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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9

    第61章 告别过去 清醒的时候,他们之间最亲密……


    “好久不见, 执政官。”


    林繁对着手表的时间,“只是稍微借用一下您的人,用不着这么着急吧。”


    “留着辩白去跟警署说, 非法劫持, 最短拘留30日。”


    林繁没想着全身而退,电子镣铐解开了, 手腕上却留下一圈深色痕迹, 只能说近墨者黑,兔子也学会了咬人。“比起逮捕我, 还是关心下您的,未婚夫。”


    游今洄出现后就一言不发的人应声倒地。


    “看来他收到了我的‘礼物’, 再会。”


    陈寄言没有小学之前的记忆, 他以为小孩记不住没上学时的事是很正常的, 后来发现自己似乎是个例。甚至一度认为智商有问题,因此感到自卑。


    他的印象中,父亲很早去世, 母亲一个人把他养大。上班后工资基本全部上交, 太忙了, 生活和工作分不开, 很少有空下来的时候, 视频也是尽量一周一次。


    甚至发生意外的那一天, 他首先想的是工作交接, 上午的会议, 生死前全都无关紧要的事。陈寄言没有想到会死亡,更不会联想到穿越,想着最坏的结果也是受一点轻伤,毕竟震感并不严重, 逃生通道也只是人多才乱而已,不过就是住院几天,期间还不能把工作落下。当然,离家之后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家里是肯定要瞒着的。


    “妈妈,”看到熟悉的面孔,他本想扯出一个微笑,眼泪却忍不住盈眶。好在并不是现实世界,他看到自己这边背景还是从前出租屋的白墙,跟酊枢系统的投影不同,不知道通过什么技术虚拟了他的形象,本人则在上帝视角说话。


    每次跟家里视频,无非是一些寒暄闲聊,此刻却无比珍贵。


    “你最近是不是很累了。”


    “还好,扒皮老板要出差了,应该不用再加班。”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那边背景窗上别着柳枝,时间还在清明前后。,


    上班,暴雨,地震,会议,久远得像上辈子的事,他甚至都不记得老板姓什么。


    “我换工作了,换了新老板,人挺好的,不会故意为难我。”他还一如既往挑着好的事说。


    “你说,如果像新闻里小行星真的撞上地球,世界末日了,怎么办。”陈寄言不知道身处过去的人命运如何,导致人类灭亡的天灾什么时候降临,会不会有预兆。


    “那能怎么办,大家一起完蛋咯。死是最公平的。”温女士看得很开。


    “那如果,有一小部分人,他们幸存下来了,你希望你是幸存者吗?”


    “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你希望能活下来吗?”


    “能活就活,不能活就算。还有事没有,我跟你王阿姨约了麻将呢。”


    “还有一件事,就是,妈妈,我有对象了。”


    她立刻又来了精神:“什么时候,多大了,哪里人,性格怎么样,高不高,好看不?”


    “您不是还有麻将吗,”一连串这么多问题,陈寄言一一回答:“一个多月前,比我大三岁,他家离这里有点远,性格,还行吧,比我高,好看。”


    “高一点也好呀,有人家姑娘的照片吗?”她把手机拿近想要看得清楚。


    “还有,他不是姑娘。”


    “结婚了?”她大惊失色,”陈寄言,破坏别人的感情是不对的!”


    听到质问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姑娘在他们方言里是还未出嫁的女孩。


    只是方言也很少用了。


    “不是不是,没有,就是,他跟我一样是男的。”陈寄言手忙脚乱解释。


    “那就好那就好,不是破坏别人感情就好,嗯?男的?”


    温女士缓过了好一会,最终长叹一口气,“男的就男的吧,你喜欢就好。”至少不影响别人,孩子们现在都有主见的很,他们自己开心就好。


    “怎么,我也是很开明的,知道你们现在年轻人不想结婚,只要你不是找拒绝相亲的借口,说不定过几年也合法了,还是要领个证。”


    “我很喜欢。”


    其实有千言万语,中间隔着不知道多少时间空间,又无话可说。陈寄言有时候很希望新历的一切都是自己臆想出来的,或者异常漫长曲折的梦境,醒来还是要继续面对生活。


    “你是不是受委屈了,我看着你,觉得好累的样子。”


    “嗯,是有点累,也不算委屈吧。”只是很孤独。跟毕业后在一线城市独居时的孤独不同,如果说之前是分布在同一片海域的岛屿,新历则更像是漂泊在未知海域不知方向没有目的的船。


    “你成年之后,妈妈就说过,没有什么经验能够给到你了,人活着就是会很不容易的,有一天我离开,你也要学会自己排解,有对象是好事,至少你们能互相扶持,毕竟,父母也不能陪你一辈子,我走了,跟你相处最久的还是伴侣,要好好对人家知道吗?”


    “知道的,谢谢你,妈妈。”


    “好了好了,突然搞这么煽情,我也很不习惯的,挂了啊。”


    “妈妈,再见。”


    “好好,再见再见。”


    “我可以去看你吗?”挂断前,她突然问了一句,然后又解释道:“我一个人在家里也没事情做,正好拜访一位朋友,顺道去看看你。”


    察觉到他的沉默,温女士又自说自话圆过去:“如果实在太忙,也没关系,就是,我太久没见到你了,上一次还是年前呢。”


    “照顾好自己,换季要记得通风,还有护手霜,之前脱皮指纹都磨没了,要记得带着,多吃应季的水果,不要买太便宜的衣服……”


    母亲真的是很神奇的存在,他明明什么都没说,她却似乎已经洞悉一切,


    他其实希望再多看几眼,希望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她,所有的痛苦都像她倾诉,像小时候摔跤那样,被大人哄一哄就好了。


    可惜已经不可能了,他已经变成了大人,独自生活在新历。


    至少已经好好告过别。虽然隔了很远,不同的地方和时空,人的生命只会不断向前。他们共享流动的生命。


    “我是不是该时刻盯着你。”


    先前监护关系存在时,还能时刻通过系统观察留意他的情况,现在都只能靠定位器找人。


    他抱着人回了蔓都。头发长了,指甲也长,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不知道梦见什么这么难过。脸上的肉少了,手感不如之前好,不过还是很柔软,光下能看见细小的绒毛。睡觉的样子十分具有迷惑性,安静又乖巧,容易让人心生怜爱,恨不得咬一口。


    当然,成熟如他不会做出禽兽行径,只是捏着脸颊的手指加重了几分力气,能看出明显的凹陷。


    “还不醒?”


    再不醒过来,他也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


    “是你啊,”陈寄言卸下所有防备,露出一个温和柔软的笑,“我见到妈妈了。”


    他从黑暗中醒来,冰冷的浪潮退去,一睁眼,看见心心念念的蓝色眼睛,等不及要跟他分享。


    “我没有说别的,但是告诉了他们关于你的事,如果妈妈她能见到你,一定也会很喜欢”


    “结婚吧。”


    这个他刚刚跟母亲承诺过要相伴一生的人,此刻在黄昏时分,用好看的眼睛,低哑的嗓音发出邀请。


    陈寄言觉得自己是被诱惑的水手,在汪洋深海中,听到海妖吟唱的声音,卸下心防,丢盔弃甲,情不自禁。


    捕捉到他微不可察的点头,游今洄将一枚冰凉的戒指推送至陈寄言左手无名指的指根。


    清醒的时候,他们之间最亲密的动作还只是牵手和拥抱。


    “什么时候准备的?”


    “订婚礼那天晚上你明明还在,第二天早上不见人影,是特意去拍的,还是恰好看见就买下的?”


    “刚刚说回酊枢还有事处理,是去取它吗?”


    陈寄言接连问了好几个问题,都被堵住。


    “专心。”


    陈寄言:……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看一眼新戒指的样子。


    第62章 共赴彼岸 你们两口子都安分点。……


    “哟, 之前还数落过婚姻法陈旧,怎么还上赶着跳坑呢?”何利第一次打破自己的原则给同事办理业务,看得出来非常自愿, “你们曾经上在同一个户口, 而且还有领养转让和监护关系,这个程序走不通。”


    “监护关系成年后自动解除, 至于户口, 之前已经独立出去。”


    执政官要做的事,没有办不成的。


    “这么早就开始计划?”何利还是没忍住白眼, 狗东西趁人家还没成年的时候就惦记上了,真不是人。


    “好吧, 例行公事, 我还是要问一问的。”放下二郎腿, 手上的笔电也不转了,何利整理领带清嗓:


    “陈寄言先生,请问你是否愿意与游今洄缔结婚姻关系, 无论贫穷或富有, 健康或疾病, 尊重他, 保护他, 与他携手共度此生?”


    “游今洄先生, 请问你是否愿意与陈寄言缔结婚姻关系, 无论贫穷或富有, 健康或疾病,尊重他,保护他,与他携手共度此生?”


    “从此以后, 你们共享权利,同担责任,”这种客气祝福的话已经很久没有说过,毕竟酊枢几乎很少有人选择步入婚姻,利益深度捆绑,何利放下证词,看了台上的两人,语气缓和真挚道:


    “愿你们的灵魂共赴彼岸。”


    默港和酊枢都有这样的说法,海的另一端是灵魂安养的处所,是神明陨落后,给人类的最后一份礼物。


    按陈寄言的理解,大概跟天堂的概念差不多。不过在蔓都是促使有钱人买周边小海岛的广告。


    大法官望着两人并肩远去的身影,低头整理档案。真是令人羡慕啊,爱情这种奢侈品,游今洄都能拥有。


    各部门之间协调运营互相配合,领导之间的关系却很微妙。建立在以游今洄为首的体系,平时明争暗斗互相猜忌,大事上总是一致对外难得统一。


    “竟然没有落井下石。”陈寄言以为回来即便不是腥风血雨,至少会有明嘲暗讽,出乎意料的是,竟然一切如常,仿佛游今洄真的只是出了一趟外勤,顺便休了一个短假。


    议会的质询,军部的追查令,财政署的内斗,还有所谓下一任执政官的候选人,仿佛都没有发生过。


    “对付一个老朋友,总比新的敌人要顺手。”


    也是管理层的生存之道,互相熟悉彼此的底线,知道对方最大的容忍程度,自己最多能换取多少利益。新人无论是敌是友,资源有限,总是会被排挤。


    兜兜转转,还是绕不开人情社会。


    “为什么又去恒脉?”例行体检前天刚做完。


    陈寄言不太喜欢这个地方,让人想起一些不太好的回忆。


    “不一样,”


    “你也要检查?身体出什么问题了吗?”


