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厅中所有人都仿佛被施了定身咒, 禅婵漱口的盐水都被忘了,还含在口中。
廿三娘脸色一变,挥拳向侧, 直击姑姑腹腔。姑姑却手臂一扭, 一招连消带打,钳着廿三娘下巴的手顺势向下, 扼住了她的咽喉, 彻底钳制住她。
席上目光都错愕地看向廿三娘和姑姑, 又看向锦照、裴逐珖,最后又落回到廿三娘身上。
那张被强行揭去伪装的面孔,眉眼精致娇俏,此刻被激烈的情绪冲击得生动无比——圆润的杏眼瞪得大大的,眼尾染上了一抹委屈又愤怒的薄粉,小巧的鼻尖微微翕动,嘴唇倔强地抿成一条线, 让那张甜美娇憨的脸庞充满了毫无威慑力,甚至引人怜惜的恼怒。
“我就是贾锦玥!” 她脸憋得通红, 艰难喊出来。
廿三娘双手死死扒着姑姑的手掌, 艰难的微微侧头, 看向锦照求助:“我伪、伪装……是怕你们不信, 当我是来攀附权贵。因、因我、我与妹妹长得太不像!”
廿三娘盯着锦照:“但妹妹,你知道我是真的!你……你为我说句话,向姑姑禀报!”
她又马上求助的看向裴逐珖:“逐珖!你也知道的,对不对?”
裴逐珖只目光平静的望着姑姑。
廿三娘白净的脸庞已经红涨, 锦照心中担忧,忙道:
“姑姑恕罪,确实是民女之过, 民女确实是怕大人已经去了,我又得了大人名下的全部家财,再领进府一个无法自证身份的姐姐,怕贾府误会我居心不良,才出此下策。”
她起身,泪眼朦胧的对着姑姑屈膝,道:“求姑姑今日先放过姐姐,明日民女自会进宫请罪。”
“裴大人虽已放妻,但特地恳请陛下保留了您一品诰命的称号,奴婢承受不起您的礼,夫人还是起身吧。”姑姑话说得客气,语气却倨傲不善,钳着廿三娘的手也不松开。
姑姑继续揭穿他们:“而且锦夫人怎么说这是下策?裴国公显然是被接近夫人的那一张倾城面容迷惑了,一直求娘娘娶她,娘娘都已经快要同意。夫人不妨接着猜猜看,若娘娘没起疑心,国公大人也一直受蒙骗,待国公爷完婚后,是否会有奸人害他?”
裴择梧错愕。
这个姑姑是自恃有些武艺就不要命了?
先是几乎挑明了说裴逐珖恋慕嫂嫂,而后说锦照编造出“贾锦玥”骗婚裴逐珖,而后怀疑锦照嫁给裴执雪以后用计害了他,而裴逐珖正是已经中计了的第二个目标。
虽说……姑姑有些地方理解歪了,但总体确实如此。
只不过裴逐珖恐怕活不到“成婚”了。
锦照想的也跟裴择梧差不多,但转念一想,这正是个不杀裴逐珖就能摆脱他的好时机,便道:“姑姑明鉴,她确实是锦照的姐姐,也确实与国公爷有情,娘娘若有疑心,我可以随时离府,再不打扰。”
姑姑嗤笑一身,目光冷若寒霜:“锦夫人果真秀外慧中,事到如今,您还是随这‘贾二小姐’随奴婢一同回宫,让娘娘定夺吧。”
她又转眸看向沧枪:“劳烦沧统领帮奴婢将锦夫人与贾二小姐带回宫中去。”
风如泣如诉,哀哀奏乐。
众人具屏息看向沧枪,只见他眉目深敛,正垂眸看着手中茶盏。
唯廿三娘满面恳求的凝望着坐在上首的隐身男子——裴逐珖。
“沧统领还品什么茶?莫忘了,娘娘叫你此行的目的就是探查贾锦玥的身份是否有问题!”
沧枪夫人急得推搡沧枪。
而沧枪依旧按兵不动。
众人正屏息凝神,疑惑沧枪接下来会怎么做时,忽听不远处
“砰!”一声巨响,将所有人都吓得一个哆嗦,心脏发狂的跳动。
侍女手中杯盏跌落,婵婵始终忘记咽下的盐水亦被吓得吞入了腹中。
向声音来源望去,只见原本大敞的十扇厅门已同时关闭,现下窗框上的细小木条还在肉眼可见的轻颤着。
锦照忽觉得身前有风略过,将目光从门调转回来,赫然发现方才还事不关己闲适坐在椅中的裴逐珖不知何时已来到姑姑身后,面上带着和煦有礼的微笑,手上却用一块帕子死死捂住姑姑的口鼻。
她松开廿三娘全力挣扎着,却猛的在廿三娘娇俏可爱颊侧边缘划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锦照大惊失色,慌忙把廿三娘一把拽开。
所有人,包括侍女,都默不作声的垂下眼帘。只有沧枪夫人发出一声简短的“啊”声后,翻着白眼晕了过去。
姑姑面色涨红,青筋暴起,双眼圆瞪,想挣扎,双手却早被裴逐珖制住。她越来越无力,终于停止了挣扎,用空洞的眼神凝望着桌上每一个人。
裴逐珖看着席夫人道:“婶婶,她想破坏裴府,诬陷嫂嫂与锦玥的清白,逐珖此举,是在替兄长保护你们,择梧,你先带婶婶回去吧。”
待二人走后,他才将姑姑放回到席夫人身后的空地上,趁人还软着将她摆成突发心疾,窒息而死的模样。
他惋惜轻叹:“活着不好吗?非要当自己是狄国老。”
他抬眸,声音不大却像刀扎一般,足以穿透厅中每一人的耳膜:“今日这位姑姑布菜时突发心疾而亡,搅了家宴,你们说是吗?”
侍女们齐齐下跪应是,禅婵屈膝颔首。
裴逐珖满意的“嗯”了一声后缓步走到沧枪身边,偏头听了听,嗤笑一声后,看向沧枪,道:“还真是晕过去了,我还当她是个聪明人,只是装晕保命。你怎么选的,稳固地位有我和摄政王就够了,何必娶一个累赘。而且……宴请名单上没有她……可怎么办呢?”他唇角噙着一丝残忍的淡笑。
“国公大人,卑职是诚心想与她共白头,非是利用。此事乃卑职之错,卑职愿一力承担。内子的胆量与气度虽小,但也是后宅厮杀出来的,只是她没见过这般打杀的情景。她人不傻,嘴也严,求您网开一面。”
裴逐珖扶他起来,笑容不变,眼睛里却违和的透露出残忍:“我自是信你,你何必行如此大礼?但为以防万一,还是要你吓吓她,告诉她,若今日之事有一星半点流到外面去,她全族都要去陪这姑姑。”
“大人放心。”沧枪利落回答。
“唔……那就该散了……”他似乎突然想起什么,“等等,沧枪,你夫人既不认你的义妹,与其再如今日一般吃飞醋引来祸事,不如就放禅婵留在裴府?你也正好清清静静的比翼双飞。”
沧枪正为晕倒的夫人穿斗篷,闻言一顿,看向径自穿衣的禅婵,惭愧。道:“是我两难全了……还要看禅婵的想法。”
禅婵向裴逐珖道:“多谢国公爷好意,禅婵确早不愿叨扰义兄了,只是天下虽大,却没有禅婵的立身处。敢问大人,什么算‘留’?”
“那太好了,你放心,我会叫席夫人收留你,待遇不会比在沧枪府上低。”见她看向锦照,他赶忙接着说,“择梧缺个人陪,你若愿意,可以以义妹的身份陪在她身侧。”
禅婵自裴执雪死后就被迫呆在沧府中“接受”裴执雪的死因,但她早想开后沧枪也不许她离开,还娶了个天天想把后宅那些小手段用在她身上的女人,搞得她好几次想出手教训她。
但她看在与沧枪一起长大受训的情面下一直隐忍。
脱离沧府,她本能是想选锦照的,因为她救过锦照的命,锦照又一向拿她当朋友,而且锦照还会在丧期过后离开裴府,她也想去外面看看。
但裴逐珖的选项中只有裴择梧。当然,裴择梧也很不错,也从未把她当下人对待,届时她嫁人了,她应当就自由了。遂行礼对沧枪道:“多谢沧大人这些年的照顾。”
沧枪心中蓦地一痛,怅然若失的看着她毫不留恋的转过身子。
好像只几个月,亲如手足的少女就已经不想再看他一眼了。
禅婵对裴逐珖谢恩:“民女今夜先回去收整行礼,明日一早来拜见大人。谢国公爷大恩。”
大恩?沧枪心中更痛。怀抱中的似乎女子也更沉了。
“好,不过,你不必来见我,直接去拜婶婶便好,此事我料想到你会答应,已经跟婶婶商量过了。”裴逐珖笑,“今日也算是宾主尽欢,各有所得。沧枪,你出去时候通知候在府外的内侍宫女们,姑姑突发心疾,已经身死,我等不敢妄动,等大理寺来验尸。”
“好,下官告辞。”沧枪抱起他晕倒的夫人,看着禅婵已经远去的背影,抬步跟上。
从始至终,只有锦照在一旁轻抚着廿三娘的背安慰她。
裴逐珖既未看过一眼廿三娘,也未看过一眼锦照。
他淡淡道:“廿三娘,你没了面皮,还留在这里干什么,给大理寺的人看吗?”
又见云儿还立在锦照身后,“你先留着,一会儿自个儿回听澜院去。”
锦照坐回原位,默默思量今日发生的事。
可真准,以后定要多看黄历……
来的是大理寺少卿,正是莫家人死后她见过的那位美髯公。
不过他的胡须如今变得稀稀拉拉,再无美感。
当年正是他迫于裴执雪的压力,草草断了莫氏一组的血书是癫狂下攀污权贵,还将莫家的宅子赐给贾宁乡做封口费。
那人本就知道当初欺压过的人中有锦照,后来一直害怕裴执雪杀他灭口。
但裴执雪似乎忘了他,他便一直缩着脖子过活,直至今日。
他也一眼便认出了锦照。
少卿被她盯得汗毛倒竖,战栗着勉强看看那姑姑的尸首,便道:“姑姑她确实是死于心疾,下官会如实上报,看看宫中是否有过发病记载。国公大人和锦夫人可以回去休息了。”他说完,立马发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解释,“啊…不是,下官是说,国、国公大人可以和锦夫人一起回去睡觉了……啊,下官失言,下官罪该万死……”
这话倒是取悦了裴逐珖,他眼底已经含了浅淡的笑意,声音反更冷肃:“行了,不会说话就闭嘴,叫你的人赶快来把尸体抬走。”
他看向锦照,问:“嫂子,逐珖送您回去,可好?”
锦照冷冷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少卿,对他道:“以后好好做官。行了,走吧。”
“谢国公大人、锦夫人教诲!下官定铭记于心!”
身后,传来少卿惊魂未定的声音。
屋外冷风瑟瑟。
裴逐珖却并没有像往日一般,抱着锦照施展轻功,急不可耐的回到和鸣居,而是牵着她的手,缓缓行在空无一人的小径上。
锦照裹了裹斗篷,装着傻问他:“逐珖,我们为何不直接回去?你是要去看看看廿三娘的伤吗?”
裴逐珖停步,垂眸看向锦照,问:“怎么?还想去与她一唱一和的让她真的成为贾锦玥,然后让我娶她?”——
第102章
夜色漆黑如墨, 浸.透了裴府中的每一道缝隙。只有风声穿过假山孔隙,发出呜咽般的回响。
她确实是想浑水摸鱼,让廿三娘的真实面孔永远变成贾锦玥, 嫁给裴逐珖, 而她也借此浑水摸鱼,顺利脱身。
但在裴逐珖出手灭口姑姑的那一刻, 锦照就意识到她会被惩罚。
虽心中早有预料, 但当阴影当真降临的时候, 巨大的压迫感依旧让她浑身血液瞬间冰凉,她想抽手躲开,却被他攥得更紧,腕骨传来清晰的痛感。
锦照只得温柔一笑,离裴逐珖更近些安抚他:“逐珖你不要误会,我方才没有多想,只是不想眼睁睁看着廿三娘因你我之事搭上性命, 胡乱说的罢了,还好你救了我们, 不然我与廿三娘都只有死路一条。”
话音刚落, 裴逐珖突然拽着她的腕子, 将她狠狠掼在冰凉粗糙的假山石上。
尽管有加厚的斗篷垫着, 背脊撞上嶙峋石面,还是让她被钝痛逼出泪水。少女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便赶紧合上嘴,生怕害死因为好奇来查看的人。
裴逐珖高大身躯如山影倾轧,将她完全笼罩在自身与山石的缝隙间。
“嫂嫂真是唱得一出好戏, ”裴逐珖的声音平静无波,可那平稳之下,正酝酿着玉山将倾的危险, “若非逐珖亲眼目睹了我那惊才绝艳,无人可出其右的兄长是如何被嫂嫂哄骗致死的,我恐怕也会深信您,”他逼近一步压住锦照,让她不得不加倍感受身后嶙峋带来的钝痛,两人之间那半步的距离荡然无存,“嫂嫂,您也看见了,我您你走的这一路有多辛苦,如今所有人都在为难我,逼迫我,在暗处虎视眈眈,只等着将我拉入深渊,只因为裴执雪!!逐珖真的没力气再陪您演下去了。”
“逐珖其实一直都清楚,您从未断过离开的心思。我在您眼里,不过是个随手可弃的过时玩物,”他说得斩钉截铁,漆黑的双瞳平静凝望着她,“或者说,是狗。一只不能再讨人喜欢,甚至有力量反咬主人的狗。可是嫂嫂,我不能与时间对抗,已变不回那只满足于吻一下嫂嫂足尖就满足的小狗了。”
“我……”锦照张了张嘴,想辩解,想否认,想如从前一般巧言令色的哄骗他,再靠美貌俘获他。可所有声音都卡在喉咙里,变成破碎的气音。
巨大的无力感和被彻底看穿的自惭,让她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无法控制地冲出眼眶。
“说话。”裴逐珖扣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脸。
他的眼睛深不见底,翻涌着她暴戾的暗潮。“告诉我,那么久小心翼翼的讨好,为娶你处心积虑的铺路,是不是都不能让你动摇丝?!”
