋划连我起一杀,甚至先杀我出气。”


    埋在她颈间的人轻笑一声:“不,我会等裴执雪杀了您。”


    锦照也笑了:“是,好几次他都动了杀心。”


    身后的人也闷闷跟着笑,只是笑的时间有些久,她的颈窝逐渐感到湿热。


    她反手抚着裴逐珖的后脑:“在想什么?”


    “是逐珖不好,如今我们受制于人,连自身的安全都无法周全。早知如此不如先趁凌墨琅羽翼未丰时陪裴执雪造反,先杀了姓凌的。至少那样我身份是皇——”


    锦照连忙捂住他的嘴:“别乱说!”


    裴逐珖抬起头,眉毛一挑,唇贴着锦照耳畔暧昧道:“嫂嫂这不是也没那么当那凌墨琅是磊落君子吗……”


    锦照语塞,没想到本能反应暴露了她。脑子转了几转,她才道:“那可不同。权利于摄政王来说是最重要的,复仇、情爱,于他来说都是可丢弃之物。今日他发疯,更可能是想借我敲打你,而恰巧,来了使团便送了两件衣裳。与其多心,不如想想他为何要敲打你。”


    裴逐珖却没受她引导,起身与锦照相对而立,扳着她肩头,墨般的深瞳死死凝望着她,表情严肃语气郑重:“我为鱼肉,他为刀俎。我们不安全。已经有过一个裴执雪,逐珖不能让任何人伤害您,直到尘埃落尽那日。今日起,我会尽全力多布暗哨,看好裴家更护好您,也尽量避免别的院与外面互通有无,严禁听澜院与和鸣居中所有人出府。”


    锦照因为已经亲口对游乙子交代过,对这种几乎切断联系外界的做法毫不在意,甚至觉得他强撑的样子反更显脆弱,让她更觉得惭愧。


    他只是想保护她,只是方法偏激些幼稚些罢了。锦照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好,都靠你了。”


    裴逐珖说罢便闭了眼,不敢面对锦照,猜测她定会愤怒他的决定。


    但她竟平静甚至怜惜的同意了。


    他眼睛倏然圆睁,睫毛间闪烁着的点点钻光随着蝶翅震动化为碎钻落地。


    让他更显得懵懂无邪,似是自心底懊恼着自己为臣对方为君的无能为力,而他甚至没有名正言顺争一争的名分。


    锦照看着他这幅被凌墨琅乱了心神的模样,鼻尖又满溢着当时桂花与泥土绿叶混合的气味,怀念起那日在金色桂花林中与她笑闹的少年郎,心中不由一叹。


    她好不容易从裴执雪手中救出的那丝少年意气,今日还是被凌墨琅绞杀了。那个美好的、与她摘花嬉戏的少年郎,是不是再也不会出现了?


    青年还谨慎的怔愣在原地,锦照已经上前一步,牢牢的抱住他,偏着头听他的心跳,柔声安慰:“逐珖,不要多想,你已经很好了,我与择梧都过得很好,也没人会伤害我们。”她反复说,反复说,对方始终毫无反应,只是任她抱着哄着,似是陷入巨大的无力感中。


    裴逐珖似是用了许久才用力回抱住她,那力道大到似要将她融入骨血,他反复默念:“我要护住你……对不起……”


    锦照由着他平静,许久后,裴逐珖道:“夫人,我们回去吃饭。”


    语调和语气完全与那人相同,锦照头皮一麻,忍不住抬眼看看裴逐珖是不是被裴执雪附了身。却见裴逐珖用他那独特的可怜又期待的表情望着她。


    还好不是被附身了,却还不如是被附身了。


    锦照牵着他往出走,随意道:“逐珖,你不可以这样叫我,很奇怪,我以为你被裴执雪夺舍了呢。”


    裴逐珖脸上的表情逐渐消失在黑暗中,语气却与方才一样有些可怜的说:“您不愿有一日听我这样叫您吗?”


    锦照紧了紧握着他的手:“若有那一日,自是叫什么都可以。但眼下我喜欢你唤我‘嫂嫂’,我饿了,早些回去用饭吧。”


    裴逐珖并未多纠结,又说下一件:“那嫂嫂莫忘了,您答应今夜都由我做主。”


    “你也承诺过今夜只胡闹到丑时。”锦照强调。


    …………


    夜阑人静。


    锦照被狠狠撞在墙上,还来不及闷哼出声,肩头便随着裂帛声泛起一阵凉意。


    上好的衣料几下便碎成了残片,刺骨的寒意骤然袭来,少女的身子本能地瑟缩。对方却全无半分怜恤,攥着她后脑的发丝,迫使她仰起头颅,挺直了脊背。


    她甚至来不及调匀呼吸,只觉颈侧掠过一阵湿热的气息,那人便已然步步紧逼,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将她死死禁锢在墙面与怀抱之间。


    任凭她如何挣扎推搡,如何哑声哀求他稍作收敛,他都浑不在意,依旧凭着一股蛮力,将她的反抗尽数碾碎,与她紧密贴合。


    他完全成了锦照梦魇中的马车一般全然失控,横冲直撞。


    对方的眼中只有征服与欲望,没有锦照熟悉的小心,更别提温情。


    这样情况下,那张好看的脸似乎都有些扭曲了,显得狰狞可怖。


    他让她觉得陌生而恐惧。


    “怎么?嫂嫂?您是不喜欢我这般对待您吗?”他的声音沙哑而冰冷,响在她耳边,字字都像一场凌迟的惩罚。


    “您怎么哭了?兄长行此事时,可比逐珖要凶得多,您那时的模样,反倒现下和顺。是嫌逐珖哪里做得不到位,还是我哪处不够了解嫂嫂要的?”


    锦照咬着泛白的唇瓣,努力拼凑起破碎的音调:“不是……逐珖,你轻些……”


    裴逐珖却像是听错了一般,挑眉冷笑:“哦?你是说,还要再近些?”


    他随即将她按在罗汉榻上,唇齿相触间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温柔,只一味地攫取着她口中的气息,力道重得像是要将她嵌进榻面的木纹里,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失控的暴戾,像一头被怒意裹挟的困兽。


    锦照知道他这般,是发现她总是明里暗里的帮凌墨琅说话,摆明了他们两个的关系没有那么简单。


    他此时的暴戾恣睢,是在报复她惩罚她。


    她越痛苦,他就越解气,甚至过几日后会很愧疚,她便将一滴泪演成十滴泪了。


    她逐渐脱离自己的躯壳,在麻木中凝眸看向窗琉璃外。


    竹枝被狂风拧弯腰肢,被吹折的柔韧枝干一次次倔强的挺直,任骤风裹挟着寒意肆虐席卷,它都顽强地在密不透风的雨幕里,捱着这场无休无止的摧折。


    直到枯枝已被吹得摇摇欲坠、几近折断之际,天际忽的掠过一道云影,风势陡然收了,雨帘也跟着轻了几分。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丹田鼓胀温热,锦照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这场难堪的折磨总算落幕了。


    锦照忍着浑身的剧痛翻过身子,双眼失神的盯着头顶满绣缠枝纹的床帐。


    因为幼年时不曾拥有,她原以为自己本是喜欢这样花团锦簇的好颜色的。


    而现在在她眼中,各色花朵逐渐褪去颜色,只余衰败一片,竟也觉得平静耐看……


    原来她一直都错了——


    第96章


    欢愉后便被他抛下, 寒意自她心底升起,偏此时床帐上绣着的是最最热闹的人鸟兽百花缠枝纹。


    缠枝纹中的躲藏的小童轮廓变得模糊;鸾鸟的羽毛褪去颜色;莲花百合枝叶枯萎,就连半透的宝蓝纱帐本身也如陈年挂在无人居住的空房中一般失去鲜活颜色, 变为泥土般的土褐色, 甚至被侵蚀得残破不堪,如一块虫蛀过的破布。


    锦照眼神空洞的仰望着眼前一片衰颓。


    没想到重重巧合之下, 裴逐珖还没等她伸手去救, 就已经自困泥沼中。不过……横竖也必须待到过了丧期, 闲着也是闲着,应该借这段时间尝试着伸手捞他一把……只要保证自己不被他拖入其中……


    她正自我宽慰着,却听那冷酷无情的脚步去而复返,她只潦草看到他披了件黑袍,便眼不见为净的闭了眼,还顺手扯来身旁的小薄被勉强遮掩自己。


    脚步在她身侧不远处停下,别扭的问:“嫂嫂, 您怎么不去沐浴?”