    “婚检。”


    “别开玩笑。”


    从监护人升级成法定伴侣,私人空间大大增加,第一次陈寄言结果出来后执政官被客气地请出去。


    “情况不乐观。”赵霖推了推眼镜,“因为身体特质,你在哀什如鱼得水,是事实,但过度透支了你的精力。”


    “抗性不高的人本来就容易疲惫,亢奋之后会有相当长的一段修复期。”


    他一边责备陈寄言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也没忘记数落执政官照看人不用心。


    “所以我一开始就建议不要离酊枢太远,界碑内FS浓度最稳定,你的身体不再适合各地奔波了,陈寄言。”


    “这是作为医生给出的建议,作为朋友,我希望你回到恒脉待一段时间,等到体内FS指数重回稳定,再过渡到别的地方。”


    既然决定好好活着,就不再是之前无所谓的态度。


    游今洄比他还紧张。


    “刚结婚就分居,执政官有何感想?”


    赵霖看看床上病弱苍白的小陈,再看看面色霜寒的游今洄,母鸡护崽拦在病床前。


    “你可是他的监护人,也算看着他长大的,怎忍心下得去手的?兔子都不吃窝边草,人还没成年就被你拐走了,还说会照顾好他,你就是这么照顾的?”


    都照顾到床上去了,简直丧心病狂!


    “你你你,就算在执政官也不能为所欲为,诱拐未成年是违法的!”


    “其实,”陈寄言张口想为执政官发声,“我是自”


    “你别说话,安心待在这里,没人能拿你怎么样。”


    完全不给陈寄言开口的机会。


    算了,现在这个情况,就算他说是自愿,怒火中烧上头的赵院长也听不进去,反而觉得他是不可救药的恋爱脑,更觉得游今洄不是好人。


    虽然不清楚赵霖为什么如此自然顺畅地带入娘家人角色,陈寄言也没有出声打断,毕竟他看上去已经深陷其中无法自拔,演的酣畅淋漓,很开怀。


    “多久能见一次?”


    “一年一次。”


    执政官眉峰明显下压,冷哼一声,他看这个院长的职称是不想要了。


    陈寄言不负责任地笑出声,怎么沦落成牛郎织女。


    “那行吧,一个月一次。”勉勉强强。


    “半个月,一周!一周一次!不能再多了!”


    “后天我来看你。”留下这么一句话,游今洄返回酊枢继续加班。


    “他为什么擅自改成三天一次,我同意了吗?”完全不把他这个院长放在眼里,“唉,小陈呐,不是我说你,怎么就这么轻易被他得逞了呢?”


    “我自愿的。”


    “看出来了,你也死犟,跟人回去还不到半年,年轻人一点都不矜持。”


    没想到,游亭缺席的恶婆婆角色,在恒脉被爱操心的赵霖院长抢来,并且乐在其中。


    “还有一件事,”赵霖又返回来,表情严肃。


    陈寄言心里咯噔一下,难道身体还有更严重的问题,当着游今洄的面不方便说?


    “你们会做措施的吧?”


    “会,的。”


    见人耳朵红得要滴血,赵霖狐疑道:“你们不会还没有过?也是,我这里有一些科普的资料,还是说你想要视频?”


    “病人隐私,院长不用操心,话说您的博士学位已经下来了?”


    赵院长被戳中痛处,很坚强没有崩溃,故作高深啧啧两声,“博士的事比较复杂,你不懂。”然后意识到陈寄言现在的身份,十分谄媚低头恳求:


    “你能不能给执政官吹枕边风,让他命令司闵立刻马上把博士学位授予我?”


    “等一下,先别跪,客气了。”陈寄言吓得从床上跳起来,“吹枕边风,那你要让他今晚能过来。”


    “那不行,医嘱怎么能随便改。”赵院长站起来了,“你们两口子都安分点。”——


    作者有话说:恭喜这对合法[鼓掌]


    第63章 风暴前夕 独守空房,心情很差。


    “这个点为什么还在加班, 有很紧的事情吗?”


    天幕彻底变黑,主灯也熄掉一半,办公室内屏幕和操作台上银色光下依旧在处理工作的执政官, 看上去稍显落寞疲惫。


    “没办法, 现在要养家。”


    陈寄言为自己目前收入为负感到愧疚:“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观察期结束,我会在酊枢上班的。”


    当然, 办公室恋情要杜绝, 游今洄的财管署首先排除,军防部首先体能测试就直接把他筛出去了, 教育局或许会好一些,不过薪资微薄, 部长司闵看着不太靠谱, 研究所和序海这种有技术壁垒只要顶尖人才的地方短期内也不现实……这样看来, 似乎律政司是最好的去所?


    “为什么不愿意一起办公?”听完陈寄言的意向,游今洄不大理解,“何利手下出了名的加班严重。”


    陈寄言半哄半劝说:“你看, 我们下班的时间几乎全在一起, 如果白天还要长时间相处, 是不是不太合适, 会影响双方的工作效率?”


    “并不觉得。”游今洄还是不大高兴, “不过, 等你完成贡献值才会正式分配进入四大部门, 现在还差的远。”说完似乎觉得语气有些重, 又变得温和一些:“不过你自己的意愿排在第一位,其余靠后。”


    “执政官大人,说出这番话的您真是相当有魅力,以后听到别人说您坏话我一定不会悄悄附和。”


    “还有一件事, ”尽管非常感动,陈寄言还是没忘记自己打过去的通讯主要目的,“你后天不要过来,谨遵医嘱,下周再来看我。”


    医嘱是一方面,酊枢刚刚发布的预警又是一方面,提醒市民减少外出,尽量不要离开界碑范围。


    受地理位置和FS浓度的影响,常年阴雨连绵的酊枢,将会迎来飓风袭击,平均两到三次,半年前的一次平稳度过,几乎没什么损伤,因此各部门对接下来正在酝酿中的风暴异常重视,提前开始部署。


    不论是刚刚被解除通缉的执政官还是短暂出外勤的司闵,都在预警出现后赶回办公室,为即将到来的飓风天气做准备。


    风暴来临前,总是格外平静,少见的有几个艳阳天。


    酊枢的阳光不会像蔓都让人感到平静,也不会像在默都一样习以为常,冰冷刺目的球体高悬,紧张的氛围笼罩在城市上方,小心翼翼又满怀期待地在迎接即将到来的天灾。


    陈寄言所在的恒脉没有受到影响,看着高悬的太阳,同样感到不安。


    他来新历之前,也下着暴雨。


    玻璃门缓缓打开,庭院中的树更加翠绿,他知道再过一段时间,会开满树的粉色的花。


    恒脉的所处的地势很高,看到的太阳月亮都格外大且明亮,晚霞悄无声息占据了大半边天空,平常这个时候,院子里是看不见的。橘色粉色点燃了所有的云层,华丽热烈,心神震颤。


    他伸出手,半截小臂上缠绕着的银环是新研发出来的产品,让空气中的FS具象化,原本只能通过神经中枢感知到的物质,变为肉眼可见的粒子,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星辰碎屑,宛如行星一样围绕着恒星运转。


    随着他皮肤暴露,聚集在周围的粒子越来越多,汇聚之后,是晶矿一样的颜色。


    这就是困扰,纠缠,维持新历人类社会运转的本质。


    “如果没有晶源,我是说,空气中的FS也不再成为生存的威胁,世界会不会好一些?”一切耗能过多的项目暂时停止,研究所也能大手大脚烧晶源,赵院长安排好值班人员,频繁来恒脉跟查看自己博士论文数据来源对象交流。


    “总会有新的东西。”赵霖老师职业病作祟,给陈寄言解释了从他身上获取的研究成果不算,还要谈未来谈人类命运,“其实现在真的要比从前好很多了,那时候是人被迫去适应环境,现在至少我们能好好控制利用它,等找到晶源和FS转化的关键,最大化降低其负面效果,酊枢的系统就能惠及所有人。”


    “如果也像天气可以预测就好了。”只需通过监测就可以预知大概的结果,不必投入大量人力计算来维持稳定。


    “那可真是任重道远。”赵霖感慨,“好了,早点休息,这些事情交给上面的人操心。”


    翌日周会司部长春风满面,难得没有在早会迟到,甚至还提前了十几分钟。一路上心情好看什么都觉得不错,走进办公楼总感觉分外压抑。


    “他是受什么刺激了,从前没见这么压榨下属。”财管署的职员们个个面色凄凄,键盘都敲得有气无力。


    西尔莎刚被骂得狗血淋头,神情恹恹,没精打采的:“劝你最好别去他跟前晃悠,独守空房,心情很差。”


    “这样啊,谢了。”那就更不得不去了。


    上赶着去送死,拦都拦不住。


    西尔莎耸肩目送,对于自寻死路的人总是会格外宽容。


    “你怎么回来了?”


    “啧啧,年轻小伙子哭得梨花带雨,我就不进去打扰了,”欲求不满的男人真恐怖。


    “你今天走这么早?”


    西尔莎之前和陈寄言绑定的临时监护关系并没有过期,他和奥斯汀之间很容易做出选择,可惜时运不济,陈寄言暂时不能自由活动,她还要面对面跟执政官汇报学习情况。


    “请了假去研究所看小陈。”


    “去吧去吧。”


    “你不去?”还以为他一定会去凑热闹。


    “我们是很忙的,都跟你一样想走就走,像什么话。”现在倒是会端着部长架子,好像旷工三天的人不是他一样。


    西尔莎留了个白眼,头也不回离开。


    “小陈我来看你了!”


    “进来坐。”


    “怎么不说话?”


    西尔莎呆呆的,“你,为什么,突然变得更好看了?”


