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网络上关于抑制剂新政的讨论确实沸反盈天, 但不论是omega还是alpha都是少数,alpha占1%,omega却只占人口的0.05%, 大部分人还是更关注经济, 政策和安全问题。
例如上辈子也是这个正刘意上台, 但林翎从未注意到还有关于omega的新政,说到底和那时候身为beta的他无关, 他甚至根本不知道, 这条新政最终到底有没有真正推行下去。
那时候他早已被驱逐出帝都, 进入旧城。
而旧城自成一体,弱肉强食,帝国的法律在那里效力稀薄,首相府颁布的任何新政令也根本无法真正下达, 或者说, 即便下达了,也会被旧城自身的生存法则彻底扭曲, 吞噬,变得毫无意义。
林翎看得心烦意乱,就在这时, 好几天没动静的姜牧星发来了游戏邀请。
林翎登录游戏,却完全无法集中精神。他脑子里反复计算着那点有限的药剂库存,撑死也就用到高中毕业。可大学呢?很多大学明确地将Omega拒之门外, 就算侥幸入学, 在没有抑制剂的情况下,他该如何隐藏自己?
姜牧星今天似乎心情很好,操作行云流水,但很快就敏锐地察觉到了林翎的心不在焉。
“怎么了?”他开口问道, 声音透过耳机传来,带着关切:“你今天状态不对。”
林翎对姜牧星很少隐瞒,而且大家都在吐槽新政策,他说什么都很正常。他叹了口气,语气沮丧:“那个新上台的首相……”
姜牧星没想到是这个话题,顿了一下,声音平静地说:“他是张家内定的。”
林翎一惊,愣了半晌,屏幕上的角色瞬间被对手秒杀,变成了灰白色。
姜牧星解释道:“元老院里大半席位背后都是张家,他们内部早就敲定了正刘意。半年前媒体就开始铺天盖地造势,结局早已经注定了,选民受媒体煽动影响很大。而且现在的选区划分和候选人资格审核,规则本身就是为张家量身定做的。就算偶尔运气好,选上个不是他们完全掌控的,为了通过法案,维持政权,最后也不得不向张家妥协。”
说完,他轻叹一声,感慨道:“这么多年了,张家还是这样,稳如泰山啊。”
林翎虽然知道张家势大,能影响选举,但内定首相这个概念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姜牧星也没有了继续打游戏的心情,干脆和林翎一起退出,两人的人物并排站在虚拟大厅里。
“你知道张家是怎么起家的吧?”他问。
“……开国战争,教科书上说他们是开国元勋之一。”林翎干巴巴地回答。
姜牧星点点头:“嗯,所以帝国的历史有多长,张家的辉煌就有多久。而且他们家隔几代就能出个狠角色,现在的势力早就渗透到政、军、商每一个角落了……上一任家主倒是平庸,但他长子张琉实在厉害。有他在,张家的辉煌恐怕还得继续下去几十年。”
提到张琉,林翎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张麒。
林翎想起之前瞥见过的八卦:“我好像看过一个新闻,说有个皇室成员和张家起了冲突,后来居然是皇室成员亲自上门道歉……”
姜牧星轻笑一声,带着点嘲讽:“和张家这种真正握着帝国命脉的庞然大物比,皇室只是个精美昂贵的装饰品罢了。”
林翎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脱口而出:“那皇室心里应该也对张家很不满吧?”
耳机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姜牧星压低了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对张家不满的人那可太多了……从议会大厅到街边小巷,哪里都是。”
关于张家的话题,他们浅尝辄止,没再深入,又谈起那些政策。虽然不明白林翎是为什么焦虑,但姜牧星还是安慰他:“别太担心。这次自由党赢得很险,席位优势并不大。那些极端政策想通过议会投票没那么容易。按照帝国这效率,提出议题、辩论、投票、通过、再到具体实施……拖个一两年都是快的。”
这番话让林翎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而随后几天,他也观察到,周围药店抑制剂的价格果然回落了不少,库存也重新变得充足。
林翎又趁机囤了一些,但看着那些印着明确保质期的药盒,焦虑感再次漫上心头,这些药剂根本不可能支撑他度过漫长的五六年,新首相提出来的政策始终是悬在他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各种负面情绪纷至沓来,几乎要将林翎淹没。然而,就在这绝望的泥沼中,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迷雾,他拥有任何人都无法比拟的优势,他对未来十年大致走向的了解!
他早就知道自由党的正刘意会上台,这个消息在尘埃未定前肯定会有用的,但他居然没有注意,因为他的心思一直只局限在校园内。
尽管这份记忆充满了残缺和局限,后来他一直在旧城,能获取的信息有限,其中大部分时候他都只关注宋知寒的情况。拜这种扭曲的关注所赐,他反而对未来十年生物科技,尤其是基因编辑和神经医学领域的重大突破和明星公司,印象异常深刻。
但是这一世,太多事情已经偏离了原有的轨道。例如张麒甚至动用手段在峰会上对宋知寒下了黑手,这都是上辈子未曾发生过的。蝴蝶的翅膀已经开始扇动,他记忆里的未来还剩下多少可靠性,需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这个预知优势,或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巨大和绝对。
然而,一些大势所趋的领域,变动的可能性相对较小。未来十年,虚拟现实技术将迎来爆炸式发展,全息游戏的浪潮会一波高过一波,彻底改变娱乐和社交的形态。
这个想法让他死寂的心湖重新泛起波澜,开始活络起来。他不再仅仅被动地焦虑抑制剂政策,转而开始有意识地搜寻和关注各类科技和投资新闻,试图从中捕捉机遇。
而无论他关注哪个领域的新闻,张家的身影都如同无法摆脱的背景板,频繁而强势地出现其中。
张麒在分化成Alpha后,理所当然地开始以成年继承人的身份频繁亮相于各种正式场合。林翎总能在新闻图片里看到他,穿着剪裁完美的深色正装,在一群功成名就的中年政商巨头中间,面容年轻却冰冷,那种格格不入的张扬和桀骜不驯,反而因此被衬托得更加鲜明刺目。
还有张麒的哥哥,张家实际的掌舵人张琉。兄弟俩面容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张琉黑发灰眸,常戴着一副眼镜,表面看上去反而比弟弟更显斯文随和,甚至带着点学者气的温和儒雅。至于张家那位被姜牧星评价为无能的现任家主早已深居简出,权力很早就移交到了这位年轻有为的长子手中,只偶尔出现在一些无关紧要的场合。
花边新闻就更加肆无忌惮了。各种“张家二公子与某皇室成员秘密约会”、“张家有意与老牌贵族李家联姻”、“揭秘张家掌权人张琉的神秘感情生活”等标题充斥着小报和娱乐板块。年过三十却始终单身的张琉,他的私人生活让人们津津乐道。而张麒已经分化,他的恋情和未来婚姻自然成了媒体追逐的新焦点。
其中一则报道甚至配上了一张明显是偷拍的照片。画面有些模糊晃动,但能看清张麒站在一辆豪华车旁,身穿挺括的黑色礼服,身姿挺拔,侧脸英俊却冰冷。一个身影正低头从车内探身出来,报道里称其为“某位皇室公主”。由于拍摄角度和距离,完全看不到那人的脸,只有一头流水般的白发垂落下来,被夜风轻轻拂起,发尾闪动着丝绸般的光泽,那惊鸿一瞥的弧度,带着一种诱人心魄的美感。
林翎盯着那张照片,心里泛起一丝古怪。以他对张麒的了解,这家伙绝不是什么会有耐心站在车边等候,表现绅士风度的人。尽管照片模糊,他也能从张麒那僵硬的身体语言和紧抿的嘴角读出极力压抑的不耐烦,下一秒就会火山爆发。
林翎努力回忆,前世张麒似乎并没有和任何人订婚,至少在他死前没有。但如今一切皆有可能,张麒的分化期提前了,无论他是否自愿,他都被推入了成人世界的棋局。如果他真的和皇室成员订婚……或许能分散他不少精力?
念头一动,林翎在搜索框里输入了相关信息,想看看那位“皇室公主”究竟是谁。
李戈青。
男性Omega,皇室成员,因出生时的分化预测报告就显示为Omega,一直被皇室小心翼翼地保护性抚养,深居简出,从未在公众面前正式露面。
林翎正浏览着皇室公主和张麒的新闻,他的手机屏幕突然毫无预兆地亮起,一声清脆的提示音打破了房间的寂静。
一个纯黑色的头像,骤然跳到了所有消息的最顶端。
张麒。
假期开始后,张麒就像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一样,再没有发来过任何消息。
他和张麒最后一次对话就是在那场篮球赛的庆功宴上,张麒身上那种令人窒息的掌控欲似乎与日俱增,林翎感受到的压力也越来越大。即使没有姜牧星之前的提醒,逃离张麒的念头也早已在他心里疯狂滋长。
这么一想,强烈的悔意就涌了上来。如果刚重生回来那一刻,就能不顾一切地斩断关系,哪怕付出些代价,也许就能成功脱身了。那时候的张麒,眼里根本没有他这个小喽啰,他的消失或许根本不会引起任何波澜。
可现在一切都晚了,张麒的目光已经落在了他身上,那种扭曲的兴趣像黏稠的蛛网,缠得越来越紧。现在再想离开,难度和之前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
要说有什么办法,林翎一时也想不到。这个假期,张麒从来没发消息过来,林翎自然也冷处理,并且暗自祈祷张麒忽然觉得自己无聊,去找别的乐子。
张麒发来的消息很简短:
【在干嘛?】
林翎抬头看了眼时间,假期已经过去一大半了——
作者有话说:李戈青,攻四(在旁白里)出场了!
第62章
宴会。
一场接一场, 永无止境的宴会。
张麒站在觥筹交错的人群中央,昂贵的酒液与各式各样的高级香水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甜腻而沉闷的氤氲, 缠裹着他, 让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心底的烦躁像火焰般燃烧。
作为张家二少爷,他早已对这种场合驾轻就熟。出生刚满月, 他就被抱到了人生的第一个宴会上。此后, 便是无穷无尽的露面、寒暄、假笑。从最初的新奇兴奋, 到后来的厌烦透顶,也不过是几年时间而已。
他觉得无聊至极时,总会忍不住制造点混乱,张家那位形同虚设的家主管不了他, 那位名义上的第四任母亲也管不了, 所以最后总是由张琉来收拾残局。
此刻,一个容貌秾丽的Omega端着酒杯, 摇曳生姿地走到他面前,眼中秋波流转,身上散发着不知是香水还是信息素的甜腻香气, 声音魅惑:“张二少,不赏脸喝一杯吗?”
张麒有无数种方法打发掉这种人,思绪却因为一种莫名的疲惫而停滞, 让他懒得周旋, 干脆随心所欲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懒洋洋的恶劣:“我不喝别人递来的酒。”
他一向如此,肆无忌惮,嚣张跋扈, 尤其是他此时正处于心情极度糟糕的状态。
那Omega明显一愣,脸上闪过一丝难堪,随即又意有所指地试探:“哦?那张二少是只喝某位皇室公主殿下斟的酒了?”
张麒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几缕醒目的红发垂落在他颊边。宴会的流光溢彩落入他锈红色的瞳孔深处,折射出玛瑙般冰冷剔透的光泽。光影将他秾艳深邃的五官勾勒得极具冲击力,一种带有攻击性的,几乎令人窒息的美感扑面而来,如同燃烧的大火,妖冶的火焰是如此耀眼夺目,却也预示着致命的危险。
那Omega看着他的脸,有瞬间的失神,眼底掠过无法掩饰的惊艳。
然而下一秒,他却听到张麒用一种随意的口吻,轻声说:“你说,如果我现在把这杯酒倒在你身上,会怎么样?”
