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无处可去 我们会在春天重……
“什么东西, 怎么是我被派出外勤。”
司闵再不情不愿,也骂骂咧咧地来了。来之前说过要轻装上阵,部长架子依旧很重, 用来防晒的物理化学道具一堆, 挤占了大半张桌子。他看上去几乎跟陈寄言没什么年龄差,跟平常的习惯有很大关系。
这种对待生活的态度, 陈寄言是很欣赏的, 他现在工作生活几乎分不开。
司闵对陈寄言完全不保养的态度进行批评。
“小陈啊不是我说,这么细腻雪白的肌肤一定要好好呵护, 你自己不在乎,我都替游今洄心疼。”
司闵是为数不多照常提起游今洄名字的人, 陈寄言继承了他的职位他的遗产, 也继承了他的人际关系。
好在游今洄人缘差, 根本没什么朋友,几乎不怎么需要经营。
“你可能没有来过,”算是客人, 陈寄言想着尽地主之谊, 简单介绍眼前的废墟。
司闵不经意摆手, “桑夏恩我熟, 直接去剧场吧。”说着走到前面要带路。
“你来过?”陈寄言眼神询问, 得到的回答的一个复杂的转瞬即逝的笑。
“何止熟悉啊”, 梦魇一半缠绕着他的前半生。即便住着同样的房子, 穿着同样的衣服, 留着同样的发型,受到同样的教育,歧视和攀比仍旧滋生,直白的语言暴力, 心照不宣的抱团孤立,已经是最温和的霸凌。
不过司闵没有打破陈寄言对桑夏恩为数不多的温暖回忆,避重就轻:“以前在里面视察过,闹出了点小动静,后来应该好很多了,你离开的时候才八岁,记不住什么也正常。”
“原来是这样,”陈寄言点头,“我只记得衣食是不缺的。”然后只有跟薇塔星相处才是开心的,人总是会不断美化记忆,大脑的防护机制会自动过滤掉陈年的痛苦。
“不用脑子也知道不是什么好地方,倒是很会描补,什么理想国,什么最后一片净土……”
陈寄言对于桑夏恩的了解并不多,通过司闵了解,早期通过隔离维持低抗性,到年纪后再设置考核提高突变率,好源源不断为酊枢输送耗材,这一主要实验下,像薇塔星这样手中有其他研究项目的监护人也不少,甚至12岁突变概率也是早期成百上千立项中成功率最高最稳定的那个。
“早期的一些实验在外面都要被列为罪行,其实不等他们启动自毁装置,桑夏恩也注定存在不了多久。”
陈寄言很好奇,“那么为什么实验体等数量一直稳定呢?”
“很多是桑夏恩出生,也有外面不要卖进去的,五花八门,什么渠道都有。”司闵不大情愿地回忆,“之前在蔓都看到的拍卖场,只不过冰山一角。”
谈及陈年往事,气氛变得沉重压抑。没多久到了地方,司闵换了话题。
“就是这块地方,没有具体坐标?”