    “没有吧,不是一直长这样?”


    “你自己看!”


    她举起随身带的小镜子。


    对比之下,发际线上移,黑眼圈深重,皮肤暗沉的她简直自惭形秽,明明每天都有好好护肤。


    从前陈寄言只是在阳光下白得晃眼,怎么现在室内白光底下皮肤还更好了,失去了阳光滤镜,没那么柔和,下颌线更清晰,皮肤也更光滑细腻,甚至发丝都是柔顺听话地待在该待的地方,像蔓都古董商店橱窗里的瓷娃娃。


    西尔莎痛心疾首:“不要走弯路啊,你怎么舍得动自己的脸的!虽然好像技术比较好没留下什么痕迹……最近真的没做什么项目吗?”


    “最近的项目,”陈寄言回忆,“呃,拍结婚照前去做了护理?”


    “只是护理?”西尔莎怎么看都不信,等等,“结婚?结婚!!!”


    “啊没什么,不用在意我。”


    此刻西尔莎也跟之前被这个消息冲击到的赵院长共脑,游今洄可真不是个东西啊。


    “为什么都这么惊讶,从各种外在条件来说,不应该是他吃亏?”


    “可是你还什么都不了解呢,近水楼台,监守自盗,趁人之危!”西尔莎义愤填膺,“说真的,抛开他那张脸还有身份地位财富,你喜欢他什么?”


    “不好意思啊,”陈寄言实话实说,“抛不开。”


    “而且我们也认识没多久,你也愿意将生命安全交付给我,时间长短并不是判断是否适合结婚的必要条件。”


    “那是因为,”可恶,她的计划是让陈寄言继续当她的监护人去参加家校会的,现在被动成为夫妻共同财产,岂不是游今洄也要去!


    “总之,游今洄不是好人。”


    “嗯,我知道。”他也不需要是好人,“我不在乎。”


    “你没救了。”西尔莎用看堕入迷途青年恨铁不成钢的眼神,“你完蛋了,爱上男人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学校停课,各部门也陆陆续续停工,西尔莎满到要溢出来的时间表突然清空,又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经常来恒脉探望。


    “这是什么?没见过的鸟!”


    “千纸鹤,”陈寄言折好一只送给她,“哄小孩用的。”


    “好有趣好有趣,教教我!”


    “你们古代人真有意思,折纸都这么精致。”


    “已经算粗糙的,厉害的人能用一张纸折出很多造型,还有专门的比赛。”


    “哇好浪漫。”


    对于当初被骗折一千只纸鹤就能许愿的故事,西尔莎两眼冒光。


    怎么感觉来他这里已经成为西尔莎下课固定娱乐活动了。


    “游今洄让你来的?”


    “一半一半,我是来拉挖墙角的。”


    “不要说容易误解的话。”


    “我有一个天才计划。”


    这话在陈寄言耳里跟“所有人注意我又要开始闯祸了”没什么区别。


    “说吧天才,什么计划。”


    “不是说那几个重要的晶源之间会有感应吗,如果能找回来,岂不是大功一件,说不定能直接让游今洄退位让贤呢。”


    听完整个天马行空逻辑不通能实行非常考验概率学的天才邀功计划,陈寄言委婉规劝:


    “无数史料和先例证明,一开始详细周密,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最后大多以失败告终。”


    更何况并不详细周密,一眼望去全是漏洞。


    “那怎样才能确保成功率百分百?”西尔莎虚心求教。


    “需要做点意料之外,出其不意的事,反而能得到不一样的结果。”一般剧本都是这么写的,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结果更容易收获好评。


    “比如呢?”


    “比如你拒绝走捷径的诱惑,心无旁骛地继续准备考试,这是符合你这个年纪的事。”


    “好吧好吧,就知道,”西尔莎没太失望,“你不会告诉游今洄吧?”


    “告诉也没用,细节我是不会让你知道的。”因为根本还没有敲定。


    第64章 悬而未决 毕竟,人都是赌徒。……


    送走了西尔莎, 热闹的环境重归寂静。


    “结果出来了?”赵霖身后没有跟平常一样跟着一群实习生,带着熟悉的黑框眼睛,表情严肃。


    “赵院长教学能力很强, 深入浅出跟我分析了抗性极低的各种负面效应, 我也知道哀什人的寿命普遍要比其他地方的要短,告诉我吧, 我自认为承受能力还挺不错的。”


    “我们采取多种物理手段尽可能对你体内的FS进行控制, 效果低微,目前讨论出来的方案是, 保守治疗。”


    抗性低,惰性高, 身体留存的FS也很难彻底排除, 陈寄言知道。


    每一天都是多出来的, 每一秒都非常奢侈。


    “嗯,我想要知道剩下的时间,告诉我吧。”


    陈寄言越是平静, 赵霖越难开口。


    “预估寿命, 跟判断性别一样, 技术条件在, 法律层面上禁止, 其实知道和不知道没有区别, 因为, ”赵霖看见陈寄言甚至还在微笑, 艰难说下去,“人不是活到既定岁数才会死亡,而是随时都会死的,你的风险要比所有人都更高, 而且,很有可能熬不过这次的飓风天。”


    “这样啊,”所以说,人在一帆风顺的时候,总要担心会不会有什么大难临头,知道悬而未决的东西到底是什么,陈寄言反而踏实不少。毕竟来到这里每一天几乎都能体验到濒死的感觉。


    “足够了。”


    他看着窗外,觉得自己跟庭院中那颗树很像,度过春夏繁盛时期,生命开始流失,走到了萧瑟的秋季。


    “别担心,”知道既定的结局,反而如释重负,微笑着:“我会好好配合的。”


    “但是,还有一个选择。”赵霖背在身后的手里有一个黑匣子,“那颗丢失的晶源来自桑夏恩,你知道晶体状态是自然降低fs浓度的方式,累积到一定数量才会爆发,人为开采利用就像解压缩包那样,会给环境增加很多负担。这一颗却很不一样,结构稳定,几乎是完美的,没有任何杂质。某种程度上,能达到非常完美的状态,生成物只有水和无机物,是自然形成人工开采的其他晶矿无法达到的,研发组在十分严苛的环境下,也仅仅成功了一次实验而已,但也伴随着大量FS析出,只是相对较低,失败率高达百分百。”


    “桑夏恩自毁留下的影像,里面有很多细节,我们都觉得,让你身临其境看一遍,或许会有收获。”


    “我想一想吧,”陈寄言双手接过,“先不要告诉游今洄。”


    “还有,你刚才说的‘我们’,也包括csa的人吗?”


    老熟人,林繁就这么站在门口,似乎也非常熟悉这里,他身后也是熟人,协助陈寄言离开酊枢酊徐清芷。


    “别误会,研究所跟csa现在没有具体项目合作,执政官是大老板,我们立场明确,站位坚定。”徐清芷就是那个实验最接近成功的人,因此对陈寄言会有关注,“院长,让他们先谈吧。”


    赵霖留下东西跟着师姐出去,带上门后,不解:“我们为什么要避开,这又不是csa的地盘。”


    徐清芷只在外人前才给院长面子,背过身就是一个暴栗,“叫师姐,没大没小。”接着又不耐烦道:“每次跟那个姓林的共处一室就觉得呼吸困难,他和他的狗腿子的弱智发言很难让人不觉得大脑是不是有残疾,我怕继续待着忍不住动手。”


    “还有,”师姐威压下赵院长唯唯诺诺,任君吩咐,徐清芷提前预告:“答应不把具体情况告诉狗贼的人是你,我可不是什么能守住秘密的人,他如果问到我这里,我会一一告知,你做准备。”


    准备什么?提前给自己准备好三尺白绫早点去见老师?


    “没事的没事的,”赵霖安慰自己,“小陈心地善良善解人意,他一定会帮我解释的。”


    徐清芷听见这番自欺欺人没说什么,留下一句Good luck飘然离去。


    陈寄言对csa好感一度降到最低,从有点文化的洗钱组织,到现在处心积虑的不法分子,什么文明拾荒,什么修补历史,都是噱头,做事的人少,自以为是的多。


    “别这么防备我,我跟他们目的不同,对晶源本身没什么兴趣,”林繁尝试缓和气氛失败,开门见山:“陈寄言,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一定要从头再来呢,百年又百年,人类一次又一次重蹈覆辙,即便有历史为鉴,相似的悲剧依旧在上演。”


    “新历的人都太迂腐,只知道着眼于晶源。我一直相信过去的人比现在更有智慧,新历也仅仅只是能保障大部分人生存,你应该理解我意思吧,精神生活极度匮乏,不觉得现在很可悲吗。不过你和我在这里,为什么不让更多的同类也过来?”


    林繁跟研究所的合作,过程一致,追求的结果却不同。


    “有一天真的能够实现,不再需要从无到有,将会是异常巨大的革命,是新历的文艺复兴。你和我将会被载入史册。”他越来越振奋,越来越激昂,演讲结束,唯一的听众陈寄言淡淡给出评价:


    “抛开可行性和成功率不谈,这想法还真是简单粗暴,不反人类吗?”


    对方不以为然:“这可比通过抗性指标筛选出来所谓高质量人群要珍贵得多,当然不是普通人类能类比的。”


    林繁脸上出现了一种孩童般天真稚气的表情,跟第一次在桑夏恩见面一模一样。原来那时候就已经初见端倪,巧合偶然都是精心设计,再后来被带回酊枢,辗转几个城市,也在掌握之中。比起同类身上天然的几分亲近,林繁更愿意这个年轻人看清楚世界的不堪与腐朽,主动向自己靠近。他越痛苦,越不解,之后便越坚定,越迫切。


    原本都是按照自己期待的在发展的,可惜计划并不是一帆风顺,出现了游今洄这个变数。谁都没有想到他对自己父母领养的孩子这么上心,甚至到了变态的程度。


    “积累了大量失败经验的研究所,还是不成功便成仁的我,总有一天你要做出选择,而你的时间不多了。”林繁也很贴心地给出了考虑时间,“不过,本人信心很足,毕竟,人都是赌徒。或者,也可以称之为冒险精神?”