什么?
那Omega彻底愣住,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随即,一股被羞辱的怒火猛地窜上心头,脸颊涨得通红。
可他还没来得及发作,一个穿着低调黑色西装的男人便悄无声息地走到张麒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是张琉叫他。
张麒脸上闪过一丝厌烦,他随手将几乎没碰过的酒杯往身旁侍者的托盘上一放,转身便跟着那人离开。
自始至终,他没再给那个僵在原地的Omega哪怕一个眼神。
前往二楼的路上,张麒几乎是下意识地掏出了手机。
屏幕亮起,没有任何新消息。
林翎没有回复。
他点开聊天框,指尖悬停在那个柔软的羽毛头像上,几乎产生了一种幻觉,仿佛真的有一丝稚嫩的绒羽,轻柔地搔过他的指尖,继而拂过心尖,带来一种短暂到近乎奢侈的安宁与平和,那是一种能让他躁动血液暂时舒缓的错觉。
然而,这虚幻的触感只持续了一瞬间。
现实是冰冷的,林翎不在。
不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不在他的掌控之中。
霎时间,山火轰然爆发。那点可怜的自欺欺人的安宁被狂暴的烈焰瞬间吞噬烧毁,心底刚刚被抚平的焦躁以十倍百倍的强度反扑回来,如同最狂暴的风暴,裹挟着暴虐、愤怒和一种几乎要将他撕裂的不安,疯狂席卷了他每一根神经!
张麒猛地停下了脚步。
如果可以,他现在就想立刻把林翎从哪个角落里抓出来,锁在自己身边,必须是在他抬眼就能看到,伸手就能触碰到的距离。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那股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破坏欲压了下去。在引路的侍从投来疑惑目光之前,他重新抬步,面色恢复了一贯的冰冷。
从放假开始,这种状态就如影随形。
像一种剧烈的戒断反应。
在学校时,他就知道,只要林翎不在视线范围内,那些阴郁负面的情绪就会像潮水一样上涨,试图淹没他。但那时,林翎随叫随到,所以他可以安心地沉溺在那种随时能看到,能触摸到对方的掌控感中,甚至享受着这种依赖带来的愉快。
直到假期来临,他才惊觉,不是他在掌控这种依赖,而是这种依赖早已反过来牢牢地控制了他。他的情绪开关,似乎被无形地安装在了林翎身上。
他尝试过抵抗,进行更严酷的体能训练,主动从张琉那里接手一些棘手的任务来耗尽精力,甚至试图从那些生物学和心理学理论中寻找答案。但理论只告诉他,一个顶级Alpha不该对一个尚未分化的未成年产生如此不合常理的,近乎病态的沉迷。
他无数次拿起手机,又无数次强迫自己放下,挣扎在理智与冲动的边缘。
一直忍到今天,在这场无聊透顶的宴会上,在周围嘈杂的奉承和甜腻的香气包围中,他几乎是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冲动,发出了那条消息。
在按下发送键的一瞬间,他清晰地感受到一股期待和愉快的情绪。
但是,林翎没有回复。
所有的烦躁和暴戾,都以更凶猛的姿态,加倍地反噬了回来。
那个omega就在这时撞上了枪口。
步入房间,光线骤然暗沉下来。只有张琉的办公桌上亮着一盏孤零零的台灯,在宽阔幽暗的书房里切割出一小片明亮区域。刚从灯火辉煌的宴会厅和明亮的走廊进来,张麒不适地眯了眯眼,锈红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收缩,几秒后才适应过来。
张琉没有抬头,指尖在悬浮的光屏上快速划过,处理着似乎永无止境的工作。听见张麒进来的脚步声,他开门见山地说:“和皇室三公主的婚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张麒皱眉,干脆利落地说:“我不同意。”
“为什么?”
“没有理由。”张麒的语气极度不耐烦,带着浓厚的躁郁:“我还在上学,没空想这些无聊的事。”
“但你已经分化了。”张琉的声音平稳无波,甚至连手上的动作都没停:“给我一个拒绝的理由。”
张麒嗤笑一声,直截了当地说:“因为他有病。”
张琉这才抬起头,他没戴眼镜,灰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染上了更深的晦暗,仿佛森林深处的浓雾:“为什么这么说?”
“有病就是有病。”张麒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眼里划过一丝厌烦:“他这里不正常,脑子有问题。”
前段时间,在张琉和皇室的安排下,他和那个皇室三公主见了一面,第一眼他就看出了对方那双漂亮眼睛底下的不对劲,那是一种空洞与偏执交织的异常感。
李戈青是个疯子。
张琉闻言,只是轻飘飘地回了一句:“你不也一样。”
张麒没有否认,只是冷哼一声,带着点自暴自弃的嘲讽:“你病得也不轻,既然这么看重,不如你自己去联姻。”
张琉平淡地说:“这是你身为张家嫡系,目前唯一能提供的价值。”
“张家已经沦落到需要靠卖儿子才能维持下去了?”张麒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那不如直接垮了算了。”
张琉并不介意他这句大逆不道的话,反而露出了自张麒进屋后的第一个笑容:“如果你有能力承担起张家的未来,自然可以获得选择配偶的自由。但你是个废物,一个除了这副皮囊和姓氏之外,一无是处的废物。那么,你唯一能为家族做的贡献,就是联姻。”
张家太大了。
它的根系与帝国纠缠了整整三百年,盘根错节,深不可测。无人知晓这个庞然大物究竟延伸到了何处,即便偶尔有低谷与蛰伏,它终究一次次延续下来,成为一个不可捉摸的存在。
张琉从有记忆起,就清楚地知道自己享有的一切从何而来,以及需要为此付出什么代价。他按部就班地学习,成长,将自己打磨成一个合格的继承人。让张家继续繁荣、扩张,如同呼吸一般自然,是刻入他骨髓的本能。他所做的一切,最终都服务于这个唯一的目的。
如果张麒足够优秀,强大,张琉会毫不留恋地将肩头的权力和重担分出去,一个强大的家族,需要众多强大的成员来共同支撑。
可惜,张麒刚刚好和他相反——理所当然地享受着张家带来的一切特权,却反过来憎恶这份特权所带来的束缚,觉得是家族扼杀了他的自由,内心空虚而叛逆。
还挺典型的。
张琉有时会想,剥去张家这层光环,张麒这个人,还剩下什么?
他没空用所谓的亲情和温情去感化这个弟弟,他本身就不具备这些情感。他们的父亲沉溺于酒色财气和换新老婆,唯一的优点就是有自知之明,早早把权力都交给了自己的长子。
他说的很直白,然而那就是他的意思。
张麒应该对张家有价值,如果没有,那就卖出去换点价值——
作者有话说:有病,都有病啊(欣慰地笑)
第63章
张麒终究无法真的与张琉抗衡, 他垂下眼,说:“我这个假期已经按你的要求做了很多。”
他没有像以往那样沉溺于声色犬马,取而代之的是日复一日严苛到极致的训练, 以及处理张琉丢过来的各项事务。
在令人迷醉的欢乐中, 更能尖锐地体会到内心的痛苦与格格不入的孤独, 他会在任何一个晃神的瞬间想到林翎。
他在做什么?他和谁在一起?……他会不会也偶尔想到自己?
反而是那些几乎要将他压垮的训练和工作,能让张麒获得片刻的平静。
张琉:“那些只是过家家罢了, 如果你对此就感到满意甚至沾沾自喜, 那太让我失望了。”
张麒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你对我的所谓期望, 不过是把我打造成另一个只为张家服务的工具人。”
这样的话无法在张琉心中激起任何波澜:“你不能只在学校里肆意妄为,享受特权的时候,才承认自己是张家人。”
张麒的呼吸微微一滞。
张琉轻轻按下一个虚拟键,光屏消失了, 房间比刚才还要更暗一点, 他非常随意地开口:“你在学院有喜欢的人了。”
这是一个不容置疑的陈述句。
张麒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他几乎是动用全部的自制力, 才勉强维持住面部肌肉的平静,没有泄露出一丝一毫的惊慌。他没有承认,也没有愚蠢地反驳, 只是从喉咙里滚出一声更加不屑的冷笑,仿佛张琉说了一个极其荒谬的笑话。
“你喜欢谁,是Alpha, Beta, 还是Omega,都无所谓。哦,还有不准搞到未分化的人头上,这点底线你应该是有的。”张琉已经打开了另一份文件, 继续工作:“只要你能证明,你,或者你选择的那个人能为我们家族创造的价值,远超过与皇室联姻带来的利益。我不仅不会阻拦,甚至会亲自为你送上祝福。”
“呵,谁要你的祝福。”张麒继续冷笑着,用来掩饰内心的动摇。
然而,张琉的话还没有说完,他饶有趣味地问:“不过,对于你喜欢的那个人而言,如果你不姓张,剥去张家赋予你的一切光环、权势和财富……你还有什么优势,值得对方青睐?”
张麒从房间里出来时,指尖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门外的灯光璀璨夺目,骤然刺入他的眼中,让他不得不再次眯起眼睛。张琉那句冷酷的话,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中疯狂回荡,每一个字都砸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如果没有张家,那我算什么?
褪去这层与生俱来的金箔,站在林翎面前的我,还有什么?
林翎他喜欢我什么?
他……喜欢我吗?
张麒从来不是一个会自卑的人,他出生就站在了金字塔的顶端,即使抛开家世,他自身的顶级Alpha资质、出色的外貌、敏锐的头脑,也足以让他睥睨绝大多数人。他轻视他人,从来不仅仅因为家世。
但这几个问题,他一个都回答不了。
张麒再次拿出手机,屏幕漆黑,映出他此刻冰冷而烦躁的眉眼。
正在这时,屏幕倏地亮起。
那个他盯了无数次的,绘着白色羽毛的头像,轻盈地跳到了最顶端。
【在做题。】
只是三个字,却像一道指令,瞬间抚平了张麒脑海中所有翻腾的激烈的念头。前一秒还波涛汹涌,几乎要摧毁一切的情绪海啸,此刻竟诡异地沉寂下来,化作一片风平浪静,甚至泛起了微小的愉悦涟漪。
张麒几乎要为自己这剧烈到荒唐的情绪变化笑出声来。
张家确实世代都有着精神方面的隐疾,讽刺的是,往往越优秀的人,病得越重,所以他那个资质普通只知道享乐的父亲反而没事。
张麒情绪极度不稳定,喜怒无常,完全超出了正常人的界限。张琉,则是另一个极端,情绪过于稳定,几乎失去了人类该有的情感波动,冰冷无情得像台机器。
张琉不能理解张麒总是喜怒无常,暴躁易怒,觉得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是个废物,张麒觉得张琉不具备人类正常的感情和情绪,简直是个伪人类。
他一边走出长廊,一边飞快地打字:【拍个照发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手机才再次震动。一张图片传了过来。
张麒点开,镜头中间是一张做到一半的数学卷子,字迹工整。旁边散落着几只笔、打开包装的零食袋、几本摞起来的辅导书,以及笔记本电脑键盘的一角。背景是书桌的一角,能看到贴着陈旧卡通贴纸的桌面,以及阳台上生机勃勃的绿植。
张麒放大图片,视线扫过每一个角落,捕捉着画面中的细节:卷子是下学期的新内容,他在预习,糖和饼干都是没见过的牌子,桌面上那个卡通角色,是十年前流行的,很普通的绿植,被照顾得很好,茂盛而干净……
张麒几乎能想象出林翎穿着柔软的家居服,趴在桌子上,一边吃零食一边做题的样子,他学习的时候很专注,只盯着卷子,这时候叫他一遍是不会应的,再叫也只是含糊地敷衍一声,叫多了就偷偷皱眉,压着不耐烦问什么事。
这幅想象出来的画面,让他的心变得柔软。
张麒没有再回那个华丽璀璨的宴会厅,而是转身从偏门直接走了出去。外面是寒冷的庭院,夜风瞬间吹散了他身上混着各种甜腻香味的热气。
距离开学还有十天。
他继续发问:【假期一直在学习?没出去玩?】
【没。】
【放假了还这么努力,什么时候回学校?】
【十号。】
【你是青城人?】
这次的回复慢了一点:【是。】
他很容易就能想象出林翎回答这些问题的样子,眼神迟疑而为难,表情却是温顺的。然后,张麒几乎是带着一种恶意的,想要戳破什么的冲动,发出了下一个问题:【想我了吗?】
屏幕那端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屏幕熄灭,倒映出张麒自己的脸,和身□□院里那些盛开的花,花团锦簇,这些娇艳的花朵在风中摇曳,让人几乎会忘了这是冬天。
而冬天也快结束了。
林翎会想他吗?