    等了几息,他似是才从她露出的肌肤上看到自己留下的痕迹。


    “嫂嫂……让我看看……”裴逐珖声音颤抖着, 缓缓抽开薄被, 垂眸看着床榻上经历摧残的神女般的锦照。


    皱得不能再皱的湖蓝丝绸床单上, 少女墨发海藻般散乱着包围着她的莹白身躯, 黑蓝两色衬托下,她的身体莹莹发着圣洁的冷光。


    但她似失了神力后被海浪卷席磕碰、又被他这卑劣的恶徒冒犯过一般,颈部、肩头、胸.前、手腕、腰侧、腿.根……要紧位置都遍布红痕。


    都是他犯下的罪行。


    裴逐珖一瞬被愧疚攥住心神,在锦照榻边轰然下跪, 发出重重一声响。


    他小心捧起她一只纤白的手,用干裂的唇反复亲吻她的手背。


    “嫂嫂,是逐珖错了。”


    “我本该奉您为神明……今日不知为何竟犯下如此大罪……”


    “逐珖此行罪无可恕, 不求您谅解,只求您莫因此离开我……”


    锦照静静躺在海面般的床单上,面无表情不言不语,只有泪珠从太阳穴流入鬓发时,才能判断出她还清醒着。


    裴逐珖想伸手擦拭,却发现她的面颊上全是被泪水蛰出的红痕,便不敢动手了,只是心中刀割般的痛与极度的恐慌。


    不管他方才都在想些什么,但于锦照来说,只是过程粗暴了些,并没有真正伤害她,相反,那是她喜欢的体验。但既然对方抱着的目的是伤害甚至用她发泄,那便得让他意识到错误,避免愈演愈烈了。


    除了欢愉外,若说难受与委屈,自是有的。


    他有些动作时掰着她、按着她的力度有些太大,还有便是他抽身离去时的无情果决让她难以忍受。


    此时新添一项口渴。


    锦照很想他能有眼力价的递给她一壶茶水,而裴逐珖只跪在她身边忏悔落泪,就像她已经断气了一般。


    呸,好生晦气。


    她终于再忍不了干渴,但就这样起身去倒茶又有些奇怪,她便只将眼皮睁开一线,语调无悲无喜的问:“你方才为何恼怒?”


    裴逐珖浑身一震,向前膝行半步后再不敢靠近,哽咽着用锦照的手心贴着自己的侧脸:“对不起,嫂嫂我错了。都因为我生了嫉妒之心,我嫉妒他们。对不起,对不起……我一时昏了头,您别不要我……我不会再犯了……”


    他哭得实在可怜,锦照也确实口渴,便也流着泪道:“不必嫉妒,此时我陪伴的是你。但你今日确实太过骇人,像换了个人一般。哪怕裴执雪这样时,也是与我的闺房意趣,而非真的报复我。你只想伤害、报复我的模样让人恐惧。”


    言下之意便是说,双方认可的强迫戏码才可以,他单方面含着纯粹的暴虐,则不行,甚至比不过裴执雪。


    窗外有星子划落,夜空更添寂寥。


    自小到大,那些因他比不上裴执雪而起的声声叹息,尽数涌现在眼前耳畔,几乎将他溺毙在那片窒息的深海里。


    “是我错了……锦照…别怕我。你是我的救赎……只有你知道我的全部…你知道我一直不比他差……我不会再这样了。我裴逐珖发誓,永远都不会再伤害你。锦照,你罚我罢,断臂或是断腿,怎么也好,我都随你出气。”


    又叫她锦照了,想来裴逐珖口中说的断胳膊断腿,不是一时逞强。


    她倒吸一口凉气,起身看他。


    裴逐珖扶她起身后就卑微的垂着头,一副不敢看她的模样。锦照如那日凌墨琅一般,慢慢抬起他的下巴审视他。


    他似沉浸在痛苦中,眉头紧皱,眼尾鼻头下巴都因哭泣发红,即便被迫抬起头,他依旧竭力垂着沾满水珠的睫毛,看得出他说断胳膊断腿不是玩笑,而是真的不知如何弥补,唯有自伤。


    像个迷途的羔羊。


    “是要狠狠罚你才能平息我的怒火。”锦照冷漠的说。


    裴逐珖却像一个临刑前最后一刻得知要被无罪释放的死囚。!他猛地睁开双眼,瞳孔因惊喜变得更大:“要如何做?”那模样显然是锦照若真要断他一臂,他也会毫不犹豫。


    但锦照没有真正拿施虐取乐的嗜好,也还没有蠢到再让裴逐珖承诺日后放她自由。她思忖一番,而后冷声道:“自今日起,你每日在外面对我跪两个时辰,直到我消气。”


    裴逐珖目露感激之色。


    锦照又严肃的道:“而且,你要允诺我不再迁怒,无大事,我不会离开这个院子,你也要做到不管摄政王或是皇后娘娘或是任何人让你心中起了莫名其妙的猜疑,都不波及到我或任何人身上。尤其不要牵连到择梧,她之前受够了裴执雪的控制,你还要代替裴执雪继续控制她吗?”


    裴逐珖面色变化,最终问:“嫂嫂是否觉得……我如今想要你留在和鸣居,也是控制你?”


    废话,你以为呢?


    锦照心中小小翻了个白眼,但还是不忍刺.激他,只柔声说:“没关系,我知道你是想保护我,我也需要你保护……等我们彻底从裴执雪打造的牢笼走出来就好了。”


    “那……我还能碰您吗?嫂嫂可要去沐浴?”他又这样唤她,显然心结已开。


    等等,怎么又变成她哄他了?都怪她的情绪太过稳定。锦照有些茫然,但还是无害的点头:“等等,我先喝一口茶。”


    裴逐珖在受罚一事上颇为积极,伺候锦照沐浴后就穿着朝服跪在门外了。


    而且自那日起,他保持了相当长一段时日,每天回到和鸣居就唤一句“嫂嫂,我回来了”,而后就干脆利索地撩袍下跪,而且时常超时,锦照要他起身他也不愿,说是弥补那日抽身太快将锦照丢在榻上的过错。


    每日先跪,跪过再回屋吃饭、喝暖酒、沐浴、上药,只是喝暖酒更易上头,上头就免不了轰轰烈烈的做床榻桌裂、不肯停歇的爱。


    如此半月有余后,锦照终于看不下去裴逐珖乌青黑紫的膝盖,而且他打那日后确实表现良好,锦照甚至看不出近日他有没有被凌墨琅与皇后,甚至朝臣刁难,就免了他的罚。


    但后来,用脚趾看也看得出,裴逐珖并不轻松。


    他腮帮子原本还残留着微鼓的婴儿肥——那也是他显得天真赤诚的原因之一,而现下,他两颊上那柔和的凸.起变得平整了。


    那个少年郎,终究是不会回来了。


    裴逐珖的眼窝也比从前深了,使他的黑瞳愈藏在阴影中,看起来非人感更甚,显得人似乎更加偏执和疯狂,只等爆发后毁灭一切。


    她习惯睡在他的怀中,身后的人却常在她熟睡时,猛地弹坐惊醒,把她也吓醒。


    漆黑中他的惊慌格外吓人,而后他会柔声哄锦照再次入睡,锦照却清楚的知道,身后人醒来后就再睡不着了。


    他的变化初有端倪时,锦照便注意到了。她自问那日后从未为难过他,压力必来自他的君或是他的亲生姐姐,她也不敢多问,只在他每夜惊醒后,旁敲侧击的问问他都梦到了什么,但他永远沉默面对。


    裴逐珖逐渐变得阴郁寡言,床上也越发贪恋锦照,也常逼着锦照伤害他,仿佛企图麻痹什么。


    锦照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如一辆失控的马车,与她设想好的轨道渐行渐远,直直冲向悬崖。而她被束缚在原地,等待悲剧最终上演。


    以防万一,她寻了一个借口回到听澜院,偷偷将当初游乙子给她的各种药隐蔽的带在身上。


    直到一日,裴逐珖的怒气彻底打破了她苦心经营的平静与表面的甜蜜。


    冬阳惨淡,北风呼啸,锦照正百无聊赖的趴在罗汉榻上的小几上,看着鱼缸中两条红尾巴鱼互相追逐,忽然听到院门口一声巨响。


    她吓了一.大跳,直起身子看向窗外,只见裴逐珖满面怒气,已经疾步穿过和鸣居的小院,向自己所在的小院而来。


    而后,便是屋门也被他踹开的声音。


    锦照早觉得他会有爆发这天,她平静回眸,问他:“怎么了?坐下说。”


    裴逐珖走到罗汉榻前,丢给她一封信,对她冷声道:“打开看看!”


    锦照疑惑接住,翻过面一看,心中顿时一惊。


    信是裴择梧写给凌墨琅的。


    她只顿了一瞬,没有多问,顺从的掏出信纸展开。


    内容都是些普通得体的问话,并没有丝毫逾矩之处,更与她无关。


    锦照疑惑的抬眼看他,问:“择梧与他也是自幼相识,写封信随口问候一句也不可以?还是你怀疑这是我让她写的?裴逐珖,自你上次发疯后过了这么久,我只去见过一次云儿,而且廿三娘一直跟在我们身边,你非常清楚我们都说了什么,也不可能是云儿帮我递话给她。”


    裴逐珖反倒冷笑着一抬下巴:“这便是此信的诡异之处了,你好好瞧瞧。”


    锦照疑惑垂眸,这才发现细微的诡异之处。


    寻常人写完信后,都会等墨水干透后将写字一面折在内再装入信封,而择梧这张则相反,将信的背面护在内里。


    锦照赶忙翻过,只角落上有几个红褐如陈年血迹的小字:锦照安好,勿念。


    想来是云儿将她近来很好的消息悄悄透露给了择梧,她才写这封信给他。


    难怪方才觉得四周萦绕着淡淡的酸味,原是白醋的气味。用白醋在纸上写字,再经过热气烧灼后,隐于纸上的字迹便会现形。


    锦照震惊,这信显然是要经过线人之手送给凌墨琅的,谁知还会被裴逐珖亲自查看,并被揪出端倪。


    她第一反应便是想要将这封信与自己撇清关系,但裴择梧也是为她着想,她不想卖了她,更何况她手上还握着她更大的秘密,她虽信裴择梧,但还未到绝对,冲着那万分之一被出卖的风险,她也还是要保她。


    正苦闷想着解决糊弄之法,裴逐珖突然冷嗤一声,道:“嫂嫂真是好大的魅力,连自幼爱慕凌墨琅的择梧,都甘愿出卖裴家,当你们的传情信鸽。”


    “什么?”锦照一惊,“你弄错了吧?”