“那我们的耳鬓厮磨算什么?算你为我织的一场旖旎幻境?可你为何要走?我又为何走不出去?!你怎么忍心看着我死在坍塌的幻境中?!”
裴逐珖的声音、不安难以压抑的颤.抖,那颤.抖里混着爱与恨,混着迷茫与痛苦,混着清醒与沉.沦。他那层朝气蓬勃的皮囊彻底破裂,露出里面早已被嫉妒、不甘和绝望啃噬得面目全非的内里。
他的绝望让锦照心脏酸痛,但今夜的事态不可以再失控下去了,这两马车,不能继续狂奔向前。
“不是……”她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发颤,“我……”她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脑子飞转,试图编织新的说辞。
然而,裴逐珖没有给她机会。
在她红唇微启的刹那,他猛地压了下来。这不只是吻,更是撕咬,是惩罚,是宣告主权的暴力仪式。
他毫不留情地撬开她因惊愕而微松的牙关,长驱直入,肆意搅动,吞噬她所有不成型的呜咽、恐惧与抵抗。
他的手臂铁箍般缠上她纤细的腰身和后颈,将她更彻底地压向自己,也压向背后冰冷坚硬的石头,仿佛要将她的血肉骨骼都一起碾进自己的身躯和假山的石隙中。斗篷再保护不了她,他挤进两腿间,凶戾的亲吻她占有她,牙齿咬破她的舌尖。疼痛与窒息感席卷而来,锦照的挣扎如同蚍蜉撼树,拳头徒劳地捶打他坚实的肩背,唯有指甲能在他颈侧划出几道血痕,却只换来他更加强硬的压制和侵略。
唇舌间弥漫开血腥味,不知是谁的。空气被掠夺,意识在窒息的痛楚与强势的攻击中渐渐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在锦照眼前发黑、几乎瘫软时,裴逐珖才退开一段距离。随着他抽身,两人唇间也扯出一道暧昧的银丝,随即断裂。他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双掌把着她不盈一握的纤腰,灼热而凌乱的呼吸喷在她潮.红滚烫的脸颊上,可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眸,却漆黑冰冷,毫无情.欲,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潭。
“从今日起,”他站直后平静的开口,声音因方才的肆虐而低哑,却字字清晰的砸在她心头,“你只是贾锦玥,别再妄想逃离,否则……”他拇指温柔缱绻的擦过她红肿的唇瓣,抹去暧昧水迹,“你也不想知道我能对她们做出什么事的吧?”
“但只这样惩罚你,还不够。”他退开一步,唇角含了抹不祥的恶意的笑意,从怀中徐徐掏出一本册子。
冷风呜咽着穿过两人间的缝隙,锦照却完全顾不得合拢衣裳,只惊恐地看着他的手。
暗夜无月,她看过去的第一眼就完全僵直,连伸手去夺都不敢。
那册子的大小、厚度她都无比熟悉,正是娘亲留给她的札记!
“逐珖……”她颤抖着嗫嚅,“求求你……我以后都听你的……那是娘亲留给我的……”
裴逐珖却继续笑说:“锦玥的娘亲可是贾夫人。这个是嫂嫂的。原本我不慎从嫂嫂嫁妆翻出来此物,我看那书页已然散乱,纸张泛黄,随时都会化成筛粉,才特地抽空亲手为嫂嫂修补好,准备小年夜送还给嫂嫂。”他笑着扬起手,眼神残忍,“但今日之事,逐珖看清了,嫂嫂与我并不相熟,我若贸然前去太过失礼。本想交给你,但我随意一翻,其上内容真是离经叛道……我不敢交给锦玥,怕你学坏了。”
他用书脊轻敲太阳穴,作冥思苦想的模样,然后恍然大悟:“哦,我想起来了,手札上说‘男人都不可信,莫将自己所有的赌注都押在男人身上’,贾锦玥,这话你信么?”
锦照唇色苍白,湿漉漉的大眼睛哀求的盯着眼前的男人,哀求道:“我不信……求求你……我真的错了。”
“我觉得嫂嫂怕是信了,所以才想离开裴府。既然她的心愿已经快要达成,这东西她便已用不到了,不如就——”
“嘶啦!”
“不!!!”
纸张撕裂的声音与锦照绝望的哀求呼喊同时响起,惊起一只夜枭振翅离去。
身躯高大的男人姿态优雅的撕碎了她娘亲唯一留给她的东西。
满地泛黄的纸屑如又在她面前落了一场桂花雨,不过时移世易,物是人非。
锦照胸口起伏,剧烈喘息着,屈辱的泪水在眼眶中疯狂打转,却被她死死忍住。
“我带你逛过了,你也知道,这府中凡是喘气儿的,”裴逐珖指尖轻触到锦照沾了泪水的下颌,又缓缓下移,抚过她脆弱的脖颈,感受到其下血脉的搏动,“让它活,还是让它死,早就由我掌握了,不分人畜。”
他轻轻用虎口彻底包裹住她纤细的脖颈,只是如爱.抚般温柔贴着,是却是一种赤.裸裸的威胁:“下次,再让我发现你这些自作聪明的心思,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插翅难逃’。”
“嫂嫂,您就死心吧,逐珖主意已定,你我此生必会纠缠到死。”
说完,他松开钳制,像丢弃一件玩腻的物件般,任凭她脱力地顺着假山下滑。
但锦照没有跌倒。
她双手抓住凸起的石头,勉力支撑住自己,靠在冰冷的石头上,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
方才的愤怒、羞.耻、恐惧,如暗夜里的潮水般层层退散,留下的是一片不带情绪的冰冷。
锦照抬手,慢慢擦过自己的嘴唇,又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最后拢了拢地上散乱的纸屑。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缓慢、机械,异样的平静。
来了一阵风,猝不及防地将她手下的纸屑窸窸窣窣的吹散,她顺着纸屑飞走的方向看去,只见黑暗中发黄的纸屑早被吹远,似是娘亲用最后的力气为她指出一条路。
锦照抬起头,看向裴逐珖。
那眼神里面没有恨,没有怒,没有惧,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漠然,仿佛她看着的,不是一个扬言要囚禁她的男人,只是一棵平平无奇的树木。
他刚刚撕碎的,不止是她的反抗,还有她对他最后一丝温情。
“我不会再动逃走的心思了。”锦照沙哑开口,声音平直,没有任何波澜。
裴逐珖凝视着她,心中突然升起巨大的恐慌,他好像做得更错了,但他也是被逼的,他已经在尽全力保护嫂嫂了。
对,他是在保护她,她只是还没理解。
裴逐珖再度靠近,伸手想抚去她的泪。
锦照却没有像往常一般甩开他或者给他一巴掌,只是平静异常的看着他。
裴逐珖的手在她颊边极近处停住,指尖几乎能感受到她皮肤上未干的凉意。他不敢再看她死水般的眼眸,指尖终究没有落下,转而掸去了她肩头的一片枯叶。
“我就知道你会明白我的好。”他收回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亲热讨好,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胁迫与侵.犯从未发生,“锦玥冷了吧,我带你回屋。”
和鸣居明亮烛火照耀下,裴逐珖还像离开前一样,想假装发生了的折辱与龃龉都不存在,温柔的帮她褪下斗篷,换下撕破、磨损的衣裳,为她倒茶喂糕点,又将她抱进暖烘烘热水中。
随后不敢面对她似的,握着她的手说:“我去前厅看看大理寺的人处理好了没有,锦玥,你乖乖泡着澡等我,好吗?”
锦照像回来之前一样,不言不语,眼中一丝波动也没有,像个美艳绝伦的白瓷娃娃,任他摆布。
“那我走了。”裴逐珖犹豫几息,终究是逃了。
锦照垂下头认真沐浴,眼神已不再空洞。
沐浴后,她才平静坐到妆台前,从裴逐珖为她打的梨花木妆的缝隙中,撬开一条缝,找到她藏了许久的一小包白色粉末。
第103章
夜色已深, 锦照只留了一盏昏黄的烛灯。她垂眸坐在桌边,看着被她摇晃均匀粉末的茶水。
门许久才再被推开,裴逐珖携着寒风归来。
他目光扫过室内, 最后落在桌边的锦照身上, 他笑着问:“锦玥怎么不去睡?是在等我?”
锦照温顺的说:“我怕你还在生气,这一去会丢下我, 所以起来等着。”
“混说什么, 我怎会丢下你, 纵是舍了我的性命,我也会保护你。”裴逐珖笑得满脸幸福,脱下大氅站在她身旁,抚着她的头顶,欣慰道:“但锦玥能这么在意我,是逐珖此生之幸。”
他走到桌边,很自然地伸手去碰那杯茶。
指尖触到杯壁的瞬间, 突然顿了一下。
那个瞬间,锦照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见他还是端起了茶, 才松了口气。
但他惋惜说:“锦玥亲手倒的茶, 可惜凉了。”
随后, 裴逐珖看也未看便手腕一倾,便将茶水倒进桌上的青松盆景中。
“我去换一壶热的来,嫂嫂稍候。”裴逐珖放下空杯,转身走到门边, 从耳房换了新茶,重新将水倒入桌上那只旧杯中,袅袅白烟模糊了他低垂的眉眼。他如往常一般伺候她, 将热气腾腾的新茶,轻轻推到锦照面前。
“锦玥,你喝。”
锦照怔怔看着眼前的茶水,微微出神。
若非她早试过这迷药确实无色无味,都要觉得裴逐珖此举是在嘲讽她。
但尽管他不会发现,大部分茶水也已经被裴逐珖倒进花盆了,但杯壁上挂的剩余茶水也足以让她昏睡不醒。
“我今天又困又累,还是不喝了……”她推脱的道。
即便最后逃不了这一杯,也能为明日的昏睡找到理由。
“喝吧。”裴逐珖将杯子递到锦照唇边,“你晚间没怎么用汤水,又……”他顿住,目光在她面上游离,暗示着他们更早时分那场激烈的缱绻纠缠。“你又流了那么多水,还是喝一口,润一润。”
躲不过去了。
锦照心一横,慵懒地打了个哈欠,说:“想一想,确实如此。”
她接过杯子一饮而尽,猫儿似的伸出舌头卷了卷,连最后的水滴都没放过,看着裴逐珖诧异又幽暗的眼神,她解释:“还是逐珖了解我,一碰才知我真的渴了。好困,休息吧。”
药劲来得很快,她刚刚在裴逐珖的怀抱中找到一个舒适的姿势,就陷入了昏睡。
夜色随着锦照的沉眠越发浓稠神秘。屋内那一盏烛灯还摇曳着,将床帐内的缓缓起身的高大人影勾勒出朦胧线条。
锦照静静躺在锦被之中,呼吸匀长深缓,乌黑的长发散在枕上,衬得一张脸愈发白皙。
裴逐珖侧头凝视着她。
烛光湮灭于他沉甸甸的黑瞳中,那目光倾轧而下,一寸寸碾过锦照。
他看得极慢,极仔细,从她乌黑的长发,到光洁的额顶,到微乱的长睫和秀挺的鼻梁,再到那红肿微翘的唇。
视线继续向下,纤秀的脖颈,微敞的寝衣领口,锦被下起伏的玲珑线条……最后停留在锦被边缘不小心露出的一小截脚踝,白皙,纤细,骨骼脆弱,在暗色的锦被间白的刺眼。
他如最初窥视锦照时那般,用指尖轻拂过她微凉的发丝,带着近乎亵渎神明般的负罪感倾下身,冰凉的唇依次轻轻碰触她的额头、眼帘、鼻尖、唇珠、颈侧。
他移到床尾,握住那只微凉的足踝,指尖在那细腻的肌肤上摩挲了片刻,同样印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
做完这一切,他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在晃动的烛影里,面上流露出哀伤与愧疚的神色。
裴逐珖郑重的凝望了她最后一眼,而后又虔诚的在她脚背上最后落下信徒一般的轻吻。
他语气哀伤怅然:“永别了,嫂嫂。”
说罢,他利落起身,再没回头。
裴逐珖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拉开一道缝隙,一个披着暗色斗篷的纤细身影顺势进入屋中。两人都刻意放轻了脚步,像两道无声的鬼影。
房门在身后悄然合拢。
裴逐珖在不远处站定,目光扫过床上的锦照,听出她仍在熟睡,然后看向身侧的人,用气音再次向她确认:“你确定,你的魇术有作用?”
