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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71章


    班主任踩着上课铃进了教室, 照例先开班会。讲的都是些老生常谈的内容,底下同学听得没精打采,有几个已经快趴桌上睡着了。


    林翎也是边听边记了一会, 注意力就转移到前面的宋知寒身上了。


    感觉这一次宋知寒的进度比上辈子要更快一些, 林翎还挺高兴, 他对上辈子在峰会发生的事并不了解,但至少那时候宋知寒还没能进观教授的实验室。


    上辈子他写的论文是什么林翎也不清楚, 但应该和这次不一样。那时候宋知寒在看什么书, 准备什么方向的论文, 峰会上发生了什么事,他都不太了解。


    说到峰会,林翎拿着笔的手稍微一顿。


    他一想到幕后黑手就是张麒,就感觉头疼。


    还有一个人在配合张麒……但他对此却一无所知, 接下来他们还会做什么呢, 张麒是那种善罢甘休的人吗,林翎始终感到不安。


    张麒现在对宋知寒究竟是什么态度呢?按照上辈子的流程来看, 一个假期过后,张麒的内心发生了一些变化,大概是宋知寒的坚韧让他也不由得佩服, 感情变得复杂之类的,之后便是更加明显的针对,直到实验室事件。


    实验室事件。


    他深刻地记得那个日子, 于是立刻翻开本子上的日历, 把那天用红笔圈出来。


    今天刚开学第一天,他还看不出来张麒的态度,毕竟到现在为止张麒还一眼都没看过宋知寒呢,这么想着, 林翎转过头看了一眼张麒。


    张麒百无聊赖地趴着玩手机,这无疑是非常嚣张的,但因为没有声音也没有影响到其他同学,所以班主任忍了。


    林翎正要收回目光,张麒却忽然抬眼,两人顷刻间视线交错。


    张麒挑眉,看上去心情很好,嘴角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林翎尴尬地低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要试探一下张麒对宋知寒的态度吗,林翎脑子里刚冒出这个想法,立刻被自己掐灭了,直觉告诉他,如果真这么做的话,会发生很可怕的事。


    今天没有什么课程,大部分时间都在自习,就是让学生们收收心。王桉把自己的成绩贴出来,请林翎分析一下该怎么提高。林翎看了一眼,实在没什么好分析的,全科目C,只有一门古典语是B。


    林翎沉思片刻,缓缓道:“你古典语学得不错。”


    王桉小声说:“这个选择题多,好抄。”


    林翎:“……”


    他还是认真分析了一下:“总成绩里平时分占比40%,作业报告一定要交,这些分要尽量拿到啊,接下来就从国际政治开始补起吧……”


    林翎和王桉低声商讨着学习计划,根据他的经验,现在先重点抓一些好提分的科目,建立自信之后才更有动力继续学习,而且这方面林翎有充足的经验。


    一天就这样平淡地结束了,晚自习的时候,张麒呆了一会,便有人邀请他出去玩。其中还有很多来自其他班的小跟班,一个假期没见,他们非常激动地想联络一下感情。那群人在教室门口眼巴巴地等着,心里还有些疑惑,毕竟往常在晚自习之前,张麒就已经走了。


    张麒也没有辜负他们的期待,很快便站起身,走到林翎面前,敲了敲桌子。


    林翎从书堆里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我要走了。”张麒居高临下地说。


    好走不送,林翎心里这样想,脸上露出一个温软的笑:“麒哥玩得开心。”


    张麒满意地点点头,在众人簇拥下热热闹闹地走了。


    王桉盯着那群浩浩荡荡的背影,心里也在鼓噪着,他今天断断续续地学了一天,这个学习力度可是前所未有,觉得晚自习出去玩玩似乎也没什么。


    林翎看出他心思浮动,把笔放下,说:“今天的计划还没有完成,你要放弃吗?”


    他的语气并不严厉,反而十分平淡,只是把选择权交给王桉而已。


    王桉支支吾吾的,看着张麒他们那群人还是有些留恋。


    “我可以晚上回宿舍补上……”


    “回宿舍有回宿舍的计划,而且现在不做,晚上你也不会补的。”林翎本来为了辅导王桉是侧着身的,此时转回来一点,伸手去拿自己的卷子。


    王桉看他转身,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林翎为了帮他牺牲了自己的时间,他居然还在这里犹豫不决。王桉连忙拉住林翎的胳膊,说:“抱歉,我不出去了!”


    林翎还是抽出了自己的卷子,笑着说:“那你加油背吧!”


    王桉这才想起来晚自习的计划是背书,至少这种事是不需要林翎在旁边看着的。


    打开课本,王桉翻开书默背。大概三分钟之后,思绪便开始漫无目的地游荡,那些字他都认得,但无论念多少遍都没法进脑子里,而且每念一遍,他的心就愈发烦躁,只能硬撑着机械式的背诵,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书上。他一分心,就忍不住往林翎那边看,却发现无论什么时候看,林翎都特别专注。


    开学第一天,大多数学生都心思浮躁,嗡嗡的交谈声不绝于耳,这里却非常安静。


    王桉看了一眼宋知寒的位置,那里是空的,又把视线挪到林翎身上。


    林翎正在做一道题,看上去很难,已经十分钟没有动作了,但脸上一点烦躁都没有。王桉盯着他看了一会,就在这时,林翎终于开始动笔,刷刷几笔之后,他动了下胳膊,手臂边的一根笔咕噜噜落在地上。


    笔在地上滚了一下,落到更靠近王桉这边的地方,王桉下意识弯腰准备去捡,另一只手忽然伸出来,捡起笔,放在林翎的桌子上。


    王桉也直起身,视线向上,便看见了宋知寒。


    一看到那张冰冷傲慢的脸,王桉就感觉一阵火气升腾,又想起之前和林翎的对话,深吸了口气才压下心底那股油然而生的厌恶,却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宋知寒,以至于表情都有些僵硬。


    为什么这么讨厌宋知寒呢,王桉心里也有些纳闷。


    心绪平静之后,他才生出疑惑,宋知寒居然会离开自己的位置,会顺手帮别人捡东西?