    裴逐珖面色稍霁,唇角勾着一抹嘲讽的笑:“哦?你竟不知她心中属意何人?看她这为你保密的架势,她了解你可比你了解她多得多啊……你可知道,她一直将那凌墨琅看作山尖雪,云间月?”


    锦照已经没心思再想自己如何撇清,只剩满腔愧疚。


    她一直知道裴择梧有个出身皇家的心上人,也知道裴执雪看不上她的心上人,更知道择梧为了那人与裴执雪对抗,不惜毁了自己苗条的身材,裴执雪则将让她永远肥胖,并在她院里种了棵遮天蔽日的樱花树作为她忤逆的惩罚。


    是了,全天下还有谁会让裴执雪那样抗拒裴择梧去嫁?她早该该猜到的。


    她还将自己与凌墨琅的过往讲给择梧,而且根本没察觉到过择梧的难过:她还…她还求择梧做凌墨琅与她的中间人,在择梧知道她与裴家两兄弟之间辗转的情况下,送她去接近择梧深情仰望的人,她对她是何等的残忍。


    锦照觉得自己才是那信纸,正面是择梧坦荡的欢喜,背面是她阴暗酸朽的利用,被火一烤就再也无所遁形,还将择梧清澈无暇的感情也玷污了。


    锦照头一次这样惭愧,甚至不敢再拿着那信,颤抖着放到桌上,嗫嚅着说:“我知道解释什么你都不会信……便只当都是我的错,你别怪她,她、她、她,是误会了……我不敢想她那样误会会有多难受,你不要怪她……好吗?”锦照头一次哀求他。


    裴逐珖坐在小几另一侧,展臂拿起信纸,嘲讽的问:“那怪谁?怪你?是你让她写的?还是你让她联系凌墨琅的?别给我点头,我知道不是你。”


    “逐珖……”锦照直接从小桌后爬到裴逐珖身上,亲吻着他哀求:她已经很苦了…你就将这封信扣下,当作无事发生,可以吗?求你了……”


    亲吻与泪水终是动摇了他。


    “好,”他被锦照撩拨得气息不匀,血脉贲张,反手将她仰面按倒,“这事我暂且当做不知,我明日就将禅婵找回来‘陪’她。你也要彻底乖乖待在院中。”


    他声音冰寒的继续说:“可惜,我为了她一直延长着贾府的安宁,眼下这情景……裴老爷也该精神失常,彻底生一场大病了。锦照,我会请旨在府中亲自侍疾,也能好好陪你保护你。”


    衣裳彻底被他扒下,莹白的肉.体在清冷的日光下泛着动人的光泽。


    锦照闭上眼,彻底被无力与绝望的感觉重重包围——


    第97章


    阳光透过琉璃窗漫洒在罗汉榻与榻上的人儿身上, 屋中暖得像春日一般,烘得人骨血中那点被浸透的寒意都消融。


    裴逐珖在她耳侧颤抖着问:“姐姐,是她误会您和凌墨琅的关系了, 对不对?”


    他知道锦照会回答什么, 问这个问题不过是在自欺欺人。他裴逐珖原是局外看客,不知何时就彻底入了戏, 还病入膏肓的妄想让这场戏永不落幕, 演一生一世。


    锦照看着他闪着金色光泽的睫毛, 坚定的看着他:“是择梧误会了。我想抽时间跟她说清楚,也免得她空伤感,好吗?”


    裴逐珖避而不答。事已至此,他必不会让她与择梧有机会相见,或与凌墨琅有任何牵扯。


    他已经决定要背弃自己的誓言,许是良心未泯,心底升起一丝愧疚。


    青年如一只温顺下来的凶兽, 深深嗅着锦照耳后散发出的茉莉体香:“让我保护好你们,好吗?”


    暂时的温情融化了锦照心中的寒霜, 甚至点燃了她。


    “好, ”她轻轻咬住下唇, 眼中柔媚得似百花盛开, 葱白的指尖游移在他的触感坚实的胸肌之上,“不过你不能再如那次一般对我了……今天,想要你很温柔很温柔……”


    裴逐珖紧绷的情绪被那只撩拨的手完全放松,明知故问的哑声问她:“逐珖哪一次不温柔?嫂嫂何不细细道来当时的情景?比如……逐珖触碰哪里的力道大了, 或是吮吸哪里时不慎咬到了……”


    不等她嗔他,他便深深吻上她的唇,沉溺于她的甜美与柔软之中。


    一句话一直在暧昧声中重复。


    “这般可合适?”


    …………


    温情与信任总在灵肉相交时最盛, 而后便是断崖式的冰冷与猜忌。


    只是人都喜欢回避问题,他们彼此都克制着,努力维系表面的平和甜蜜。


    但口中再不提凌墨琅,那人的名字却始终盘踞在两人脑海中。


    她猜他,他也猜她,两个人似是在迷宫与迷雾中寻找对方,却永远都是错过。


    盛昭帝的身体每况愈下,裴逐珖也不得不暂时忙于朝政,锦照连他都见不到,屋里的侍女更是面目迷糊,锯了嘴的葫芦般不敢同她闲聊。


    锦照数次抱怨,裴逐光只是抱着她与她道歉,让她耐心些等他。


    今日好不容易又挨过漫长的一日,梳洗过后,锦照看着裴逐珖轮廓逐渐清晰的侧脸,道:“逐珖,每日只有你来回来后我的世界才是彩色的……我实在有些憋闷。我答应过你全然接受你的保护不出去,但也可以要她们来找我呀。哪怕是廿三娘呢。”


    裴逐珖转身,将锦照捞进怀中,摸着她锁骨下的海棠疤痕安抚着她道:“逐珖瞒了嫂嫂一事,是怕吓到您。廿三娘有一夜发现凌墨琅溜进了听澜院,夜半三更时就站在您的拔步床间隔里怔怔看着她的后背,险些把她吓得背过气去,所以我不管再忙,夜里都回来陪着您保护您。”


    “当真?”锦照并不信,这听起来完全是裴逐珖的作风。


    “千真万确。”裴逐光斩钉截铁,“都怪逐珖无能,世上能拦住他的强者凤毛麟角,哪怕我也……我不知他是否有能力煽动择梧甚至廿三娘选择背叛,我能做的只有好好将您保护好……”


    锦照听出他的无力,安抚着道:“不怪你,官大一级还能压死人呢,何况他还是未来的皇帝。”她顿了顿,继续安抚,“但你也莫过于忧心了……他位置还没坐稳呢,总不会真的做出什么过火的举动。”


    裴逐珖温柔摩挲着锦照微凸的伤疤,亲吻着她的发顶道:“但最近实在委屈嫂嫂了,这样,逐珖告假几日,安排人来为您修缮和鸣居,多少能让嫂嫂看着新鲜点。明儿我也带您在院子里逛逛,顺便去见见老朋友。”


    “老朋友?”


    她拨开他向疤痕下游移的掌。他的指尖已经掐住她的尖尖轻拢复辇,带起异常的痒意。


    何人?锦照百思不得其解。


    裴逐珖困倦的打了个哈欠,淡笑一声:“莫急,明日自有分晓。睡吧。”


    锦照既开了口就不想铩羽而归,急着追问:“不能见她们,给我也养只猫儿可好?”


    裴逐珖淡笑着道:“猫儿野性大,养了十之八.九会跑,容易惹嫂嫂伤心。您再思量过半个月,若届时您主意不变,我亲自去挑。先睡吧。”


    锦照不满的滚远一圈脱离他的怀抱,却又被捞回去。


    她也困得很,没倔几息就陷入酣熟的梦境。


    翌日,裴逐珖等到锦照自然醒后才跟她一道起身梳洗,又一道同普通高门夫妻一般共用早膳,而后他果真遵从昨夜的誓言,牵着锦照手一路闲逛。


    冬日晴好,阳光遍洒,但风吹过时仍带着料峭寒意,正是一个晴冷晴冷的普通冬日。


    锦照本就畏寒,又是坚决奉行“能躺着绝不坐着”方针的懒骨头,强撑着走了一截,看到毫无生气的小湖时便生了退意,怀念着在窗边晒太阳看话本子的悠然。


    她拢了拢遮住半张小脸的狐狸毛兜帽,跺了跺脚对裴逐珖道:“好生无趣,路上连个人影都没有,到处都光秃秃的,哪怕湖上都连只鸭子也没了,我也累了,我们快回去吧。”


    最好能拿听澜院的小马车载她回去,但这话被她咽进了肚子。


    裴逐珖忽地将她打横抱起,笑得放肆:“嫂嫂累了,逐珖只能抱您去见老朋友了,不知这般您可还想遇见旁人?”