斗篷中的少女轻轻一颤,抬手缓缓摘下帽子。烛光映出一张俏丽却苍白的脸,正是廿三娘。
她点点头,随即坐在拔步床边。
廿三娘目光触及床上沉睡的锦照时,流露出不忍。
她转过头,看向看向裴逐珖,祈求地看向他。
裴逐珖的表情在昏暗光影中明灭不定,唯有眼神冷硬如寒铁,没有一点温度。他一字一顿的警告道:“我之所以还不杀你,是要你证明你的价值。”
廿三娘心中苦涩,闭了闭眼调整心情后,从袖中摸出几根线香点燃。
一缕浓郁苦涩,又夹杂着甜腥气味的青烟,袅袅升起,盘旋在床帐之内。
她伸出双手,悬于锦照的头部两侧,并不接触,开始轻轻地说出一些指令。
时间在廿三娘不断重复的指令和袅袅的诡异而呛人的青烟中,缓慢流逝。
直到线香燃尽最后一缕青烟,廿三娘的声音终于停歇。
她站起身,轻声对沉默伫立暗影中的裴逐珖道:“好了。”
裴逐珖只是大步掠过她,掀开床帐去看依旧沉睡的女子。
门无声的关上,另一个绝望的灵魂独自伫立在寒风中。
不多时,屋中那微弱的烛火也被熄灭了,廿三娘也步履沉重的离开。
…………
这六日,是锦玥过得最快乐的六日。
不止是因为逐珖告诉她皇后娘娘终于同意他们的婚事了,还因为除夕是逐珖的十九岁生辰,更是她陪他过的第一个生辰。
所幸这日子虽特殊,但因为裴执雪的丧期未到,每个院子都是单独关起门来偷偷开小灶,所以不会有人打扰。
唯有一点遗憾,那便是她白白虚长了逐珖几岁,却事事由他照顾,为此,她决定亲手为他做一碗长寿面。
小厨房里暖意融融,炖着鱼的砂锅咕嘟作响,奶白的汤翻滚着,香气四溢。
锦照穿着朴素的衣裳,正仔细将熬得浓醇的鱼汤,浇在她因是亲手抻拉,所以宽窄不一的长寿面上。
裴逐珖就靠在门边看着,眼神温柔而专注,看着命运终于将亏欠他的甜蜜,连本带利的偿还给他。
虽然只是他在自欺欺人,可那又如何呢?现在,她终于发自肺腑的爱他了。
“好了,”锦玥端起那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转身对他绽开一个甜美的笑,“我们回去吃吧,别等菜都凉了。我不能吃鱼甚至闻鱼腥气,害得你平日也吃不成鱼,让我一直对你很是惭愧,所以我特地让厨娘提前熬好了没有腥气的鱼汤补偿你。”
其实他不重口腹之欲,有没有鱼对他来说根本无所谓,她知道的。
“好,多谢锦玥。我回去定会一口气吃完。”裴逐珖接过面碗,带着她回到席上。
桌上摆满了各式珍馐,却不及面前这碗长寿面之万一。
裴逐珖静静看着,没有立刻动筷,只是抬眸望着琉璃灯下她明艳含笑的脸,看了许久,才低声道:“谢谢你……愿意为我做这些。这世上再没有比你待我更好的人了。我……有些不舍得吃。”
“你莫不是嫌弃它卖相不好?”少女重重放下筷子,佯装嗔怒。
“怎么不好?好得很,你看这燕环肥瘦的,比其他千篇一律的有新意多了。”裴逐珖笑着道。
锦玥很满意他的答案,单手托腮,笑得眼睛弯弯,催促道:“快吃吧,凉了就会坨,口感不好。面是我亲手揉的,你可要全吃完,与我长命百岁,长相厮守。”
“好。”裴逐珖郑重应了一声,拿起筷子,却又停下,深深望进她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和不舍,“你……愿意永远同我在一起的,对吧?”
他没有锦玥想象中的欢喜,让锦玥隐约有些不安。
“嗯,当然愿意。”锦玥毫不犹豫的点头,笑容依旧明媚,甚至带着些许羞涩,“你是这世上除了妹妹,与我最亲近重要的人,不和你在一起,我还能去哪?别担心,既然娘娘都同意了,世上再没有人能阻拦你我。”
“嗯,没人能阻拦。”裴逐珖的睫毛颤了颤,深吸一口气喝了一口汤,“很鲜。”他低声赞叹,声音却在不能自控的颤抖,但随即,痛苦的情绪便被悲哀的甜蜜覆盖。
他终于得到了最渴望的终极承诺。
裴逐珖满足又长长的叹息一声:“你……愿意永远和我在一起就好。”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却又清晰无比地传入锦玥耳中,
“嫂嫂,这面,真的很好吃。”
锦玥脸上的笑容在听到“嫂嫂”二字的瞬间,骤然凝固,精致的细瓷面具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真实的惊愕与恐惧。
“什么嫂嫂?”锦照本能的反驳,语气困惑又恼怒,“逐珖,你怎么了?难道外面传的是对的,你只当我是妹妹的替身?!”
裴逐珖没有理会她的辩解,只是一口一口专注的将面吃完,连汤汁也喝得干干净净。
放下碗,他拿起素帕,姿态矜贵的擦了擦嘴角,然后才抬眼,看向面色煞白的锦照。
他眼神中的情意温柔,面上挂着满足的笑意。
“这几日,我前所未有的幸福,谢谢您,嫂嫂,”他深情无比的看着锦照说道,“这是逐珖偷来的最好的梦。既不能同生,但能同您一起去……我已经知足了。共死是逐珖最大的幸福。”
锦照猛地站起,手边的茶盏随之落地,发出刺耳声响。
她脸上强装的甜蜜娇憨的面具终于彻撕裂,声音发颤:“你……你怎么知道的?什么一起去?什么共死?”
裴逐珖笑了笑,温声道:“嫂嫂莫忘了,逐珖也是江湖中人,又最怕不知不觉被裴执雪害死,所以旁的不清楚,配毒的药却是门清。”
“是水腥草,对吧?”他缓缓夹了一口菜,送入口中,似是在与她谈论今日的大雪,“水腥草与其他草药搭配入毒后,无药可治,亦无从查起,唯有一点缺陷,便是草如其名,如何处理都有一股鱼腥味。所以逐珖才有幸饮下今日这汤。”
阵痛袭来,他用方才擦嘴的素帕,轻轻按了按自己的鼻子。洁白的帕子移开时,上面多了一抹惊心动魄的黑红。
他垂眸,平静的看了看帕子,又抬起头,看向警惕后退的锦照,嘴角扬起一个甜蜜又悲哀、满足又失落的矛盾笑容。
“嫂嫂,您可真狠……一点余地都不愿留给逐珖。不过这样也好,省得我反悔,我们活着互相折磨。”他叹息着说,血开始从他鼻中、嘴角缓慢渗出。
他脸色迅速灰败下去,祈求的望向她:“逐珖还有事要与嫂嫂说,我还有多久?”
锦照如遭雷击,本能的回答他:“一、一炷香。”
她脑子终于动了,踉跄着后退一步,撞翻了凳子,难以置信地问:“你、你早知道?!你既知道,为何还要吃?!为何?!”
“真好,时间足够。至于为何……”裴逐光思索了一下,不断滴落的毒血染红了他的衣襟,他却丝毫不关注,目光依旧固执而狂热地凝望着锦照。
那眼神复杂到了极致,是爱恋,是仰慕,是忏悔,是求而不得的绝望和行至绝境的释然,“因为……我们活着,太累了啊,嫂嫂……每一刻,我拥有的,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 他喘息变得困难,话语断续,眼神已经有些涣散,“这院子是给裴执雪的牢笼,所以每一处,都暗中加固过,没有我的亲口命令……永远不会有人会帮您打开那扇门。我问过……是否愿意和我永远在一起……您答应了……我很幸福。”
他尝试着想站起来,却身体一软,向一旁歪倒。锦照下意识冲过去,扶住他沉重下滑的身躯。他靠在她怀里,生命的温度正飞速流逝。
“别怕……我早已伤不了你,”他气若游丝,却努力抬起一只颤抖的手,指向拔步床的踏板,“扶我去……密室机关那里。等我死了,你就把我丢下去……咳……我死后,如果别的吃食里无毒,您还能在这屋中至少活十日。我不愿让你看我最后……面目狰狞的丑样子……”
他每说一句,口中涌出的黑血就更多,浸湿了两人相贴的衣衫,温热粘腻。
“你先摸摸我的衣襟,莫再让我毁了手札。我给你找回来拼好了,对不起……我不该撕的。”他目光彻底涣散,却仍执拗地望向她的脸,尽管只剩一团朦胧。
锦照早已泪流满面,根本看不清裴逐珖的五官,她颤抖着从他衣襟中抽出娘亲的手札,终于死死抱着他失声痛哭,不是她平常的伪装,而是混杂着震惊、恐惧、悔恨与一种巨大荒谬感的崩溃泪水。
他不该是这个结局的。是她没救好他。
锦照死死抱着裴逐珖逐渐变沉的身体,哭着质问:“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肯放过我?为什么要逼死我们两个?为什么?”
裴逐珖面上仍留存着满足的笑意,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指尖微微上抬,想碰触她满是泪痕的脸颊,却在半途无力垂落。
他望着她,在那逐渐被死亡的阴影吞噬的眸底,竟奇异地浮现出锦照记忆中的明媚,那个在桂花林中,短暂忘却执念与仇恨的、被阳光染金发丝的、俊朗不凡的少年郎又出现了。
“因为……我贪心啊,嫂嫂。”他已经气若游丝,“是我……亵渎了您……将您从本该清净安然、受人敬重的云端……生生拽入了我这污浊不堪、罪孽深重、万劫不复的地狱……对不住……”
最后三个字,轻如鸿毛,似是从未存在过。
那个阳光下的少年郎,身影逐渐消散。
她想救他,而他,
终究还是没挨到十九岁——
第104章
锦照耳畔似乎能听到远处点燃鞭炮的热闹喧嚣, 和眼前的冰冷寂静形成两个绝对。
时间流逝,锦照前襟的血都已快干涸,她仍怔怔抱着裴逐珖彻底僵硬的身躯, 想到裴逐珖死前说不想让她看着自己狼狈的样子, 才蓦地转醒,寻帕子为他擦脸。
但已经没有时间了。
“对不起。”锦照低低对他说。
她深吸一口气, 不再徒劳地擦他面上干涸的血迹, 而是将手探入他的衣襟。
没有。
袖袋、腰间、靴筒……没有匕首, 没有钥匙,没有任何能拿来破局的利器。
心彻底沉进不见底的深渊。
他料到了一切,也断绝了一切。
绝望将锦照拖入泥潭。
但她想活!
万一呢?
锦照踉跄起身,扑向房门,但任她如何撞,房门都纹丝不动。
甚至连有水有糕点的耳房也同样门扉紧锁。
再去推琉璃窗,只有掌心传来的冰冷坚固的触感。
她攥紧拳, 用尽力气砸向窗棂,声嘶力竭地呼喊:“裴逐珖晕过去了!快来人救命!!!”