    不是说宋知寒从未离开过他那座仿佛有结界的孤岛,但他确实几乎从来没有到班上其他同学的位置上去过,也基本上和其他同学没有过什么交流,对王桉来说,这种与世隔绝的状态显然是不可思议的,所以宋知寒在他心里的印象越发异化,总之不像个正常人。


    林翎的注意力还放在卷子上,余光中看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把自己的笔拿起来了,看到这只手,他就知道是宋知寒。


    宋知寒的手是那种关节粗大,脉络明显,笔直修长,一看就很有力量感的手。他手上有很多茧,皮肤并不细腻,只是很白,不是莹润光泽那种白,反而有一点冬日雪落枝头的冰冷尖锐感。


    仿佛那双手本身就是利器。


    林翎最开始注意到他的手,是上次在雪地里见面,那双手被冻得通红,还有明显的冻疮和裂口,给林翎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此时宋知寒那只手拿着他的笔,林翎心里有点突突的异样感。他也不太明白宋知寒为什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不过他反应倒是没那么大,轻声说了句谢谢。


    宋知寒却没有放下他的笔。


    林翎仰起头:“?”


    宋知寒说:“张老师找你。”


    原来是因为这个才过来的,林翎哦哦两声,立刻站起身收拢自己的卷子,和王桉打了个招呼,便跟着宋知寒一起走出教室。


    王桉有些茫然地目送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宋知寒只过来简短地说了一句话,语气依旧是他熟悉的那种冰冷和疏离,但不知为何,看着他们一前一后离开的样子,王桉心里却泛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那两人之间,似乎笼罩着一种既诡异又莫名和谐的氛围。


    奇怪,林翎和宋知寒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熟了?虽然从表面上看,两人之间根本谈不上熟络,甚至连像样的交流都没有,但不知为何,仅仅是看到他们能这样平静地并肩而行,就已经足够让王桉觉得不可思议了。


    教室外的走廊灯火通明,顶灯将每一块地砖、每一寸墙壁都照得清晰无比,仿佛容不下任何秘密。然而,就在教学楼之外,夜色却浓重如墨,只能远远望见其他教学楼的零星灯光,像一条条镶嵌在黑暗中明亮而璀璨的光带。


    宋知寒沉默地走在前面半步,林翎转头望向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那黑暗与灯火通明的走廊仿佛处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初春的晚风仍然带着料峭的寒意,一阵冷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缝隙钻进来,吹散了林翎身上从教室带出来的温热,让他忍不住轻轻瑟缩了一下。


    走在前面的宋知寒几不可察地放缓了脚步,待林翎跟上两步后,两人便自然而然地变成了并肩而行。宋知寒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位置,恰好用身体替林翎挡住了从侧面吹来的冷风。


    假期后半段,林翎其实也和宋知寒在网上断断续续地聊过几次。但此刻,却是开学以来他们第一次这样单独地走在一起说话。林翎心里多少有点不自在,早上宋知寒那个转瞬即逝的笑容又浮现在脑海。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微妙的沉默,主动找了个话题:“你已经去观教授的实验室参观过了?”


    “嗯。”宋知寒的声音依旧是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先去看了一圈。”


    林翎没有偏头去看他的表情,但却敏锐地捕捉到他语调里多了些温度。这点微妙的不同,瞬间将林翎的记忆拉回了青城峰会那短暂却又印象深刻的几天。


    “真厉害啊。”林翎由衷地赞叹道,那点尴尬的气氛随着这声真诚的夸奖悄然消散,他又找到了假期里和宋知寒在网络上聊天时那种轻松自然的感觉。


    走在他身侧的宋知寒极轻地笑了一下,目光短暂地掠过地上两人被灯光拉长,交错在一起的影子——


    作者有话说:重男……


    第72章


    走廊毕竟不长, 没等他们再多说几句,就到了办公室门口。新学期张老师打算找每个同学聊聊,至于同学们能听进去多少, 那就真的要看个人造化了。张老师倒是一点没变, 对林翎的态度一如既往的和蔼, 仔细询问了他新学期的打算和对未来的规划。林翎条理清晰地说了一遍自己的学习计划和目标,听得张老师频频点头, 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要是每个学生都能像你这样自觉, 老师可就省心喽。”张老师笑着说, 又鼓励了他几句,让他无论是在学习上还是未来规划上遇到困难,都可以随时来找她。谈话结束前,张老师顺口吩咐道:“林翎, 麻烦你回去帮我把陈氿叫过来一下。”


    陈氿是班上的第二名, 年级排名第三。林翎恍然大悟,原来张老师是按排名顺序一个一个叫来谈话的, 可是怎么会跳过陈氿先叫了自己呢?


    他带着这点疑惑走出办公室,却意外地发现宋知寒并没有离开,而是安静地靠在走廊对面的墙边, 微微低着头,像是在等待什么。见到林翎出来,宋知寒才抬起头, 冲他微微颔首, 然后很自然地转过身,示意和他一起往回走。


    等、等我吗?林翎心里掠过一丝惊讶和难以置信,随即又涌起一阵细微的感动。他发现,宋知寒虽然外表冷冰冰的, 但对认可的朋友,似乎有着一种不动声色的体贴。


    “张老师也和你聊过了?”并肩往回走时,林翎好奇地问。


    “嗯。”宋知寒应了一声。


    “她和你聊了些什么啊?”林翎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对于宋知寒这种级别的学霸,班主任的单独谈话内容肯定和他这种普通学生不一样。


    “主要谈了些关于峰会的事情。”宋知寒有问必答,甚至多补充了几句:“这学期我待在学校的时间可能会减少很多,需要经常去观教授那边跟进项目。”


    上辈子的进度绝对没有这么快,林翎再次在心里感叹宋知寒的优秀,同时却又为他感到高兴——在学校的时间少了,意味着遭遇张麒那伙人刻意刁难的机会也会相应减少。


    他真心实意地说,眼睛都亮了几分:“那太好了!你会不会还没正式毕业就直接被观教授预定啊?那就太厉害了!”