林繁入狱后,csa清理了一批人,已归入教育部,从民间组织成为官方编制,之前林繁信誓旦旦地说有办法能重启部分实验,因为他们的确从桑夏恩废墟底下找到了“好东西”,军方多次挖掘,收获不多,只有些旧仪器的残骸,不过陈寄言在那些破损的仪器中看见了FS颗粒的波动,于是申请装备自行调查。事先也找到序海的技术人员临时写了个程序帮忙预估大致方位。
“当然,他们甚至像导航一样贴心地标示出了经纬度和深度,半天就能写出全自动化定位器,未来可期。”
如果真的有这东西,也不会浪费人力来现场勘测了。
“跟老东西相处久了,说话怎么也这个调调。”
司闵难得被噎了下,觉得陈寄言不如以前可爱了。都是游今洄的错。
“对了,我听说律政司要求罗泽.维特当庭作证,最后怎么解决的。”
之前一直在排查酊枢内部跟csa接应的人,毕竟林繁对内部实在过于熟悉,徐清芷只是合作交易关系,并不清楚,陈寄言本来打算逐个排查,财管署内部还没有轮完一圈,罗泽却突然到访,自曝真相,原来那个所谓内鬼,是早已离开酊枢系统的,议员游亭的丈夫。
只是,在对林繁的那场审判中,罗泽不愿意出庭作证。罗泽.维特也因为自首得以减轻罪名,只需要接受十年劳动改造。
酊枢资历久一点的人都知道,前执政官这位不成器的父亲相当叛逆不羁爱自由,什么法律法规都不放在眼里。
“你出面也不管用吧。”毕竟连亲生儿子都劝不动。
“已经解决了。”陈寄言也相当头疼了一段日子,罗泽看上去很好说话,实则油盐不进。
罗泽只听得进去一个人的话。陈寄言只需要做传声筒,不经意地透露出游亭似乎找到了一份过期文件,正为难应该怎么处理。
罗泽闻着味就出现在了律政司,带着全部身家和完整的证件,表示自己非常乐意为政府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看不出来,你比游今洄还能干。”
司闵是真心夸赞,现任执政官可以说是史上风评最好的一位。
“不是我,缘分吧。”
如果非要说他做了什么,也只不过是某次拜访游亭时,提出自己非常迷茫,想要知道有什么途径或者证书能增加自己的公信力。游女士非常乐意帮忙,列了一长串可能有用的奖项的名字。
只是游亭正要离开书房时,工作台一堆陈年文件的夹层里,掉下一张落灰的红色证书。
即将两个七年之痒的婚姻似乎有了转机。
当然,后来那些需要考试获得的证书,陈寄言也都通过了。他十分积极的融入这个社会。
“就是这里了?”十几台仪器射出红色光束,石质地板上图案几经变换,多边形网格中央出现几个大面积空隙,位置几经变换,锁定在一处,然后所有的红线汇聚在同一个焦点,形成直径约三十公分的圆形。
“那开始吧。”
布置好探测仪器,剩下就只有等待。挖掘出一条足够深的通道后,微型机器顺着光束的方向进去,摄像头连接着陈寄言系统的主面板,他找了个颜色浅且均匀的石壁当作背景。
石凳太矮,司闵一双腿伸展不开,陈寄言没跟他挤,倚靠在一根尚且完整的雕花象牙柱边。
司闵支着头懒洋洋地闲聊:
“我以为,你会拒绝这个职位。”即便接受,也不会坚持很久。
陈寄言受到太多质疑,轻视,职责,敷衍,谄媚,少见的听见一句客观的评价。
他心平气和,微笑问为什么。
司闵看着明媚阳光下消瘦苍白的脸,平淡开口:“浑身上下没有一点攻击性,既没有远见,也不够果决,你不适合做执政官。”
是实话,陈寄言很高兴听到这些。
他点头,并不介意,接着又听见司闵说:“你会是很好的执行者,但做不了管理层,现在这个样子,全靠游今洄之前积累的余威撑着。”
“你担心我撑不了多久?”
“我想说,游今洄是个混账,你别等他了。”
这倒是在意料之外。
“不用替他守着什么,也不用做原本属于他的事,何必要这么辛苦。”司闵这个人很少能有什么真心,此刻良心回来几分,倒是很真诚。
温室养大的羔羊,原本就不应该面对疾风暴雨。
“我有一个问题,”很少能从司闵口中听见推心置腹的话,即便现在也是带着目的,“你并不是好人,我们也没有多深的交情,为什么愿意对我说这些?”