当然不。
林翎喜欢他吗?
当然不。
假期前最后一次聚会的画面在回忆中越来越深刻,林翎其实并没有说什么意义明确的话,但张麒从一场沉醉的迷梦中陡然清醒了过来。就像大醉初醒,头痛欲裂地看着满地狼藉,他终于看清了林翎眼底深处的东西——是畏惧,是小心翼翼,是迫不得已的顺从,唯独没有他一度自以为是的喜欢。
喜欢是靠近,畏惧是躲避。
喜欢是笑容,畏惧是眼泪。
喜欢是包容,畏惧是忍耐。
可是他的这场沉溺,这场幻想,难道不是因林翎而起吗?是林翎最开始主动靠近,是林翎凌晨起来为他带早餐,是林翎走出来挡在他身前,是林翎亲口说“想站在你身边”……是林翎,用这种方式,让他越陷越深。
这一切都因林翎而起。
林翎想要什么?那些常见的企图,权势、财富、外貌……张麒看得出,林翎对这些似乎兴趣不大。
林翎所做的,仿佛就只是“讨他欢心”本身。只是站在那里,呈现出一种温顺的、柔软的、恰好能安抚他狂躁内心的姿态。排除了所有世俗的可能,除了喜欢,张麒真的找不到其他理由。
他真的想不明白。
最开始让他把眼神放在这个小跟班身上,是林翎带着一身寒气,把热乎乎的早饭递过来。冬天早起出门吃饭确实很痛苦,无论是奉承还是吹捧,讨好,张麒都感受过很多了,这是发自内心的关怀才会做出来的事。
还有宋知寒那次,林翎是唯一一个毫不犹豫挡在他面前的人。那不是演戏,他是真的想替他挡住那一拳。而且事后,他也从来没有借此邀功,甚至没有提起。
一桩桩,一件件,林翎就这样逐渐软化了他冰封而狂躁的心。
除了喜欢,还能是什么?
但林翎偏偏不喜欢他。
手机依旧没有收到回复,那个问题像石沉大海。看来,真的让林翎很为难。
张麒又点开那个头像,屏幕里的羽毛轻轻地擦过他的指腹。
不喜欢……又怎么样呢?
既然是你先主动靠过来的,既然你已经站在了那个位置上,难道还指望能跑掉吗?
尽管张琉是个冰冷无情的变态,但他说出口的话是算数的。只要自己愿意承担起张家的责任,能创造出张家需要的价值,那么他想留下谁,和谁在一起,就不会有任何阻碍。
就在这时,手机终于再次亮起。
林翎的回复跳了出来:
【当然啦麒哥!】
不是很认真的语气,张麒仿佛能看到他说这句话的神态,唇角缓缓勾起一个讽刺却心满意足的弧度。
看,他还在装。
既然林翎愿意继续假装出一副喜欢他的样子,那他就陪着把这出戏演下去好了。
林翎现在是他的,以后,也只会是他的。
除了留在他身边,林翎不会有第二种选择。
第64章
自那次交流之后, 张麒便开始频繁给林翎发消息。
而他最常问的无非就是你在哪,干什么,吃了没, 吃的什么。即便林翎每一次的答案都千篇一律, 不是在看书就是在做题, 枯燥得如同复读机,张麒也乐此不疲。
更让林翎感到压力的是, 张麒时不时会突然要求:【拍张照过来。】
对这个要求, 林翎就没那么好回复了。他要么选择沉默, 假装没看到,等很久之后再回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试图岔开话题,要么就含糊地推脱。令他感觉意外的是,张麒也没有穷追猛打, 好像就随口一问。
可即便如此, 这种持续不断的关注,像一片低气压, 始终笼罩在林翎心头,带来一种无形却持续的精神紧绷。他感觉自己的脖子仿佛被一条看不见的线拴着,线的另一端握在张麒手里, 时不时就会被扯动一下,提醒他对方的的存在。
就在假期即将结束,这种压力几乎要累积到顶点时, 王桉给他发来消息。
是一条关于新星挑战赛的新闻链接。
当初林翎在张麒的别墅说过要去看他比赛, 王桉一直记得这事,但整个假期两人虽然偶尔交流几句,都没有提过新星挑战赛。眼看比赛日期临近,王桉大概是怕他忘了, 终于按捺不住,主动把链接发了过来。
然而他消息刚发出去,林翎紧跟着给他发了一张已经购买好的电子门票和航班预订信息的截图。
王桉:【!!!我还以为你早忘了这回事了!】
王桉:【哎呀!我这里有内部的特等席票啊!你快把票退了!】
作为参赛选手,王桉手里有两张特等席赠票。他父母十分忙碌,自然也不可能去给他加油,这票他早就打定主意要留给林翎。
这次业余比赛办得规模不小,颇受关注,一票难求,林翎也是掐着点才抢到的。见王桉这么说,他从善如流:【好,那我退了。】
王桉的消息回得飞快:【我这两张票呢,你看还有没有别的朋友想一起来看的?】
除了张麒那个圈子,王桉自然还有其他一起玩的狐朋狗友。但正因为是些狐朋狗友,他一点也不希望那些人出现在赛场边。
他对这场比赛是认真的。
所以他不想听到任何轻浮的调侃、虚假的吹捧或是带着恶意的嘲讽。他需要的是真正会为他加油,或者说,至少是能尊重他的观众。
林翎大概能明白他的想法。他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心里倒是有个合适的人选,只是担心会不会打扰对方。正犹豫着,王桉又发来一条消息:【有的话就叫上呗,反正票空着也是浪费,多个人也热闹点。】
听到这话,林翎不再犹豫,点开了姜牧星的聊天框。
【老姜,我有个朋友参加了九号的新星挑战赛,他给了我两张特等席的票,你想不想一起去看看?】
姜牧星的回复一如既往地快:【赛车比赛?我还没现场看过呢,好啊!一起去!】
林翎不由得笑了笑,把比赛介绍链接转发给他。过了十分钟,姜牧星大概是浏览完了详情,又发来一条消息:【你哪个朋友这么厉害?还参加赛车?】
【王桉,就是我们班上坐我旁边那个,绿头发的。】
姜牧星似乎只是随口一问,没再继续深入这个话题。之后,两人很快敲定了碰面的时间和地点,又订好了同一家酒店的房间,便各自继续忙去了。
比赛定在九号,地点是繁华的海城。林翎和姜牧星计划看完比赛后,直接从海城飞往帝都。他提前将下学期需要的行李打包寄往学校,这样一来,去海城就能轻装上阵,只背一个背包就够了。
在家悠闲地躺了两天,和王桉的交流变得频繁起来,大多是关于赛车的细节和兴奋的期待。姜牧星发来了海城未来几天的天气预报,提醒他:【这边气温高,可以少穿点。】
林翎采纳了他的建议,内里穿了件保暖的抓绒衣,外面终于脱下了厚重的羽绒服,换上一件轻便的长款冲锋衣,只背着一个双肩包,轻松又利落。
一切准备就绪,出发那天,他仔细检查并关闭了家里所有的水电阀门,锁好门,离开了生活一个寒假的青城。
三小时的飞行后,飞机平稳降落在海城国际机场。
海城是一座充满活力与效率的国际化大都市,经济实力比帝都还强一些。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耀眼的阳光,街道上车流如织,行色匆匆的人群无不透露着这座城市的快节奏。它不仅是经济中心,也是各类大型赛事和展览的首选地,更是一座吸引无数游客的繁华之都。
正如姜牧星所说,海城的早春气息已经很浓,空气中带着湿润的暖意,林翎一点也没觉得冷。
整个赛程分为练习赛、排位赛和正赛。王桉此刻正在赛场上忙碌,无法抽身来接机,他之前还特意发消息道歉。
姜牧星和林翎约好在机场见面,林翎等了大约两小时,广播里终于传来了姜牧星航班抵达的消息。没多久,他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姜牧星穿得比他还少,一件利落的灰青色运动服,搭配及膝长靴,显得格外挺拔帅气。在学校之外,他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更随性而耀眼的光芒,加上本就英俊的相貌和阳光般灿烂的笑容,引得周围不少人侧目。
一看到林翎,姜牧星立刻眼睛一亮,高高举起手挥舞着,脸上洋溢着大大的笑容,拖着行李箱快步走了过来。
一个假期没见,姜牧星好像又长高了些,肩膀也更宽了,隐约有了点青年的轮廓。不过等他开口,熟悉的语气和笑容,瞬间就打消了那点微妙的陌生感。
两人直接打车前往赛车场,好久不见,一路上有聊不完的话题。等他们抵达赛场,找到特等席座位坐下时,比赛也快要开始了。
王桉那一头标志性的绿发在人群中极为醒目,他在假期又染了一遍,变成了更深的青色。他站在比赛准备区探头探脑地找人,林翎更早看到了他,站起身高高地挥手示意。
王桉也看到了他们,和身边的车队成员打了个招呼,便小跑着过来。他穿着合身的赛车服,精神抖擞,那头青绿色的短发在阳光下格外抢眼,充斥着少年气息。额头上还带着汗珠,脸上是兴奋的笑容,跑到看台栏杆下。
“林翎!你们来了!”他先高兴地和林翎击了下掌,然后目光转向旁边的姜牧星。
“这是我室友,姜牧星。”林连忙介绍。
“原来是姜哥!”王桉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态度不自觉地带上一丝客气。他和姜牧星在学校没什么交集,但姜牧星在学校还挺有名,他家世算学院金字塔上层,性格又热情善良,和谁都能聊得起来,愿意和大家一起玩,所以王桉自然知道他。
姜牧星笑着站起来,主动伸出手:“王桉是吧?谢谢你的票。”
王桉有些不好意思地和他握了握手,他对家世背景这些非常敏感,面对姜牧星自然流露的亲和,他反而显得有些拘谨。林翎看出他的不自在,立刻把话题拉回比赛:“正赛什么时候开始?”
“还得等一会儿,还要等其他组别和暖场呢!”王桉回答。
“排位赛跑得怎么样?第几名?”