    宋知寒的目光轻轻地落在他身上,语气却很平静:“还是会正常毕业的,圣翡学院的师资和资源本身就很出色,我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


    林翎听了,不禁对宋知寒更加佩服。他想,如果自己能有宋知寒一半的成绩,恐怕早就骄傲得尾巴翘到天上去了。但宋知寒却始终保持着清醒的认知,能看到自己的不足,并不断追求更高的目标。那些整天把天赋挂在嘴边的人,其实努力程度连宋知寒的边都摸不到。


    “去那里才能真正发挥出你的才华。”林翎由衷地说:“你肯定没问题的!”


    听到这句话,宋知寒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顿了一下。林翎的轮廓在光影中摇晃着,直视前方,脚步轻快,宋知寒的视线仿佛一张纱网捕捉着悦动的风,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但那样的话,我们在学校里见面的机会恐怕就会少很多了。”


    林翎的脑袋突然卡壳,愣了一秒……这虽然是一个客观事实,但从宋知寒嘴里说出来,怎么就感觉那么奇怪呢?这像是宋知寒会在意的事情吗?


    他茫茫然地闪过几个念头,还没等他想好该怎么回应,宋知寒却已经神色如常地转换了话题,聊起了别的事情。


    几句话的功夫,教室后门就在眼前。宋知寒停下脚步,用眼神示意林翎先进去。


    林翎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他一眼,恰好捕捉到宋知寒唇角又一次牵起浅淡的的笑意,如同水滴落入湖面般稍纵即逝的涟漪。


    在学校里要保持距离……宋知寒一直记得这一点,所以早上只能用那样一个短暂的笑容打招呼,只有在这样无人注意的走廊里,才能稍微畅快地聊上几句。想到这一点,林翎心里不由得泛起一阵复杂的酸涩,以及对宋知寒的一丝愧疚。


    抱着这种复杂的心情,林翎走到陈氿的座位前。陈氿正埋头看书,注意到有人靠近,才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平和地问:“有事吗?”


    “张老师请你现在去一趟办公室。”林翎传达道。


    “谢谢。”陈氿微微点头,然后便开始不慌不忙地收拾起桌上的书本。


    林翎完成任务,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他刚坐下,王桉就迫不及待地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林子,老张找你干嘛去了?没训你吧?”


    “没训,就是随便聊聊新学期的计划和目标什么的。别急,估计很快就轮到你了。”


    王桉一听,脸顿时垮了下来。


    林翎好笑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是已经有学习计划了吗,还担心什么?”


    王桉像一根煮熟的面条软绵绵地瘫倒在桌面上,连书也看不进去了。他胡思乱想了一阵,眼角余光瞥见宋知寒正从教室后门走回自己的座位,忍不住又压低声音问:“哎,林子,你跟宋知寒是不是认识啊?”


    林翎无奈地看他一眼:“你这问的什么话,同班同学,谁不认识谁?你和宋知寒也认识啊。”


    “不是那种认识……就感觉……”王桉抓了抓头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微妙的感觉:“感觉你俩之间气氛有点不一样。你俩刚才居然能那么和平地一起走出去又一起回来,真是太奇怪了。”


    他回想起刚才的一幕,和林翎走在一起时的宋知寒,身上那种仿佛冰封结界般生人勿近的气场,似乎都淡化了一些。


    林翎笑了笑,试着说:“其实宋知寒他人也没那么难相处,对吧?”


    他的话音刚落,王桉正好转过头去,看到起身准备去办公室的陈氿,在过道上与正往回走的宋知寒迎面相遇。陈氿抬起手,似乎想和宋知寒打个招呼,然而宋知寒却像是完全没有看见一样,面色恢复了一贯的冰冷,径直错身而过,回到了自己的座位,留下陈氿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中。


    王桉:“……”他默默地转回头,看向林翎,眼神里充满了“你骗鬼呢”的控诉。


    林翎并没有注意到这短暂的一幕,他拿起王桉刚才在背的书,问道:“还背得进去吗?”


    王桉有气无力地回答:“不太能了……”


    “那我来抽查一下前面划的重点吧。”林翎说着就要翻开书。


    王桉顿时大惊失色:“别!我背!我这就继续背!”


    张老师果然是按成绩排名依次谈话的。林翎之所以被提前叫去,原因很简单,第一个被叫去的宋知寒,只愿意顺路来叫他一个人。王桉悲惨地排在倒数第二,轮到他时,晚自习的下课铃声都快响了。


    王桉哭丧着脸,一步三挪地朝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教室里的同学已经走得七七八八,林翎还在座位上整理笔记,等着王桉。令他有些意外的是,前排的宋知寒竟然也还没走,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书。


    “小林!”一个充满活力的声音从教室前门传来。姜牧星探进半个身子,视线快速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在宋知寒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随即飞快地锁定在林翎身上,脸上绽开开朗的笑容。


    林翎朝他挥了挥手,姜牧星便直接走了进来,毫不客气地拉开林翎前面的椅子坐下,手肘撑在桌面上,单手托着下巴,笑吟吟地问:“一起回宿舍?”


    “我等一下王桉。”林翎用笔指了指旁边空着的座位:“他还在办公室没回来呢。”


    “咦?”姜牧星挑了挑眉,显得有些意外:“他坐这儿啊?”


    “是啊,我没跟你说过吗?”