    “裴逐珖!放我下来!”锦照虚张声势的炸毛,拳头落在他身上都是赏赐。


    裴逐珖久违的放声大笑:“今日天气正好。我们多逛逛。”


    他身高腿长,行走间还有功力帮忙,不多时就到了一处锦照从未见过的院落前停下。


    裴逐珖将她放下,又将她的帽子整理了下,彻底将她下半张小脸藏起来,推着门道:“这里人便多了。”


    门突然被打开,一时间院中来往的男女眼神都直直盯来,惊艳又茫然,而后化为胆怯与恍然,最后都弓着腰向裴逐珖行礼。显然这处偏僻到没人识得他就是裴府的主人,更遑论认出锦照。


    裴逐珖姿态矜贵的点点头,对迎上来的管事道:“我要带贵客四处逛逛,你们莫要搅扰。”


    满院的人作鸟兽散。


    锦照捂着鼻子问:“难道裴府还要自己养牲畜吗?”


    语毕,她忽然想起裴执雪豢养的那些恶犬,还有那只人来疯的可爱白骆驼,生怕他联想起裴执雪,有点讪讪的摸了摸鼻子。


    裴逐珖却对锦照的小动作视而不见,他带着锦照闲庭信步:“你想看什么吗?飞禽走兽,皇宫里有的,裴府有,宫里没有的,裴府也有。”


    锦照隐隐觉得裴逐珖带她来这里,是有意跟凌墨琅的花房较量,就像一只孔雀开屏后,另一只也会挤过来开屏一样。


    锦照笑着问他:“那这里有白孔雀吗?”


    裴逐珖并不知道锦照在想什么,只为她开心而开心,带着她走向专门养鸟的屋舍。


    每一种珍贵而美丽的鸟儿都被关在铁笼中,显得蔫耷耷的,远不如夏日时看它们在院子中闲庭信步时有趣。


    锦照看了几眼便兴趣寥寥,问:“你要我见的老朋友是谁?”


    裴逐珖引着她出去,领到另一小院门前,有点神秘的说:“还记得中秋夜的老朋友吗?”


    锦照马上反应过来,比他还快的推开院门:“我的小兔子!”


    她都把它忘了,难为裴逐珖还帮她养着。


    但一推开院门,锦照便呆住了。


    栅栏里,有六只白绒绒的、手掌大小的白色兔子抖着耳朵蹦来蹦去,像滚动的一团团棉花,显然不是她几个月前带回裴府的那只。


    锦照有种上当受骗之感,回头看向裴逐珖,他却似猜到了她在想什么,对一旁的侍女道:“把圆月带出来。”又对锦照解释,“它已经当娘了,这些是她的孩子。”


    这样快?锦照眼睛瞪得溜圆。


    只见那侍女从窝里抱出只后腿的白毛发黄的肥大兔子,与她印象里小小一只判若两兔。它似乎很害怕,不停的折腾,兔腿乱蹬,甚至有要回头咬那侍女的架势,看得锦照生怕它突然扑过来咬自己一口。


    裴逐珖面色一沉:“怎么回事?”


    侍女被吓得手一抖,圆月顺势蹦回窝里。她哆嗦着解释:“圆月平常不这样的……它是因为新下了窝小兔,急着回去喂奶,才这般不亲近人的……”


    裴逐珖闻言面色稍缓:“行了,你下去吧,去你们管事那领赏。”


    侍女如蒙大赦的再三跪拜,才扶着墙溜走。


    裴逐珖笑着对锦照道:“真是万物有灵,为母则刚,当初那么胆小的兔儿都有这样一面,让人动容……而且你瞧这些小的,有多可爱?”


    锦照视线又黏回到安静嚼着草的小兔身上,附和他:“是啊。”


    “锦照,你可想先养两只小兔子试上半个月?”裴逐珖捡起一只,轻轻拢在手心中,诱惑她,“你看这眼睛,红宝石似的。”


    锦照看着他手心,心痒难耐。她知道,裴逐珖无非是觉得她只要给兔子起了名,就不舍得将兔子再送走了。


    但锦照何许人也?她笑着接过它:“真可爱,就它了。还有,你要记得半个月后换一只小奶猫给我,就要择梧那只的品种。”


    “好,逐珖自当尽力。”


    裴逐珖勉强笑着,小心的问:“那……锦照,你可想有自己的孩儿?”


    他的心脏在胸腔中剧烈跳动,眼神游移不定的不敢看锦照。


    锦照像是走在路上突然被人抡了一锤般呆住。


    她对生育的心情很是复杂。


    最早仰仗裴执雪时,她每一夜都极力承欢,做梦都想有个自己的孩子,好稳住她的地位,却一直求而不得。


    后来得知裴执雪本性之后,又无比庆幸那人给她准备的一直是绝嗣汤,也深觉他说得有些道理——若生一个裴执雪一样的孩子,她恐怕也会被逼成下一个席夫人。


    而现在,她吃着游乙子为她开的调理之药,温补同时还能避孕。否则她不会跟裴逐珖这样肆无忌惮。


    锦照也早察觉他从前每夜过分辛劳,多少有让她揣个孩子留下来的打算,便打着哈哈道:“这个嘛……你知道我身体不好……我早就没想过了。”


    裴逐珖是知道锦照与裴执雪是如何求子无门的,他过去还暗自嘲讽过,但如今事情摊到自己头上,他却不笑了,他与锦照夜夜洞房,每一次都竭力浇灌,却至今都毫无动静。


    不见人非长久之计,他想用孩子彻底留住她。


    锦照的敷衍逃避被裴逐珖认定是自卑,他满眼郑重的拦住锦照,蹲在她面前道:“嫂嫂,我前几日亲自向游国师打听您的身体了。”


    寒风从两人身边擦过,吹散了锦照得到一只可爱玩伴的喜悦。


    看他的凝重模样,她生怕是游乙子说漏了嘴,告诉了裴逐珖她补身子的药还能避孕。


    “他、他说什么?”锦照紧张的打断。


    裴逐珖欣慰地隔着斗篷抚摸着她的肚子,好像已经感受到未来会有一颗与他血脉相连的小心脏在其中跳动:“他说嫂嫂的身子现下应当已经能有孕了,但会有些危险,但若等到裴执雪丧期过后再嫁,就很快会有喜讯,还保证能母子平安。”


    锦照在心中为游乙子竖了个大拇指,看着裴逐珖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凭裴逐珖最近的疯劲,他一定想要最近不惜一切代价让她受孕,哪怕她会冒风险。


    她眼中已经含了不易被察觉的冷意。


    “所以从今日起,我不会再弄在里面了。”裴逐珖认真的抬眼看她,“因为我想要我们第一个孩子名正言顺的降世,成为全大盛第三幸福的人。”


    “最幸福的人,该是嫂嫂。”


    他畅想未来时,眼里闪着幸福而期待的光芒。


    裴逐珖似乎完全把自己骗过去了,已经忘了答应过锦照什么。


    她终于死心,只能强迫自己直视两人间血淋淋的分歧,不再强做遮掩。


    风刮得锦照眼睛生疼,她闭了闭眼,说:“逐珖,你不要这样,我还没承诺过你任何事,我终是会走的。”


    他猛地站起身,将锦照困在自己的阴影里,直勾勾盯着她,每一字都重若千钧的质问她:“嫂嫂不是说需要逐珖的保护吗?难道不是承诺?”


    锦照听他颠倒是非,一股火腾一声从胸间涌至脑中,转身便走,冷冷道:“我只是看你被凌墨琅欺负得可怜,安慰你罢了。我安全得很,不劳小叔费心!”


    裴逐珖只觉如坠冰窟,又气又怕,竟浑身发起抖来。


    他一步追上锦照,将她扛在自己肩头,也不管锦照在惊慌间不慎将那只兔子摔落在地,只恨恨说道:“嫂嫂该是受寒了,怎么说糊涂话,逐珖回去为您好好通通血脉。”


    锦照被猛地甩到裴逐珖背后,肚子重重被他的肩头重重一硌,顿时被磕出了眼泪,胃里也瞬时翻涌起来,惊怒之下,用尽全力捶打他,口中说了什么连自己也不知道。


    裴逐珖带着她施展过很多次轻功,除了第一次时毫无经验颠得她害怕,往后都极平稳。


    这次她却像个破麻袋一般,被他上下的跳跃弄得彻底头晕脑胀,想继续锤打他都挪不出手,只本能的死死抱住他的腰身,生怕她一个头朝地被他丢在地上。


    裴逐珖径直踹开屋门,将锦照一把丢拔步床上,阴沉着脸道:“嫂嫂所言实在寒了我一番苦心!”


    他欺身向前,将头晕脑胀、浑身无力的锦照逼到角落,冷笑着道:“嫂嫂风邪侵体,堵住了心窍。正要逐珖来通通,不是吗?”——


    第98章


    裴逐珖虽然嘴上说得很凶, 实际动作却还算温和地抚慰着她。过了一炷香后,锦照从方才的头晕恶心与惊慌中逐渐缓过神来,她不再流泪, 也不再恐惧自己会被伤害, 只在摇晃间恍惚看陌生又熟悉的屋子——


    床帐边缘悬着的波斯小铃随动作轻摇着,发出细密的声响, 铃声与屋中茉莉与柠草的交织蒸腾的香气融合;壁上繁花细绣的毯子、架上堆叠生辉的珍玩, 一堆堆、一叠叠, 高矮错落,热闹喧闹地挤满了锦照的目之所及处。


    才出去一个多时辰,整间寝房却已面目全非,满得几乎要溢出来,却又在斑斓绚烂中藏着章法。隐约有些裴择梧屋中那种堆叠繁杂却精致有序的美感。


    甚至窗棂也不再是普通的木色,而在这短暂时间里被刷上了一层耀目的金漆。


    锦照双腕被他单手举过头顶,死死陷进柔软蓬松的锦被。


    她喘息着轻声问:“所以……窗框都刷了金, 这屋子已是我的金笼,你要像关着孔雀一样关我?”