    是吗,一开始就没有选择的余地被带到一百年后,被告知不要妄想还能够回去。


    到现在所有人都催着他做选择,好像人类命运就在他的一念之间,好像他的生命被放在天平能跟成千上百条生命平等,好像他就是那个被选中的至关重要的救世主。


    或许他真的太不成熟,如果是学生时期,一腔热血,听到振奋人心的话就犯中二病,不需要怎么描绘仿佛就看见光明灿烂的未来前景。又或者等到他三十岁,社会上浸淫十多年,从容坚定地做出最优选,能为自己甚至别人的人生负责,无论解结果好坏都能坦然接受做好最坏的预案。


    可惜,穿过来的时机尴尬,卡在中间,既没有头破血流的少年心气,也没有沉着稳健的魅力,最擅长的是执行和随波逐流。


    “我需要一点时间。”


    “希望早日听见我要的结果,明天见,陈寄言。”


    灯光逐渐熄灭,十几米宽的落地窗镜子一样,映照出病床上单薄的背影。


    “你知道未来是这样吗?”


    选择题如果不能一眼看见正确答案,最快的方式是排除法。


    虽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他知道不想要什么。


    跟其他人一样在酊枢工作生活,他不想要;留在csa沉溺过去未来的幻想,他不想要;蔓都的声色犬马,蓿谷的田园风光,哀什的绝对自由,他也不想要。


    “或许你会对未来的我很失望。”


    “既然人是随时都会死的,总要做点不那么后悔的事,”


    不然后半生都要美化被错过的选择。


    “我的身体状况,游今洄知道吗?”


    “所有数据都会同步给执政官,不过100天这个数字,是根据过往试验推断计算得出,并不一定准确,他不会知道。”


    陈寄言点头表示知道,那就好。“那个匣子,我会尽快找到合适的时间打开。”


    “瘦了。”游今洄微不可察皱眉,不经意扫了后面的代理院长一眼,责怪他没有照顾好人。


    赵霖有苦难言。


    “我不爱锻炼,你知道的,喝营养液就是会这样。”


    “回去好好补一补。”


    “你学会做鸡汤了,真的能喝?哪里来的鸡……”


    “咳咳,”赵霖假咳两声,“那什么,下周一见啊小陈。”


    两个人聊起天把第三人当作空气,不忍打破气氛也好,没眼力见也好,赵霖还是硬着头皮,提醒陈寄言大后天还得回来。


    果然说完立刻被执政官眼神能冻死人。


    “一定要在恒脉,仪器我操作不可以?”


    这个问题问过无数次,他也从各个角度分析回答,执政官记忆断崖式下降,每隔一两天都要重新确认一遍。


    “什么时候才能彻底回去?”


    其实最好是一直住在恒脉。这话赵霖又不敢说。


    眼看着赵霖被为难得答不上来,陈寄言适时解围:“就当上班了,你平时工作我在家也很无聊。”


    玄关处的日历做了颜色不一的记号,圈出游今洄的休息时间,还有他的出院时间。


    “虽然我知道确实一周没有见面了,但是你真的要一直在玄关拥抱到天黑吗?”至少十分钟过去,陈寄言总算开口,他其实更怀念沙发和床。


    “我想吻你。”


    “要不然换个地方呢?这里有点……唔!”


    陈寄言还是不太会换气,几度晕厥,大脑缺氧,想着果然应该谨遵医嘱。


    微凉的,滚烫的,克制的,不知收敛的……


    他几乎以为自己要死过去。


    恍惚间,听到一声似叹的轻笑。


    “趁人之危啊,执政官。”


    陈寄言不甘示弱地反击,不顾自己沙哑的嗓音,晕眩的大脑。


    如果他们之间没有隔着那么多时间就好了,陈寄言想,如果一开始是被游亭和罗泽带回家,和游今洄一起长大,一起上学,一起工作,就好了,那么他就能没有任何顾虑,毫不犹豫,毫无保留并始终坚定地,将感情,信念,选择交给游今洄——


    作者有话说:平安夜快乐大家!


    感情不会虐,但是会有分歧短暂分开,以及应该会有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的if线,或者番外大家有什么想看的梗吗


    第65章 更换课题 “好孩子。”


    陈寄言的体力不足以发展到太过分, 他试图在一发不可收拾之前阻止,可没有说话的机会,推拒的动作反而成了欲拒还迎。


    “算了, ”隔着单薄的布料, 陈寄言对上一双比平时更加幽深的眼镜,仿若浸在水中的蓝宝石, “及时行乐吧。”


    “有, 通讯,我看一眼……”


    “不用管。”


    几乎已经没有任何阻隔了, 陈寄言半身悬在空中,很没安全感, 本能地想要抓住什么, 却在对方的动作中手无力垂下。


    “不行的, 要不然,下次吧……”


    求饶从执政官,到游今洄, 再到难以启齿的哥哥, 全都没有用。


    狗贼良心尚存, 将人从沙发搬回房间, 又抱回淋浴间帮忙洗漱。


    生物钟将半死不活的陈寄言叫醒, 他还记着昨天没有回复的消息。


    “母亲跟你聊了什么?”


    陈寄言消息看得投入, 没发觉肩膀上什么时候多了些重量, 游今洄似乎刚醒, 睡眼惺忪。


    “一些小时候的事,还有你的照片。”陈寄言大方展示记录,“你要不先把衣服穿好呢?”


    游今洄不知道从哪里扯出来一件陈寄言的针织外套披在身上,画面才从少儿不宜转向温馨画风。


    游今洄从十岁开始就没有生活照片, 影像资料更是少的可怜,知道成年任财政大臣的秘书长,才公开露面。


    “为什么后面没有了?”


    “家里吵架,没人管我。”再加上他本人对于这种事情并不乐衷。


    “我其实,一直不清楚她是不是自愿生下我。”


    一开始知道真相时,自厌的情绪将人包裹得密不透风,想要道歉又无法开口。


    “我以为,她会是怨恨我的。”


    说起来,算得上是一小段叛逆期,他故意表现得冷漠,想要遭到正大光明的厌弃,可惜没能得逞。


    “关心和陪伴不是做假,我能感受出来,可惜我生物课成绩太好,又怀疑是不是激素的原因。”


    磨合的时间并不长,他们找到了合适的相处方式,十二岁的游今洄要求母亲用对待成年人的方式对待他。


    他们进行了一场简短深入的谈话,游亭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鉴于她在育儿方面毫无经验,游今洄至少提出了一个她不讨厌的解决办法。


    “为什么没有说开呢?”


    陈寄言没有问这样的话,疑问刚出现在脑海,就被自动解答,那是一段母亲并不愉快的经历,幼年的游今洄也未必能如他以为的一样,接受预设最差的结果。


    母子二人心照不宣地更换了课题。


    于是一直到现在。


    “还想知道些什么,关于我的。”


    “什么都不瞒着我?我想知道什么都可以?”


    陈寄言希望听到一个否定的回答,那样才公平,会好受一些。


    可惜正相反。


    “我如果不能做到跟你一样呢?”


    “如果是打着为我好的目的隐瞒,那么我希望你坦诚,如果是其他原因,我无权过问。”


    “想做什么都支持我吗,如果危害酊枢呢,如果世界毁灭呢,如果,我回到过去呢?”他继续追问。


    游今洄的表情,终于在听见回到过去四个字,开始变得不那么轻松。


    “都支持,”


    “如果有一天你想要,且能够回去,”


    “我会祝福你。”


    第二个,他在新历遇见的祝福他的人。


    这句话比所有表白都要真挚动人,爱情,承诺,都是虚无缥缈的东西,不能长久,也无法验证。


    至少他们在说出这句话时,是真心希望他好,陈寄言动容的,是那一刻的真心。


    人与人之间的情感,是太复杂的东西,又十分善变,他从来都不擅长处理这些,也很少仔细分析。于是他选择只记住那些好的,温暖的感觉,哪怕只有短短的一瞬间,也足够回味很久很久。


    血脉相连的亲情并不牢固,朝夕相处的关系才更稳定,至少酊枢是这样的。


    师生,同事,监护人,生死攸关的时候都能将自己的后背交给对方。像是游戏刷好感度一样,经过一段时间的陪伴,成为值得交付信任的伙伴。


    这也是桑夏恩给予每个孩子的系统初始设定唯有监护人值得信赖的原因。


    他找到了合适的时机,打开了黑匣子。


    “你不是我的监护人吗?”


    “不是,去找别人。”


    薇塔星不讨厌带孩子的工作,但也绝不喜欢。


    黏糊糊,脏兮兮,水灵灵的大眼睛眨巴着盯着人。


    很麻烦的生物。


    监护人和孩子之间的选择是双向,偶尔也有这种随机分配的情况,薇塔星没有带过一个孩子,面前这团小东西是善意的提醒。


    小团子很听话地走开。


    “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我问了所有人,她们已经有自己的小孩了,不能照顾我。”


    一个大人带两三个小孩并不算特殊,只不过已经找到想要的监护人的小朋友并不愿意跟其他人分享。


    “好吧。”薇塔星认命道。


    虽然不聪明,但至少可爱,也不烦人,小团子是很让人省心的孩子,甚至大多数时候,还会反过来照顾她。


    “为什么不能叫妈妈,你不喜欢吗?”柔软又弱小的人类幼崽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可他们都这样叫。”


    脑袋还没足球大,思考不了太复杂的东西,他只能通过笑还是不笑判断别人是否心情愉悦,这表示对方是否对他满意。


    “那叫你姐姐会高兴吗?”


    讨好年长者几乎是本能,以此来获得庇护,食物,还有奖励。


    然而薇塔星是冷酷无情的大人,她心系自己研究的进展,总是沉默且严肃。


    好在幼崽不会记仇,乐此不疲地撒娇,并探索出自己跟她相处的方式,只要不被讨厌,那么就是喜欢。


    因此当薇塔星明确拒绝妈妈这个称呼,幼崽并不灰心。


    称呼并不是固定的,母亲,姐姐,姑姑,甚至老师,都很常见,但这些全部被薇塔星拒绝。


    “我没有自己的名字吗?”