任她喊得喉咙沙哑, 敲得手掌红肿, 都无人应答。
裴逐珖所言不假。
若无他的亲口命令, 这精美的囚笼便是铜墙铁壁。
少女彻底陷入绝望的泥沼。
为确保万无一失地逃离, 她不止在长寿面中下了剧毒,就连其余的饭菜汤水里,都掺了令人昏睡的药。
而年夜饭她也必须吃,所以她已经提前服下解药。
但她千算万算, 没想到自己会与裴逐珖的尸体困在笼中。而这个年夜饭,也不止要吃一顿。
残忍的是,她服下的解药只能保证她在接下来十二个时辰内正常吃喝。
超过十二个时辰后再吃喝, 她会陷入三天两夜的昏迷。
不抓紧逃走,迟早耗死在这绝境。
时间正一点一滴地焚烧她最后的生机。
锦照死死咬住下唇,逼迫自己镇定下来。
不可慌,不可乱。
怨恨、悲伤、恐惧……所有情绪都必须压下去。
生死之前,容不得情绪与情感。
锦照快速换了衣裳,尽力擦净手上毒血,然后坐回那张八仙桌前。
桌上的珍馐已冰冷,她拿起筷子端起碗,如同最饥饿的乞儿般开始大口吞咽。
冷硬的米饭,腻味的肥肉,冰凉的补汤……都被她一股脑塞进喉咙。
喉咙被噎得生疼,胃里翻江倒海,生理性的泪水涌出,又被她逼回去。
这已不是饭菜,而是供给锦照继续生长,破土而出的能量。
她的眼神空洞,脑子却在飞速转动,看向罗汉榻后的琉璃窗。
琉璃易碎,窗棂与窗格也都是木头。只要能弄断它们,哪怕只几根,就已足够她逃走。
锦照目光梭巡着整间华丽的寝房。
这屋子里,一定有东西能截断木头。
锦照的目光最终凝聚在书案上两方一模一样的砚台上。
乌金砚。
色如漆,坚如铁。
用料是最好的老坑石,质地坚密,素有“金刚不损”之名,是大盛最坚硬的石头。
她将一方搁在地上,又将另一方砚台高举过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地上的狠狠砸下!
“铿!!!”
一声震耳的金石撞击的巨响,猛地在屋中炸开!
砚台恐怖地弹起,又重重地砸在地上,与锦照的脚相差不过毫厘。
她慌忙躲闪后再定睛一看,那般大的动静,却只砸坏了砚台一个角。
锦照没有气馁,相反,她吸取了经验,站在圈椅上,再次瞄准,更狠地砸下。
金玉相击之声不绝于耳,似是锦照特别为自己和裴逐珖故事的终结放的一场鞭炮。
一声接一声,两块世间最坚硬的石头,反复进行着最原始、最惨烈的对抗。
汗水湿透了锦照的鬓发和里衣。
不知是第几十次还是第几百次,砚台的碎片中终于出现了一块形状与薄厚合适的碎片。
手臂已经酸麻,她却惊喜地跳下圈椅,急切地从碎石中捧起它细细查看。
薄,不算大,但形状狭长,一侧边缘在方才疯狂的撞击中崩裂出锋利断口,另一侧相对厚实,便于握持。
就它了。
锦照用它划破白棉里衣,将布条反复缠裹在厚实那一边。
她撑着桌案起身,走向琉璃窗,而后双手艰难地举起眼下最有分量的黄铜香炉,朝着那片绚烂脆弱的淡彩琉璃,猛砸过去。
“哗啦——”
锦照反复撞击,一阵阵的清脆碎裂声响起,琉璃碎片争先恐后地飞出窗外,在凛冽寒风中如烟花般闪烁着最后一点冰冷的光。
寒风卷着新年空气里隐约的硫磺硝石气味,还有雪沫的清新气息翻涌而入,瞬间冲垮了室内凝滞的血腥与饭食气味,寒意更让她的情绪愈发振奋。
锦照披上御寒的斗篷,稍稍清理残渣就跪上罗汉榻,右手中紧紧握住石刃,将最薄最利的锯齿状边缘,抵在了一根细窗棂上。
她先小心地刮去表面金漆,再刮掉里面那层防火的桐油。
刮擦的声音细微而刺耳,木屑混合着金粉、凝脂纷纷落下。
然后,她撕下另一条布,浸.透桌上铜灯里剩下的灯油,紧紧缠绕在那段裸.露出来的窗棂上,点燃。
火苗“腾”地一下窜起,贪婪地舔舐着浸油的布料和里面的木头,发出“噼啪”的轻响,橘红色的光映亮了锦照的一眨不眨的眼睛。
她屏住呼吸,紧紧盯着。
如她所料,火势没有扩大,火焰逐渐变小,摇曳了几下后,熄灭了,只余那段木头被烧得焦黑一片,冒着缕缕黑烟。
成了!木头碳化,一吹便能成灰!
若依此行事,找对四个合适的窗棂各烧开一截,她就能彻底破坏整个窗子,钻出去逃生!
待她觉得温度已经降下来,锦照伸出手指,想去拂掉那层焦黑的炭——
而指尖传来的触感,并非预想中的酥脆。
焦炭之中,一个坚硬而滚烫的物体烫得她立马收回了手。
呼吸完全停滞,锦照近乎绝望的用指尖彻底拨开那层黑灰。
焦黑的窗棂中间,还嵌着烧黑了的金属条。
她本就是挑了最细的一根尝试,眼前的纤细铁芯她都对付不了,更遑论她需要切断的那些。
所有的期待,所有的侥幸,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
早该想到的,裴逐珖为裴执雪精心打造的囚笼,怎会只用木头?
锦照自嘲一笑,甚至感受不到任何寒冷与疼痛,只依靠着求生本能再次坐回桌前吃饭。
她眼前突然回闪两张面孔。
竟将他们忘了!
还有希望!而且不止是希望!!
她唯一需要做的,便是等凌墨琅来。
变故之中她竟忘了自己之前已告诉过裴择梧,自己会除夕动手,而凌墨琅又每三日会去裴择梧处探问她的消息。
所以,最迟三日,凌墨琅定会来救她。
只要撑三日,这样想着,锦照安心了许多,慢条斯理地咽下冰凉的食物。
裴逐珖依旧倒在拔步床前的阶梯上。
锦照不忍真将他丢下去,又不愿睡在他身一尺远处,便从床上、柜中抱了几床最厚实的锦被,窝在远离尸体的罗汉榻上,将自己紧紧裹住。
寒风从破碎的琉璃窗口不断灌入,即便裹着层层锦被,凉意也依旧刺入骨髓。
浅眠的锦照于半睡半醒间,看到了她未嫁时的那个初春,竹林中那个舍弃她,决然离去高大的背影。
那一次,凌墨琅就失约了,害她落入裴执雪手中。
所以……这次他能来吗?
一记警钟突然在她脑海中惊响,让人神魂俱颤。
锦照猛地睁大双眼,剧烈喘息着。
娘亲手札上的话又在锦照脑中回响:“男人不可靠,不可将所有托付给旁人,给自己留后路。如果可以,自己挣一条路来。”
她猛地一个激灵,混沌的脑海被警钟敲散迷障,神智骤然清明。
她已错信过,该记住教训的。
不能把希望全寄托在他们身上!
她必须做点什么,争取一条自己的路。
锦照的目光,再次冷静地凝望面前的窗子。
以她的能力,不可能破窗逃走。
然而……这扇窗与墙壁连接的接缝处呢?能否通过破坏窗与墙的缝隙,撬开,甚至直接卸下半扇窗呢?
锦照死死盯着窗框边缘与墙体之间那道灰白色的、不甚起眼的填充缝隙。
在她的记忆中,那是石灰、麻刀和桐油混合出的东西,或许还掺了糯米浆。
坚硬,但远差金属。
而她手中紧紧握着的石刃,是世间至坚之石。
锦照选中窗框顶端与墙壁接合处看起来略显粗糙的地方,将右手中的锋利石刃上最尖锐的一个角,对准了那道灰白色的缝隙。
然后将全身的力气灌注于手臂之上,开始撬,开始刮,开始磨。
刮擦的声音湮灭在呼啸的风声里,但在锦照听来却如同天籁。
灰白色的颗粒簌簌落下,很快在罗汉榻上积攒一层。
此法可行!这里就是牢笼的漏洞!
锦照双眼再次迸发出夺目的光彩,疲惫和疼痛瞬间被一股新的力量驱散。
她思量了一番,趁此时还不算疲惫,从最高处开始刮擦启撬。每一下都牵扯着手和手臂的酸痛,汗水再次渗出,又瞬间被寒风吹得冰凉。
累了就盘膝而坐,就着寒风吃端到小桌上的剩饭残酒当做休息,然后,颇有精卫填海的架势继续。
确实与精卫填海无异,一整夜的辛苦后,双臂沉重得陌生,酸痛却又切切实实,让她仅是保持抬起都无比艰难,更别提始终牢牢握着刀把。
那不可摧的灰白色接缝却只被她磨出了一道半臂长的疏松,进度远比她预料的慢。
她窝在角落默默喝着冷酒补充水分,不知不觉竟睡着了。
不知自己是被晒醒还是被冻醒的,锦照再睁开眼时,正对着明晃晃的白金色的太阳。
一片银白,显然她睡着后下过场雪,她的身上也覆了薄薄一层。照理说常人这样睡过去都再醒不来,许是老天看她命不该绝,竟在她彻底僵住之前叫醒了她。
但寒意已浸入骨髓,手脚早已冻得麻木僵硬,失去知觉,牙齿也不受控制地咯咯打颤。
暖炉在拔步床边,炭火应当还有!她必须去床上去暖和过来。
锦照用手臂颤抖着撑起身体,目光落在裴逐珖面上,又缓缓移向机关。
她算是和裴逐珖已经和解,但对他心怀的愧疚不足以让锦照在罗汉榻上休息的时候面对一张死人的脸。
锦照长叹一口气,没有选择了。
她挪过去跨过裴逐珖,闭了闭眼,用尽全身力气扳动机关。
机关缓慢开启,轰隆一声巨响后,密室传入耳中的回音,良久方歇。
锦照麻木看着不远处的黑漆漆的洞口,心生感慨。
这为裴执雪建造的牢房也终于吞噬了他自己。
但她绝不会也死在此处。
锦照争分夺秒地烤着暖和的炭盆,又抓紧补充了顺带加热的食物。
小睡约摸一个时辰后,手指已经基本能动了,代价是感觉筋骨一次次、一寸寸被拧断一般的疼痛。
尽管刀柄上缠了棉布,但右手整个掌心已经没一块好肉。
锦照咬咬牙,划开棉布将右手包扎好,又将左手也缠了两圈,而后将刀把也牢牢跟她的手缠在一起。
她叼着棉布,像一个训练有素的士兵一般,死死打了个结。
锦照再一次回到自己的战场上。
寒冷、疼痛、疲惫、想要妥协等待救援的动摇、缓慢到令人发疯的进度……一切都在折磨着她。
但锦照知道,解药的效力正在体内一点点流逝。
刻不容缓。
……
第三日,风依旧永无止息地刮着,吹散炭盆中燃烧的最后一丝余温。
她的体力已然快要耗尽,饥.渴如寒风般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着她的意志。
左手手掌也已血肉模糊,那柄石刃又换回右手中。
继续,继续。
暮色四合,四周还是只余风声。
凌墨琅没有来。
还好,窗框与墙壁间的缝隙被锦照硬生生凿出深深的沟槽,只要再将余下的地方也这般凿磨,最后自己再施全力一撞,就能将这杀千刀的半扇窗撞飞。
手臂肿痛沉重,本应动不了的。
但旧日里锦照或娇或嗔的水眸中,此刻闪烁着的是恶狼一般狠厉的目光。
凭着绝不放弃的求生本能,锦照驱动着她强撑到极限的躯壳,创造属于她的奇迹。
第四日。
锦照已经喉咙干哑似火燎,根本感觉不到自己的五指。所幸她原本包扎的时候就照着握刀的姿势用布条将刀柄死死固定在她手心。
终于成了!锦照后退一步,呼吸急促、瞪大双眼地瞧着自己“不可能”完成的杰作!
半扇窗挨着的三面墙,都已被深深刻出一条连贯的、深刻的线条。
她确信,只要自己拼尽全力撞向窗棂,定能为自己挣出那条生路!
锦照没有犹豫,在原本的厚重夹袄外,套上所有能找到的厚实衣物。
夹袄、斗篷……一件件,一层层。
裹不到身上的便裹在头上,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的眼睛,决绝地盯着那扇残窗。
最后才用锦被把自己彻底裹起来。
锦照整个人臃肿不堪,行动笨拙,像个巨大的茧。
她在距离窗户两三步远处站定,背对着窗,最后一次深深吸气,然整个人猛地重重倒过去,如一把抡向窗户的锤!
她本身就是一件武器!
“砰!”
反震力让她肝胆一阵震颤,脖子也闪了一下。但窗户只是剧烈地摇晃了一阵,发出一阵呻.吟声,没有脱落。
还不够!她必须先直面窗子撞上几次,等最后万无一失时再用后背撞击,在保证自己安全的情况下落地。
锦照加固了颈后。
后退,助跑,用肩膀,更猛、更决绝地撞了上去!
终于等她用后背撞击时,
“轰——!喀啦啦啦——!!!”