    裴逐珖眼神突然一恍, 整个人顿了一下, 哑声道:“只是暂时保证您的安全。”


    他只短暂的停息了几息回答她, 而后又重复自己的动作。


    走不出这里了。


    锦照眼神涣散的下着结论, 心中全是对自己的嘲讽,她想着想着,忍不住笑出来。


    裴逐珖疑惑问:“嫂嫂笑什么?”


    锦照笑得花枝乱颤,却让裴逐珖莫名感到恐惧, 他彻底停下来,问:“是想起来什么事?”


    锦照拭掉眼角的泪,好不容易平静下来, 看着茫然惶惑的裴逐珖道:“这屋子原本是给裴执雪修的,是他受万千折磨后痛苦死去的囚牢,当时我还是行刑者……”她干笑两声,继续,“谁知他还没死多久,我亦变成了囚徒,只是比他待遇好得多,逐珖你说,是不是很好笑?”


    裴逐珖眼神闪烁一瞬,而后坚定下来,重新对准柔嫩的靶心,低声道:“嫂嫂,对不起,逐珖心意已决,您就当我成了疯子吧。”


    锦照惊叫一声,而后大怒地捶打他:“你放开!我不想眼睁睁看着你变成下一个裴执雪!”


    说他像裴执雪曾经是他的痛点,今日他却仿佛听不到似的。


    “滚开!”锦照怒吼。


    但她那点力气用在裴逐珖身上,无异于蜉蝣撼树,于是锦照蓄了全部的气力积攒于手臂上,一掌直扇过去。


    “啪——”


    一声脆响盖过了铃铛轻颤的声音,裴逐珖被打得偏过头颅,再回过头时有血缓缓从唇角流出。


    而后满室寂静中,只余两人未平复的呼吸声。


    裴逐珖眼神从麻冰冷变得痛苦迷茫,他如玉山倾倒,颓然仰躺在床上,任由余怒未消的锦照顺势跨坐在他身上,感受她纤细脆弱的十指不遗余力地扼住他的咽喉。


    锦照的眼神中只有无尽的怒火。裴逐珖看得出,她又一次真心想要杀死他。


    也许心甘情愿的被她杀死,是他最好的结局。


    裴逐珖竭力控制着自己抵抗的本能,却控制不了自己脖子条件反射的自保,他无比后悔自己练过磐石功法,他艰难的开口:“锦照,你这样是杀不了我的。”


    “你还真想让我杀你?”她的手松开了些,冷声问。


    空气重新毫无阻拦地涌入肺腑,带来生机。


    裴逐珖忽然极度庆幸自己还有命在,还能再与锦照说话。


    不,他不想死。


    裴逐珖忽然伸手,将锦照死死按在怀中,苦涩的液体从眼角溢出,他喃喃的对她倾诉:


    “嫂嫂,逐珖好像真的疯了,为您而疯。”


    “你是我的光,让我体会了幸福与心动的感觉,我便贪婪了,惶恐重回黑暗。”


    “怎么办……我该是保护、解放嫂嫂的那个人……但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他浑身战栗的吻着锦照的发顶,一下又一下,像是在试图抵消他贪念带来的伤害 ,又仿佛那些吻是沙漏中落下的最后沙砾,倒数着大错酿成前所剩无几的时光。


    锦照觉得他要疯了,既心疼自己,又心疼他。


    她趴在他胸口上静静咬着唇。


    她知道,自己一放松,就会控制不住地尖叫和失控,更把载着两人的马车推入绝望的深渊中。


    裴逐珖的手掌冰凉,他胡乱擦拭着锦照的脸颊,神经质地喃喃:


    “我真的要疯了。”


    “我想做你的信徒,又想做你的信仰。”


    “我想让你备受宠爱,又想要你受尽苦楚。”


    “我想与你同升极乐,也想与你共坠炼狱。”


    “你越美好,我就越像一个丑陋的怪物。”


    “我知道你早就在恐惧我,但我已经失控了,而且无药可医……”


    “我也不想变得和他一样,可是我控制不住,控制不住啊……”


    “求求你救救我……锦照……若救不了,就杀了我罢……我当真离不开、放不下。”


    泪水顺着锦照颊侧流下,与裴逐珖汗湿的胸膛合为一体。


    锦照静静蜷缩在他怀中,低声道:“说什么胡话呢,我只是一时生气,又不会当真杀你……但我听过你的心情,已经不生气了,我懂了,你如此是因为爱我。裴逐珖,我不会再怪你了,因为我舍不得看你痛苦。”


    裴逐珖的钳制缓缓松开,不可置信地眨掉眼中的泪水。


    怀中女子被他捂得满面酡红,灵鹿般的眸子同样波光粼粼,心疼地看向他,好似他就是她的全部。


    他天真地笑起来,小心翼翼地将她拥入怀中:“真的吗?”


    “嗯,我喜欢被你当做全世界的感觉。只要你不改变心意,好好待我,我就不会走。”


    “我怎么会变!”他紧紧抱住锦照,“我想要生生世世都与你在一起。”


    锦照应了一声,轻轻环抱住他,身心俱疲外加想逃避现实,不知不觉,她就睡着了,留下一身燥热的裴逐珖想办法解决中途停止的难耐。


    梦里,锦照被粗壮的枝条捆在听澜院中那棵遮天蔽日的巨大菩提上,逐渐被挤压进树干,慢慢与其融为一体……被吃人的裴府彻底吞噬。


    ……


    小兔宝宝在锦照的悉心喂养下飞速成长,几乎白日一个模样,夜里又是另一个模样。


    她怕猫戏弄兔子,又不舍得将兔关在笼中,而且,她总有一天是要离开裴府的,届时自己会是以何种方式离开、随行者又是谁等等问题都未可知。


    她又会动感情,局不会将猫儿随意丢弃,所以,现下养一只通人性的猫,是对自己也是对猫的不负责。再三考虑之下,锦照还是放弃了养猫的想法。


    生活再一次重归平静,甚至是出乎锦照意料的和谐美好——只有她再没踏出过和鸣居这件憋屈事。


    但她实际上并不在意,甚至偶尔怀疑自己是不是天生适合做后宅中一只金丝雀,不然她怎么都快忘了自己被金笼囚在此处?


    也许有裴逐珖日日温存小意照顾她的原因。


    这几个月,盛昭帝在国师的调养下,身子一日日好转,裴逐珖也没那般忙碌了,后来,干脆借着为裴老爷侍疾日日留在府中陪着锦照。


    裴逐珖甚至学会了梳几十个花样的发髻,习武之人本就悟性高,记忆力好,他甚至举一反三,自创出几个发型出来。


    尽管能欣赏到的只有他和锦照二人,但裴逐珖依旧乐此不疲地钻研着。


    锦照深以为,若她最后不用杀他,他倒是可以开个学堂专教人梳头,定能赚个盆满钵满,名扬天下,做个流连脂粉堆中的俊俏公子。


    是的,在她这样过家家的耐性耗尽之前,裴逐珖若依旧执迷不悟,她还是要杀他。


    现下一切鹣鲽情深的戏码,都是她为最后那一刺所做的铺垫,若事情终将走向那一步,也好放松他的警惕。


    裴逐珖升任骠骑大将军那日,群臣来贺。


    少年得志好不风光,锦照隔着重重院墙,都能听到远处戏班咿呀唱戏,甚至还能听到人们推杯换盏,觥筹交错的恭维声。


    而她,作为孀妇锦照也好,作为未婚的贾锦玥也罢,都只能趴在琉璃窗前摸着毛茸茸的兔儿怀念自己看过的开阳街市上的热闹繁华。


    那才是人间啊……


    她清楚自己不比前厅的男人们差,却无奈只能在牢笼中想象喧嚷处是何种的热闹。


    若是……她也是个官就好了……哪怕只是个不能随意出宫的女官,也知足了……


    窗外逐渐漆黑,她盯着琉璃窗中自己的倒影与屋中荒唐的摆设出神。


    看着眼前无可奈何的颓靡女子,锦照猛地惊觉,她根本不该放任裴逐珖操控她!


    锦照突然觉得自己没耐心等到裴执雪丧期后再与他了结了。


    她不愿在这一方天地中蹉跎。


    毕竟她不是畏寒的孔雀,只能心甘情愿的被困着……


    院门被推开,裴逐珖被几个小厮架着,踉跄穿过小院,行至房门前。


    “滚。”他喝退小厮,扶着门压了压酒气,才推开门,很不客气地将半个身子都压在候在门口的锦照身上,大着舌头道:“酒…酒有问题,本国公好事将近,本、本该千杯不醉。”


    锦照听了,又好气又好笑。


    他自己准备的酒又怎会有问题?


    好事将近?他不是已经升迁了吗?


    更何况好事与千杯不醉有一文钱关系?


    裴逐珖垂眸看了几乎脱力的锦照,一把将她推倒在地,摇摇晃晃的往床上去,嘴里鄙夷的念叨着:“哪里来的野女人,也想近小爷的身?”