“第二。”
“太厉害了吧!”林翎由衷地赞叹。
王桉却苦笑了一下,刚想说什么,一个穿着赛车服的车手在一群人的簇拥下从旁边经过。那人神色倨傲,路过时漫不经心地瞥了王桉一眼,眼神里带着些许轻蔑,随即径直离开。
王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那人是谁?”林翎问。
“凯文,排位赛第一。”王桉的声音有些发闷:“业余比赛不分第二性别,他是个Alpha,比我有优势,我感觉很难赢。”
在这之前,他和凯文发生了一些冲突,凯文仗着Alpha的身份瞧不起他,但之前的比赛中,王桉对上他确实输多赢少。
“不是每一个Alpha都有优势吧。”林翎收回目光,平静地说:“就算有优势,也不是一定会赢。”
王桉愣了一下,连旁边的姜牧星也略带惊讶地看了过来。这种政治正确的话谁都听过,但客观上,alpha确实有生理优势,体力更好,耐力更强,爆发力更强,甚至有人认为智商上也有差异。
然而,林翎的语气并不是敷衍或安慰,甚至说得很随意,他是真的这么认为。
因为他见过最优秀的人,宋知寒——就是个Beta。
论智商、毅力、专注力、成就,哪个Alpha能轻易胜过宋知寒?
看着王桉怔住的表情,林翎笑了笑,语气轻松却充满力量:“我看了选手名单,Alpha可不止他一个。排位赛里,你不是已经把好多Alpha都甩在后面了吗?你比他们强!加油啊!”
王桉只觉得一股热流猛地冲上心头,堵住了喉咙。
alpha并不是不可战胜的,技术经验这些方面,他和凯文并没有太大的区别,最重要的其实是临场发挥和心态。
就在这时,车队的工作人员在远处喊他名字,准备进行正赛前的最后部署。王桉应了一声,转身准备离开。
他跑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看台上,林翎再次高高举起手,用力挥动着,大声喊道:“加油啊,王桉!”
旁边的姜牧星也笑着,对他握紧拳头做了一个鼓励的手势。
王桉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杂念抛诸脑后,用尽全力大声回应道:“好——!等着看吧!”
第65章
王桉的身影消失在通道口, 看台上的喧嚣声仿佛被瞬间抽远。
暖胎圈结束,二十多辆赛车如同蛰伏的彩色猛兽,依次停稳在发车格上。王桉那辆青黑色的赛车格外醒目, 稳稳停在头排, 紧挨着凯文那辆亮黄色的赛车。
引擎低沉地轰鸣着, 如同躁动的心跳,蓄势待发。
王桉目光死死盯着前方, 头盔内, 他自己的呼吸声被无限放大。然而, 在这极致专注的边缘,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远。
他不是帝都人,也不是海城人,而是来自一个遥远偏僻的小城。父母早年背井离乡来海城闯荡, 抓住了新兴产业崛起的机遇, 硬是把一个小作坊做成了像模像样的公司,随后越做越大, 家底越来越丰厚,父母也越来越忙。
他很小就被送进私立寄宿学院,家里确实很有钱, 但周围的同学总是比他更有钱。在那所学校里,他第一次意识到,钱也分三六九等。他想要什么都能得到, 但他的同学们拥有的, 永远是他连门槛都摸不到的东西。
他就没见过比自己穷的同学。
父母总叮嘱他多和层次更高的同学来往,他试过,赔着笑脸凑上去。对方也笑,笑他乡巴佬, 暴发户,审美俗气,又蠢又笨。
王桉想,如果他去的是一个普通学校,一定不会这么自卑。
他承认自己非常普通,说普通都有点抬举了,可偏偏他的父母太能干了,生意越做越大,人脉越拓越广,最后竟硬是把他塞进了圣翡学院。他一点也不想去的,他最大的梦想,是去个普通学校,当里面最有钱的老大。
尤其是当父母神秘又兴奋地告诉他,打听到张家的少爷和他同期入学,嘱咐他一定要把握机会抱紧这条大腿时,他内心的抗拒达到了顶点。
但他无法拒绝,他早已习惯了优渥的生活,习惯了挥金如土,他根本不能接受没钱的日子。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来自父母,包括这辆赛车,父母就是他车队的主要投资人。
发车区上方的五盏红灯骤然亮起,一盏接一盏。全场瞬间寂静,观众屏息凝神。
王桉猛地回神,透过面罩,死死盯住那一片猩红。
红灯全灭!
“比赛开始!”解说员的嘶吼与引擎震耳欲聋的咆哮同时炸响。
王桉的赛车如同弹射般冲出,轮胎与地面疯狂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强大的后座力将他狠狠按在座椅上。起步、抢线、切入内弯,一系列操作在电光火石间完成,他在起步阶段就硬生生从凯文手中抢占了领先位置!
亮黄色赛车紧紧咬在王桉车后,利用尾流效应在直道上不断试图寻找超车的机会。
王桉摒除了一切杂念,头盔下的世界只剩下前方不断延伸的沥青赛道、耳边震耳欲聋的引擎嘶吼、以及车队工程师通过无线电传来的指令。刹车、转向、切弯心、全油门出弯……训练时的一切技巧化作本能,在此刻行云流水地运作着。
他学习不好,体育一般,情商也不高,没有什么特长,最开始去玩赛车,也只是因为叛逆,但渐渐的,随着风驰电掣,他感受到自己心脏的跳动。
在极致的速度中,他可以忘掉一切,忘掉父母的期待,自己的无能,朋友的讥讽,永远埋在心里的自卑。
就让我一直跑吧,王桉想。
“凯文在直道末端再次逼近!并排!两人并排入弯!非常危险!”解说员的声音尖锐地响起。
高速复合弯角,凯文凭借赛车的马力优势和Alpha与生俱来的恐怖反应速度,终于抓住了千分之一秒的机会,强行与王桉并排入弯!两辆高速赛车的车轮无限接近,几乎要擦碰出火星,险象环生!
林翎的心瞬间揪紧,下意识地抓住了身旁的栏杆,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那辆青色赛车。这是他第一次亲临现场观看赛车,引擎的狂暴声浪直接撞击着他的胸腔,带动心脏疯狂擂鼓。
王桉会赢吗,他并不确定,他其实对这个好友并不是很了解。
千钧一发之际,王桉没有慌乱躲避,也没有冒险硬拼。他极其冷静地微调方向,死死守住最优的行车线,甚至利用更细腻的油门控制和更佳的出弯角度,在出弯的瞬间,硬生生地卡住了位置,再次将凯文逼退至身后。
“漂亮的防守!王桉守住了!惊人的冷静!”解说激动地大喊。
比赛进入最后十圈。王桉的领先优势稳定在零点五秒左右,这是一个足以让后车感到窒息的距离。
最后五圈!全场观众都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最后三圈!凯文发起最后一次绝望的冲击,但差距反而被略微拉开!
最后一圈!王桉的青绿色赛车如同一道坚定的信念,划过每一个弯角,义无反顾地冲过最终的直道!
“冠军!王桉是冠军!!”
掌声雷鸣般响起。
王桉的赛车在冲线后减速,透过被汗水微微模糊的面罩,他看到了挥舞的旗帜和沸腾的人群。无线电里传来车队成员狂喜的尖叫和欢呼。
他将车缓缓驶回维修区通道,停稳。
当他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艰难地爬出狭窄滚烫的驾驶舱,摘下沉重头盔时,汗水早已浸透全身。他大口呼吸着混合浓烈燃油和橡胶颗粒的空气,感觉全身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他的身体因为极度专注后导致了虚脱和战栗。
他一抬头,就看见林翎和姜牧星已经冲到了维修区围栏外,正激动地朝他用力挥手。
林翎隔着喧嚣大声喊道:“王桉!你赢了!”
姜牧星也在旁边由衷竖起大拇指,王桉回头望一眼那辆陪他历经苦战最终登顶的战车,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视线瞬间模糊。
他推开围栏,快步走过去,泪水充盈着眼眶,视野里一片斑斓,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用力地和林翎拥抱在一起。
林翎也用力地抱着他,在这个拥抱中感受王桉的喜悦和激动,青绿色的头发上还有很多汗水,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我赢了!”王桉说。
比赛结束后是颁奖仪式,王桉戴上沉甸甸的金牌,举起硕大的奖杯,香槟的泡沫喷洒而出,折射出璀璨的光芒。车队要举办庆功宴,他自然地把林翎和姜牧星也拉上,两人没有推辞,自然地融入了这群因胜利而狂欢的人群中。
席间气氛热烈,酒杯碰撞声不绝于耳。那枚金牌在众人手中传递了一圈,最后传到林翎手里。奖牌沉甸甸的,设计精美,林翎笑着掂了掂,转头仔细地把它重新挂回王桉的脖子上。
王桉低下头,感受着那份重量轻轻压在胸前,冰凉而坚实。
他高兴极了,本该多喝几杯,却意外地克制住了。庆功宴结束时,车队其他人陆续离开,王桉站起来,坚持要送林翎和姜牧星回酒店。
“你今天累坏了,早点回去休息吧。”林翎劝道。
姜牧星也点头:“是啊,酒店不远,我们打车回去很快的。”
王桉却执意要送,说想吹吹风,让兴奋过头的脑袋冷静一下。林翎拗不过他,三人便一起沿着街道往酒店走去。
即便到了深夜,海城依旧繁华。高大的行道树在路灯下投下斑驳的光影,晚风带着暖意,很快吹散了王桉身上残余的酒气。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王桉的脸颊因兴奋和微风有些发木,心脏仍跳得很快,但一种奇异的稳定感逐渐取代了赛后的狂喜。
他们的话题自然避免不了开学,林翎说:“我们订了明天下午的机票飞帝都。”
王桉立刻兴致勃勃地提议:“那明天早上我带你们在海城逛逛?我有好几个地方想带你们去,肯定不是热门景点。”
虽然林翎和姜牧星都来过海城几次,但大多只去过知名网红景点。王桉这么热情,少年人又精力旺盛,闻言都点头同意。
走到酒店门口,三人约好了第二天见面的时间。林翎正要转身进去,王桉却忽然叫住他。
“林子。”他喊了一声,却又顿住了。
他有很多话想和林翎说,姜牧星在这个场合就不合适了。
林翎看向姜牧星,姜牧星了然一笑,很自然地接过林翎的背包:“那我先上去放东西。”说完,他转身走进了灯火通明的酒店大堂。
姜牧星的体贴总是不动声色的。
王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拉着林翎的胳膊,声音低了几分,恳求道:“林子,再陪我走一会儿吧。”
酒店门口只剩下林翎和王桉,海城的夜风带着暖意,吹动着王桉汗湿后又被夜风吹得半干的头发。赛后的极度兴奋和庆功宴的喧嚣渐渐褪去,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感在他胸腔里涌动。
“走吧,随便走走。”王桉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率先沿着酒店外的小路走去,林翎安静地跟在他身边。
第66章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远处街道隐约传来汽车疾驰而过的声音,寥寥行人与他们擦肩而过,这是一个平常的夜晚。
王桉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低着头, 似乎在想如何开口。
林翎默默地数着自己的脚步, 听见他说:“林子,今天谢谢你。”
林翎侧过头看他, 声音带了点笑意:“谢我什么?是你自己赢的比赛, 开得那么棒。”
“不只是这个。”王桉扭头看向路边修剪整齐的绿化丛, 昏黄的路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谢谢你来看比赛,谢谢你把姜哥叫来,也谢谢你跟我说的那些话,你能来真是太好了。”
这种直白而煽情的话他很少说, 因此脸上一时发热, 幸好有夜色掩饰,他才能继续说下去。
“你知道吗?在灯亮起的那几秒, 我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的全是一些很糟糕的事。”