巨响猛烈爆发!华美而坚固的牢笼,连同其中隐藏的铁芯,终于彻底脱离了墙体,猛地向外飞出。
连带着裹了重重防护的锦照,一起重重砸落在地。
最后一丝夕照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泪水则彻底模糊了她的视线。
吹了四日的寒风前所未有的带着清甜和自由的香气。她仰面躺在窗上,眯着眼划开一层层包裹在身上的衣裳。
泪流得停不下来。
所有的坚持,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疼痛,都随着眼泪,一起宣泄了出来。
然而,这劫后余生的激动泪水尚未流尽,那炫目的金色夕照,骤然被一个巨大的黑影完全遮蔽。
不等她有丝毫反应,一只手,猛地拉住了她头顶的锦被,三下五除二就将门的锁从外打开,把她重新拖回了那间弥漫着死亡、绝望气息的炼狱牢笼。
锦照被狠狠地掼在地砖上。在饥饿的影响下,她被摔得眼前全黑,五脏六腑都移了位般剧痛。
而这一摔带来的伤害,远不及心中的绝望。
呵,裴逐珖的走狗来为他报仇了。
漆黑渐渐褪去。
模糊的视线中,一个身影逐渐清晰——
第105章
眼前逐渐清晰, 锦照借着最后一缕夕照分辨出来人身型之后,干裂苍白的唇上竟浮起一个释然的笑容。
廿三娘。
锦照长叹一口气,紧绷的神经因为绝望完全放松下来, 沉沉压着地面。
廿三娘罩着墨黑斗篷, 如鬼差般站在一旁垂眸看着锦照。
她的脸比锦照还要苍白,没有一丝血色, 唯有那双眼睛, 赤红如血, 里面翻涌着滔天的恨意和悲痛,一瞬不瞬地钉在锦照狼狼狈至极的脸上。
“你把他怎么了?” 廿三娘的声音尖利到嘶哑,像是喉咙的嫩肉在沙石上狠狠刮过,说出口的每个字都是撕心裂肺的痛。
短暂的绝望后,锦照的心脏开始在胸腔里剧烈冲撞,几乎冲破她的肋骨。
求生的欲望又开始疯狂滋长。
她竭尽演技,让自己的表情与声音声音都充满无措与哀伤:“终于有人来了……你不知道, 除夕那夜,逐珖前一刻还喝着酒, 突然就晕死过去了!还吐血!我叫天不应, 叫地不灵, 实在没办法, 才……才拼死撞开窗户想要求救!廿三娘,快,快去叫人!找大夫!他可能还有救……!”
“晕死?是晕还是死?!” 廿三娘猛地踏前一步,质问她, 又接着拆穿她,“纵是出了状况,他若想通知人来, 绝不会没有办法!”
她凌厉的目光扫过破碎的窗户、满室残羹和满地的衣裳锦被,又顺着地上已成黑色的血迹一路追踪,定格在拔步床前残留着裴逐珖最后痕迹的地面。
那里,本该躺着裴逐珖……
廿三娘的眼神骤然崩裂,最后一点理智也彻底湮灭,取而代之的是毁灭一切的愤怒。
“还说找大夫?!还要救他?!你好狠的心!” 她无力地跌坐在地,向着拔步床的方向,向着恋慕男子生前最后待过的地方爬去,“他死了!是你!是你杀了他!你竟敢——你竟真敢——!”
她字字喋血,声音凄惨如厉鬼,直击锦照心底,剜下最后一块软肉。
廿三娘伏在脚踏上失声痛哭,直到将泪流尽,才猛地冲向锦照,骑跨在她身上。
她眼睛赤红,满目仇恨地瞪着她,凄厉对锦照道:“他为了你!是选择往屋里藏的!你呢?一边诱着他,一边谋害他!”
她的双手狠狠扼住锦照的脖颈。
空气逐渐被夺去,眼前有无数金星炸开。
锦照双脚徒劳地乱蹬,想告诉廿三娘她也是被逼的,却说不出口半个字。
廿三娘似是哭尽了力气,整个人都在剧烈颤抖,手上也用不上力,才给锦照争取了点时间,让她不至于几息之内就死。
从小到大,锦照还是第一次体会到死亡阴影真切地笼罩下来时,人是什么感觉。
是恐惧。深入骨髓,无穷无尽的恐惧。
就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的最后一瞬,她绑在右手上的石刃,终于划破了她裹在自己身上的重重衣料!
石刃承载着她所有残存的意志和力气,带着她的手臂破茧而出,猛地朝着上方已经模糊的身影,朝着脖颈最致命的位置,狠狠刺去!
待到盛怒中的廿三娘反应过来后退时,已经晚了。
冰冷的石刃已经死死抵在了一片温热的、跳动的脉搏之上。
屋中突然一片寂静,一滴血珠顺着刀柄,滴落在锦照颈上。
廿三娘着她喉咙的动作微微一滞,似是在惊诧锦照的停止。
锦照还是不想多牵扯无辜的性命,就是等她的震惊。
她趁机贪婪地大口吸入空气,咳得天昏地暗。
眼前再次清明,廿三娘却仍旧不管不顾的再次用力,拼死要将锦照生生掐死,愤怒地喊:“他那般爱你!!你就该留在这陪他!”
锦照没料到她竟连命都不要了,就将匕首更刺入一些,尝试与她沟通:
“若杀我……” 她尽了全力,说出的话却似破风箱发出的声音,叫人听不真切,“他的……尸骨……会烂在密室中……无法瞑目……若我们同归于尽……你也再……看不到他……最后一眼。”
廿三娘的呼吸一乱,扼住她脖颈的手也剧烈颤抖起来,眼中的仇恨中夹杂了些许犹豫与心痛,她骂道:“你……你这毒妇!你不得好死!”
“我死无所谓……”锦照趁着她心神剧震,手上力道稍松时,继续用她破碎嘶哑的声音,劝说廿三娘,“但我希望你懂得,你对他而言与这屋中炭炉无异。只是工具罢了……有用时暖暖身子,无用时便抛诸脑后。你于你而言,他也不值得让你放弃生命追随。”
锦照觉得自己将话说得太过通透了,反而容易激起廿三娘的杀意,默默补充,“而且,你那么爱他却带上我一起死,不怕我黄泉路上继续碍你的眼吗?”
“闭嘴!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廿三娘没受她的扰乱,绝望嘶吼,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绝望,扼住锦照脖颈的手,力道也在疯狂与崩溃的边缘剧烈摇摆,时轻时重。
“你可知那时我已决意入红尘,做了花魁,正是风光时,他却执意为我赎身,不顾阻挠挑开帘子来见我。只一眼……只一眼……我就……”她哽咽难言,眼中那疯狂的光芒,渐渐被绝望悲恸的死寂覆盖。
她的手不再用力,只是冰凉而颤抖地搭在锦照颈上。
“廿三娘,你愿为一个心中从未有过你的人做到如此深情,我自是比不过你。但你知道的,我也一直为你不平。几次都想让他看见你、珍惜你、在乎你,可惜我都没做到。对不起……”
“事到如今,一切都无可挽回……我再解释也是多余……眼下,你不如看开些,寻个地方疗伤。不如……你就随我一起走吧,带上云儿……”
廿三娘从她身上站起来,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直到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才停下来。她不再看向锦照,只是失神地望着拔步床的方向,望着那空荡的地面,喃喃对着空气说:“你杀了他,不配与他死在一处。但你有恩于我,所以我也不杀你。”
锦照刚松了口气,正想开口说你想开了就好,但话还没说出口,绑着刀的手臂又被廿三娘强行掰着,横在她的颈前。
廿三娘冷声威胁:“但你不要以为我会像你一样抛下他!他在哪?打开密室带我去见他。否则我现在就扭断你的脖子。”
“好,你先不要激动,我带你去开密室机关。先松开我,好吗?”锦照小心地说。
廿三娘现下情绪极度不稳定,锦照动作缓慢地起身,直到廿三娘松开钳制,她才忍着剧痛从地上爬起。
锦照看着廿三娘那副万念俱灰、甘愿服死的模样,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
这个长相甜美,举手投足间却足以颠倒众生的娇俏少女,她也救不了。
锦照指了指拔步床侧间座椅把手上那狰狞的兽头,道:“机关便是那个长角的,左右各转几下,才能正确开启。廿三娘,当初为防止裴执雪逃脱,密室之中没有设置可以开启的机关。若你一旦进去,我就转动兽首,你便再出不来了。有此隐患,你还执意下去吗?”
廿三娘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眼中死寂的荒原上,骤然燃起两簇决绝的野火。
“你随意,我本也没打算再踏出此处。开门吧。”
锦照止住泪意,拖着沉重的身子走向密室机关,艰难的来回转动兽首。
一声巨响后,木榻轰然掉落,已经漆黑的房间与那巨大的黑洞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如深渊巨口一般,看得锦照心惊肉跳。
“等等!”锦照想最后劝劝她。
廿三娘却置若罔闻的疾步靠近那深渊。
锦照的存在,锦照的生死,于她来说都已经毫无意义。
廿三娘一步步走向那幽暗的入口,脚步虚浮,背影决绝地奔赴她期待已久的、自欺欺人的圆满。
锦照站在原地,听着廿三娘的脚步声没入黑暗,很快,下面传来脚步踉跄声与她愤怒的质问:“你怎么忍心将他直接丢下来!!”
锦照没有回答,立在死一般的寂静中,许久才道:“廿三娘,见过了哭过了,就离开吧。天地辽阔,总有你我的心安处……要不,我先去下碗面,吃饱了我们接上云儿逃走可好?以后你可以真的当我们的妹妹,也当我们的师父,可以吗?”
寒风吹过破碎的窗口,发出呜呜的悲鸣,卷动着室内的血腥与尘埃。
许久,她都只能听到廿三娘断断续续的呜咽。
锦照道:“廿三娘,我已经两日两夜没喝过水了,我先去喝水煮面,有你的一碗,我等你一起逃走。”她走出去几步,才顿在门口停了一停,道:“机关我就不关了,你是个聪明人,我信你会做出理智的选择。”
一会儿,她只听见廿三娘微微地叹息了一声:“外面变天了……你快些走吧。”
锦照也实在撑不住了,无暇细思她口中深意,迎着朔风缓缓走向小厨房,那里有她急需的水、吃食,还有温暖。
她头脑无比清醒。
除夕夜时宫中定会给裴逐珖赏御膳来,而连御膳,都被拦在和鸣居外。
且她接连几个日夜地折腾,今日又撞了一整个白天窗,廿三娘还在屋中声嘶力竭地哭了两个时辰,依旧无人来。
应是因为裴逐珖那令人发指的占有欲让他无法容忍旁的男人听到她的任何动静,所以把看护的人手调得远远的。
所以锦照现下可以大摇大摆地去小厨房,美美地烧水取暖和清洁,再寻些吃食,最后还能回去打包好自己的收拾财物,若门外也是如此松懈,她还能领着云儿与裴择梧从容道别。
仅是这种幻想,就足以让锦照乐出声。
她坚定地向小厨房挪去。
锦照推门而入,细碎的灰尘在月光下围着她舞动,呛人但可爱。
锦照摸索着点亮烛灯,微小的暖意让她几乎哭出来。她忍住贪念,疾步走到水缸处,颤抖着手臂用左手拿起挂在缸侧的水瓢,呲牙咧嘴地捞着水缸低最后一层水。
缸中是生水,还落了灰,并不如甘霖般让她喝下便恢复了生机,相反,锦照匆匆喝了几口就被冰得胃部绞痛翻涌,痛得几欲晕厥。
她的头脑一直想要操控她躺下。锦照知道自己如此,一半是因为身体已是强弩之末,另一半是她精神因着方才的美好幻想松懈了。
疼痛已变得麻木,已不能支撑她的清醒,必须尽快吃到食物。
她强撑着四处看,终于寻到一盘没被她下过迷药的糕点,踉跄着扶着灶台走过去用手抓着便吃入口中。
待到稍稍缓过来,她便拖着身子回到寝屋,换好衣裳后虚弱地将自己无力做面的状况告诉廿三娘,问她愿不愿随自己一同走。
但对方始终没有回音。
天边已微微晕染出一线蟹壳青,初五的朝阳就要升起。
锦照不能再等了。
她对廿三娘的方向道:“你想通了就出来吧,对不住,若日后还有相见时,我的承诺不变,还会做上一碗面,拿你当真正的妹妹。”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跨出门槛,谨慎地向漆黑吓人的乌木大门移动。
若是一开门就发现外面森然站了两列人就完蛋了。
锦照战战兢兢地将耳朵贴在冰冷的木门上探听。过了好半晌,都没有一点动静,只能冒险一试。
她小心翼翼地将左手按在门上,想要推开半扇门,方一用力,门却猝不及防地洞开,她手下一空,猛地向前栽去。
完了,裴逐珖的手下来了,锦照脑中闪过这个念头,心中升起无法言说的怨念和不甘。
那你就陪我们一起去死吧。
电光火时之间,锦照将仍旧绑在右手上的石刃狠狠插.入来者腹部。
刀尖刺穿皮肉的瞬间,锦照用尽全力拧了下石刃,却只换来对方一声闷哼。
来者没有反手攻击她,反倒不顾仍横亘在两人间的匕首,将她紧紧地抱入怀中,沉声道:
“锦照,莫怕,是我。”
锦照仰起头,只见熹微晨光中,男人过分英挺的面孔上染着鲜血,惭愧地凝望着她,安抚道:“没事了,你已经安全了。”
锦照心头怒火暴涨,泪水夺眶而出,双腿不由自主地挣扎,还想要强撑着下地,与眼前人彻底撇清关系。
她沙哑地哭喊抗拒:“你来干什么?我已经自己走出来了!”