    锦照重重摔在地上,手肘火辣辣的痛,她撸起袖子一瞧,果真擦破了皮。她刚想回头骂他好好看清老娘是谁,却见裴逐珖已经蹬掉靴子,大氅都没脱,就已经发出阵阵鼾声,人事不知。


    果真,无论本身是什么样的男人,只要喝多了酒,都是满身臭气的大猪蹄子。


    她早日脱离苦海的心又坚定了几分。


    裴逐珖不愿旁的女人碰他,更不愿有小厮小僮偷看锦照,是以屋中向来不留伺候的人,今日若叫不醒他,只能她收拾。


    少女认命地叹了口气,一抬眼,发现黑黢黢的院外,有一双格外清亮的眸子正怔怔然盯着她,仿佛不敢置信她受的委屈。


    锦照惊叫出口的瞬间便捂住了自己的嘴。


    窗外那目光复杂的高大男子,不正是被裴逐珖严防死守的凌墨琅吗?


    若让裴逐光看见,他非要再闹得天翻地覆。


    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回头看向鼾声传来的方向,见他还睡着,许是被激发了练就轻功的潜能,她转瞬就悄无声息的到了拔步床前,将床帐拉上后又飘回到窗前,对着琉璃窗哈了一口气,反写:


    有暗哨,走——


    第99章


    应当是快下雪了。


    浓云如墨, 冷酷的捂住了星月,天地间只余一片寂静的漆黑。


    琉璃窗却似漏网的星辰般璀璨明亮,锦照透过窗, 几乎看不见窗外寥落, 只能清晰看见满室的华贵和她那张惊惶失色的脸。


    窗后,男人一袭黑衣, 渊渟岳峙地立在那里, 姿态沉稳得仿佛是在自家后花园。


    他皙白的肤色和凌厉深邃的面部线条也隐入黑暗, 惟余微蹙剑眉下,一双琥珀色的眸中流转着不可捉摸的暗色。他仿佛看不到锦照写的提醒,静静伫立着,用晦涩不明的神情打量着她。


    锦照被凌墨琅看得心底发虚,满脑子都在担心被裴逐珖发现,她的瞳孔放大,心脏剧烈跳动, 额上也沁出了细密的汗水。她觉得自己就是眼前这块琉璃窗,前有猛虎, 后有猎豹, 若他们相斗, 第一个碎的就是她。


    锦照眼神焦灼的看向从容不迫的窗外人, 将手掌贴在窗上,再次对着她的字迹哈气。


    谁知他只是若有似无的摇摇头,眼神中添了丝深情,缓缓将他的掌盖在琉璃上, 似与她五指贴合。


    锦照浑身一僵,倏地抽回,慌忙回头看去。


    崭新的榴开百子帐没有丝毫起伏, 裴逐珖睡熟了。


    她稍稍安心看回凌墨琅,却见他凤眸微敛,眼神正落在那床帐之上,隐约可见他匿于黑暗中的薄唇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偏偏头,示意锦照往门口去。


    锦照不知他意欲何为,在原地向他摇了摇头,做了个“不”的口型。


    虽然她相信凌墨琅此举是做了万全准备,也不会害她,但她本能的第一反应便是直接拒绝。


    凌墨琅眼神恢复了她印象中的内敛淡漠,对她的拒绝不置可否,步伐悠闲的向门口方向走去,离开了锦照的视线范围。


    锦照拿不准他是要离开裴府还是要推门进来,死死盯着糊着厚窗纸的门。


    一个挺拔的身影在门口顿步,锦照的心重重一跳,脑中尘封已久的画布被猛地抖开:刚决定嫁莫多斐的那个春夜,她夜里惊醒,门外倒映出一个高大的身影,她以为是凌墨琅死而复生,拽开门便不分青红皂白的扑了上去抱着对方哭。


    却发现来人是裴执雪。


    她想要弥补曾经的遗憾,怔愣在原地的少女突然回神,疾步走向门口,人还未到便已向门伸出手,那迟来的身影却又动了。


    从窗纸上消失。


    锦照错愕,甚至她的手还停在半空,与门只有毫厘之距。


    毫厘之距。


    雀跃的手臂无力垂落。


    遗憾只能是遗憾,伤口只能是伤口,过得越久,越无法弥合。


    不,凭他的耳力,怎么会不知她已经来了。


    凌墨琅是戏耍她还是失去了耐心?


    不知是不甘心还是愤怒作祟,她仍是推开了那扇门,整个人却被猛地被什么拽出门,飞了起来。


    一切都发生在眨眼间,等她反应过来,人已经坐在房顶上了。


    确切说,是坐在某人雪松味的怀中,彻底被包裹在他的大氅里。虽然无限接近在被他抱在怀中,他们却并无任何实质性接触。


    她抱膝坐在他两条长腿之间,臀下垫着他厚实的大氅,连后背也没被迫靠着他。


    方才裹她进来时的冷风已被他炽热的体温捂暖,与冷冽的雪松香气和淡淡酒香结合成令她安心的气味。


    眼前一片漆黑,这样被捂着终究不是办法,锦照贪恋的偷偷深吸一口气,将脑袋顶出大氅,撑着瓦片就要起身,脱离这个毫无接触的怀抱。


    凌墨琅突然动了,铁钳般的手掌一把握住她的上臂,不容置喙的道:“乖乖待着,外面冷。”


    锦照回眸瞪他:“还没关门!”


    凌墨琅轻笑:“裴逐珖不会醒来,门也已关好,他的暗哨被皇后娘娘派来的人引走了,而我也已经醉酒睡在沧枪府中。”


    他眸色深深的看向锦照:“放心,万无一失。”


    锦照气焰被他的胜券在握熄灭,只觉得被他紧握的手臂在隐隐发烫。


    她此时才想起,自己只穿着一层中衣。


    悬着的心刚落下又揪紧,她垂下眼道:“我知道了。但是……殿下?”她提醒着,手臂轻轻挣了挣。


    凌墨琅感受到她浑身紧绷与不自在,手稍稍松开了些,与她精准的隔了一层稀薄的空气,松松贴着衣料。


    他严肃的说:“他们会抓皇后的人回来,这样方便随时行动。”而后一本正经的凑近她,声音越发低沉有磁性,“若他们回来,看到贾锦玥从当今摄政王殿下的怀中逃出去,成何体统?本王又如何善后?”


    锦照半边身子都麻了,直觉是他在撩拨她,但看他神情冷淡,语气无波,说得又有道理,觉得是自己淫者见……呸,是自己智者多思了,但被他虚虚握着的手臂竟因为紧张而轻微颤抖。


    “我知道了,”她故作轻松的点点头,又慢慢转身,“有什么话还是面对面说吧。”


    凌墨琅眸光微动却一言不发,松开手静静看着锦照小心的腾挪。


    “啊!”


    锦照悸动之中,竟忘了屋顶都是倾斜的,她转过去一个不小心,就整个人向后仰去,只在慌乱中抓住凌墨琅的衣襟,凌墨琅也在同时伸展手臂,将抱膝而坐的锦照彻底揽在怀中。


    惊恐对上宁静深邃,四目相对中天地寂静,只有一粒石子从瓦片摔落在地的声音。


    锦照窘迫得难以言表,她都能想象到自己面红耳赤的狼狈模样。


    黑暗中,两个阔别已久的人再次接近,却已是物是人非。


    她直视着他那双神秘的眸子,不慎被平静下波涛汹涌的暗流深深吸引,她向来擅长解读人心,此时此刻,她却读不懂他的眼神。


    凌墨琅声线低沉,语气带着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威压,命令道:“信我,你松开手。”


    锦照怔怔松手,任凌墨琅托着她的后背,似是情人在屋顶上深情相拥。


    “冒犯了,本王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他收回视线,声音很低,又轻飘飘挠在人心尖一般。


    “那、那我们换个地方说话?”锦照觉得背后的火烧到了自己的舌头,烫得她说不利索话。


    等等,怎么回事?!


    锦照恍然大悟,对自己的鬼迷心窍般的意乱情迷深感不齿。


    都怪他长得好看又位高权重,还蓄意勾引。


    “没办法,这里视线开阔,不如这样……”他说着,缓缓曲起双腿,道:“你抓紧我的双膝。”


    锦照双手毫不犹豫的穿过凌墨琅的膝窝,将自己的手掌牢牢夹进他的大腿与小腿之间,拽着衣料问,“然后呢?”


    凌墨琅只觉一热流从小腿涌上小腹,又直冲后脑,顿时让他情难自抑,靠距离平息的躁动又开始不听话的勃然。


    计划里,他本该双手按着她的双肩与她谈话,这般看来还是只能向最初一般虚虚怀抱着她,对她的后脑勺说话了。


    凌墨琅叹气,平静中难掩自嘲:“这样似乎更不妥。罢了,反正只要几句话,无需面对面,你松手我护你转回去。”


    锦照已经从他的沙哑中模糊明白发生了什么。尴尬道:“不必,我自己可以。”


    她心中纳罕,从未听说有人对那处敏感。


    却不知于凌墨琅来说,若非他极力克制,哪怕只是与她同呼吸一屋的空气,都是巨大的诱惑。


    心中已乱,锦照转回身时动作变得小心而僵硬,生怕自己不小心踹断他。


    再次四目相对,两个最会逢场作戏的人脸上都有了几分强装无事的赧然。


    锦照轻咳一声,率先开口:“殿下漏夜拜访,所为何事?”