    “完全没有!”姜牧星夸张地叹了口气,随即又笑起来,用略带羡慕的语气说:“居然和你成了同桌,真羡慕啊。”


    “这有什么可羡慕的。”林翎被他逗笑了:“以前我们俩可是吊车尾组合,老师把我们放一块儿,纯属眼不见心不烦。”


    两人嘻嘻哈哈地闲聊打趣了几句,班上还没走的几个同学路过时,纷纷和姜牧星打招呼,姜牧星的人缘好得真是没话说。他们看到姜牧星专门来等林翎一起放学,都显得有些惊讶。于是每和一个熟人打招呼,姜牧星就会自然地解释一句:“我和小林是室友啊!”


    而前排的宋知寒,依旧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一动不动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仿佛周遭的一切喧闹都与他无关。


    又过了好一会儿,教室里的其他同学终于都走光了,只剩他们两人,以及前排的宋知寒。王桉终于拖着沉重的步伐回来了,他一脸生无可恋,进门看到姜牧星,也只是有气无力地抬了抬手算是打招呼,然后就像一滩烂泥似的瘫倒在自己的椅子上。


    “唉——”


    他先把脑袋搁在桌面上,脸朝外侧,但很快发现这个角度林翎看不到他绝望的表情,于是又慢吞吞地把头转了过来,面向内侧。


    “唉……”王桉再次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口气叹得百转千回,充满了痛苦。


    林翎用笔帽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怎么了这是?张老师说什么了?”


    “老张说我时间不多了。”王桉的声音闷闷的。


    林翎迟疑地问:“……绝症?”


    “就我这个脑子,跟绝症也差不多了。”王桉悲愤地举起一根手指:“下次月考!如果成绩还是这么烂的话,我可能就得离开一班了。”


    旁边的姜牧星闻言,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地鼓励道:“那就下次考好一点嘛!”


    王桉却更加绝望了:“说得轻巧,就一个月时间,能有什么提高啊?我又不是不知道自己什么水平……”


    “但你提升的空间很大啊!”林翎的语气十分肯定:“只要你严格按照我们的计划来,踏踏实实学一个月,绝对能看到进步的!”


    王桉没吭声,但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我不信”的悲观气息。


    姜牧星往前倾了倾身体,认真地看着他:“不管怎么样,总得努力试一试吧?难道你想就这么放弃吗。”


    “还有我们帮你呢!”林翎补充道。


    王桉吸了吸鼻子,好友们的话让他心里涌起一阵暖流,同时也激发出一点不服输的劲头。他猛地抬起头,握紧拳头,大声道:“好!拼了!我一定要让老张刮目相看!”


    林翎和姜牧星对视一眼,默契地笑了一下。林翎拿出之前和王桉一起制定的那份详细的学习计划表,递给姜牧星:“老姜,你也帮忙看看,还有什么可以改进的地方不?”


    姜牧星接过来,认真地翻阅起来,果断地提出一些可以优化和改进的建议。三人围在一起,一边讨论一边开始收拾书包往外走。王桉走在最前面,姜牧星并排走着和他说话,林翎落在最后。


    他背上书包,转身看向那个依旧安静的身影,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轻声道:“……那个,我们先走了啊。”


    他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对方显得自然,只好含糊地带过。


    宋知寒闻声,终于从书本中抬起头,朝着他们的方向微微颔首。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林翎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快步追上了前面打打闹闹的王桉和姜牧星。空旷的走廊里,立刻回荡起他们三人充满欢快和活力,渐行渐远的说笑声。


    宋知寒沉默地坐着,又过了一会儿,直到那些声音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才一丝不苟地收拾好自己的书本,起身关掉了教室的灯,锁上门,独自一人融入窗外那片浓郁的夜色之中。


    第73章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生活节奏逐渐走上了正轨。


    林翎仍在小心翼翼地试探,试探着张麒对他态度的边界,更警惕地观察着张麒对宋知寒是否流露出心态上的变化。这个周六, 张麒回了趟家, 周日下午准备提前回来, 一个消息就把林翎召唤过去,让他先在宿舍里等着。


    消息发过来的时候, 林翎正和姜牧星、王桉三人围坐在宿舍书桌前学习。王桉的自制力实在太差, 在自己宿舍根本静不下心, 便总跑来敲林翎他们的门。林翎和姜牧星倒也不介意,他们以前就是各学各的,互不打扰。王桉加入后,他们干脆腾了块地方出来, 三人各占一方, 王桉丝滑地融入了这种安静专注的氛围。


    环境的影响是巨大的。以前王桉看上两行字就焦躁难耐,周围朋友再一怂恿, 立马合上书就跑出去玩了。但现在,当他实在看不进去的时候,一抬头, 看到的是两侧姜牧星和林翎那全神贯注的侧脸——姜牧星敲着代码,林翎沉浸在题海之中。他就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定在了座位上,即使知识依旧钻不进脑子, 但至少, 他还能好好坐着。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林翎拿起来看了一眼,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随即开始默默地收拾摊开的书本和文具。


    姜牧星也从代码中抬起头, 目光落在林翎身上,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一旁的王桉愣愣地问:“咋了林子?”


    “我得过去一趟。”林翎低声说,言简意赅。


    王桉脑子里还在琢磨过去是去哪儿,林翎已经利落地收拾好了背包。他含糊地说了句“我先走了”,姜牧星盯着屏幕,淡淡地嗯了一声作为回应。随即,门被轻轻打开又合上,林翎的身影消失了。


    王桉还是一头雾水,转而看向身旁的姜牧星:“姜哥,林子这是去哪啊?”


    姜牧星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往日总是洋溢着开朗笑容的俊朗面庞此刻没什么表情,屏幕的冷光映在他眼底,显得有些疏离。他转过头,看向王桉,嘴角勾起一个熟悉的弧度,却没有什么笑意:“去张麒那儿。怎么,你不知道吗?”