“你滚!你滚啊!”
凌墨琅垂眸望着她,低低道:“对不起,我来晚了,让你受苦了。”
话音刚落,怀里轻飘飘的姑娘已经双目紧闭,晕死了过去——
第106章
袅袅青烟扩散, 满室生香。
暖金色的夕照透过窗纸,浅浅映在少女凌乱而纤长的羽睫上。
一只骨节纤细,水葱般的指头犹豫了一下, 轻轻擦去少女羽睫上的一粒金色尘埃。
那羽睫微微颤动起来, 似是再一次极力想睁开。
守在床边的侍女妈妈们都停了动作,屏息看向白瓷美人的眼睛。
虽期待, 但不敢搅扰。那个神秘兮兮的老神医叮嘱过, 她需得彻底休息好自然醒。
白瓷般的人儿眉头微皱, 随后皱着眉翻了个身,痛苦地呻.吟着,气鼓鼓地将自己的后背留给所有关切的眼神,再无动静。
一个时辰之后,床上响起一道轻浅娇憨的哈欠声,在少女准备舒展手臂的一瞬间被一声低低的惨叫取代。
剧痛让锦照凝起神来,赫然发现自己眼前陌生、记忆模糊, 不知今夕何夕。
她看了看面前的金丝纸鸢床帐,还是迷糊:是真跑出来了还是一切都是一场梦, 亦或……她重新被关起来了。
锦照因为一瞬涌入脑中的猜测与疑惑, 甚至不敢回头看。
“锦照, 你可还好?”裴择梧疲倦又焦急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锦照的心瞬间落了地, 铺天盖地的委屈也瞬间冲过鼻尖,从眸中无声滚落。
她想转过身子看看裴择梧,却完全用不上力,想开口, 却只勉强沙哑地吐出“帮……”一个字,而后感觉从口腔到肚上的筋都在抽痛。
裴择梧柔声道:“乖,你已经睡了三天两夜了, 也已经安全了。”提到“安全”二字,裴择梧眼中闪过一丝黯淡与悲伤,她继续柔声道,“先莫急,我帮你先转过来,你还要再缓缓才能起身喝水。”
锦照被她扶着正过来,满肚子的话要说,却在疼痛无力之外,还口干舌燥,她向着裴择梧眨了眨眼,急切想要向她确认所有遗漏。
裴择梧马上了然,对锦照道:“你伤寒了,已经在我这昏睡了三天三夜。”
不愧是至交好友,真是心有灵犀。
锦照很高兴裴择梧回答对了自己的问题,她又眨一下眼,表示自己听懂了。
她再眨几下眼,问的是云儿与廿三娘的下落。
裴择梧了然地点点头,道:“要见殿下吗?我给你们留些空间。”
锦照崩溃的疯狂眨眼,无声呐喊着:“不要啊!你算什么心有灵犀!别害我!”
她现在最不想见的就是凌墨琅。
裴泽梧却完全会错了意,满脸宠溺地笑着起身:“好啦好啦,莫催了,我这就走。”
锦照:“……”
沉稳的脚步声逐渐接近,锦照干脆眼不见为净,闭上了眼。
幸而凌墨琅也很识趣地停在不远处。
他比那两人强的地方,就是懂分寸,守底线,灵魂深处还残留着一点人性的光辉。
但他不守时!!!迟到还不如不来!!
锦照心绪又开始剧烈起伏,呼吸也变得急促些许。
若非她有点脑子,为破窗做了石刃,又靠着石刃逃过廿三娘最初的盛怒,等到他来时,她也早凉透了!
锦照忍着痛,愤怒地竭力偏过一丝丝头。
凌墨琅自然看在眼中,幽深的眸光投向锦照,其中是满满的柔情和愧疚,声音却低沉冷肃,保持着让她安心的距离感:“我知道是择梧误会了,你根本不想见我。”
锦照几乎被他气厥过去,内心止不住的咆哮:知道你还来!你属狗的吗!我都捅你……
等等,捅?
……好像昏迷之前的阴差阳错中,她是认错了人,狠狠捅了凌墨琅一刀。
她微微蹙眉,重拾昏迷前的记忆……
黑暗中的男人轮廓硬挺,满面的肃杀之气在与她对视之时一扫而空,只余无尽的愧疚和懊悔。
一串串血滴从他颊上滑落,而他的皮肤如玉,并无伤口。
血不是他的。
大概是他一人将裴逐珖设置在外围的暗哨都杀了。
所以他虽然迟到了,没参与她逃脱的前几步;但还是在最后一步,在她身为女子,毫无还手之力的最后一步,帮了她。
没有谁天生欠她的,也没有一个计划是完美的。
她最初就不该对任何人抱不切实际的希望。
再来一次,锦照也会选择自己破窗,然后面对廿三娘,而非只做好匕首,等着和廿三娘殊死一搏。
思及此,她浑身似乎都松快了些,突然没什么情绪了。
甚至觉得那夜顶着一张脏脸在凌墨琅怀中撒泼的行为很是丢人。她悔得肠子发青,恨不得将那一段记忆从脑中连根拔起,亲眼看着它被烧成灰。
锦照突然又陷入疑惑。方才那些道理,她明明早就想通了,怎么再见凌墨琅便全然抛之脑后了?
忍着剧痛,锦照又将脑袋扭了回去,睁开眼看向他。
凌墨琅却收起了视线,半垂着眼眸继续道:“我来,只是想见你,然后跟你道一句‘抱歉’。”
他抬眸,眼神中的所有情绪都已经被埋藏到心底,那是不会让锦照感到有心理负担的平静眼神。
锦照看着凌墨琅那双平静的、深琥珀色的眸子,缓缓地对他眨了两下眼睛,同时,嘴唇微微嘟起,用口中的气流勉强拼出一个“不”字。
锦照心中暗暗补充,不必道歉,本也不该指望你。
又忍不住腹诽,救了我一命还挨了我一刀,还能凑过来心怀愧疚地道歉,这个圣人心性,你不当皇帝,那何人能当皇帝?
哎呀快出去,你说再多我也没法回,为何还杵在此处?
你真当自己有多聪明,能读心不成?
凌墨琅的眼中流转了轻浅的笑意,猿臂一舒,勾来一把椅子,撩起袍角姿态矜贵地坐下。
他微微后仰,身上流露出绝对的掌控感与自信,唇角微勾,道:“我猜你想知道云儿的消息,是就眨一下眼,不是就眨两下。”
锦照眼睛瞪得大大的,难不成他真会读心?
又转念一想,自己真是烧糊涂了。
凌墨琅与她相识多年,自然知道她最在乎的就是云儿。
尽管对他莫名其妙的故作高深不屑,但她还是纡尊降贵地眨了下眼。
凌墨琅转动着手腕上的菩提珠,道:“她很好,现在在外面亲自盯着内侍为你熬药。”
锦照疯狂眨眼。
云儿肯定担心坏了,快叫她来!
凌墨琅摇摇头:“我只信她看着你的药,就快好了,你再等等。哦,对了,你应当还想问那廿三娘吧。”
锦照怀疑他就是想拖延时间,但奈何自己话都说不出,只屈辱地眨了下眼。
凌墨琅无视锦照的眨眼,一副突然反应过来的样子:“哦?已经醒来一炷香了,那你已经可以抿些水了,要么?”
锦照舔着干裂的嘴唇权衡了一下,眨了两次眼,对方却从桌上端起一盏茶,用勺子的背面沾上水,轻轻按在锦照唇上,沉声道:“这个不该要你选。”看着锦眼含怒意地舔着勺底,他语气微沉,“廿三娘在你我相遇之前,就已经自绝身亡了,她死是抱着裴逐珖的,唇角还带着笑,想来走得没有遗憾,你请节哀。”
傻姑娘。
锦照眼睛酸酸胀胀,泪水从太阳穴滑入鬓发。
在她想要偏头躲开勺子前,凌墨琅就已经收回手,重新蘸了水,用勺底滋润她的唇。
锦照几乎能感受到他呼吸喷在她面上带来的些微热流,和眼角暗藏着的愉悦。
但他说话的语气却怅然:“她死的徒劳,本王亦为她可惜……说起来,她于我来说,也算一日之师……”
锦照眨眨眼,他们能有什么渊源?廿三娘显然一直很惧怕他。
凌墨琅却止住了话头,讳莫如深地摇了摇头,开了一个话题,又重新沾了些水,送到锦照唇畔。
底线就是被一点一点击碎的。锦照现下已能毫无心理负担地将水卷入口中,甚至还会伸出舌头轻微顶上一顶,催促凌墨琅动作快些。
一来二去,竟也没有初醒时那般渴了。
而且她逐渐察觉,润口的水带有丝丝甜味,应当是蜂蜜水。
“其实……”
凌墨琅似是犹豫了许久,终于踌躇着开口,却被猛地拉帘而入的裴泽梧打断。
裴择梧见锦照还舔着勺底的水,疾步走来,语气中难掩对凌墨琅的责怪:“殿下,该扶锦照起身了。”
锦照听出,凌墨琅刻意拖延了她起身的时间,裴择梧既想帮他掩饰,又忧心自己,不禁有些惭愧,狠狠瞪了凌墨琅一眼,决定等到她真正用得上她时,再跟他说话。
凌墨琅从容站起让位,一点没有被拆穿的尴尬,温和如谦谦公子般道:“是我不察,择梧,有劳你了。”
“都是择梧分内之事。”裴择梧躬身屈膝,向他行了个礼。
锦照突然反应过来,这人不是几乎被她捅了个对穿吗?怎么她看不出分毫?
见锦照直勾勾盯着自己的腰腹,凌墨琅呼吸一滞,微微旋过身子避开锦照的视线,屏着气淡淡道:“小伤而已,莫要介怀。”
裴择梧自从知晓是凌墨琅与锦照、裴逐珖合谋杀死裴执雪之后,就断了能与凌墨琅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天真念头;又在知道他对锦照有心之后便彻底对凌墨琅失了兴趣,甚至忧心他将对裴执雪与裴逐珖的怒气,最终清算到席夫人头上。
而且近日接触下来,她发现,尽管凌墨琅跟她亲哥迥然不同,却又隐隐让她感觉了相同,甚至更甚一筹的深不可测与危险。
裴择梧本能地察觉出,世上也就锦照一人能同时降服这三个人了……
她小心扶起锦照,低声道:“择梧已端来了药膳,殿下可要择梧代劳?”
锦照刚点头,凌墨琅就像又瞎了般微微颔首:“不必,错在本王,理应由本王亲自赔罪。”
什么歪理。锦照愤愤开口,刚沙哑唤出一个“择”子,银勺便被怼在了齿上,发出一声轻响,锦照本能地闭上了嘴,清甜药膳便划过了喉咙,滋润了她被汤药泡苦了的食道和肠胃。
凌墨琅淡笑:“抱歉,上次伺候人喝药还是八年前,那时我也是个半大少年,”他目露怅然,“都过去这么久了……我以为自己还记得清楚,没想到都快忘了,竟稍有生疏。”
锦照深知他方才的“生疏”与眼前的慨然都是故意的,但还是自然而然地陷入回忆中……
那年,深秋就已经开始落雪了,来不及飞回南方过冬的鸟儿成片成片地从天空跌落,冻僵在地面上。
人们连烧的碳都没来得及准备,粮肉果蔬更是比金还贵,不少人那时都过不下去,选择南迁。
锦照自小不受待见,天灾下,自然每日仅一顿清粥,她和云儿只能靠烧捡来的竹叶取暖。
那年的初春,她恰好还因为落入水缸而生过一场重病,身子骨本就虚了,意料之内,没熬多久,她便病倒了,那时旁人都当她快死了,就将云儿强带去伺候贾宁乡,云儿苦苦哀求下,才准她日日给锦照送那一顿粥。
后来,凌墨琅发现了奄奄一息的她,偷偷送了炭火。
锦照那时病得神志不清,只觉得暖,便时常挨得炭盆极近。
一次趁凌墨琅去给她熬药时,不知死活地又去贴近那炭炉,瞬间便被一块爆炭烙下了如今锁骨下海棠形的疤痕。
那时……那时凌墨琅虽稚嫩,喂她汤药时也从未出过错。
锦照想到往事,心中逐渐柔软,对凌墨琅的面色也稍稍回缓,清了清嗓子对凌墨琅道:“殿……殿下不必心怀愧疚,反而,锦照还要谢您多年来的仗义相救,不然,锦照怕是已早入轮回……您从始至终,都不欠我的。”
“仗义相救?”凌墨琅眼眸幽深地看着锦照,声音苦涩,“你何必此时就急于划清界限,我还有话没对你说,你想听吗?”