    “来问你打算何时离开。”身后人平静的说,“若你想,今夜就可以。放心,云儿与裴择梧我也能一并带走。”


    “不,还不行,太突然了。得想个万全之策。”锦照脱口而出,拒绝了他。


    “哦?”他有些差异,“哪有什么万全之策?你……莫不是被他打怕了?”


    锦照脸又红了,是被气的。


    她扭头瞪凌墨琅:“裴逐珖怎么敢!今日只是意外!谁让你灌他药害他神志不清!”


    “咳,”凌墨琅有些尴尬的咳了一声,“可裴择梧昨夜才告诉我,他已经将你们所有人都囚禁了,她觉得裴逐珖像是要彻底崩溃了,你不安全。”


    他低声补充:“我在朝中看他也是一副心弦紧绷,一拨就断的样子。”


    锦照恶声:“谁叫你当初处处挑衅,引他猜疑?”


    但想到裴择梧,她又心中一酸,一滴清泪顺着颊侧滑落,带来微凉的触感:“你去见择梧了?她怎么样?你没叫人发现吧?”


    凌墨琅淡声道:“她过得还不错,而且那边比你这松得多。”


    锦照犹豫的问:“那你可知道……”她问了一半,就胸闷得问不下去。


    “我知道。但她也早知晓她的亲爹害死我母亲,亲哥哥又处处打压我,我还联合你们杀了裴执雪。所以……她早就清楚我们根本不可能。”


    风拐过墙角时,被削薄了。


    那声音起初是呜呜闷响,等挤过廊柱的雕花后,就被搓成一线,细细的,带着砖灰与泥土的腥气,贴着瓦片渗上来寒气。


    提到恩怨,两人无声沉默。细细的风在檐下与墙根间上下窜了一圈,最后散进更浓的夜色里,像一句忘了词的古调,只余一声略微刺耳的叹息。


    锦照道:“等等吧,我在这最后过个年,也安排好一切,想清楚一切。”她沉沉叹气,希望到年前自己能想到一个永远脱身的方法,最好脱身的同时,能留下裴逐珖性命……


    毕竟是她一路放纵他,才引他坠入深渊。


    她根本不是他的神明和救赎,而是诱他堕落的心魔。


    凌墨琅沉默许久,终于道:“好,年后我三日去一次裴择梧那里打听你的情况,你……照顾好自己。”他指头动了动,想将这个命运坎坷却坚强的少女狠狠抱在怀中,又忍下了。


    沉默中,凌墨琅突然贴近她,揽住锦照的腰向下一跃,还不等锦照反应过来,她已经被推进了屋中,面前是已经再度关上的房门。


    她甚至有些恍惚,躺到裴逐珖身侧时,还觉得与凌墨琅的一番谈话是在梦中。


    翌日,裴逐珖早早出去了一趟,回来后面色不佳,对她道:“皇后娘娘昨夜竟派了黑甲卫来和鸣居探查,想来是起了疑。方才又传旨来说嫂嫂本已自由,却自愿留在裴府服丧,所行所举实在感人,明日小年夜家宴时会派宫里姑姑亲自给您送素斋,顺便还要赏赐贾锦玥。”——


    第100章


    今年的雪来得有些迟, 终于在腊月廿二这夜应景地在大地上覆了一薄薄一层。


    锦照鬼使神差地在赴宴前翻了一翻在角落蒙尘的黄历。


    腊月廿三,小年夜。


    宜祭祀、宜祈福、宜扫舍、宜纳财、宜安床;忌同灶共食,忌合席言欢, 忌夜聚明散。


    日河魁当头, 阴星压户。强设杯盘,主宾生隙;勉凑团圆, 亲眷离心。


    彭祖百忌:丁不剃头, 头主生疮, 酉不宴客,醉坐颠狂。


    小年这样的年节,黄历一般都不论算出的是什么,都一应是吉祥话,今年却罕见。


    锦照颤.抖的指尖引她读完了百年难遇的大凶之兆,默不作声地合上了黄历。


    小年的家宴,酉时开始。


    时辰本就是凶时, 而裴府又奉皇后娘娘的令强行宴客——沧枪等裴执雪的旧部下。


    似是冥冥天意,预示这是一个逆天而行的不祥宴席。


    云儿在锦照的唇色上又覆了层浅白的粉末, 小心的对她道:“姑娘, 车已经在外面侯着了。”


    “好, 云儿姐姐。”她柔和的回答。


    锦照站起身, 被云儿搀扶着从听澜院的寝房通过曲折连廊,向书房行去。


    陈设装饰依旧维持着此处男主人在时的模样,只是冬日的风不似夏日轻柔,书房只有三面墙, 层层白色垂帘被吹得没有了优雅闲适的轻摆,显得张牙舞爪起来。


    云儿在前帮她开路,锦照慢慢环视着眼前的一切, 淡淡感慨:“云儿姐姐,我也许永远也回不来了……谁能想到我竟还有一日,费尽心思也回不来此处。”


    云儿的手一乱,便被迎面而来的垂帘糊了脸,她拨开白纱,声音温柔而令人心安:“姑娘莫忘了,外面的世界更广阔。”


    锦照笑着应了。


    裴逐珖不能确定曾经叛主了的沧枪是谁的人,更不知皇后娘娘将沧枪叫来裴府赴宴,是什么目的。


    他推断,皇后早对突然冒出的贾锦玥身份始终存疑,所以才在前夜派人去和鸣居与听澜院查探。


    而皇后接下来的举动更验证了裴逐珖的猜测。


    皇后派熟悉锦照的沧枪禅婵随在宫中见过无数次锦照的平姑姑一起到裴府,正是想借他们的眼判断贾锦玥的身份。


    所以今夜家宴,锦照必须是锦照。


    今日一.大早,锦照便被裴逐珖黑着脸送回了听澜院,又将已经装扮成贾锦玥的廿三娘带走。


    锦照坐在马车上,依偎在云儿怀中,头脑放空的看着沿途的枯枝一棵棵后退。


    她身心俱疲。


    裴逐珖自醉酒醒来后就像换了个人一般,脸上重新有了她最初记忆中的鲜衣怒马少年郎的清爽气息,但眼神深处是令人战栗的警惕和喷薄欲出的杀意,很是违和,总让她后背生寒。


    他真的如他所说,像是要疯了,一具身体中住了两个灵魂。


    而且两个灵魂都极度渴求她,她被送回听澜院之前,甚至喝到的水都是裴逐珖渡给她的。


    她就像话本子里被吸了阳气的书生,腰膝酸软,印堂发黑。


    …………


    席夫人纵是知道黄历所书今日不宜宴客,还是只能闭着嘴依皇令先把素餐备好。


    毕竟黄历是虚无缥缈的老天爷的安排,皇命却是凉嗖嗖架在脖子上的刀。她与皇后本该是亲密无间的一家人,但她知道皇后的父母为何而亡,就越发对皇后的命令感到惶恐。


    她身体紧绷地坐在屋中,枯瘦的手被裴择梧覆上:“母亲放心,她只是单纯的想要我们怀念兄长……”


    席夫人许久才道:“我这一辈子,死在这囚笼中也是罪有应得,母亲是怕有一日连累到你啊……她一旦知道往事,赐的便是毒酒了。”


    裴择梧柔声安慰:“冤有头债有主,母亲莫要如此,择梧终有一日与您一起离开。”


    席夫人眼中无光,强撑起一丝笑容,道:“好,母亲等你。”


    王妈妈进屋道:“夫人,小姐,国公爷、少夫人和客人们已经到了。”


    她说话时面色有些古怪。


    一来,家仆变宾客这种事确实少见;二来,国公爷的客人贾二小姐,与少夫人实在相似。


    “好,咱们去前头吧,母亲。”裴择梧将席夫人搀起来,一起向外去。


    锦照没想到这样快,裴府中人就又齐聚前厅了。


    众人一一见礼,沧枪也带了夫人来,那夫人看向禅婵时笑得十分勉强,而禅婵根本懒得与她虚与委蛇,干脆假装看不见听不着,单独向裴府旧主请安。


    上好的梨花木圆桌摆在正中,主宾一一落座。锦照左侧挨着裴择梧,再过去是席夫人。右侧是“贾锦玥”,再过去是禅婵。


    但裴逐珖昨夜已经要求她不能以任何形式与裴择梧沟通,而且她和裴择梧身后还有一位侍女看着,杜绝了做一切小动作的可能。


    锦照回忆起昨夜裴逐珖要求她时的情景,汗毛依旧倒竖。


    昨夜,她第一次见识到彻底“疯了”的裴逐珖。


    欢好半途,裴逐珖忽然停了下来,眼神温柔的看向别处,随即抽身离开,向那处走去。


    锦照本就被折腾惨了,乐得有了休息的机会,眼睛都懒得抬一下。却听那边温柔道:“哎……你怎么跑出来了?真是不乖……哦?还想咬我?”锦照抬眼一看,只见裴逐珖满脸宠溺阳光的笑,语气也温柔至极,就不自觉忽略了他卡在兔儿脖子上的修长手指。


    她已垂下眼帘,却猛地反应过来兔子后腿悬空,还在奋力乱蹬。


    她瞬间清醒,震惊的看向裴逐珖,沙哑的喊:“裴逐珖!松手!你干什么!”说完,她箭步冲向他。


    裴逐珖转头,面上仍是春风化雨的笑意,眼底却沉沉如深海:“不干什么,只是帮它一个小忙罢了。嫂嫂为何如此紧张?”他语气天真而迷惘,似乎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这算什么帮忙!松手!”锦照去扒他的手,他却无知无觉一般,依旧松松垮垮地卡着兔子脖颈,使它悬空。


    “它想逃,我就送它远远的逃开,嫂嫂觉得逐珖做得不对?”