    那一刻,王桉本能地感到一阵莫名的危险。他不知道这感觉是源于张麒这个名字,还是源于眼前这个突然显得有些陌生的姜牧星。


    ……


    林翎很快便到了张麒的宿舍,他轻车熟路地稍微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桌面,然后从包里拿出书,试图让自己沉浸进去,但心思却总忍不住飘忽。


    开学不久后,姜牧星私下认真地问过他,关于摆脱张麒的可能性,但林翎当时无法给出任何确切的答案。姜牧星没有催他,也没有因此表现出任何不满或生气,他能理解林翎处境的两难,更懊恼的是自己无法提供更实质的帮助。之后,他们便默契地不再提起这个话题。只是,每当张麒这个名字以各种方式闯入他们的对话时,两人之间氛围就会变得有些微妙和滞涩。


    林翎正拿着书出神,回想着离开时姜牧星那异常平淡的语气和眼神,宿舍的智能门锁发出轻微的声音,前门自动平滑开启。


    张麒出现在门口。


    他显然是精心打扮过,一头标志性的耀眼红发罕见地扎了起来,少了几分平日的狂放不羁,倒多了几分利落文雅。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穿着一件剪裁优良的长款风衣,衣领挺括,里面是贴合身材的定制西装,手腕上还戴着块表。这一身与他平日随心所欲的风格大相径庭,将他优越的五官和身形衬托得愈发挺拔出众,竟有种别具一格的冲击感。


    他一看就是从某种正式场合跑出来的,连衣服都没换。


    看到乖乖等在宿舍里的林翎,张麒的心情明显变得更好了。他懒洋洋地倚在门框上,朝着林翎勾了勾手指:“过来。”


    林翎合上书,依言走过去。


    张麒弯下腰,将脸凑近些。见林翎只是站着,没有动作,有些不耐烦地用指尖点了点自己戴着的墨镜,示意他帮自己摘下来。


    林翎一边在内心默默腹诽,一边顺从地伸出手。他需要微微踮起脚尖才能够到,两人距离拉近的瞬间,一股极淡却极具存在感的香水味萦绕而来。那味道很特别,初闻清淡,细嗅之下却又透出一丝近乎尖锐的侵略性。


    取下墨镜后,张麒并没有立刻直起身子。他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眨了眨眼,那双锈红色的瞳孔在光线下一览无余,虹膜纹理如同某种神秘炫目的星球表面,蕴含着某种令人心悸的力量。


    如此近距离地直面这双眼睛带来强大的冲击力,林翎感到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张麒很满意他这副微微失措的样子,从喉间发出一声低低的嗤笑,这才慢条斯理地直起腰。他抬手,带着点狎昵意味地揉了揉林翎的头发,语气慵懒:“下次机灵点,主动些。”


    主动点?主动什么?怎么主动?


    林翎没有问,怕问了反而有更多的麻烦。他手里拿着那副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墨镜,正想找个稳妥的地方放下,张麒却已转过身,露出了他身后一个体积相当可观的箱子。


    张麒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给你看个好东西。”


    “是什么?需要我帮你抬吗?”林翎看着那个不小的箱子问道。


    “用不着你。”张麒随意地摆摆手,利落地脱下身上的风衣外套,顺手就扔给了林翎:“挂好。”


    林翎接住还带着室外凉意和淡淡香水味的外套,连同那副昂贵的墨镜一起,仔细地放在沙发上。等他再转过身时,张麒已经弯腰,将那个沉重的箱子搬了进来,稳稳地放在客厅中央的地毯上。箱子落地的瞬间发出一声闷响,光是听声音就能感觉到里面的东西分量不轻。


    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么沉?


    张麒没再卖关子,不知从哪摸出一把小刀,三两下就划开了外层的加厚纸箱,又扯出里面填充得严严实实的泡沫和缓冲材料。林翎好奇地探头看去,只见纸箱里面,赫然还有一个造型冷峻的银灰色定制金属箱。


    林翎主动开始收拾被张麒扔得到处都是的包装泡沫,准备等会儿一起清理掉。等他再回头时,张麒已经盘腿坐在了那个金属箱前,手指熟练地在密码锁上按动着。看到林翎靠近,他非但没遮掩,反而特意侧了侧身,让林翎能清晰地看到每一个按键,甚至还高声说:“密码是我生日!”


    林翎:“……”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金属箱以一种极其炫酷的方式缓缓自动开启。箱内被精密地划分成多个区域,每个凹槽里都整齐地嵌放着各种闪着金属光泽的部件。光从这些零散的部件,一时很难想象出它们的全貌。张麒兴奋地朝林翎招手,示意他坐到自己身边,然后一把将放在最上面的一份厚厚的说明书塞到了林翎手里。


    “你快看看,这玩意儿怎么装。”


    林翎翻开说明书的第一页。


    【灵云U5 机器猫家庭伴侣型】


    如今家庭伴侣型的机器猫狗早已普及,最新市售的顶尖型号是灵云U4,无论是功能还是智能化程度都远超前代。而张麒弄来的这个,竟然是还未正式发布的第五代原型机。


    这类高精仿生智能机械也是张家涉足的核心产业之一。


    “该从哪儿开始?”张麒已经快速扫了一遍箱内的部件,有些迫不及待。


    林翎也被勾起了兴趣,开始认真地阅读前言和组装概要:“说明书上说总共分为五个核心模块……内部能源传动、中枢大脑、主体躯干、四肢以及平衡尾……”


    张麒嫌他看得太慢,直接凑了过来,下巴搁到林翎的肩膀上,视线飞快地扫过林翎正在看的那页,然后又信手往后翻了几页,粗略地看了几眼图解,心里就有了数。他转身就从箱子里拿出几个大件,开始比划。干了一会儿,他觉得身上那件西装实在碍事,索性也脱了,随意扔到一旁,只穿着一件贴身的深色打底衫,并将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林翎还在逐页翻阅说明书,他觉得先了解整体结构比较好,避免组装时出现顺序错误导致返工。在他仔细阅读的时候,张麒时不时就会靠过来,迅速瞥一眼他正看到的部分,然后便又回去继续捣鼓手里的零件。