顶多算是相处融洽的同事,至于他跟游今洄的友情,爱屋及乌也不至于对他这样。
“你很像我的,一位故去的亲人。”少见的,他露出一个怀念的表情,声音也不自觉放轻。
柔弱,温暖,和顺,却在某些方面异常执着。
“抱歉。”抱歉让他想起伤心事,也抱歉不能如他所愿。
“好吧,还真是有未亡人的自觉。”
上位计划又搁置一步,没想到等游今洄死了自己也混不上首席,真是挫败。
“未亡人?”陈寄言无奈笑笑,“又是听西尔莎说的。”
“捞出来什么东西,怎么黑漆漆的?”司闵看着同步过来的影像嫌弃道,“看着重量不轻,我下去一趟,别把机器砸坏了。”机器可比人金贵。
“不太行,”到十分钟司闵单手拎着机器不上来,“那些东西连接在一起,我只捡了个零件,剩下的得让研究所那边挖地洞的来。”
“辛苦,我已经通知研究所来取样,等他们来交接就可以,今天先下班吧。”
“你不回去?”往常下班最积极的人现在竟然不急着打卡。
“有约会,外勤也算加班对吧,记得别拆穿我。”
“好吧,”陈寄言善解人意,“需要额外再给你批两天假期吗?”
每次约会后,第二天司部长总会迟到或者请半天假。
“那再好不过了。”他抱着一束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的鲜花,转眼间换好了干净挺括的风衣,还补喷了香水去赴约。
他们在桑夏恩分开,陈寄言独自回到办公室,结束今日工作和明日会议安排后,发现自己无处可去。他并不是一个多么热爱工作的人,只是闲下来的时候,没有事情做,蛰伏已久的孤独足以将他淹没。文件夹里掉落了一张手绘明信片,和一片树叶书签,西尔莎留下的。
“太多往事会杀死你。”
西尔莎说自己最近灵感衰竭,要去寻找新的突破,弃文从画,创作了许多一经发布就大受欢迎,紧接着被封禁的作品,于是只能含泪删减不良内容,然而账号被封禁,需要上传一定数量的健康作品才能解除封锁,于是狂画风景,致力于在各处留下她改邪归正的从良痕迹。
对此司闵的评价是,挺好,宣传组缺一个文画双修的人才。就是一个人打两份工的意思,西尔莎断然拒绝。
酊枢酊雨渐渐少了,看着不再死气沉沉。
所有的人,都再劝说,放下过去,拥抱新生。
陈寄言也知道自己状态不对,可习惯一旦形成,就很难改变。
人的一生总在向外索求,向未来所求,向过去所求,永不知足。他觉得自己终于跟游今洄在某件事情上达成共识,等待是漫长而折磨的,一旦知道有人会为你而来,得知消息的那一刻,其实就已经开始相处了,从那刻起,每一秒都格外漫长,又格外美妙。
正如他曾说过的,他们已经认识很久很久。在双方都还不知道的时候,早已预定了彼此未来很长一部分的人生。
去恒脉的次数,陈寄言有意识地控制减少,从一开始的每天三次,到每天一次,三天一次,最后频率控制在一周两次。
“昨天已经去过,”他看着窗外彻底黑下来的天,想着研究所已经下班,就不去打扰值班人员了。
又是昼夜等长的一天,是春分啊。
“花好像要换了。”眨眼间,又给自己找好了理由。
或许是今夜月光格外明亮,恒脉的灯都没怎么开,只有庭院中几条稀疏的灯带在工作。中央的树上周就开了花,酊枢也迎来了前所未有的持续一周的晴天,可惜常驻这里的人却无法欣赏美景。
陈寄言一时兴起来到这里,没有进观察室,他其实并没有带花。
“下次吧,”他转身准备离开,余光却见床上本应躺着的人不在。
有什么想法呼之欲出,他竭力平复心绪,避免过于激动,还是差点被台阶绊倒。
“别哭。”
陈寄言没有哭,他觉得自己在做梦,甚至不敢回头看扶助自己的人是谁。
“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吗?”
“抱歉。”
“游今洄,你又错过了一个四季。”
分离的时间,已经比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还要长。
“但是你没有骗我,”陈寄言哽咽。
“嗯,”游今洄小心抚去他身上落花。
分别前的对话犹在耳畔。
“好遗憾,还没有跟你一起看过恒脉那颗会开花的树。”
“我会在酊枢的春天结束前回来。”
我们会在春天重逢,正如初见。
【正文完】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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