锦照眼神闪烁一下,低低应了一声。
“我钦佩你。”凌墨琅认真道,“我被琐事缠身,实在离不开,所以迟来几日。赶来的路上又听探子汇报,说廿三娘去找你寻仇了,当时只觉万念俱灰,觉得你定是……”他眼神黯淡下来。
“谁知,我刚推开院门,便见到你那双明亮的眼睛。你可知我有多欢喜?”
锦照垂下眼眸:“求生罢了,落到旁人头上,也是一样,殿下无需多思。”
凌墨琅失落道:“……看来你不愿多说,我便直说了,你伤好后,是愿意随我进宫还是隐于尘世?”
锦照紧张而戒备地看向他。
凌墨琅苦涩一笑,道:“放心,无论你选什么,我都尊重你的选择,而且无论何时,你后悔了,我都不会违背诺言。别急着下结论,我等你。”
第107章
日光透过窗纸, 温柔地模糊了一切棱角。
香炉中的安神香早已熄灭,侍女悄悄换上几盆栀子和水仙摆在远处,让那清甜的香气似有若无地散开。
床上的女子虽略显疲态, 但那病容丝毫遮掩不了她的美丽。
那双摄人心魂的眸子明眸善睐, 顾盼流辉。
乌发披散着垂落在两旁,更衬得人肤白胜雪, 略显苍白的唇色, 倒正削弱了她优越五官带来的极致霸道的美艳, 让她难得有了些远山如黛、不可方物的朦胧美感。
坐在她床对面的男子劲腰长腿,神韵内敛。他的骨骼线条谐和,面皮上配的五官完全适合他的骨相,构成一张英朗立体,刚毅薄情的帝王面孔。
那双深褐色的薄情凤眸正深深凝望着床上的锦照,唯有这种时候,他那双足以威慑万万人的眸中才流转着脉脉情意。
因那深情只给一人, 才弥足珍贵。
他只放任了片刻,便强行收敛了心意, 留给她空间。
看她的眼神对他来说极难把控, 太冷了似是只想利用她, 太热了又会让她感到窒息。
他方才提让她进宫, 尽管自己再三承诺会给锦照时间考虑和她随时可以反悔,还是轻易就触发她的逃生和抵抗的本能了。
在凌墨琅刻意收敛的期待目光下,锦照的神色还是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随后,少女唇角扬起一个甜美的弧度, 连卧蚕也被挤得弯弯的,见者皆会不能自控的心神失守,似是掉入蜜罐之中。
锦照微微偏着头, 看向他:“哦?殿下竟如此自信?您屡次失信于我,该不会觉得我还能信任您吧?或者说,您如今要拿裴家兄弟的死拿捏我?”
甜甜的笑靥和声线中是她压抑的愤怒和嘲讽,像是那蜜罐深不见底,吞噬每一个被迷惑的魂魄。
凌墨琅垂眸,冷肃的声音中夹杂着怅然:“我数次负你,你完全有理由不再相信我。”
锦照内心一滞。她怎么又不由自主的开始怪他两次失约了?像个唠唠叨叨的失意醉鬼一般没出息,觉得连皇帝老子都欠自己的。
可他不就是未来的天皇老子吗?他已经不是过去那个琅哥哥了,而且便是对待琅哥哥,她都是敬仰亲近,未曾如这一年一般无礼过,说白了,还是在消耗他对自己的愧疚和情意。
所以,当明白见好就收,不要继续得罪他为好。
锦照还未想好如何缓和,又听凌墨琅继续说:“过去之事,再多解释也没用。只求你给我机会和时间证明自己。”
锦照面上甜美又残忍的笑容褪去,平静地问:“先把最基础的问题搞清楚我才有决断的余地,否则都是空想。裴逐珖的死讯是否已经传出去了他的尸骨又在何处?还有相关的一切,殿下总要先告诉我吧。”
“是,怪我不好,忘了将消息讲给你。”凌墨琅淡淡笑着,“我未让旁人打搅裴逐珖和廿三娘的尸身,他的死讯也只有我与几名宫中暗卫知晓。”他严谨地补充,“还有裴择梧。”
凌墨琅始终小心观察着锦照神色的变动。见她只有片刻流露出哀婉的神情,随后道:“不过,他作为‘衔环郎君’的死讯已经在江湖上流传了。”
“为何?”
“小年夜,盛昭帝于清晨山上的温泉行宫中重病昏厥,熬到除夕夜彻底驾鹤西去。恰好是同一时间,江湖上的衔环郎君彻底消失,如何都联系不到。不少人私下猜测,是衔环郎君行刺昏君被抓了,以自身之死换明君治世。”凌墨琅唇角微勾,“你说这兄弟两个什么运气?一个恶贯满盈,却成了受万民香火的大圣人;一个明明在囚禁寡嫂,却成了为民除害的孤胆英雄。皇帝的死比起他们,根本不值一提,这便是昏庸到无人在意吧。”
亲爹死了,他语气与眼神都无情得让锦照无法安慰。
诚然,盛昭帝与她爹本质上一样,都害死了他们的娘亲,都不配为人父,但若随着他的话继续,多少有些不敬,所以锦照另起炉灶,换了个问题。
“嗯,所以……你自小年夜起就不在京城吗?”
“是,我之前曾许诺你三日一去裴府查看你的消息,却没能做到,甚至差点害死你……”
锦照释然地摇摇头,道:“我最后一次见你时,与你说的是我要等除夕之后再动手,虽然我后来将计划提前是因为我笃定,”她顿了一下,“我笃定你很快便会知道我改变计划,所以才有恃无恐的提前行事。你虽有些责任,但大部分责任都在我——”
锦照越说越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整个人呼吸滞住,茫然看向凌墨琅:“盛昭帝死了?那新帝是谁?”
你??
看着那双一眨不眨盯着自己的美眸,凌墨琅心中漾起柔波,他的眉目初展难得露出一个近乎宠溺的笑颜,伸展手臂如曾经一般揉了揉锦照的头顶,温声道:“是我。再有几日,我就要登基了。”
只有锦照知道,那个曾经只能戴着面具偷偷学习课业的琅哥哥走到这一步有多么不容易。
她鼻子发酸,由衷的祝福:“琅哥哥,你会是个流芳百世的好皇帝。”
凌墨琅眼中的爱意几乎满溢,强忍着将少女紧紧拥入怀中的冲动,波澜不惊道:“所以我这些日子只能夜里偷偷溜来守着你。再过几日,我就要登基了。只有拥有了至高无上的地位,我才敢承诺保护你,让你做想做的任何事。”
锦照微微偏头,躲过凌墨琅的手掌,姿态和声音都疏远戒备了许多,道:“殿下误会了,锦照开心,是为当年的琅哥哥,而非血战归来的摄政王。”
凌墨琅的掌心一空,他顺从地收回手,维持着淡笑看向锦照:“我知道,在你心中,我几乎面目全非了。所以我只想把我的计划讲给你听,至于如何抉择,都看你自己的意愿。”
锦照轻轻一笑,一边指使着凌墨琅继续喂她一碗药膳,一边抽空问:“你已经把一切都考虑妥当了?”
凌墨琅颔首,而后轻轻吹吹勺子,在水面泛起的微波平息后递到锦照唇边。
锦照继续问:“包括考虑了裴执雪的孀妇锦照,为何会在裴逐珖死后忽然进宫?这样一来,几乎摆明了是我与您合谋,谋害裴府,殿下觉得皇后会不想杀了我?即使她杀不了,我不会被天下万民的吐沫星子淹死?他们可不会知道裴逐珖与裴执雪的真面目,只会骂我锦照是个祸国的妖女!”
“或者,殿下说的让我进宫,是做一只偷偷摸摸吃皇粮的老鼠,避开所有可能的目光?”锦照长叹一声,“那又与在裴府时何异?”
少女的问题个个刁钻而致命,清晰道明了她与他之间的一道道墙。
但,凌墨琅却没有被这些问题难住。他本就是有备而来,甚至为锦照肯稍稍思考进宫的可能而感到兴奋。
他双眼凝视着面前的少女,道:“我有一个计划,只是那个计划里,进宫的人不是‘锦照’,是‘裴择梧’。”
看着少女不可置信甚至怒目,觉得他要伤害裴择梧的眼神,凌墨琅继续:“你先莫急,我不会伤害她,今日与你说的,她也早就知晓,而且对我提出的条件求之不得。”
锦照平静下来,点点头:“你说。”
“先帝龙驭归天,皇后悲戚过度,特招侄女裴择梧进宫伴驾。谁知她离府后隔日,全府祭祖时一场大火烧了祠堂,至此裴姓只剩姑侄两人。感念裴氏历代忠勇,特封裴氏择梧为尚宫局司言,可行走于黄帝、太后、群臣面前,若做得好,可以擢升你做尚宫局尚宫。锦照,我的都是你的。你若想当官,我许你平步青云,你若想为后,待时候到了,我与你共治天下。”
女官?还有……共治天下?
锦照眨了眨眼,换个名字活,她倒是不在意。
凌墨琅这一席话,算是摸准了锦照的脉门,比任何人对她说过的任何话都动听,她顿觉气血上涌,小脸红扑扑的有了血色。
整个人头重脚轻还飘飘欲仙,快要兴奋得晕过去,连各处的折磨人的隐痛都倏然感受不到了。
皇宫中设有六局,都是女官掌控。
嫁裴执雪时从头到脚的装扮,都是尚服局和尚功局的女官们连夜赶工而成。
而凌墨琅说的尚宫局,更是六局之首,负责统领尚宫局所有女官,参与宫中决策,甚至传达政令。
而锦照即将被直接认命的司言,虽官职比尚宫低了三等,却负责在早朝上宣读帝后的口谕与诏令,接待外命妇入宫等等职责,风光得很。
她第一次入宫见皇后时,就见过司言的官服挺威风的,很配她。
更别提凤袍……那染了血与权的红,她穿起来比裴皇后艳绝得多……这样想来,当皇后不像想象中一般煎熬。
而且万一一个不小心……凌墨琅随他爹一般老来糊涂,她就可以……
但很快,经过了一场颅内高潮的锦照就从粉色泡泡中剥离出来,理智重掌头脑。
“但……皇后宫中乃至整个皇宫,见过我的人多如牛毛,难道将他们都杀了?还有皇后,她纵是明面上配合,焉知她不会千方百计地暗杀我?还有,择梧与裴府中的人怎么办?总之……风险太大了,不行的。”
凌墨琅笑笑:“熟悉你容貌的裴府人,要么被他俩杀了,要么是席夫人、择梧房里的人,零星的几个也可以连着身契与裴择梧席夫人一起离开。”
“宫里人更不必担心,嘴不严没眼色的早就死了。况且,最熟悉你的是皇后宫中的人,他们会永远留在皇后宫中。”
“其余人更不必多思。你们面对外人时,都是帷帽遮面,你与择梧长得像更是家喻户晓,既然没人知道你们各自长什么模样,那换一换便也无妨。且大家都清楚,裴执雪娶的,是芝麻小官家目不识丁的庶女,而裴择梧是赫赫有名的才女。”
锦照被他说动摇了,嘴唇抿了抿,强压抑住自己的向往,又问:“那我的钱呢?也要全部付之一炬吗?”
这是她被说服了。
凌墨琅压抑着情绪,平静道:“好说,趁着火前我会把你想留下的都处理好,不会亏了你。如果你当官当得不满意,我可以加倍奉送你些,护你离开,再‘宣告’已裴择梧身死宫中。”
见凌墨琅很聪明的没提皇后之类的碴,锦照自然不会多话。
她心中一直打着以另一个算盘。
她身后没有拥趸,唯有云儿可以信任,哪怕能多上一个禅婵,几个女子身怀巨额家产,无异于稚子锦衣怀璧夜游。
结局似乎已经注定。
但若锦照乃至裴府都消失了,何尝不是一种安全?
她清了清嗓子,怀疑地看着凌墨琅:“你计划的真如你所言?”
凌墨琅淡然一笑,势在必得地靠近一步:“当真。不过,你若不信,我如何回答你都不会信。你会问我,是已经信我了。我猜你还想向择梧求证,我去叫她进来。我今夜必须回宫打点登基事宜,你决定好了,明日我来时告知即可。”
说罢,点了下头,就潇洒地转身离去。
锦照看他这模样,忽然觉得他有点欠揍,那一刀看来是捅轻了。
如今彻底掌权的凌墨琅飞扬得有些跋扈,让锦照忍不住想搓一搓他的锐气。
她在他背后温声道:“殿下,还是让择梧好好休息吧。民女饿了,殿下也已经说完了,总该能放云儿进来陪我用饭了吧?还是……她当真有药要熬?”