    等林翎终于把整个流程在心里过完一遍时,张麒已经快把那个栩栩如生的猫猫头给装好了。


    “喂,把那两个猫耳朵递给我。”张麒头也不抬,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螺丝刀,正拧螺丝。


    林翎在一堆散放的零件里找到了那对三角形的机械猫耳朵。外表看起来可爱,但内里却嵌满了精密的电子元件和感应器。他拿起耳朵递过去,张麒顺势举起已经初具雏形的机械猫头,林翎配合地换了个角度,小心翼翼地将猫耳朵的接口对准头部预留的凹槽,轻轻推入。


    咔一声轻响,严丝合缝。张麒按了下颈部的一个隐藏开关,那双猫耳朵内部立刻流转过一道柔和的粉色光晕,还轻轻地抖动了一下。


    张麒满意地勾起嘴角:“不错,你去装尾巴,剩下的主体部分我来。”


    林翎把旁边碍事的椅子挪开,腾出更大一片空间,然后将尾巴所需的所有细小部件一一取出,铺在地毯上。他一边对照着说明书开始组装,一边有些担心地看了眼时间:“还来得及吗?好像快上课了。”


    “那你快点呗。”张麒手上的动作更快了,各种部件在他手里噼里啪啦地组合在一起,效率高得惊人。


    林翎忍不住好奇,一边拧着小关节一边问:“为什么不让厂家直接组装好送过来啊?” 这种原型机,肯定有工程师愿意代劳。


    张麒当然不会承认自己只是想和林翎一起组装,他对于不想回答的问题连借口都懒得找,非常自然地转移话题:“那个……帮我拿个螺丝过来,就你手边那个袋子里的。”


    林翎知道他是故意的,但也只好乖乖地去翻找那个分装着小螺丝的透明袋子:“要大的还是小的?”


    “最大的那个。”


    林翎找出螺丝递过去,张麒接过来,还不忘笑着恐吓他:“动作麻利点哦,要是放学前没搞定,你就放学后再过来接着陪我弄!”


    林翎微微瞪大了眼睛,手下意识地想加快速度,但这机械尾巴是最精细复杂的部分,稍有不慎就可能装错。他只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一点一点地对照图纸操作。


    一时间,宿舍里只剩下金属部件轻微的碰撞声和螺丝刀拧动的细微声响。张麒偶尔让林翎递个工具或某个零件,林翎在遇到几个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细小零件时,让张麒帮忙辨认。


    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最终还是张麒率先完成了主体部分的组装。他做完自己的活儿,好整以暇地伸了个懒腰。林翎下意识看了眼时间,心里一紧,不由得向他投去一个带着点焦急和求助意味的眼神。


    “自己的任务要自己完成哦。”张麒慢悠悠地起身,转身就进了卧室去换衣服。过了一会儿,他又晃进了厨房。林翎只听到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和水流声,但紧迫感让他一眼都不敢往那边瞟,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里那根越来越复杂的尾巴上。尽管心里着急,但他更清楚越急越容易出错,只能压着那股烦躁,屏息凝神地一点点拼接。


    他几乎进入了一种忘我的状态,完全忽略了周围,也忘了张麒的存在。就在尾巴终于快要成型,只差最后几个步骤的时候,一个冰凉湿润的东西毫无预兆地抵在了他的唇边。


    紧接着,张麒那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张嘴。”


    林翎的双手还专注地摆弄着零件,嘴巴却下意识地张开了。


    下一瞬,一股红彤彤的东西被塞进了他的嘴里,他顺口咬下。


    是苹果。


    林翎反应有些迟钝地抬起头。只见张麒拿着一个饱满多汁的红苹果,正站在他面前,冲他眨了眨眼。


    “味道怎么样?”


    林翎愣了两秒,猛地咽下口中的苹果,脱口而出:“你洗了吗?!”


    第74章


    “不仅没洗, 还有毒呢,你今天不吃也得吃!”


    张麒的脸瞬间就黑了下来,直接蹲下身, 不由分说地硬是把那瓣苹果又往林翎嘴里塞。林翎下意识地想抗议, 却只能发出支支吾吾的声音, 他的双手还沾着组装零件的细微油污和灰尘,根本不敢乱动, 只能维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 被迫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完了那瓣苹果。


    林翎:o(╥﹏╥)o


    刚一吃完, 林翎就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跳起来,冲进洗手间仔仔细细地洗手。等他走出来时,发现张麒已经接过了他组装好的尾巴,正手脚麻利地将所有部件最终组合到一起。


    呈现在他眼前的, 是一只半米高的机械猫。


    它并不像市面上常见的仿生机械宠物那样覆盖着蓬松的人造毛皮, 而是通体呈现出流畅而冰冷的金属质感。外壳是深邃的哑光黑色,只有那双三角形耳朵的内缘, 镶嵌着一圈柔和的粉色流光灯带。这种强烈的反差,冰冷金属与可爱元素的碰撞,让它看起来反而有一种别致的酷萌感。


    张麒正蹲在这只机械猫面前, 摸着下巴,上下打量着,头也不回地朝林翎喊道:“过来。”


    林翎慢吞吞地挪了过去。


    “你来开机。”张麒命令道, 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兴致。


    林翎只当这是他大少爷习惯性的使唤, 依言照做,按照记忆里说明书上的指示,找到了位于猫咪后颈处的隐蔽启动键,轻轻按下。


    嗡——


    一声极轻微的启动音响起, 机器猫那双原本黯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散发出湛蓝色的柔和光芒。耳朵上的粉色光带也随之流畅地划过一道流光。接着,它优雅地动了动尾巴,仿生关节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声响,像一只真正的猫咪那样,灵活地四肢着地,稳稳站住,甚至还像模像样地甩了甩那根金属尾巴,显得无比灵动。


    “来,给它起个名字。”张麒侧过头,看着林翎。


    林翎愣住了,诧异地回望张麒,这又是哪一出?