    这是薇塔星除去一些语气词外,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可是她们说,直呼名字是很不礼貌的。”


    “那我不叫你的名字,叫你4759,你会高兴吗?”


    “不要,我有名字。”


    “嗯,陈寄言,所以你应该叫我什么?”


    “薇塔星。”


    “好孩子。”


    陈寄言只在别人的记忆里见过这个从前的监护人,第一次在自己的记忆中看见薇塔星的样子。


    不是严谨的学者,不是温和的长辈,不是污名的叛徒。桑夏恩常年不变的阳光下,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过去吧,陈寄言,”


    桑夏恩崩塌前夕,他被推进去一扇门,没有人知道这扇门通往什么地方。


    “不会比现在更糟糕,我祝福你。”


    “希望你拥有亲人,朋友,爱情,体会美好真挚的情感,如果可以,不要回来了吧。”


    “祝福你度过短暂幸福的一生。”


    那时候的他并不明白,只以为自己被抛弃。


    陈寄言很小的时候,就意识到自己并不是符合标准的孩子,他的身体太差,甚至很有可能活不到12岁的考试,所以没有监护人愿意选择一个注定失败的投资品。


    他从有记忆的时候开始,都非常担忧考试结果,没有人想要被淘汰掉。


    薇塔星不会像别的小孩的监护人那样,温柔安慰说没关系的,无论结果如何,都是监护人心中的好孩子,一定会顺利毕业的。


    “如果失败会怎样,如果被判定为不合格品……”


    “那么系统会告诉你,这只是一个游戏,请删档重来吧。”薇塔星残忍又直白。


    一种温和又残忍的,安乐死法。


    十二岁的孩子,就算接受了良好的死亡教育,也不免恐惧,所以何必告诉他们真相呢,就让他们在人类和系统一起编织的谎言中安稳睡去。


    “真的是游戏吗?失败也没关系吗,可以再来一次?”幼年的陈寄言异常天真。


    “当然不可以,”薇塔星回得干脆果断,“不过,监护人是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


    “真的吗?”小孩子的情绪都写在脸上,变化比翻书还快。


    总算赶在小哭包流泪前把人哄好,薇塔星捏捏柔软的脸蛋,用自己都觉得过分的甜腻语调:“当然,我会让你顺利毕业的。”


    “太好了!谢谢你!”小陈寄言欢呼到转圈,“薇塔星,你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那把你下午茶的点心分我一块。”


    “已经全部吃掉了……”


    “是吗,这么不小心,我都会留着嫩苜蓿草给你吃的。”


    “那是喂尼可剩下的!”


    “下次记得点心给监护人留一份。”


    “别人的监护人都不会这样!”小陈寄言抗议。


    “那你换监护人呀。”


    “我12岁以后的新监护人一定不会像你一样抢小孩点心吃!”


    “是吗?拭目以待。”


    第66章 再次见面 你真的很好地长大了。


    黑色匣子突然悬停在半空, 周围的景色加速变化,变成白墙。陈寄言脚底下出现了一条黑色路径,看不到尽头。


    他迈出一步, 黑色线路向四面八方扩散, 汇聚成网格,平面, 接着出现立体的轨道, 月台,列车。


    “我是在和什么时候的你对话, 薇塔星,我以为你早已经不在了。”


    “我说过, 会再次见面的。”


    白色刺眼的光, 铁艺制的椅子, 像是一个车站,满足艺术创作中,驶向天国的列车形象。


    薇塔星转身优雅坐下, 凭空出现一张小圆桌, 摆放着两杯热茶和一碟点心。


    不考虑前因后果, 是一个宁静祥和的午后。


    “所有人都说, 当年的结果是尸骨无存。”陈寄言坐在对面, 第一次看清了她的面容。


    小时候因为身高差距, 总是仰视的角度, 大多数时候只看见她的嘴角, 影像中也十分模糊,五官都虚化,看不见原本的模样。


    “的确,现在的我, 不能算是活着,也不能定义为死亡。”


    薇塔星有一双充满智慧的黑色眼睛。


    “死亡是再轻不过的代价,可惜我没有这么幸运。”


    “被时间惩罚的人,永生永世被困在囚笼。”她云淡风轻,不带任何情绪地谈论这件事,像是再谈论酊枢的天气,看,今天又下雨。


    “我知道这是我应得的,不用为我难过。”她是笑着的,“我一直都在看着你,陈寄言,你真的很好地长大了。”


    “亲人,朋友,爱情,如你所说,我真的都得到了。”


    他们真正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久,如同陈寄言小时候很喜欢的一部影片,拍了八次续集,最喜欢的人物剪辑下来,也只有短短20分钟,但却占据了相当重要的位置,从头至尾。


    “你有什么未完成的事要交代给我吗。”


    薇塔星在他的生命,也曾占据了母亲的角色。只不过他们之间少有温情脉脉的时刻,薇塔星有太多事情没有做完,陈寄言又太过懂事了。他不像别的小孩子会哭闹,与其说是监管,不如说带着他在身边,薇塔星的生活变得规律。


    “关于时间,我依旧没有新的解法,这是一扇禁忌之门。”


    “钥匙在你身上。”


    这就是最后一次见面了,他们都心知肚明。薇塔星在教导她生命中最后一个学生,


    比起钻研晶源具体成分结构,薇塔星先一步发现了FS和晶源和时间的联系,试图拆解形成的真正原因。


    过程千变万化,好消息是,她找到了一个明确的答案,时间是唯一的催化剂。


    “我告诉了桑夏恩除了孩子的所有人,她们达成了一致。”


    “启动自毁程序是为了掩饰尸骨无存的真正原因,我们离开了新历时间。并且,无论怎样增加FS浓度和催化剂的量,都不会改变整个反应的饱和临界点,那颗晶源稳定近乎完美,因为,生成的杂质在我们身上。”


    “我没有办法确定是否对其他时间的人类有影响,理论上来说,回到一切还没有形成的时候,就会不复存在。只要没有形成结晶,不会造成混乱,但如果天灾频发,时间和空间小范围撕裂,会加速这一进程。”


    “你能回来,也证实了我的猜想,因为小范围的时空紊乱,自动调整,将你带回了原本的时间轴。”


    “用自己作为载体,我也是载体之一吗?”


    “你具备这个条件,但并不是,不然我熬夜计算的那些落点坐标都是废纸吗,笨蛋。”


    “启动自毁程序,是为了引入生成物创造反应条件,FS浓度为0怎么能行。”


    “反应条件是什么?高温?高压?”


    “不,是FS浓度过高引发的爆发式空间扭曲,也就是人们口中常说的天灾。”


    这样的条件,几天后,不是刚好也有吗?他又刚好有具备成为载体的条件。


    “csa有自称是我的同类,不过,我们穿越的时间好像不一样。”陈寄言提问,“穿越是能掌握规律的实验吗?”


    薇塔星严肃地告诉他:“时间和空间的扭曲会发生这类小概率事件,但大多都是身体被撕裂留在时间缝隙中了,成功的概率极小,人类现在的理论知识都无法完全解释,更不用说实操。”


    陈寄言点头表示明白,“毕竟像你这样万中无一的天才也不多。”


    对于诚实的夸赞,薇塔星很受用。


    “研究所想要复刻桑夏恩的案例,成功的可能性大吗?”


    薇塔星了然:“果然,虽然之前明里暗里地贬低,最后还是不得不求着你来问我,我可以回答你,是有概率的,看看谁有奉献精神了。”


    “不一定要自己以身涉险,也可以有别的人选,只不过对身体要求比较严苛,稳定的精神海,以及,杂质越少越好,你的抗性是0,所以身体对环境没有排斥,或者抗性极高,几乎没有FS。”


    “精神海?”


    “简单来说,要有非常坚定的信念,记得自己是谁。”


    陈寄言所有的疑问都被解答,“可是,你不问我怎么选择吗?”


    薇塔星的面容又变得模糊起来。


    “我无权干涉,因为你已经毕业了。”


    陈寄言闻到一股复杂的香味,让人总想起小时候温女士最爱用的一支香水,琥珀色调,温暖平静,每次一嗅到,都有种世界和平的感觉。她说是爱人送的礼物,来自上个世纪。名字不知道是法语还是德文,总之对于小学四年级刚学外语不久的陈寄言来说,是一串相当复杂的名词。它的包装格外特别,非常有上世纪的风格,瓶盖上立着两只相接的白鸽,跟薇塔星刚才坐的椅背上的一样。


    他把得到的答案毫无保留告诉两边的人,隐去自己跟薇塔星交谈的过程,只说原理,显然没有让csa死心,研究所倒是很兴奋,终于有了奋斗的方向。


    “你的计划是什么?”赵院长按捺不住,再一次试探。


    陈寄言合上书,认真回答:


    “我的计划是一直喜欢游今洄。”剩下的时间里,请让他没有顾虑,毫无保留地去喜欢他。


    赵霖迷茫,震惊,质疑,恍然大悟,恨铁不成钢:“我之前不知道恋爱脑这个词是什么意思,现在知道了。”


    神明在上,居然让他见到活的了。


    “不是,等一下,他是给你下药了吗?”搞不懂,竟然有人死到临头了还想着谈恋爱。


    “酊枢的安稳,你的身体,还有薇塔星的研究成果,这些都不管?”哪一个不比谈恋爱重要?


    赵霖不懂,并且大受震撼,恍恍惚惚地离开了,甚至忘记自己原本的目的,想好的话术一句都没说。


    第67章 交代后事 如果你出院之后第一件事就是……


    西尔莎邮箱收到一份文件, 看到大写并带着书名号的标题她立刻叉掉,确认自己最近既没有考试也没有实习,深呼吸两下, 鼓起勇气再次点开。


    《尼可饲养手册》


    她大大松了口气, 反应过来不对,尼可是谁?


    “是它啊。”


    西尔莎拎着宠物箱去恒脉探望陈寄言。


    “不然是谁?”