“我想到我爸妈,想到我怎么进的圣翡, 想到过去的事……想到我自己。”王桉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嘲:“我的一切都是钱堆出来的,就连来赛车,花的也是他们的钱。从来没什么东西, 是真正靠我自己得来的。”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这辈子从来没做过一件成功的事, 每次都是最差,最烂,吊车尾的那个。失败太多次了,我就跟自己说, 算了,世界上总得有人垫底,那就是我的位置。你明白那种感觉吗?……我的人生,只有失败,失败,失败。”
林翎没有开口,他知道王桉积压的情绪需要宣泄,他的话还没有说完。
王桉的声音忽然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握紧了胸前那枚沉甸甸的金牌,冰凉的金属硌着他的掌心:“但是今天,当我超过凯文,当我守住他的进攻,当我第一个冲过终点线,看着格旗为我挥舞的时候……那一瞬间,我甚至以为只是一个梦。”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味那极致的一刻,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我真的赢了。”
无论之前如何用自嘲麻痹自己,如何降低期望以避免失望,他内心深处,果然还是更渴望成功。哪怕只有这一次,也足以撼动那根深蒂固的自卑。
他根本,从来,就不甘心只做那个垫底的人。
林翎看着眼前的好友,看着他眼中闪烁的泪光和前所未有的认真,心里也跟着泛起酸涩又欣慰的情绪,他轻轻拍了拍王桉的肩膀:“你今天真的很优秀,那枚奖牌是你应得的。”
王桉用力抹了一把脸,甩掉那点湿意,忽然咧嘴笑了起来,又变回了那个有点傻气的样子:“所以,真的谢谢你,林子,其实……其实我已经做好了输的准备,心想反正都失败那么多次了,也不差这一回。”
林翎也笑了,语气轻快了些:“你赢的时候,我旁边好多人都在为你尖叫,夸你开得猛,防守太冷静了。”
王桉神色微微一动,垂下眼,盯着地上斑驳的光影:“我其实也没有那么喜欢赛车。当初第一次碰方向盘的时候,旁边有人随口夸了我一句,说我在这方面好像有点天赋,那还是第一次在某一个领域,我居然比其他人做得好。”
“然后我信以为真,就练啊练,后来参加了几次比赛,慢慢也就看清了,天赋可能稍微有那么一点点吧,但跟那些职业级的人,根本没法比。”
“不过,能到今天这个程度,我也真的很高兴了。”王桉咧开嘴,笑容变得纯粹而满足,他看向林翎:“林子,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林翎微微一怔,那对王桉来说或许只是一年前的事,对他而言却是隔了前世今生的遥远记忆。
不过,王桉那只是一句感慨,并不需要他回答:“我当时可是肩负重任啊,但怎么都混不进麒哥的核心圈子。你就聪明多了,我一看,得,干脆抱你大腿算了。你也挺好,没嫌弃我,就带着我玩了。”
林翎不记得这事,在他的所有记忆中,王桉这个人的存在感就不强,好像某种模糊的角色。
“我是说真的,要是哪天你不跟麒哥混了,我也跟你。”王桉忽然露出一个有点促狭,又带着点认真的笑:“我爸妈他们又有孩子了,希望我那个弟弟或者妹妹,能让他们满意吧。他们也不容易,摊上我这么个儿子,确实是让人失望。”
林翎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只能诚恳地说:“至少,你是个值得交的好兄弟。”
王桉闻言哈哈大笑起来,笑过之后,语气又染上一丝淡淡的怅惘:“唉,其实我也挺希望自己是个有用的人,能帮上他们点什么。但我真的学不动,什么也做不好。如果他们能有个更优秀的孩子……就像宋知寒那样的。”
林翎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过多的情绪被压在平稳的语调下:“你不是很讨厌他吗?”
“确实讨厌。”王桉撇撇嘴:“因为他说中了吧?我们这些人,要是离了家里那点钱,可能真的什么都不是。”
这种近乎自我剖白的话,他也只会在这样的夜晚,对林翎说起。
“不过,他真的瞧不起我们,真的很傲慢啊!”王桉又说:“被他这种人瞧不起,真是太让人生气了。”
林翎若有所思,轻声问道:“可是,张麒也瞧不起我们。”
他的语气不再像从前那样带着愤懑,而是一种平静的疑惑和探究,他想知道答案:“从个人能力角度来说,宋知寒比张麒还要强一点吧?”
林翎这话说得非常委婉了,实际上,他觉得宋知寒远比张麒更加优秀。不过在上辈子,张麒后来会是张家的顶梁柱之一,并不比他的哥哥差,虽然他仍然肆意妄为,但他的能力足以支撑起张家。
张麒肯定是比不过宋知寒,但也可以拿出来比一比。
王桉愣住了,他以前从未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混乱的思绪转了几圈,他没能得出答案,反而揣测着说出了另一个让他更在意的发现:“林子,你好像……并不讨厌宋知寒?”
林翎停下脚步,定定地看着他,给出了一个清晰而确切的答案:“是。”
他们正好走到一盏路灯下,昏黄的光线透过树叶之间的缝隙,如同柔和的纱幔倾泻下来,将林翎笼罩其中。光晕模糊了他的轮廓,却让他的眼眸显得异常明亮,仿佛盛着碎金。在那暧昧朦胧的光影下,他安静站立着,光影勾勒出油画般的一幕,几乎是神秘的,美丽的,令人目眩神迷的。王桉忽然发觉,眼前的林翎,和他印象中的又有些不同了。
今晚,他向林翎袒露了最深的自卑,而林翎,似乎也向他展露了不为人知的一面。
王桉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张麒。
林翎的这种态度,几乎等同于一种无声的背叛。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忍不住追问:“为什么?”
林翎的答案却简单得出乎意料:“我没有讨厌他的理由。”
王桉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这句话,也像是在权衡什么。最终,他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语气轻松了些许,说道:“那、那我也不讨厌他了。”
林翎微微一惊,睫毛在灯光下扑闪,就这样愣愣地啊了一声。
王桉笑了笑,心里却忍不住翻腾起另一个念头:林翎不讨厌宋知寒,那……他讨厌麒哥吗?他注意到了林翎刚才对张麒直呼其名。要说他对张麒,感情确实复杂。奉承这样一个人是痛苦的,但张麒对他们这些小弟又真的大方,某种程度上提供了庇护,他有时也会生出些感激和崇拜。兄弟情谊自然是没有的,他还没蠢到会觉得张麒把他们当兄弟了。
王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将积压已久的沉郁都吐了出来,他抬头看了看街道上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走吧,不早了,真该回去了,明天带你们出去玩!”
两人转身,并肩朝着灯火通明的酒店门口走去。夜晚的微风似乎变得更加柔软,轻轻拂过他们的脸颊,带着清浅的花香和暖意。
寒冬已过,春天快要来了。
林翎和姜牧星定的是一间标准双床房,林翎找到门牌号,敲门,姜牧星很快过来打开门,随便打了个招呼,就坐回桌子前。
桌子上放着他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映得他专注的侧脸微微发亮。
林翎放下背包,先去浴室简单洗漱,出来后,他从包里翻出随身带的习题册和笔记,在房间内另外一个茶几前坐下,摊开书本,准备再看一会儿。
他和姜牧星这样的状态就和宿舍一样,有一种互不打扰的默契,因此很快就进入了学习的状态。
今晚和王桉的一番交流,对林翎影响很大,尤其是王桉最后说他也不讨厌宋知寒的时候,林翎忽然有一种不可言说的感觉,仿佛有什么根深蒂固的东西无声地发生了变化。上楼的时候他还有些精神恍惚,直到现在,心绪才渐渐恢复平静。
第67章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姜牧星偶尔敲击键盘的轻微哒哒声,和林翎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时间在两人各自专注的静谧中悄然流淌。快到十点时, 姜牧星才终于长吁一口气, 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站起身,走到迷你吧台, 顺手拿了两瓶矿泉水, 一瓶放在林翎手边。
“谢了, 老姜。”林翎从题海中抬起头,也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
“要不今天早点睡?”姜牧星拧开自己那瓶水喝了一口,建议道:“明天还得早起出去逛呢。”
林翎的学习计划表还没有完成,他摇摇头:“马上, 就差几道题了。”
姜牧星了然, 没再催促,自己也重新抱起笔记本继续忙活。
又过了一个小时, 林翎才终于合上书本,长长舒了口气。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准备去洗漱睡觉, 这才注意到旁边的姜牧星依然精神奕奕,指尖在触摸板上快速滑动,屏幕的光映在他眼里, 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丝毫没有要休息的意思。
林翎有些好奇地凑近了些,朝那发亮的屏幕瞥了一眼,那上面竟然是一辆虚拟赛车。
林翎顿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老姜,你也对赛车感兴趣了?”
姜牧星闻言, 抬起头笑了笑,索性将笔记本屏幕转向林翎,让他看得更清楚些。屏幕上不再是简单的图片,而是一个游戏界面,可以看到赛车的3D模型正在缓慢旋转,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性能参数调整选项。
“我是对赛车游戏感兴趣。”姜牧星笑着纠正,手指在触摸板上一点,界面切换到一个赛道的俯瞰图。
林翎凑近屏幕,游戏画面不是他熟悉的任何商业作品,细看之下更是格外简陋和粗糙,几个简单的几何体在一条由扁平色块构成的赛道上移动,UI也只是最基础的线条和文字。
“这是……”林翎心生好奇。
姜牧星轻咳了一声,眼神有些飘忽,像他这样向来开朗自信的人,能露出这种害羞的表情实属稀奇。不过他也只犹豫了一下,便坦然地迎上林翎的目光,语气坚定:“我想自己做一款游戏。”
林翎的眼睛瞬间亮了,他二话不说,直接拖了个椅子挨着姜牧星坐下:“真的?”
大多喜欢游戏的人,心底或多或少都曾幻想过亲手创造世界的念头,林翎也不例外。但他和大多数人一样,也只是想想而已。此刻听姜牧星如此明确地说出这句话,他顿时又惊讶又兴奋。姜牧星不是那种信口开河的人,他这么说,就一定是认真的。
“其实这个想法酝酿很久了,我私下里自学了编程和一点基础的3D建模,这个假期就打算正式开始。”姜牧星见林翎反应如此积极,话匣子也打开了,侃侃而谈:“之前有一阵子没怎么找你玩游戏,就是闷头琢磨这个呢。”
他那时候虽然有计划,但一直没有正式去做,他总觉得自己还应该多做些准备,正是因为看到了林翎的努力,姜牧星才立刻开始动手的。
这一点,姜牧星并没有说。
林翎恍然大悟,连忙追问:“太厉害了!那现在做到哪一步了?有什么我能看看的吗?”
姜牧星脸上又掠过一丝不好意思的神情:“呃,其实之前最大的问题就是卡在做什么上,一直没什么具体的进度,光折腾引擎和基础功能了。但今天看了王桉的比赛,我忽然有灵感了!”
林翎的视线再次落回屏幕上那辆由简单几何体拼成的赛车,立刻明白了:“所以,你想做一款赛车游戏?”
“对!”姜牧星用力点头。这件事,他还没跟父母提,姜家父母向来是他想做什么都支持,但他更想做出点样子后再给他们看。至于其他朋友,总觉得不是谈论这种梦想的最佳对象。只有林翎,他觉得说出来也没关系:“目前团队就我一个人,所以大作就别想了,我的目标是做一款低成本,但有意思的独立游戏。”
从赛场回来到现在,他的大脑一直在高速运转,无数灵感火花四溅,他正在将模糊的概念整理成清晰的脉络。
林翎看他专注的样子,忍不住追问:“那你现在具体有什么想法了吗?大概要做什么样的?”