    张麒不耐烦地催促:“快点想,不然我就直接叫它林喵喵了。”


    为什么张麒的机器猫要他来起名字?林翎心里警铃大作,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他沉默着,试图用拖延来对抗。


    张麒的目光一直牢牢锁在他脸上,带着点玩味的压迫感:“快点哦,马上就要上课了。”


    “要不,等上完课再说?”林翎试探着商量。


    张麒闻言,挑眉一笑,忽然侧过身,手臂一伸就揽住了林翎的脖子,将他拉近自己,从上到下盯着他的眼睛说:“今天想不到名字你就别想去上课了。”


    “我,我现在实在是想不出来。”林翎感到脖颈处的压力,声音有点发紧。


    “随便起一个,你喜欢就行,这很难吗?”张麒的手臂没有松开,语气却放软了些,介于诱哄和逼迫之间。


    “……那就叫喵喵吧。”林翎放弃抵抗,选了个最普通的名字。


    “啧,也太随便了点。”张麒嘟囔着,但还是松开了他,转身开始在机器猫的控制界面上操作,录入了这个名字。他先是自己叫了一声“喵喵”,进行声纹确认。然后,他看向林翎,说:“该你了,也叫它一声。”


    林翎头皮发麻:“麒哥,我就算了吧……”


    “快点。”张麒的语气不容拒绝。


    林翎只好硬着头皮,对着那只冰冷的机械猫,小声叫了一句:“……喵喵。”


    张麒满意地将林翎的声音也录入系统,设置为同等权限的管理员。一系列操作完成后,这只昂贵的第五代原型机就正式被命名为“喵喵”了。张麒兴致勃勃地测试了几个指令,“坐下”、“转圈”、“握手”,喵喵都完美地执行了。


    然后,他下达了一个新指令:“喵喵,去蹭蹭他。”


    机械猫收到指令,迈着优雅又有点机械感的步子走到林翎腿边,先是抬起头,用那颗冰冷的金属脑袋轻轻蹭了蹭林翎的手背,后肢弯曲,盘踞般在他脚边坐了下来,那条灵活的金属尾巴顺势向上,亲昵地缠住了林翎的手腕。


    张麒心满意足地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加深:“你也试试命令它。”


    林翎看着缠在自己手腕上的尾巴,只好尝试着下了一个最简单的指令:“喵喵,起来。”


    机械猫仰头,发出一声模拟得极其逼真的“喵~”,然后才像真猫一样,伸展了一下身体,站了起来。


    张麒看着他的侧脸,忽然问:“喜欢吗?”


    林翎看着眼前这只科技感与可爱并存造物,点了点头:“嗯,很厉害。”


    张麒轻描淡写地说:“送你了。”


    林翎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他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张麒,小心翼翼地试探:“麒哥,为什么要送给我?这太……”


    “你不是明天生日吗?”张麒抬起下巴。


    确实是,只是最近他忙于学业,自己都几乎忘了这件事。林翎完全没想到张麒会知道他的生日,更没料到会收到这样一份超出想象的礼物。此刻,机械猫依然亲昵地靠在他腿边,那冰冷的躯体却让他觉得烫手无比,仿佛抱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麒哥,这礼物太贵重了,我不能收……”林翎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


    张麒打断他,语气骤然降温:“我想送什么就送什么。贵不贵重,轮不到你说。”


    说着,他忽然倾身靠了过来,一只手虚虚地捏住了林翎的后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平淡,却充满了威胁:“林翎,你今天已经拒绝我很多次了。”


    自从这学期开始,张麒比以往更加频繁地和他发生身体接触。时间久了,林翎感觉自己与张麒之间的安全距离变得越来越模糊,底线一再后退。


    但此刻,这个距离实在太近了。


    张麒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若有若无的距离反而比直接触碰更让人提心吊胆。那张带有强烈侵略性的脸庞占据了他的全部视野,嘴角虽然微微勾起,像是在笑,但那双锈红色的瞳孔里却翻涌着某种危险的光芒,像是即将喷发的火山,令人窒息。


    林翎被迫注视着那双美丽又危险的瞳孔,连躲避的余地都没有。


    “麒哥,我……”


    张麒虚握的手骤然收紧,温热的手掌实实在在地贴紧了他的后颈皮肤,微微用力,温热修长的手指卡着颈动脉,带着不容反抗的力道。


    张麒的笑容更加灿烂,几乎炫目,但眼底的危险也更加鲜明:“你考虑好再说话。”


    后颈传来的压力和近在咫尺的压迫感,让林翎所有拒绝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垂下眼睫,避开那令人心悸的注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谢谢麒哥。”


    张麒仍然保持着这个极具压迫感的姿势,目光沉沉地锁着他。过了好一会儿,那紧绷的力量才缓缓撤去,他用指尖轻轻蹭了一下林翎的后颈,才彻底松开手,轻声说:“好,祝你生日快乐。”


    最终赶到教室时,晚自习已经开始有一会儿了。林翎从后门溜进去,在自己的座位坐下,王桉低声问了两句,被他含糊过去了。他翻开课本,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目光却毫无焦距地停留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上,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张麒送了他一份昂贵的生日礼物。


    这个认知像一团无法驱散的雾,笼罩在他的心头。脖颈后的皮肤似乎还残留着被张麒手掌紧紧握住的触感和压力,让他此刻回想起来,仍然觉得呼吸有些困难,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桎梏还留在那里。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当时张麒并没有释放出Alpha的信息素来施压。否则,以他现在Omega的体质,恐怕就不只是心理上的不适和抗拒,而是会产生更剧烈乃至无法掩饰的生理反应。


    这个假设让林翎心底发寒。由此可见,如果张麒知道了他的第二性别已经转变,一旦对方失去耐心,直接动用Alpha信息素来压制他,那他就真的再无任何转圜的余地,只能彻底沦为被本能支配的囚徒。