    “为什么要叫尼可, 我一直跟司闵叫它小灰的。”


    “我没有跟你说过吗, ”陈寄言仿佛失去一段记忆,“之前薇塔星养着的, 名字就叫尼可。”


    “薇塔星是谁?”西尔莎蹲下,打开金属门, 双手费力将它举起:“真的可以放在我那里吗, 未成年人是不能养宠物的。”


    临时监护人表示没有关系, 他已经帮忙申请过。


    虽然发过文字版,陈寄言还是再口述一遍。


    “它是我第一任监护人留给我的,之前的名字叫尼克, 当然你叫小灰也会答应, 很安静, 很乖, 会自己洗澡, 给他食物可以帮你举小木牌或者纸片, 但不要太久, 三到五分钟比较合适。”


    “你等等我开个录音。”


    “嗯, 除了太喜欢吃东西,没有别的缺点,很好养的,爱干净, 会自己洗澡,作息规律,到点睡觉,它几乎不挑食,注意不要让它误食金属和活的生物,从来没有生病过。”


    “等等等等。”西尔莎两只手比了个停的姿势,尼可被放在肩头,沉重的分量压得她身高矮了一截。怎么感觉你是临终前在交代后事?”


    尼可眨巴眨巴豆豆眼,用小爪子洗脸,一人一鼠露出同款表情,竟然有点可怜巴巴的。


    “你只是暂时住在这里对吧?”西尔莎再次确认。


    陈寄言不擅长撒谎,不过在小女孩前蒙混过关也不难,他露出一个堪称和蔼的笑,“当然。”


    “那就好,如果你出院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拉着那个人去度蜜月,我就把它丢出去。”


    “至于吗,我们又不是不回来了。”陈寄言这话说的面不改色。


    “你不知道?游今洄竟然开始调休攒假期了,听司闵说,加上之前的年假,他能休小半年。”


    陈寄言笑不出来了,淡淡的,“说不定只是最近很忙,不一定是有什么出行计划。”


    “难道你们还没定下婚礼的日期吗,还是说干脆就旅游结婚?不行不行,我要去吃席的,听说维特家的厨子做饭很好吃。”


    陈寄言哭笑不得。


    “严肃一点,这可是你的人生大事。”西尔莎可比当事人认真多了。


    “好吧,你觉得怎样才算隆重正式?像司闵那样邀请一层楼的人?”


    “当然是在酊枢举行仪式,然后转移阵地去蔓都吃席,最后去默港的大教堂,大家一起在海滩边开篝火晚会!”西尔莎开始许愿。


    “好了,前段时间不是刚刚参加完一场订婚仪式?”


    “好吧好吧,如果开始策划,请务必考虑我的建议,”西尔莎逗弄着笼子里的龙猫,“不过薇塔星是你的朋友吗,她为什么不自己养呢?”


    “你不记得?”


    仿佛是他突然多出的一段记忆,是捏造出来的人,没有痕迹,无从考证。


    “你不知道薇塔星吗?”


    “啊,我知道,十几年前开始亮的,最北边的那颗星星,原来你对研究星体有兴趣,我也是星座爱好者,有时间可以交流交流。”


    西尔莎的答案差强人意,陈寄言知道或许是某种副作用,让她存在的痕迹在所有人记忆中消失了。他不再追问。


    “你们古代人不是最喜欢给星座安排故事,天马行空,浪漫又热闹,可惜我没有生在那个时候。”


    “啊,是这样,”陈寄言垂头掩下失落,勉强打起精神,“你想知道什么,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一个很有名的爱情故事,我知道被写进很多诗歌里面,主人公的名字我没印象,只记得他们每一年才能见到一次。”


    “织女的故事。”


    “原来星星有了名字,会永远被人记得啊,成千上万年。”西尔莎感慨道,“好浪漫。”


    “人类和星体没什么不同,都是宇宙的尘埃,与其说是为了记得星星,不如说是为了记住人,名字只有对人才会有意义。”陈寄言怅然若失。


    她早就预料到了吧,不是先锋,不是榜样,不是英雄,无人记得。二十出头的薇塔星,一意孤行,独自在没有光亮的路上探寻,试图找到一条相对正确的道路。且心甘情愿为此献出生命。


    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的人,譬如游亭母子,西尔莎姐妹,还有酊枢日复一日维持机械运转的人,他很羡慕。


    即便没有方向,甚至知道结局的惨败,他们仍然不改。


    他只是旧时代最普通不过的一个上班族,前半生都在随波逐流,如果没有意外,后半生也会继续这样下去。庸庸碌碌过完一生,独自一人是最好的结局。


    “为什么呀?难道你从来没有想过有人陪伴吗?”


    “从生到死都是一个人,分离又必定伴随着痛苦,与其这样,还不如没有开始。”


    “小陈你好悲观。”西尔莎对这种消极观念表示反对,“可是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办法不依靠别人,所有事情都想着自己解决,所有决定都由自己背负,很累很辛苦的。”


    陈寄言没有说话,他在空置许久的观察室看见了熟悉的身影。这个时间,游今洄应该在开会的。


    “聊什么。”游今洄见自己终于被注意到,打开房门,也加入到对话。


    “在说,”西尔莎思路卡壳,“在说星星,小陈刚刚提到了一年见一次面的星星叫织女。”


    “薇塔星。”陈寄言期待他着反应。


    一秒,两秒,三秒,陈寄言的心终于不再悬着。


    “怎么会聊起她?”


    “你知道,”陈寄言兴奋地站起身,“你记得她?”


    “你的领养手续是我签的,所有的资料都有备份。”


    西尔莎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十分纳闷。


    “以前在桑夏恩的监护人。”游今洄补充。


    “对哦,”西尔莎恍然记起来,他从前在桑夏恩,是有监护人的。


    第68章 同一场雨 “议会还真是没有冤枉你啊,……


    【本次天气异常将持续70小时左右, 请做好防护措施,非必要不外出。】


    酊枢的天从未有过的阴沉,站在恒脉厚厚的玻璃隔板内部, 都能听见呼啸的风声, 刺耳成都堪比荧幕上被施加极刑传出的凄厉惨叫。


    “准备好了吗?”徐清芷脱下白色实验服,带上手套, “另外两个晶源的位置已经大致推算出来, 但还是需要你来感应更加准确。放心,我不干涉, 只是帮忙打打下手。”


    徐清芷说的打下手,就真的只是打下手, 包括避开监控, 清理他们留下的痕迹, 以及破译密码。


    “不用这么紧张4975,呃陈寄言?还是叫你小陈吧,只是趁乱转移位置而已, 影响不大, 不过居然真的有一颗存放在学校, 说难听点不就是定时炸弹, 真是不把学生的命当命。”徐清芷熟练地撬门, 屏蔽监控, 找机关, 开锁, 接着用一块材质特殊的布包裹着拿出,”还以为只用帮忙干之前那一票,报价低了,真是不划算。”


    “徐博士, 我没有想到会是你来做这件事,难道不违反研究所跟游今洄的约定吗?”


    “搞定,下一个。”徐清芷利索地将一切恢复原样,“没关系,等我再讹出资人一笔,就离开酊枢开独立工作室,再也不用看老板的脸色,自己当甲方!”


    “去默港吗?”陈寄言以为她是代表csa那一方,毕竟林繁那边没有这样的技术人员,既有实力独立出去,又略懂一点“歪门邪道”,不是传统好学生样子。


    “怎么可能。”徐清芷嗤之以鼻,“被时代淘汰掉的东西在新历不具备普适性,有什么好研究的。”


    陈寄言豁然开朗:“是奥斯汀,是议会的意思,所以保密工作这么好,游今洄并不知道。”


    徐清芷给了一个孺子可教的眼神:“没错,他地位如此稳固,再放任下去,难道再连任一届?多知道几处矿脉又怎样,最后还不是看谁拿在手里的有多少,等稳定的结构研究出来不计回报地投入量产,酊枢的权力更迭才会结束。”


    “原来如此,另外,还有一枚在主楼顶层,大会议室上方。”陈寄言拿着林繁同步过来的数据,桑夏恩那块在csa手中,所以才敢放任他们去拿剩下两枚,“不过,你们不担心我告诉游今洄吗?”


    “还是先关心关心自己的下场吧,小陈。”


    徐清芷带着他走员工通道,不多时就到了目的地。


    飓风天总少不了暴雨,他们要的东西在室外,恰好看见一道深紫色闪电将天空撕裂成两半,伴随着巨大的雷声,那场众人期待已久,准备许久,担忧许久的大雨终于落下。


    狂风席卷着雨珠抨击着所有的植物,所有的建筑,所有的人心。


    “外层防护屏障出现裂痕,请求支援。”


    “排水系统也出现故障,地面积水,目测0.3公分,需要人力疏导。”


    “网络稳定,系统稳定,电梯运行正常,建议承载量为正常的三分之一。”


    耳边充斥着各种声音,游今洄有条不紊发每一道指令,无暇顾及其他,心中却隐约觉得不对,游亭在蔓都很安全,陈寄言在恒脉不会有危险,不行,还是得抽空去看一眼。


    “三小时一轮班,保持警惕,我”


    【系统周期性自动更新,请所有人刷新系统。】


    中央广播循环播报三遍,楼内陷入短暂黑暗。


    监控依次恢复,光照恢复,游今洄立刻发现了不对。


    “你自己来?也可以。”顶楼天台,大会议室的正上方,徐清芷把工具一一摊开,陈寄言模仿着她的动作小心将最后一块取出,用布料包裹。


    “好了,先暂时离开这里,去见——你干什么?放下!”


    “我好像从来都没有说过,选择你们任何一方,”陈寄言看着晶源内部涌动的颜色,心如止水,“为了确保成功,csa的人也一定会到场,正好,都齐了。”


    “陈寄言,你要”徐清芷下意识捂着自己身上留着的那块晶源,僵在原地,一时间进退不得。果然不会这么顺利,就不该听议会不靠谱的安排。


    24小时前,大会议室。


    “有没有一种可能,”徐清芷看着信誓旦旦,踌躇满志的所有人,“他选择站在执政官那边,不配合我们?”