    “你疯了吧!松手!”


    那手始终纹丝不动。


    锦照情急之下,一口咬住裴逐珖的小臂。


    他练过磐石功,警戒状态下小臂硬得像石头。锦照刚用力时,觉得自己像是咬在包了皮革的石头上。


    她不甘心,再重重咬下去,对方却已经主动卸了力,她却是用了全力,牙齿锋利如刀,深深陷入对方皮肉,锦照甚至感觉自己都已经咬到他骨头那么深,腥甜的血液在她惊慌松口的瞬间就涌入了她的口腔。


    “对不起!咳!”她本能的向道歉,被口中涌入的血呛了一口。


    她惊恐看向兔子,只见它几乎不再挣扎,只轻微地抽搐着做最后无力的抵抗。锦照泪流满面的伸出手掌托起兔子小小的白色的爪子,疲惫的问:“逐珖,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还是打哑谜:“嫂嫂觉不觉得,尽管有三千世界,最合适它的归宿依旧是裴府?”他依旧是明媚带笑的模样,仿佛感受不到小臂的疼,也听不到血顺着手肘滴落在地的声音。


    “是,是!你别帮它离开了,裴府是它最好的归宿!它自己也知道的!”裴逐珖显然不够满意锦照的回答,依旧不肯松手,锦照又补充,“我会好好在这里看着它世世代代,繁衍不息。”


    裴逐珖这才松了手,摸着几乎窒息的兔子委屈道:“嫂嫂,我小臂好疼,但心……更疼。我以为它是来蛊惑你离开我的,所以才想将它送走,只求将您留下来。”


    他的笑容之下,目光流露出森寒杀意:“所以,任何生物想要蛊惑嫂嫂离开,逐珖都会先将它送走。”


    还是走到了这一步,他开始如裴执雪一样拿旁人性命威胁她。锦照最烦被人强迫。


    她忍着怒意与恶心 ,垂着眼帘,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好,我知道了。我先去拿棉布来给你包扎。”


    “嫂嫂,不必了,我想看着它多流一会血。”


    他笑着翻开皮肉,露出其下的白骨道:“这伤是嫂嫂与逐珖感情的见证。逐珖越痛,对嫂嫂的情意就会越深一分。”


    锦照只觉得看见了另一个版本的裴执雪,偏执而恐怖。


    但现下没有旁的办法,她只能哄着说:“你甚至连我伤害你的印记都爱,是能证明你爱我,可我看见还是会心疼的,你若为了我好,就乖乖听话包扎。而且,我早就说不想离开了,你为何不信?我咬你只是不想你造下无用杀孽,更是想我们此生结束,下辈子投胎轮回时,阎王爷能让你我下一世做一对寻常夫妻,再没有任何人阻拦我们……”


    锦照手到拈来,小身子如一片风中的百合,颤.抖着拥住他。


    “哎……可惜这一世太坎坷,就连我疼爱的妹妹都想拆散我们。”裴逐珖失落委屈。


    “你多虑了,”锦照冷声道,“她传信,恐怕私心更多,是她自己想联系心之所爱,反倒害了我。你若实在心中有疑,我今后不与她说话就是了。”


    “好,那就从明日冬至家宴开始。”裴逐珖笑着说出他最初就想达成的目的。


    锦照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席上落座,酉时至,宴席开。


    十扇厅门大开,刚好共赏庭外积雪压枝。


    侍从脚踩着新雪送素斋来,发出咯吱细响。


    厅内灯火通明,圆桌中央的豆腐暖锅蒸腾着白汽,墙角碳炉冒着红光,却暖不透厅中无声冰寒的暗流与猜忌。


    席间除了偶尔的敬酒与寒暄只剩轻微的碗筷碰撞之声。


    过了一会儿,来了个如木雕般不苟言笑,鼻翼两侧深深两道刻纹的倨傲姑姑,她命人将皇后赐的菜摆了便垂手往席夫人身后一立,道:“娘娘吩咐奴婢侍候席老夫人用膳。”


    她的眼神似一张渔网,毫不掩饰地罩住全席,尤其落在锦照与“贾锦玥”身上。


    谢过恩后,席上氛围越发冰冷,再无人开口。


    裴择梧一见锦照,便看出两人坐席尽管相邻,她们却不能以任何形式交流,两人身后甚至站着一个眉目冷肃的侍女。


    她干脆便微微旋身,偏向坐在自己上首的席夫人。


    锦照却急于通知择梧,想让她知道自己已经危在旦夕,必须动手,要裴择梧也早做准备。


    裴择梧忽听身侧的锦照问廿三娘:“年三十是个好日子,二姐姐除夕那夜打算做些什么?”


    廿三娘与裴逐珖只当她想让姑姑相信贾锦玥确有其人,便没有多思。


    廿三娘回过头,露出一张几乎与锦照照镜子一般的脸,笑着道:“还有什么稀奇的,陪妹妹放一挂鞭炮驱逐年兽,于我来说已经足矣。”


    “哎,即便放了炮,也杀不死那凶兽,明年又是虎兕出柙的大凶之年……怪叫人不安心的。原想着今年三十多放些,永绝后患……”她似乎突然想到什么,猛地闭了嘴,握住廿三娘的手说,“是我说错话了,各位莫往心里去。”


    席上众人皆笑着道了声无碍,面色又恢复成云淡风轻的寡淡模样,唯裴择梧难掩惊异的一震,又很快遮掩住自己的情绪。


    她听出锦照决定年三十就动手,生怕仓促中出了岔子,想劝锦照按着原计划,等过了丧期再动手,便执匙为席夫人舀了一碗羹汤,对席夫人温声道:


    “听王妈妈说,母亲近日脉象渐稳,想要换方子了。但择梧记得太医叮嘱过,这方药贵在持久温补,到药性入体才能再换,切不可因症候缓解就轻易更换方子。若操之过急,反损根基。母亲,您说呢?”


    “你说的是……稳妥为上。”席夫人笑着点头。


    门外,细雪从枝头掉落,砸在地上。


    锦照看在眼里,突然低声道:“二姐姐,锦照忽然想起你儿时从树上落下时我没护住你,我如今长大了……却一直愧疚于心,难以释怀。你放心,再有下次,我定保护你,护住每一个人。”


    廿三娘不知锦照此言何意,本能看向裴逐珖,只见他一双黑瞳正隐含心痛的凝望着锦照。


    察觉她的目光,才不耐地飞给她一个眼神。


    廿三娘会意,含着泪对锦照道:“你莫再乱想。好好好,姐姐记着了,”她用指腹轻点了一下锦照鼻头,“过去的就不再提了,我等五妹妹护我周全。”


    “今年姐姐亲手为你煮元宵,可好?”她猜到锦照是看着她想到了贾家人们,心头也一酸,看向锦照的眸子中也泛起潋滟波光。


    “好。”锦照眼圈如她养的兔子一般红,唇角却带着一丝温暖的笑。


    美人落泪,最是惹人怜爱,何况是两个。


    席夫人道:“我可怜的两个孩子,真是受委屈了,看得我心头也酸……”


    裴择梧听出锦照刚才一席话是向她承诺会护她与席夫人的周全,便拍着席夫人的后背,假意俏皮的缓和气氛,实际叮嘱锦照谨慎行事。


    她道:“母亲,她们还笑着呢,您酸什么?莫不是怪我给您倒的醋太多了?那我可要向您赔罪了。”她举起杯盏,对席夫人继续说,“母亲,小年寒重,女儿以茶代酒,敬您一杯。一愿裴府门户谨严,邪风不入;二愿您新岁不受风寒侵扰,暖炉添衣不休;三愿您长夜无忧,永保安康。”


    “择梧说得好!理当共饮一杯,”一直在旁沉默的裴逐珖突然含笑起身,他晃了晃身前的茶壶,“啧,空了。那逐珖可以向婶婶讨一杯茶吗?”


    他的笑容干净清澈,融化了席夫人心口最后一丝压抑。


    “好好好,莫说一壶茶,你就算要十座茶园,婶婶也依你。”席夫人笑开了花。


    “那逐珖便却之不恭了,不知诸位可要同饮一杯?”


    他目光扫视一圈,却在锦照身上停得最久。


    众人纷纷举杯应和,短暂热烈后,厅中又归于沉寂,连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几乎都听不到了。


    宴席几近尾声,若非锦照怀念逝者的话与那位木雕似的姑姑一直用审慎的目光来回打量着每一个人,此宴还勉强称得上宾主尽欢。


    席夫人看看差不多了,便落了筷子,侍女刚端来盐水漱口,一直沉默不语的姑姑突然向前一步,对裴逐珖与席夫人行了礼,恭敬道:“那奴婢就先告退了。”


    席夫人客套两句后,那姑姑埋着头经过锦照。


    却在经过廿三娘时,猛的顿住脚步,钳着她的下巴猛地一撕,竟揭下一张人皮面具!


    她厉声质问:“妖女!说!真正的贾二小姐身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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