姜牧星看到林翎比自己还兴奋的模样,不由得笑了:“别急别急,我还在搭框架呢!想法太多了,得理清楚。”
“加油!”林翎立刻给他比了个大大的鼓励手势,又充满好奇地瞄了两眼屏幕上那些抽象的线条和代码,才依依不舍地退开:“你先忙着,需要帮忙随时叫我!”
他快速洗漱完毕,出来时姜牧星依然沉浸在他的数字世界里。林翎没再打扰,轻手轻脚地躺上床,他闭上眼睛后,姜牧星便悄然将屏幕亮度调暗。
平静的一夜,林翎醒来时,窗外刚透进一抹淡薄的晨曦。姜牧星还在熟睡,林翎动作轻柔地起床洗漱,然后刷了会儿新闻。
他手机里还躺着张麒昨晚发来的消息。
昨天张麒惯例问他在做什么,林翎每次看到他这个消息都会在心里叹气,无论如何也习惯不了。
但他终究还是回了:【在看王桉的赛车比赛。】
【王桉是谁?】
林翎一时无语,不过张麒很快又发了条消息,大概是想起来了:【业余赛车有什么好看的,无聊。】
林翎把它当成一句无意义的吐槽,没有再回复,于是张麒的消息就停在那一句。
林翎看着张麒那个黑漆漆的头像,正要退出,另一个对话框毫无预兆地跳到了最顶端。
S:【明天就开学了。】
这是林翎给宋知寒的备注,宋知寒的用户名就是他的真名,但林翎出于某种以防万一的心理,给宋知寒换了个简单的备注,混在他的好友栏里并不显眼。
万一张麒翻他的手机怎么办……张麒又不是干不出来这事。
加上好友后,他和宋知寒只偶尔聊过几句。上次对话还是宋知寒说帝都也下雪了,林翎回复说青城的雪已经化了。
林翎打字回复:【是啊,假期一眨眼就没了,还没休息够呢/大哭】
S:【没事,还有五个月就放假了。】
宋知寒有时候挺冷幽默的,林翎忍不住笑了一下,问道:【你假期一直待在学校吗?】
S:【前两天去了观教授的实验室,明天才正式回校。】
观教授的实验室!宋知寒竟然这么快就已经能进出那种级别的实验室了?林翎正暗自感慨学霸的世界他不懂,手机突然又“叮”地一声脆响。
张麒:【你对赛车感兴趣?想不想看正式比赛?】
他的纯黑头像猛地跳出,正好压在宋知寒那条消息之上。
张麒:【我带你去看。/图片】
S:【明天学校见。/微笑】
两人的消息几乎同时跳出来,林翎倒吸一口凉气。
他定了定神,先飞快地回复了宋知寒:【明天见(* ̄︶ ̄)】。
然后,他对着张麒的对话框犹豫了好一会儿,仔细斟酌用词,才谨慎地回复:【谢谢麒哥,昨天主要是去给他加油,现场氛围是挺好的,但我自己对赛车本身其实没什么太大兴趣。】
这下,两边都没有再回复了。林翎盯着屏幕等了几秒,才轻轻吁出一口气,感觉跟渡劫似的。
这么一折腾,姜牧星也醒了。窗外天光已然大亮。姜牧星揉着眼睛爬起来去洗漱,出来时迷迷糊糊地问:“唔……我们今天去哪儿玩来着?”
林翎晃了晃手机:“等王桉消息呢,他还没联系我。”
姜牧星打了个哈欠:“那……我们再等会儿?”
他嘴上说着疑问句,身体却已经很诚实地坐回了床边,顺手打开笔记本,屏幕亮起,立刻接上了昨晚中断的思路,手指开始在触摸板上写写画画。
林翎也重新拿起书和习题册,房间内再次安静下来。
等林翎一口气做完两套题,抬起头时,发现竟然已经上午十点了。他暗自对比了一下,最近的做题效率和正确率确实提升显著,之前觉得艰涩的知识点,如今终于融会贯通,无需考试他也能感觉到自己的进步……不过,王桉居然还没发消息来。
再晚恐怕要耽误下午去机场的时间了,姜牧星从代码中抬起头,直接建议:“你给他打个电话问问吧。”
林翎拨通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被接起,对面传来王桉含混不清的声音:“……喂?林子?怎么了……”
林翎一说约定的事,王桉在电话那头猛地“嗷”了一嗓子,紧接着狠狠拍了一下额头:“我的天!我给忘了!昨晚太兴奋了根本没睡着,天亮才合眼……等等我!马上!十分钟就到酒店楼下!”
他刚拿了冠军,兴奋到失眠太正常了。林翎和姜牧星相视一笑,无奈又觉得有趣,两人也不再学习了,开始收拾行李,下楼退房。
刚办完手续走到酒店门口,就听到一阵低沉而强劲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一辆颜色极为亮眼炫酷的跑车一个利落的甩尾,稳稳停在他们面前,露出王桉神采飞扬的脸。他把墨镜推到头顶,连连道歉:“抱歉抱歉!睡过头了!快上车!”
林翎坐进副驾,姜牧星则去了后座。王桉一脚油门,跑车发出悦耳的声浪,汇入车流。
“计划不变哈!”王桉一边熟练地操控着方向盘,一边兴致勃勃地介绍:“先带你们去我小时候的母校看看,然后请你们吃地道的本帮菜,下午去小丘湖逛逛,那边风景好,而且顺路就去机场了!”他安排得井井有条,林翎和姜牧星自然没有意见。
王桉以前上的小学是海城有名的私立贵族学校,坐落在一片远离市区的区域。车子驶入校区周边,道路两旁是高大茂密的梧桐树,即使是在冬季,枝干也显得苍劲有力,茂密的枝桠在空中交错,将阳光切割成碎片,洒下斑驳的光影。午前明亮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照射下来,光柱清晰,如同闯入一个静谧而神秘的绿野仙境。
王桉语气里带着一丝怀念:“学校里有棵老树,超级漂亮!我小时候一不开心就爱跑到树下坐着,到了春天还会开花呢……你们等会儿看到就知道了!”
车子加速向前拐过一个弯,学校那颇具特色的复古式围墙已经映入眼帘。
然而,就在下一刻,王桉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只见学校那气派的雕花大铁门紧闭着,门前竟然拉起了一道看起来十分坚固的绿色铁丝网障碍!旁边还立着“禁止入内”的告示牌。
王桉猛地踩下刹车,跑车发出一声低吼,停在了铁丝网前,他难以置信地摘下墨镜,瞪大了眼睛,发出一声惨嚎:
“卧槽?不是吧!现在怎么不让进了?!”
第68章
进不去也没办法, 王桉不甘心地叹了口气,发动车子,沿着学校的围墙缓缓行驶, 眼睛还在不断往里瞟, 嘴里念叨着:“不行, 我一定得让你们看看……绕到西门那边应该能看见!”
车子慢悠悠地绕了小半圈,两侧依旧是茂密的行道树和高高的围墙。过了一会儿, 还是林翎眼尖, 指着围墙内远处一株格外高大, 枝干舒展的树冠,问道:“是不是那棵?”
王桉立刻踩下刹车,顺着林翎指的方向望去,眼睛一亮:“对对对!就是它!”
三人下车, 面前依旧是那道冰冷的绿色铁丝网, 将他们与校园内的世界隔开。王桉快走几步,双手抓住铁丝网, 仰头望着那棵高大茂盛的树。繁密的枝桠伸向天空,枝丫将蓝天切割成碎片,仿佛彩绘玻璃一样, 即使在冬季也透着一种沉稳的生命力。
“好像又长高了一点。”王桉喃喃自语:“我以前记得它大概就六层楼那么高,刚好和教学楼顶齐平。你说,这树得有多少年了, 年龄这么大的树, 还会继续长吗?就这么长啊长,如果没被砍掉的话,能一直活下去吧。”
他的问题像是在问身边的两人,又像是在问自己。
三个少年就这样并排站着, 隔着一道铁网,安静地仰头望着同一棵蓬勃生长的树。
沉默了一会儿,王桉忽然冒出一个问题:“对了,这到底是什么树啊?”
林翎惊讶地看向他:“你在这儿上了这么多年学,居然不知道!”
王桉理直气壮:“当然不知道啊!又没人告诉过我,上面也没挂牌子!”
旁边的姜牧星已经默默掏出了手机,对着大树拍了张照,手指飞快地滑动了几下,抬起头说:“查到了,应该是楸树。”
“哦哦,楸树啊。”王桉重复了一遍,像是第一次认识它,他又眯起眼睛使劲看:“你们看,那些枝头上,是不是好像有点鼓鼓囊囊的?是不是快开花了?”
姜牧星看着手机上的资料,说:“楸树的花期一般在三到五月,现在还没到三月呢。”
王桉:“今年冬天暖和,春天来得早嘛!说不定它也跟着提前准备开了呢。”
林翎也凝神细看,在一片灰褐色的枝桠间捕捉到了细微的变化:“嗯……好像是有一些很小很小的芽苞,颜色有点泛绿了,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哪儿呢哪儿呢?”王桉立刻来了精神,脑袋又往铁丝网上凑了凑,恨不得能钻过去。
林翎仔细地给他指了大致的方向,姜牧星也好奇地凑近观察,过了一会儿才感叹道:“还真有,小林,你视力也太好了吧。”
林翎对此倒是坦然承认:“是还不错。”
“怎么就我没看见……”王桉嘀咕着,忽然反应过来,笑着看向姜牧星:“诶,你叫他小林啊?哈哈,我们都叫他林子。”
姜牧星也笑了,指了指自己:“老姜——”然后又指了指林翎,促狭地说:“小林。”
王桉若有所思地跟着念了一遍:“小林。”
听起来也挺可爱的,不过他还是喜欢叫林子。
从王桉口里听到他这么叫有点奇怪,林翎点点头:“小王。”
“不不不!”王桉马上摇头,无论是小王还是老王听起来都不太对劲,他试图找回场子:“你可以叫我老大!”
林翎挑眉:“你比我大吗?”
于是,三个人开始站在铁丝网前报起了生日,结果姜牧星最大,然后是林翎,王桉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是三人中最小的那个。
姜牧星看了看他头上又青又绿的短毛:“从外表上看,很明显你是最小的吧。”
王桉不服:“但我分化了!从法律意义上说,我可是成年人了!”
林翎忍着笑,敷衍地嗯嗯两声。姜牧星却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他看向林翎:“这么说,你快过生日了?”