    “不可能!”议会长断言。


    “游今洄一开始就别有目的接近他,利用他,还试图囚禁,任何一个正常人都忍受不了。现在只是暂时迫于执政官的淫威,不敢轻举妄动罢了,你看,宁愿躲在恒脉里不出来,可怜孩子。”


    “让你去说的话都带到了吗?”


    “劝是劝了,只是……”


    “很好,他也不会选择跟csa合作,没有人会愿意成为被牺牲的实验品,我们的计划万无一失。”


    见鬼的万无一失!


    这下好了,csa,她,还有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执政官,大家欢聚一堂,都能凑一桌麻将。


    “冷静,诸位都冷静一下,这里谈话多不方便,去小会议室谈如何?”三个男人各自占据一方,徐清芷居中调停,恨不得扇财迷心窍的自己一巴掌。


    “过来。”


    陈寄言没有前进,也没有后退,沉默着无声拒绝。


    “我们只差最后一步了,陈寄言,过来我们这边,桑夏恩的那一块在我这里,只需要把那个女人身上的也弄过来,离人类复兴只剩下最后一步,相信我。”


    “那个女人?”徐清芷感到不妙,没必要把自己也搭进去,眼看着局势没法逆转,她手中的烫手山芋得丢出去。


    “给我吧,”陈寄言伸出手,“徐博士,不知道怎么处理的话,请给我吧。”


    徐清芷离陈寄言最近,其次是游今洄。


    在执政官还没开口说出更多更诱人的条件时,徐清芷当即立断,塞到陈寄言手里就撤离现场。


    “林繁,”陈寄言又转向另外一边,“善意提醒,离开酊枢吧。”


    “游今洄,你不要过来。”


    “你在说什么?”林繁不得其解,“你果然没有和盘托出,我们是同类啊,应该彼此帮助,互相信任才对。”


    游今洄现在的脸色沉得吓人,反手朝无关紧要的人的方向开了一枪,立刻不聒噪了。


    “现在过来,我什么都不问。”


    他给陈寄言下了最后通牒。


    “抱歉,我不想这样的,你就当是放我回去了。”陈寄言事先没有想好解释,因为注定是会被遗忘的,唯一一个还记得薇塔星,是因为他还在,如果陈寄言也离开,那么也会被遗忘吧,甚至都不会留下名字,新历将不会有任何痕迹,这是最好的结果。


    “你要复刻桑夏恩?”游今洄的语气从未如此尖锐,“你以为自己知道的足够多?以为自己重要到这种地步,可以改变晶源的结构,可以带走这场天灾是吗?”


    “你甚至连桑夏恩那块尸骨堆出来的东西都没有见过。”


    “我见过,”陈寄言没有对前面的话做任何反驳,只是心被最后一句激起一点涟漪,他一只手捧着晶源,另一只手覆在锁骨下方,离心脏最近的位置,那里一直挂着最开始从桑夏恩带出来的磁石,不久前新换了一条浑然天成的细细的链子,“你不是早就送给我了吗,执政官。”


    陈寄言的话伴随着几声震雷,同时制住了在场另外两个人的动作。


    “你在说什么?”林繁不可置信地去检查自己身上那块,“疯了吧?”


    “什么时候知道的。”


    “议会还真是没有冤枉你啊,”陈寄言还不忘调侃,“实至名归。”


    “我们扯平了,游今洄,”三块晶源彼此互现感应,甚至开始产生连结,在胸口微微发烫,“不要为我担心,也不要为我难过,薇塔星说,她曾看见过我的未来,非常光明,而且璀璨。我想,或许这就是属于我的结局,陈寄言这个名字,还是放在旧历比较合适。”


    “就这么确定自己一定能回去?”


    “是啊,你知道的,到现在我也不能完全适应这里,想回去很久了。”陈寄言不知道自己笑的比哭还难看。“你过来干什么,放开我,游今洄,离我远点,你不要命了吗?”


    三块晶源融化在一起,几乎要嵌入皮肤。


    “如果注定有一个人要走,让我来。”游今洄见他依旧嘴硬,也不要解释了,只是抱着人不松手。


    体力上陈寄言比不过任何人,他觉得现在脑子也不够用,不然为什么生死攸关的时刻,他没有任何解法,任由对方将东西嵌入胸口,却无能为力。


    “可是,你离开的话,酊枢会乱成一团的。”陈寄言那么多天铺就的勇气被就这样散在某人的怀抱里,脸上冰冰凉凉,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


    “你要帮我收拾烂摊子吗,太辛苦了,不管也没关系。”


    “可是,你的父母会很担心的。”


    “要麻烦你告诉他们,我要去很远的地方出差。”


    “可是,你回不来怎么办,要怎么解释?”


    “会回来的,相信我。”


    明明痛苦到无法维持平素冷淡的表情,还在有一句没一句地安慰他年轻的爱人。


    “没事的,相信现代科技。”


    “你是指我在恒脉当了十几年植物人这件事吗?”


    “这个时候,你一定要跟我顶嘴吗?”


    “那相信玄学,你不是经常说,科学的尽头是玄学?”


    “那我要你现在就活过来。”已经口不择言了。


    “我还没死呢,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继承遗产了?”


    “好吧,”游今洄费力扯出一个不算笑的笑,“相信我爱你的心,只要没有化成骨灰,一定会回来见你。”


    “好土的情话。”


    “那你相信吗?”


    陈寄言哽咽,几近失语。他想要抬手擦拭掉的眼泪,方便看得清楚,却没有力气。


    此刻他终于解开了一个疑惑:


    原来眼泪真的是滚烫的,能把人都心烧出一个洞。


    “再次睁开眼,你会在我身边吗?”


    为拯救世界而牺牲,听上去只会出现在文艺作品里,陈寄言那一代所接受的素质教育,要包容,要奉献,要牺牲,以个体利益换取集体利益的最大化。真正面临这个抉择,依旧非常艰辛。


    他做出了选择,承担后果的却是别人。


    于是陈寄言走上了薇塔星为他预言过的结果最好的一条路,成为从始至终的见证者。


    “如果我不活下去的话,谁还会记得呢?”


    “如果我不写下去的话,谁还能继续呢?”


    “我是旧时代的遗物,”


    “我是文明被焚烧后的不会复燃的灰烬。”


    那些关于旧人类被掩埋海底的,不见天日的记录,再次被人翻阅,研究,理解,惋惜,此刻才真正被人共情。


    “就为这些去死吗?”


    “就为这些活着吗?”


    初到这里脑海中的问答再次响起。


    泪痕被风干,陈寄言闭上眼,连着深呼吸几次,前所未有的平静。


    一切并没有结束,很多人和事都等着清算。


    林繁失魂落魄,眼中失去了色彩,听不见任何声音。


    “你失败了。”


    “你以为,那个时代温和,平静,完美吗?你以为,回到过去就不会重蹈覆辙?”


    风变得轻了,云层的颜色也逐渐变浅,天台陆陆续续多了不少人。都是熟面孔,议会的奥斯汀,研究所匆忙赶来的赵霖,还有军方和律政司的人。


    他觉得自己好像回到哪个突然停电故障的茶水间,那些熟悉又陌生,紧张,严肃,大惊失色,幸灾乐祸的脸跟周围的人重叠在一起,陈寄言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彼此仿佛处在两个世界。


    原来从始至终,落在人类身上的,是同一场雨。


    第69章 步入正轨 原来不管生离还是死别,都会……


    新历8276, 酊枢,温度18~26摄氏度,FS浓度22~27, 宜外出。


    “想要见你一面, 还真是不容易。”


    游亭早早来到半开放休息室,看见执政官办公室的灯准时亮起, 打趣道。上次跟陈寄言见面还是在律政司, 旁观她跟罗泽续约结婚证的时候。


    “知道你是真的很忙,说两句话就走。”她不是来做客, 也没有公事要谈,“为她写了墓志铭, 想来想去, 还是交给你最合适。”


    “游今洄不需要。”陈寄言听到墓志铭就开始皱眉。


    “是给你前监护人, 薇塔星的。”游亭没想到这孩子反应,怔住几秒,又缓和温声说:“听说你一件遗物都没有找到, 这张合照还是塞西送来的, 某一年研究所跟默港的研讨会议, ”


    陈寄言一怔, “您还记得。”


    “当然记得, 好了, 工作别太辛苦, 学学今洄, 不用那么负责。”


    “算了,”她又撤回刚刚的话,“也别太像他。”


    他很感谢游亭来看望,“不过, 您还是不愿意去恒脉看看吗?”


    “既然是秘密研究,我不方便打扰。”


    “好吧,谢谢您的花,他看到会很高兴的。”


    给薇塔星的墓志铭,与其说那是一个衣冠冢,不如说是纪念碑。


    【她身上有些东西,


    来自天使,


    来自鹰隼。】


    周四下午公休,陈寄言处理完日常,行程表上没有正式会议,难得天气好,去过恒脉,顺路到的学校义务劳动。


    “旧历的使用结束于九十七年前的冬末,幸运的是,地下博物馆有较为完全的,人类在海底生活的时间记录。”考古最近相当流行,活化石真古董陈寄言没少被拉过去提供素材。


    “保存较完好的日历,经由修复,将会与半年后的时间相吻合,这对于我们研究古人的节气有推动作用,进一步影响作物种植,不久的将来,那些只存在历史的中食物也能成为我们的日常,营养液外有更多选择。”


    “过于囿于FS浓度的影响,酊枢少有植物,且阴雨绵绵,不过已经逐步开始改善,抗性不再是重要指标,欢迎所有同学毕业后进入主城工作,顺带一提,我们财管署待遇不错,前途光明。”


    “小心我们举报虚假宣传哦陈部长,”西尔莎等到讲座结束才从后台转播室出来,“咦,你怎么也学坏了,竟然对着身体分析报告看得津津有味。”


    执政官这个职位,并不是继承游今洄的。换一种说法,陈寄言实则只是代理。


    “我想问你很久了,”陈寄言放下文件,看着建立将满一周年的学生会会长,诚挚请教:“到底是怎么说服群众把一只龙猫票选成下一任执政官的。”