青年脚步未停,丝毫没有被锦照拆穿或者自己猜错了的尴尬,反倒爽朗地笑了一声:“好!我明日再来。”——
第108章
雪后天晴, 暄软蓬松的雪地表面在暖阳的照射下,仿佛被人撒了一层金粉。翻雪喵呜一声从锦照怀中跳出去,翘着尾巴在雪地上烙下一串梅花。
锦照伸出仍旧被包裹成粽子一样的手, 招呼它:“快回来!小心冻僵你的爪子!”
翻雪回头看了她们一眼, 依旧抬着下巴聘聘婷婷地前行。
裴择梧给锦照紧了紧披在身上的斗篷,忍着笑说:“别担心, 它每年都会这般淘气地踩雪, 若拘着它, 它还要犯浑。但只要等到它发现自己四腿全结了冰凌,它自会蔫头耷脑地回来,心甘情愿地泡个热水澡,而后隔年再犯,没记性地周而复始。”
锦照看着翻雪道:“也许……它不是忘了。是太喜欢在雪地中漫步的感觉,为了那份喜欢,它自愿受些苦楚。你觉得呢?”
她的目光转向禅婵。
禅婵突然被点名, 匆忙将口中糕点咽下,说:“听说猫是最记仇的, 若是不喜欢, 大概……”她看了一眼裴择梧, 见对方的眼神中满是顿悟, 毫无芥蒂,才继续说,“大概是记住了玩雪的感觉吧……”
裴择梧对禅婵郑重道:“禅婵,你既要随我们离开了, 就不许再将自己当做……外人。那边山高路远,我们是彼此的亲人,表妹。”
禅婵不自然地缩了一下, 脸红到了脖子根,显然是不习惯有亲人,声如蚊蚋:“我记住了,表姐……”
雪上的金屑逐渐烧红,风也大起来。
四个少女回到屋中,扶着出去“放风”的锦照重新躺下。
锦照问:“最后一遍确认,你们当真是自愿离开?甘愿隐姓埋名?”
裴择梧环顾了一下四周,帮锦照将被子往上拉,直至盖住胸口,道:“你怎么还不信我,舍弃一个名字罢了,换来的是我十九年求而不得的东西。你早知我心在旷野与天际,只是苦于身份,被囚禁于此,唯有日日看着满屋飞不出去的纸鸢聊以自/慰。”、
“还有母亲,兄长死后,她也没有被束缚于此的必要了。这里于她而言,更是一处伤心地,一座二十几年的监牢。我至今还没告诉她裴逐珖的死讯,只说是新帝要找裴府清算,特赦我与她带着无辜的仆从离开。”
“你便放心用我的名字,做你想做的事情吧,说来,还是我沾了你的光。”裴择梧握住锦照的“熊掌”。
锦照不知该说什么,道:“多谢,我会努力对得起你的名字……还有,你们想好去何处了吗?带的银钱可够?凌墨琅安排的护卫足够吗?”
裴择梧摇摇头,笑着叹气:“你呀,一问一连串。”她喝了一口茶,“我与母亲想去温暖沿海的地界定居,陛下已经在东临为我们置办好宅子了。人力物力足够我们在那里隐姓埋名活十辈子,你就不要操心了,尽快养好身体才能替我进宫,卷入下一场斗争中,你可要万万保重……”
说着,裴择梧那与锦照相似的眉眼中布满了化不开的愁思与忧心,两行清泪随之滑落。
锦照心口也像被人狠狠锤了两拳,酸涩与疼痛终于压垮了她强撑的坚强。
回想起自己第一次参加翻雪生辰宴时她的处处维护……无数次相互帮扶,互相体谅与谅解的情谊……还有……还有初见时莫名的亲近感,和两人之间相像的眉眼,一切都是似是上天冥冥之中的安排。
锦照扑过去抱住裴择梧,放声痛哭:“我……对不起……我……舍不得你……你就像我真正的姐姐一样……呜呜呜……我,我去跟凌墨琅说,让他换个方法,我不走了呜呜呜,你们也都别走……呜呜。”
云儿与禅婵都看得满眼泪光,也哽咽得劝不出声,只将手搭在二人肩膀上,默默安抚着。
裴择梧抚拍着锦照的后背,安慰道:“没关系,只是隔得远一些而已,殿下若对你……你若不想当官了,可以去东临找我们,我们一起当富贵闲人,偷偷在宅子里骂那些在朝中欺负过你的人。”
“噗嗤——”锦照破涕为笑,转眼就被云儿残忍地从裴择梧身上扒下来,还被用手帕粗暴的囫囵个擦了把脸。
锦照正疑惑她为何如此凶残,便听窗外砰砰两声响,一个高大男子的英挺身姿透过窗帘映了过来。
锦照诧异,拽了拽云儿袖子,低声问:“他今日不是登基大典吗?怎么还来?他来多久了?”
云儿压低声音道:“我也不知,但殿…陛下是有分寸的人,想来是刚来就碰巧让我看到了。”
裴择梧与禅婵马上起身:“既陛下来了,我们就先行一步。告辞,明日再聚。”
“好吧……”锦照知道她们二人尤其难面对凌墨琅,遗憾地放她们离开,见云儿也缩着脖子趁势要走,锦照忙唤,“云儿姐姐!你留下!”
云儿却反而加快了脚步,脚底生风般离开锦照身边。但那装作耳聋的,居然在门口与凌墨琅偶遇时,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对他行礼问安。
锦照气得眼睛喷火,只听凌墨琅淡淡对她颔首,道:“朕饿了,叫厨房准备传膳。你下去休息吧。”
登基后的凌墨琅也没多个眼睛多张嘴,还是穿着一身合体的墨色衣袍,但就莫名的,说不清是何处,变了。
锦照恍惚了片刻,才明白他哪里变了。
是胆子。
屋中只有她一个女子穿着单薄寝衣,而唯一勉强可以算作武器的手指也被包成了熊掌。
而本该谦恭有礼避让的凌墨琅,就这样从容不迫地掀起垂帘,踱进内室,轻车熟路地走到衣架前挂好自己的大氅,又自然地坐到锦照榻边,端起医药盒子置于膝头,还平静无波地对她道:“把手拿出来,我带了外祖父的新药,能加快愈合祛疤,我给你换药。”
那模样,似乎已经替锦照换过无数次药了。
锦照反倒有些虚了,眼神闪烁地将手往身后藏,支支吾吾地说:“民女见过陛下,这、这事不敢劳烦陛下,我找女医来。”
凌墨琅眼中含.着了然的笑意,道:“我此次亲自来,并非是要占你便宜。”
一句话,彻底戳穿了锦照的心思。
他接着道:“我来,是因为此药需辅以传输内力功法,将药性彻底导出人体,助你皮肤伤口加快愈合。”
“那……医女做不来吗?”锦照对武学一无所知。
“医女没有内功,最终还是要交给我来完成。你也莫想靠禅婵,她的功力还差得远。”凌墨琅一挑眉,用那双能洞穿世事的琥珀色眸子饶有兴致地看向她,“难道锦照宁可让陌生护卫握着你的手给你传输内力?”
锦照只觉得浑身发烫,甚想钻进被子里躲过凌墨琅的视线,正思考用一个陌生护卫敷衍过去的可能性时,凌墨琅却无所谓地开口:“他们的功力与我也是云泥之别,我只要用两炷香,他们却要耗上两个时辰,而且还有功力耗尽的危险,锦照,你当真还要犹豫?”
好好好,全天下你最厉害。
锦照算是听出来了,这事非他不可。
而且这事也一直是锦照从未说出口的隐痛。每次换药时面对自己满手的伤口,她都难受极了。毕竟天下女子,谁不希望自己无疤无暇呢?
何况她是要做裴择梧,敢问一个千金大小姐,如何会有满手的疤痕?
“那便有劳陛下了,”锦照被说服,缓缓将手从锦被下抽出来,“还请陛下不要笑话。”
凌墨琅心尖一痛。
那日抱她离开时,他是见过她的血从棉布下溢出来。
只是彼时他也中了刀,将锦照安置好就匆匆到厢房处理伤口。待再见到她时,她的双手已经被包裹起来,似是柔嫩的被保护在一个洁白的茧中。
凌墨琅执起剪刀,专注地破开包扎。
他身上冷冽清新的雪松味扑进锦照鼻中,却让她产生了昏昏欲睡的感觉。若非自己一只手还能隔着棉布感受到他掌心的炙热温度,搞得她的心到处乱跳,她都要睡着了。
真分不清自己是安心还是紧张。
锦照看看他低垂的睫毛,找话问:“陛下登基大典可顺利?”
凌墨琅没想到锦照还会关心自己,呼吸微顿,答道:“之前倒有几个老东西说我血统存疑,待我将他们亲族中混有骊国血脉的一一指出来后,便安静了。所以——尚算顺畅。”
“还有,你的财产我都已私下里转移了,包括庄子田地铺面,只多不少。另外,裴择梧她们的事也一并安排好了,一切只能你康复便可依计划行事。”
听起来是全都安排妥当了。锦照默了默,轻声说:“谢谢。”
说话间,棉布已经脱落,露出里面本该洁白无瑕的肌肤。
锦照的指尖不由自主地蜷了蜷,手臂也本能地想缩回去,藏回锦被下。
柔白的手背上,纵横着无数赤红发肿的伤口,指腹的每一处,除了破裂水泡留下的痕迹外,还有被琉璃、碎石划破的各种痕迹。
三天,足以让一双柔嫩的双手遍布伤痕。
锦照想来自恃美貌,根本无法忍受自己的残缺暴露于仰慕者面前,见手抽不走,凌墨琅又一直垂着眼帘盯着她的手看,如小猫一般炸了毛,语气不善:“陛下要上药就上药!盯着人的痛处看是什么意思?”
凌墨琅小心地将锦照的小手包进自己掌心,甚至有几分颤抖。他问:“还疼?”
一样的感觉从手背传导至心口,锦照别扭生硬的赌气回答:“只是疼的,陛下再这样握一会,当会发炎。”
凌墨琅一惊,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完全握住她,慌忙松开了些,道:“对不住,我就是……对不起,锦照,你受苦了。”
锦照看着他惭愧的神情,心也坦荡了下来,说:“锦照并非不识好歹,还要苛责陛下,只是任意一个女子,都不愿将自己的疤痕展露于男子面前,请陛下.体谅。”
凌墨琅郑重地看向锦照,琥珀色的瞳孔深不见底,似是有一个漩涡,要将锦照心神都吸进去。
他道:“这些都是你的勋章,是你以柔弱之躯战胜必死之局的奖励。哪怕我手中的药不能修复它们,你都无需介怀它们。”
锦照心中有所触动,垂眸看向自己伤痕累累的手。
不行,还是太丑了。
凌墨琅向锦照笑了笑,继续道:“锦照,最后一次看看自己的勋章吧,今夜过后,它们将不复存在。”
锦照眼睛噌地亮了,满面激动的喜色,惊喜地问:“真的吗?”
少女抬眸,却又陷入一双内敛神秘的幽深眸子。
对方只是胜券在握地点了点头,道:“我已经试过了。就用腹部的伤。只是陈年的伤想要去除疤痕,更费力一些。日后你若有意,我亦可以帮你。”他说着,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锦照锁骨下那出海棠疤痕。
锦照的指尖猛地一缩。
那处疤痕虽生得巧妙,又有让男子沉迷的魅力,却一直是她的一块心病。但若要凌墨琅这样为她在哪个地方上药……很难不发生点什么。
凌墨琅却似看不出她的遐思,点到为止,用湿帕擦下旧药,又用掌心与指腹温暖着新的药油。
药油在他骨节分明的掌上融化,发出一种混合了麝香等惑人心神的香气。
没想到触感又是清凉阵痛。
凌墨琅双手握住她满是伤痕与红肿的手掌,不顾锦照的闪躲便开始反复揉搓着她的手。
五指插.入锦照指间又抽出,反复着,一下又一下,皮肤隔着药油摩擦的触感变得愈加放大,连凌墨琅骨节经过时轻微的凸起都惹她一阵心悸。
他的动作暧昧强势,神色与眼神又平静无波,只留锦照强压抑着被撩拨的心绪,一个人兵荒马乱。
要了命了。锦照咽下口水,尽量平静地开口:“我看这样……是否已经差不多了?”
但还是不可避免的缠了尾音。
凌墨琅唇角微勾,依旧专注着二人的双手,道:“还早着呢,锦照这就受不住了?”
锦照浑身都开始燥热,一边觉得他是故意的,一边唾弃自己实在没用。她这定力等到入宫,定会把持不住……
男色误人啊。
终于,在凌墨琅反复用带着薄茧的指尖反复划过她还留有刺痛的掌心时,锦照抑制不住地轻哼一声。
凌墨琅眸色一深,呼吸也不能自控地乱起来,哑声道:“你忍一忍……就快了。”
屋中温度高得吓人,茉莉花香馥郁起来,腹地一片湿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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