林翎微微点了点头,目光从高大的楸树上收回,语气平静:“嗯。”
他的生日在三月初,差不多就是开学后的第一周。
看完了王桉心心念念的树,三人重新回到车上。这回王桉开得慢了许多,性能卓越的跑车以一种近乎慵懒的速度,平稳地行驶在空旷笔直的路上。他随手打开车载音响,播放着一首旋律轻快的流行歌。姜牧星听了会儿,便自然地跟着哼唱起来。这里人烟稀少,只有温暖的风掠过树叶发出的簌簌声,与音乐声交织。斑驳摇晃的光影透过树荫,流水般拂过少年们的脸颊和肩头。时光在此刻仿佛被拉长,变得缓慢而宁静,有一种近乎永恒的错觉。
中午,王桉做东,请他们去了一家他珍藏的餐馆。门面装修极其普通,甚至有些陈旧,但味道却出乎意料的美味,价格也十分亲民。饱餐一顿后,三人按照原计划驱车前往王桉强力推荐的小丘湖。
小丘湖风景秀丽,湖水清澈,环湖步道清幽静谧,游客寥寥。他们沿着湖边漫步,天南地北地闲聊。渐渐地,三人之间的那点陌生和拘谨彻底消散,气氛变得越来越融洽熟稔。
姜牧星温和体贴,善解人意,又极有分寸感,很少有人会不喜欢他,尤其是当他主动释放善意时。王桉发现自己和他有好多共同点,聊着聊着,便将姜牧星引为知己。
林翎还挺佩服姜牧星这样的能力,无论是引导话题还是给出回应,他都能让别人觉得舒服,在人际关系方面,姜牧星总是这样游刃有余。
逛完小丘湖,三人先回了王桉家一趟,并未多作停留。等王桉迅速拿上早已收拾好的行李,便直接让家里的司机送他们前往机场。
同一趟航班,座位也挨得近。他们又聊了会儿开学和假期作业的事。王桉昨晚几乎没睡,今天又兴致勃勃地玩了一整天,强烈的困意终于袭来,飞机还没平飞多久,他就脑袋一歪,靠着舷窗睡着了。林翎和姜牧星聊了一会才发现后面没动静了,对视一眼,无声地笑了笑,也不再交谈,各自闭上眼休息。
飞机平稳降落在帝都机场时,已是晚上六点,华灯初上。姜牧星叫醒还在迷糊的林翎和王桉,三人打车前往圣翡学院。
此时的学院门口正是最热闹的时候,挤满了返校报道的学生和各式车辆,寸步难行,他们索性提前下车,拖着行李步行穿过人群。
王桉的宿舍和林翎他们不一样,自然地在楼梯口分开。林翎和姜牧星回到熟悉的宿舍,舟车劳顿后都是满身疲惫。林翎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呈大字形瘫倒在床上放空。姜牧星则强打精神,坐下打开了笔记本,继续折腾他那个初具雏形的游戏项目。
过了一会儿,宿舍门被“叩叩叩”地敲响了。
林翎还瘫着不想动,姜牧星主动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的,竟是刚刚才道别不久的王桉。
“嘿!我就猜你们还没吃饭!”王桉笑嘻嘻地举了举手里几个精致的打包袋:“给,顺手给你们带了点吃的。”
他探头往里看,见到瘫在床上的林翎,语气更乐了:“咋啦林子?这就累趴了?还能爬起来吃饭不?”
林翎有气无力地蹬了蹬腿,表示自己还活着。
王桉眼珠一转,带着点坏笑凑近:“林子,要不我给您按按腿?”
林翎掀开眼皮瞥了他一眼,直接戳穿:“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说吧,小王,什么事?”
王桉立刻顺杆爬,笑得一脸谄媚:“嘿嘿,那什么,作业借我参考参考呗?”
林翎叹了口气,翻身坐起来:“哪一科?”
王桉搓搓手,笑容更加灿烂:“全部。”
“一点都没做啊?!”一旁的姜牧星震惊了,虽然他隐约感觉王桉成绩可能不太好,但也没想到他在精英云集的一班如此放飞自我,没猜到他是班里稳定的倒数第二。
“我能借你的也不多。”林翎弯腰从包里翻出几本习题册和笔记:“你看着抄吧,时间也不够,明天早上就要交了,你来得及吗?”
王桉自信满满地比了个大拇指:“放心!抄作业这事儿,我专业得很!保证又快又好!”
林翎无语……这似乎并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专业技能吧!
三人先围坐着吃了王桉带来的晚餐。之后,姜牧星继续捣鼓他的代码,宿舍里只有两张书桌,王桉毫不客气地霸占了林翎的那张,开始奋笔疾书,林翎索性就坐在床头看书。
差不多快到晚上十一点,王桉才终于抄完作业,长舒一口气,把作业本归拢好。
“大恩不言谢啊,林子!”他靠在门框上,对着林翎做了个夸张的飞吻动作,心满意足地溜了。
姜牧星在一旁先乐了:“你们关系还真好啊。”
林翎悠悠地说:“他人还不错啊,讲义气,有时候也很体贴。”刚重生回来的时候,林翎那时候其实非常紧张害怕,惶惶不安,如同惊弓之鸟。王桉主动给他带了份面包,那是林翎重生后接受到的第一份温暖。
姜牧星点点头,评价了一句:“嗯,是个心思挺简单的人。”
这个形容,无法明确说是褒义还是贬义,姜牧星的态度也看不出来区别,或许只是客观评价罢了。
第69章
开学第一天, 王桉难得起了个大早,兴致勃勃地跑去敲林翎宿舍的门,想找他一起去教室。门开了, 出现的却只有姜牧星。
“他一大早就出去了。”姜牧星说。
林翎正在张麒的宿舍里。
他很快找回了在圣翡学院的节奏, 早起先去食堂, 熟悉的窗口,只是宋知寒不在, 他大概不再需要这份兼职了。打饭的阿姨记得他, 很是照顾, 林翎笑眯眯地打了声招呼。
吃完早饭,他坐在食堂里发了会儿呆。
他在想,还要不要给张麒送早饭?
送,就意味着一切照旧, 不送的话, 张麒会怎么想?会生气吗?生气了又会做什么?……林翎脑子里乱糟糟地权衡着,他发现自己内心涌起的并非强烈的紧张和恐惧, 而是一种挥之不去的烦躁和无奈,像是一件湿透的衣服黏在身上。
眼看时间差不多了,林翎最终还是起身, 默默地打包了一份早餐,朝着张麒的宿舍走去。当那栋熟悉的红色小楼逐渐清晰映入眼帘时,他那因假期而有些松懈的神经才渐渐绷紧, 无形的压力再次笼罩他的心, 脚步也变得沉重而缓慢。
站在那扇厚重的门前,他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登台前的准备。整整一个假期没有面对张麒, 他几乎快要忘记那种需要时刻小心翼翼的状态了。他需要一点时间,重新调整好面对张麒该有的态度。
他的权限还在,门禁识别通过,发出轻微的嘀声,自动向内打开。林翎迈步走入,故意扬高了声音,让语调听起来轻快明朗:“麒哥——我来了!”
没有回应。
宿舍里安安静静,和他上学期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空气里带着一点空置已久的微尘气息。林翎的心跳稍微平复了一些,他往里走了几步,在客厅转了一圈,又试探性地叫了两声“麒哥”,依旧只有一片寂静。他最终壮着胆子探头朝卧室里望去,同样是空无一人。
林翎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彻底地吁出一口气。他真是紧张过头了,居然忘了开学第一天上午根本没排课,很多家远的学生都会晚半天到。而张麒从来都是卡着最后时限,甚至更晚才会出现在学校。
他轻笑一声,摇摇头,心想自己过来前也不知道先发个消息问一句。不过,主动发消息给张麒,他宁愿空跑一趟。他转身,心情轻松地将早餐放在客厅的桌子上,脸上还残留着轻松的笑意,一抬头,就看见张麒站在门口。
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张麒挑着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随即大步走进宿舍。他肩上随意搭着一个运动包,整个人看起来和假期前有了些微妙的变化——个头似乎更高了些,肩膀更宽,包裹在衬衫下的肌肉线条更加清晰流畅,脸部轮廓褪去了最后一点少年的圆润,显得越发棱角分明,那股极具侵略性的压迫感也因此变得更加浓烈。
他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
“林子,早啊。”张麒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却让林翎越发神经紧绷:“好久不见。”
他走进来,目光随意地扫过桌上那份孤零零的早餐,嘴角满意地向上勾起,露出一个堪称愉悦的笑容:“给我带早饭了?正好,我还没吃呢。”
张麒随手将那个运动包扔在沙发上,转身进了洗漱间。流水声隐约传来,没过多久,他带着一身清爽的水汽走出来,神态自若地在餐桌前坐下,开始享用林翎带来的早餐。他的举止从容不迫,仿佛林翎的出现和那份早餐都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直到他坐下,林翎才回过神来,缓缓地在他正对面坐了下来。
张麒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挑眉瞥了一眼两人之间隔着的整张餐桌的宽度。这个拉开的距离,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目光在林翎脸上停留了一瞬,便重新专注于眼前的食物。
林翎的心跳,在最初的惊悸过后,反而渐渐平复下来。
他想起刚重生回来的时候,也就是他刚死的时候。死亡的阴影离得太近,冰冷而真实,以至于他看整个世界都蒙着一层灰暗的滤镜,终日惶惶,紧张得如同惊弓之鸟。而意外分化为Omega的事,更是雪上加霜,加剧了他对这个世界的恐慌。
他的死,和张麒也不能说一点关系都没有。首先上辈子是张麒打断了他的腿,并将他驱逐到旧城,他好不容易活了十几年,见了张麒一面,张麒断了他最后一点生路,他当时重病缠身,就那么死了。
因此,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张麒的存在本身,就与死亡这个终极意象强烈地捆绑在一起。
他面对张麒时,唯一的情绪就是恐惧,最大的愿望就是逃离。
但后来,事情变得复杂起来。他和张麒之间反而有了意想不到的交集,有了越来越多难以名状的情绪,产生了更多的,新的联系,张麒对他的态度也逐渐发生了改变,变得暧昧不清。
要离开张麒,变得更难了。
林翎曾经倒推过这一切变化的起点,发现似乎源于那份他送上的早餐。
但即使明知如此,如果再重来一次,他恐怕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然而现在,再次坐在这里,林翎清晰地感觉到,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面对张麒时,不再有刚重生时那种几乎要窒息的紧绷感和如影随形的死亡威胁。那些下意识的紧张和畏惧,更多像是一种身体惯性。
尤其是度过了一个完全由自己掌控的暑假之后,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在呼吸,在生活,在为想要的未来努力。这份实实在在的活着的感觉,以及学业进步带来的勇气和自信,正在一点点填补内心的空洞,支撑起他的脊梁。
所以,当他努力剥离掉那层出于惯性的恐惧,尝试用一种更冷静客观的视角来审视张麒,审视他们之间的关系时,他得出了一些清晰的结论。
张麒仍然十分危险——他的权势、性格和行事手段,都决定了他是一个极不稳定的危险因素。
张麒对他有一种非同寻常的执着——林翎不愿将其称之为喜欢,因为张麒的喜欢听起来就让人毛骨悚然,更像是一种偏执的占有,疯狂的掠夺,绝对的支配。
最重要的是,他并不喜欢张麒。
张麒这个人,即使剥离了张家的背景,也绝非庸碌之辈。这一点林翎甚至比张麒自己认识地更深,他聪明、强壮、行动力极强、善于控制人心,并且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单论那副极具侵略性的秾艳皮囊,也足以让许多人飞蛾扑火。
他是天生的焦点,是燃烧的烈焰。
但林翎清楚地知道,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内心渴望的伴侣,不需要多么显赫强大,也不必惊艳夺目到令人生畏,重要的是两个人能够平等地相互依靠、相互理解、相互尊重,能在平凡琐碎的日常里,感受到那份细水长流的温暖与安稳。
林翎看着眼前的张麒,即使剥离开所有情绪,他看到的仍然是自己的死亡。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警示。
那么,该如何应对张麒呢?
无论他做什么,最无法预测、最不可控的,永远是张麒那难以捉摸的反应。既然如此,林翎决定,不如以静制动,根据张麒的行为见机行事。
张麒吃完了最后一口,放下勺子,瓷器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晰的脆响,打破了沉默。
他随口问道:“假期过得怎么样?”