    最离谱的是,议会竟然同意。


    脑袋还没有一颗核桃大的啮齿动物当然不能处理工作,一切都顺理成章交给它的主人陈寄言打理。


    速度之快,没有给任何人反应时间。


    他想起游今洄说过的:


    “如果今天晚上就宣告我的死亡,明天财管署的工作也会一如既往进行下去,新的部长会在12点前上任,他在任职演讲前,会被要求念我的悼文。首席会在三天后再次选出,伴随着任职公告,我的讣告也会悬在酊枢上方。”


    陈寄言接受委派做的第一件事,撤掉讣告。


    那段时间简直忙得昏天黑地,手上的事还没处理完,更复杂更紧急的事又接着砸过来。内外动荡不安,蔓都也受到冲击,好在游亭帮忙稳住了大部分质疑的人,再加上游今洄很久前准备好的遗嘱,明面上为难陈寄言的人不多。外部压力还能勉强顶着,内部却困难重重。


    “你的申请我看见了,抱歉,这个我不会批。”司闵是第一个递交辞呈的人。


    “没事,能理解,好歹朋友一场,这段时间我会尽量安分点。”


    “我的意思是,等他回来,你再决定要不要走。”


    “什么意思,他还能诈尸?”用词有点难听,不过再难听的话陈寄言都见识过,何况司闵确实是在关心。


    “不是最坏的结果,身体需要修复一段时间。”恒脉每天开销堪比ICU,即便家底丰厚,但只是普通有钱人并不能任意调动全部资源,游今洄当初连任,应当也有这个考量,总之,至少陈寄言需要这份工作对应的权力和社会地位。


    “你别太难过,至少能得一大笔钱。”难怪没有葬礼的消息,原来在恒脉续着命,他连花圈都定好了。司闵又补充道:“当然那是最坏的情况,能活过来最好。”


    “谢谢,不过我并不是在为难你,即便我这里审批,议会那边也不会通过。”他没那么大话语权。


    “不用担心,一切照旧,我努力不让大家工作受到影响,之后,”陈寄言起身,两人握手,“合作愉快。”


    司闵看他坐在那张椅子上,有几分游今洄的影子。


    很奇妙,明明五官气质截然不同,硬是从神态中看出几分相似。


    原来不管生离还是死别,都会留下痕迹。


    陈寄言真的如同他承诺过的那样,前期短暂动荡过后,几乎没有带来任何混乱,很小的问题也能及时解决,甚至专门抽出时间优化各部门的工作流程,某些方面,比游今洄细致得多。做事风格有很大不同,唯一的共同的是冷静理智,还有不给议会好脸色。


    现在的局面,不再需要独揽大权说一不二的执政官,陈寄言也在刻意淡化主导地位,并主动表明退出下一届首席的竞选。


    要不了多久,声望都要超过前任执政官了。


    只不过,烂摊子不是人人都能接,大家一致商议,推迟一年。


    酊枢不再封闭,所有的基础设施也能逐渐扩展至其他地区,需要大量人手,各部门都闲不下来。好在陈寄言上手也快,没多久就是步入正轨。他从前觉得自己肯定做不了管理层,退缩的时候想想游今洄,又觉得自己还不错。


    大大小小的会议他已经习以为常,至于应酬,他原本以为酊枢不同,原来也是有的,甚至络绎不绝。不过他只抽时间去学校,偶尔参与下志愿活动,以及看望尼可。比起被关在笼子里,或者养在室内,它更喜欢在阳光铺满的草地上打滚,偶尔偷袭路过的学生,随机叼走他们的零食或者试卷等,后者有待查明,疑似是被某期末周受害者栽赃。


    “这有什么难,尼可多善良呀,不止学生会,所有人都很喜欢它,你不觉得它比所有候选人都要顺眼吗,毛茸茸的,还圆滚滚,我只是上传了它资源帮考试中的我举单词卡片照片,轻轻松松就斩获所有人的选票,荣登榜首!”


    是的,如此草率如此荒谬,但事实的确如此。


    “顺带一提你当初第二名也是沾了我们尼可的光呢,原本你一直稳定在第十的。”


    “嗯,所以奖金都去给它买零食了,现在还没花完吧。”


    对方回以沉默。


    “已经花完了?体重太大会影响健康,过于溺爱只会”


    “明白!”果然跟控制狂在一起久了也会有同化的趋势,“放心,我们会定期送它去体检的!”


    陈寄言这才作罢。


    “你最近很少过来学校,有什么事找我?”


    “因为,发生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19岁的西尔莎个子又窜了一截,比议会穿高跟的女士们还要高出半个头,及肩的短发蓄长至腰,不出声的时候,就这么静立在原地,勉强能够唬人。


    一开口,清冷高干的形象立刻崩塌,仿佛变回蓿那个自由散漫的诗人。


    诗人故作神秘,让他猜一猜发生了什么大事。


    “你二战成功,可以提前毕业了?”成绩好像不应该是这个时间出。


    “酊枢要下雪了!”


    好吧,他一点都不浪漫。


    “正好,我要回去拿东西,一起去看看吧。”


    “你之前跟我说过的节气,真的好准!好神奇,明明是一百年前的东西了。”


    快要成年的人了,没看出一点稳重,像孩子一样好奇心重。


    “是至少一千年前的东西。”陈寄言纠正。


    遗憾的是,今天并没有下雪,天起预测不是百分百准确。倒是看见了熟人。


    林繁被流放到哀什,服役期满,转送回酊枢监狱。


    一双眼睛既不明亮,也不活泼,再无一点少年人的生气,暮气沉沉,盛着死意。


    “放心,没有人会剥夺你的生命,也不会滥用私刑,十年之后,你会被遣返默港,由塞西判定你的归处,当然,那是你活着的时候。”


    看着唯一一个所谓同乡,陈寄言无话可说。


    “真就这么放他走了?不留着泄愤,不是,杀鸡儆猴吗?”


    西尔莎摸着下巴做沉思状,还真是相当仁慈啊,新的执政官。


    “随便他怎么折腾自己都没关系,我们本来也没什么深仇大恨。”


    “他就算是牺牲了我,也是可以理解的。”陈寄言没打算报复。


    “唉,你这么好欺负,怎么斗得过那群政治家。”


    “放心,”陈寄言安慰她,“他们不会为难我的。”


    晶源不可再生,他们生怕陈寄言一个想不开殉情,那就真的一点盼头都没了。至少为了那份标注矿脉的地图,还有陈寄言灵敏的感知度,且他至少比游今洄好相处,会说人话。


    西尔莎望天,也不知道游今洄走之前承诺过什么,至少军方无条件站在他身后,某些人想浑水摸鱼让酊枢重新洗牌的愿望怕是要落空。


    陈寄言没有当过管理层,但知道恶心人的领导是什么嘴脸,对着镜子整理表情,虽然远离职场将近一年,令人窒息的表情和态度吸烟刻肺。


    “你来找我一下。”


    首先,他给财管署的另一位副部长发送传讯。


    中年人穿着沉闷的西装,是少有的在外面也不愿意装样子的,配合度低,明显不服从的员工。


    “坐。”


    他右手示意对方坐在自己面前,男人早一步坐在待客的沙发上。


    陈寄言不强求,双手拢在桌前,温声道:


    “其实,我对你是有一些失望的。”


    “当初给你定级T7,是高于你评估的水平的。我是希望进来后,能够拼一把,快速成长起来的。”


    “你这个层级,不是把事情做好就可以的。你需要有体系化思考的能力。你做事情,他的价值点在哪里?你是否做出了壁垒,形成了核心竞争力?”


    到这里,对方表情已经从不耐烦转到迷茫,陈寄言继续发力:


    “为什么是你来做,其他人不能做吗?你需要有自己的判断力,而不是我说什么你做什么。后续,把你的思考沉淀到日报周报月报里,我希望看到你的思考,而不仅仅是进度。”


    “另外,提醒一下,你的产出,跟同层级比,是有些单薄的,马上要到年底了,加把劲。”


    “还有什么问题吗?”


    陈寄言和蔼问道。


    他彻底从迷茫状态出来,神情严肃,一言不发。


    “很好,出去吧,叫下一位同事进来。”


    最终还是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人,陈寄言无声叹气,他也不想这样的。


    当然,这种自己也恶心的手段只针对不配合的人,他没有游今洄那样光鲜的履历,只能走歪门邪道。


    司闵对他这种做法持悲观态度,不赞同:“人都走了,谁来干活?”


    “正好清掉一批尸位素餐,给年轻人一些机会,酊枢的筛人标准也是时候动一动。”


    司部长啧啧称奇,果然跟游今洄那狗贼呆久了都绝非善类。


    工作之外,赵霖也是他常联系的人之一,算是朋友。


    游今洄被搬进恒脉的那天,他问了一个无关紧要,为时已晚的问题。


    “如果在我醒来之前,他就不在了,或者你们有生之年预判我永远不会苏醒,会是什么样?”


    “告诉我吧,事已至此,没什么我不能接受的。”


    “从执政官接手你的那天,就做好了公证。”


    “没有任何人能擅自决定你的去留,”


    “在此之前,只要他正式宣告死亡,你的保密等级会提到最高,如果研究所也倒戈,恒脉彻底沦陷,我们在离开之前,会为你注射药剂,你会在梦中毫无痛苦地结束生命。”


    “知道了,”陈寄言闭上眼,复又睁开,“谢谢。”


    “现在,你拥有最高权限,也就是说,随时可以决定”游今洄的生死。


    “那份文件,还在吧。”


    “复制一份,名字调换,现在签字。”


    “好的,我去通知小组,”


    “我的意思是,整个研究所,全部的在职人员。”


    “不要让我重复第二遍。”


    “我们的事,一直以来辛苦你了。”


    “不辛苦,应该做的了。”


    游今洄执政期间赵霖顺利继任院长,陈寄言的研究报告又让他获得了第二个博士学位,多辛苦都值得——


    作者有话说:部分对社畜不友好言论根据现实改编,没错当领导的就是不会说人话,每一句作者都听过更过分的,文中是美化版本,本质上只是pua手段,大家看看就好不用放在心上


    以及小情侣不会分开很久的[让我康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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