林翎的回答简短而平淡:“还好。”
张麒单手撑着下巴,身体微微前倾,锈红色的瞳孔里闪烁着一种饶有趣味的光芒:“听上去过得挺精彩嘛。”
林翎脸上挂起惯常的笑意,熟练地把话题引回对方身上:“当然比不上麒哥您过得精彩。”
也许是这辈子观察了张麒太多次,也许是共同经历了一些上辈子未曾发生过的事,林翎发现自己比上辈子更了解眼前这个人。就像此刻,他大概能猜到张麒期望听到什么样的回答。张麒的内里或许复杂难测,但他外在表现出来的某些需求,却非常的简单、直白,非常好猜。
他没有给出张麒想要的回答,张麒盯着他,目光像是带着实质的重量,沉默了几秒。林翎若无其事地站起身,像过去无数次那样,熟练地收拾好桌上的碗筷,走到厨房区域,将它们放入洗碗机里。
当他转过身时,发现张麒的目光依然牢牢锁在他身上,毫不掩饰,肆无忌惮。林翎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手上没事了,随后抬眼看了看墙上的时钟,说:“麒哥,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该去教室了。”
张麒的目光却猛地向下,落在他空荡荡的手腕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我送你的手表呢?”
“嗯?”林翎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自从放假回家,他第一时间就把那块沉甸甸的手表摘下来,塞进了抽屉最深处,再也没拿出来过。来学校时,自然也完全没有要把它带上的念头。他没想到,刚一见面,张麒就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我放家里了。”林翎稳住心神,解释道:“戴在手上总怕不小心弄坏了,来回学校的路上也担心出什么意外,就好好收在家里了。”
张麒的视线依旧缠绕在他的手腕上,眼神晦暗不明,半晌,才哼了一声:“那块表确实不适合你。”
那本来是为张麒量身定制的东西,设计粗犷且奢华,代表着权力和支配。而林翎的手腕白皙纤细,更适合能衬托其秀气的精美饰品。
林翎心中一动,顺势带上了一丝期待的语气,试探着问:“麒哥,那表太贵重了,要不,我还是把它还给您吧……?”
“以后别再让我听到这种话。”张麒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语气像是结了一层薄冰,打断了他。他又瞥了一眼林翎空落落的手腕,不再多说什么,拎起包,率先转身朝门外走去。
第70章
一大清早, 张麒的身影出现在班级里,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不少同学都略带殷切地和他打招呼,经历过上学期末的篮球赛的, 班上同学与他的关系似乎缓和了不少, 对他也多有改观, 此刻很快便在张麒周围形成了一个比上学期更热闹的圈子。
林翎懒洋洋地趴在自己的座位上,位置离得近, 张麒那边一群人的谈笑声毫不费力地钻进他耳朵里。不少人都在好奇地打听张麒假期去了哪里、玩了什么、参加了哪些派对。张麒随口提了几个地名和活动名称, 便引来一阵阵羡慕的惊呼。
事实上, 张麒这个假期几乎与玩乐无缘,尤其是在最后那段日子,和张琉说开了之后,他几乎是在被明码标价地压榨, 所有的社交活动, 他都必须交出让张琉满意的答卷。
在与众人谈笑风生时,张麒的视线总若有若无地掠过林翎的方向。他心底存着一丝隐秘的期待, 希望是林翎来问这些问题。但显然,林翎对此毫无兴趣。那些能让旁人惊叹艳羡的东西,在他那里激不起半点波澜。一直到现在, 张麒从人群缝隙中看到的也只是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
林翎的后脑勺是一种特别圆润的可爱,如果再加上猫耳朵,简直就是只背对着他的黑猫。
隔了一个假期, 张麒在林翎身上也发现了微妙的陌生感。林翎的体态似乎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手腕、肩线、腰身都不再像过去那样清瘦单薄,而是透出一种饱满莹润的活力。张麒以前就觉得他过于瘦削,现在却像是干涸的枝桠终于吸饱了水分,变得生机勃勃。他的脸色也变好了, 不再总是苍白紧绷,连带着那双眼睛,也褪去了不少怯懦,流露出一种更沉静从容的神态。
班上并不是只有张麒注意到了这种变化,一些目光也在偷偷打量林翎。上学期的林翎其实就已经发生了一些改变,但朝夕相处之间是很难感受到的,隔了一个假期,这种差异陡然变得鲜明起来。
林翎不知不觉中吸引着别人的目光。
张麒并不在意别人的打量,他在意的是,林翎似乎装得没以前那么上心了。
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时刻关注的紧张感,在林翎身上淡去了不少。
为什么?
张麒想不明白,他至今都不知道林翎最初为何要假装讨好他,自然也无从知晓为什么现在又变得松懈。他只能自己琢磨,这种感觉让他有些不快。
没过多久,王桉风风火火地来了。他一反常态,没有像以往那样首先凑到张麒面前刷存在感,而是径直走到自己位置坐下,一边收拾书包一边侧过头和林翎说话。
“林子!我今天早上还特意去找你来着!”他嗓门大,这话引得附近几个同学转头看了一眼,但很快又沉浸在各自的寒暄中。班上同学一个假期没见,自然都有很多话说。
林翎抬起眼皮:“你几点去的?”
“六点啊!我头一回起这么早!”王桉语气里还带着点小得意。
林翎笑了笑:“那时候我早就走了。”
王桉好奇地凑近些:“你每天到底几点起啊?”
林翎:“差不多五点吧。”其实比这个时间还要更早一点,五点是林翎每天洗漱好出门的时间,放假的时候,他的作息也没有变。
“你真是这个!”王桉给他比了个大拇指,又靠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问:“你每天这么早起来就是去麒哥那里?”
“其实大部分时间在食堂。”林翎老老实实地回答:“那时候食堂没人,图书馆又没开门,在那儿看看书,清净。”
王桉早知道林翎努力,却没想到努力到这种近乎严苛的地步,一时竟有些愕然,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半晌,他有些不自在地抠了抠桌角,声音更低了,带着点不好意思:“林子,我这学期也想好好学一下,你帮帮我行不?”
林翎眨了眨眼,有些意外。
王桉接着解释,语气里少了平日的跳脱,多了丝焦虑:“虽然还不至于退学,但再这么混下去,我怕真没法在一班待下去了。”虽然他之前挺无所谓的,但他现在当然是想和好兄弟一个班。身边人的带动作用是很明显的,看着林翎,他心里也生出了一些想要努力的想法。
“好啊。”林翎爽快地点点头:“我尽力!”
一旁的张麒早已竖着耳朵听了许久,尽管周围嘈杂,林翎和王桉声音压得低,但他听力过人,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实在忍不下去了,林翎宁愿和王桉这种家伙聊这么久,也不过来找他。在他看来,林翎根本没必要和他之外的人浪费这么多时间。
他霍然起身,分开身边仍在说笑的人群,走到林翎桌前,手臂极其自然地揽上林翎的肩膀,然后拖过来一把椅子坐下,目光看向王桉,嘴角勾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王桉,听说林翎假期去看了你的比赛?”
“啊,麒哥,就一个业余比赛,瞎玩。”王桉在张麒面前瞬间收敛,不敢张扬,但提到比赛,笑容还是止不住:“幸好林翎来给我加油了,不然我估计还赢不了呢!”
林翎无奈地叹了口气:“都说了车是你开的,我就只是喊了句加油而已,我都没真帮你加油。”
他们这种亲密而轻松的交流让张麒很烦躁,他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却带着显而易见的轻慢:“只是个业余比赛而已,能拿冠军也算不错了,也就是看个热闹。林翎,你想看真正的赛车比赛吗?我可以带你去。”
王桉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他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到了张麒,要遭到这样的冷嘲热讽。
林翎却像是没听出其中的意味,他微微偏过头,目光依然落在有些窘迫的王桉身上,语气平静而清晰:“谢谢麒哥,不过我就一个外行,看看热闹就挺好的了。”
他的目光非常纯粹且冷静,带着安抚的力量,王桉的心一时也镇定下来。
王桉想要把这事含糊过去:“哎呀,我这种业余玩闹的水平,也就自己图个乐子,肯定入不了麒哥您的眼界。”
张麒冷冷地瞥了王桉一眼,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他低下头,揽着林翎肩膀的手臂更用力地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林翎没有挣扎,只是顺着这股力道微微后仰,抬起头看向张麒,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麒哥?”
他的眼睛黑白分明,清澈见底,像一汪映着天空的山涧溪流,看似一眼就能望穿。但只有真正伸手触碰的人才会知道,这溪水有多深,又是何等冰凉彻骨。
就在这时,一个瘦削而挺拔的身影稳步走进教室。他步伐沉静,却像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子,悄然吸引了不少同学的目光。
这一幕,与林翎重生初入教室时的情景有几分相似,然而张麒并没有注意到宋知寒,而是仍然低头盯着林翎,捏着他的下巴冷笑:“拒绝我?”
“哎呀,不敢。”林翎眨了眨眼,语气轻飘飘的,像羽毛拂过心间。
张麒又哼哼唧唧一阵,他是挺生气的,但林翎这样说话,他就又被安抚好了,明明只是很敷衍的哄他而已啊!
不行!张麒在心底警告自己,林翎太会拿捏他了,不能任由他这样无法无天下去!
但他现在的心确实软软的,那点强撑起来的气势找不到别的宣泄口,只好在众目睽睽之下,又报复性地捏了把林翎的脸。
他没有注意到宋知寒,但宋知寒走进教室时,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这边。
张麒将林翎整个圈在怀里,动作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控制欲和宣誓主权的强势,这是一个强迫的姿态,但亲密得几乎像一个拥抱。他就那样站在自己的课桌前,与那边的热闹相比,就好像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林翎仰着头,一直看着张麒,两人视线交缠。张麒的嘴角甚至带上了一丝堪称柔软的弧度,而林翎面色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
最终,是林翎先移开了视线。他微微一偏头,便恰好对上了宋知寒看过来的视线。
林翎微微一愣,还没做出任何反应,宋知寒便对着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短暂得如同幻觉,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林翎心湖,让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张麒若有所觉,立刻顺着林翎的视线望去,但这时宋知寒已经收敛了所有表情,冷冰冰地坐下来,只留下一个拒人千里之外的背影。
张麒轻哼一声,他转回头,伸手又想去捏林翎的脸。
林翎却轻轻推了他的手腕一下,语气带着点无奈的抗议:“别捏了,再捏真要变成包子脸了。”他边说边顺势坐直了身体,无声地拉开了与张麒之间的距离。
“包子脸……”张麒顺着他的话想象了一下,就在这时,上课铃声响起,其他同学纷纷回到自己的座位,教室里迅速安静下来。
张麒才不管什么铃声,他我行我素惯了,趁着最后的机会又快又轻地捏了最后一把才心满意足地收回手。他就是特别喜欢这个动作,林翎全身都瘦,就脸颊还残留着一点未褪尽的软肉,捏起来手感好得不可思议,让他有种如同饱腹般的满足感——
作者有话说:国庆快乐!!!!
60-70
同类推荐:
绿茶女配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综英美]七分之一的韦恩小姐、
阳间恋爱指北[综英美]、
幼驯染好像黑化了怎么办、
死对头为我生崽了[娱乐圈]、
[综英美]韦恩,但隐姓埋名、
家养辅助投喂指南[电竞]、
[足球]执教从瑞超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