    张麒现在对待他的方式,越来越像对待一只喜爱的宠物。要求他随时待在视线所及的范围内,要求他主动,就像主人回家时会冲上去的小猫小狗;不由分说地强塞给他自己喜欢的礼物,完全不管对方是否愿意接受;更别提那些越来越频繁的小动作……这一切,都和一个人豢养逗弄宠物的模式差不多。


    这学期,他在面对张麒时,态度比以往更加疏离和冷淡,拒绝的次数也更多。但奇怪的是,张麒并没有像之前那样,动不动就因此暴怒。现在的张麒,似乎完全不在意他表现出来的那点抗拒了,行为也变得更加主动。这种心态,就像一个主人并不会计较家里的宠物偶尔闹点小脾气,哈气炸毛一样。因为知道对方毫无威胁,所以反而觉得那点反抗的姿态有点可爱,甚至有趣。


    这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宽容,建立在绝对优势的地位上。


    上学期还不是这样的,张麒的这种变化究竟源于什么?


    是因为觉得无论宠物心里到底怎么想,最终都只能乖乖待在自己打造的笼子里吗?是因为觉得所有的选择权和决定权都牢牢握在自己手中,所以笃定这只宠物无论如何都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张麒如今的心态,越来越接近有恃无恐了。


    林翎隐约觉得,一定是发生了某些事,给了张麒这样的底气和认知。


    但无论如何细想,这段时间里发生的所有事情,似乎都与他林翎本人的意愿或行为无关。张麒的这份底气,显然是来自于他不知道的某个地方。


    第75章


    想明白了张麒行为背后那套近乎养宠物的逻辑后, 尽管现状看起来似乎更令人绝望了,但林翎心里反而要安定了一些。未知才是最令人恐惧的,分析出了张麒的想法, 他甚至没有太意外的感觉。


    他深吸一口气, 将杂念压下。


    事已至此, 先学习吧。


    一节课就这么过去,林翎抬起头休息的时候, 才发现张麒居然一直安稳地坐在他自己的座位上。期间有好几拨人来叫他出去, 都被他不耐烦地挥手拒绝了。两三次之后, 那群小弟也看出他今天确实没兴致,便识趣地自行散去。


    张麒也拿着手机,敲敲打打,神情非常认真。林翎不敢一直盯着看, 刚才他只是不经意地瞥过去一眼, 张麒立刻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甚至没从屏幕上抬起头,只是非常自然地伸出手, 精准地摸到林翎的头发,随意揉了两下。


    一个两个的,对目光都这么敏感吗……林翎在心里默默吐槽, 只好彻底收回心思,重新沉浸到自己的学习世界里。直到最后一节晚自习,除了王桉偶尔凑过来问几道题, 整体还算度过了一个平静的夜晚。


    不过, 他现在遇到了一道难题。自己翻看答案解析也不太明白,又埋头琢磨了好一会儿,还是卡在原地。他想起张老师曾说过,如果遇到实在解不开的困惑, 有时候老师的一句话就能打开新的思路。无论是对老师本能的畏惧,还是怕显得自己笨拙丢人,就算有这些情绪,他也应该主动迈出这一步。


    他下定决心,站起来开始收拾书本和卷子。


    这边的动静立刻引起了张麒的注意,张麒还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头也没抬地问:“去哪?”


    “去办公室问老师一道题。”林翎老实回答。


    张麒闻言,倒是有点惊讶地挑了挑眉,他知道林翎并不是一个会主动去寻求帮助的人。但他并没出言阻拦,现在,任何和林翎稍微亲近点的人都知道学习对他有多重要。


    而且,林翎成绩要是能更好,到时候他在张琉面前也更拿得出手。这么一想,他反而有点迫不及待希望林翎的成绩能赶紧突飞猛进了。


    他盯着林翎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自己也慢悠悠地站起身,晃出了教室。


    圣翡学院的教学楼有好几座,其中一栋的某一层是专门的实验室区域。这里只有在安排实验课时才会开放,大部分时间都空旷无人,因此显得格外冷清,走廊里的声控灯也常常是熄灭的。


    张麒踏进这层楼的楼道,脚步声在寂静黑暗中显得异常清晰,咚、咚、咚,仿佛某种隐秘而危险的心跳。


    走廊上,早已有一个人在等他。


    没有课程安排,走廊自然是漆黑一片。那人的轮廓几乎完全融在浓重的黑暗里,瘦瘦小小的,连影子都模糊得快要消失。


    张麒却一口道破了他的身份,语气轻蔑:“陈氿,事情办成那样,你还有脸来找我。”


    那人微微侧过脸,镜片在极微弱的光线下反射出一点冷光。正是班上那个总是沉默寡言,存在感极低的陈氿。他深度近视,还有点夜盲,根本看不清黑暗中张麒脸上的表情,但人是他自己叫来的,所以他并不惊讶对方的到来。


    “麒哥,但你还是来了。”陈氿推了推眼镜,声音冷静,带着一点沙哑。


    “别这么叫我。”张麒不耐烦地打断,双臂撑在冰冷的栏杆上,眺望着对面灯火通明的教学楼:“你找的这什么鬼地方,黑灯瞎火的。”


    关于峰会陷害宋知寒的事,最初是陈氿主动找上门的。


    那还是上学期篮球赛期间的事。张麒当时确实想给宋知寒找点不痛快,但还没具体想好怎么做,陈氿就自己送上了门。陈氿说,宋知寒正在全力以赴准备一个极其重要的学术峰会,只要能想办法阻止宋知寒参加,或者让他在峰会上出丑,绝对是对他的一次沉重打击。


    陈氿的动机简单又直接:他是班上的第二名,年级第二,同样获得了参加峰会的资格。但只要宋知寒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和赞誉就永远不会落在他身上。


    和总是处于风口浪尖的宋知寒相比,陈氿实在太不起眼了。他成绩优异,也算得上是个天才,但性格内向阴郁,没什么朋友,也从不惹是生非,就像班级里的空气一样。但陈氿内心,原本是冲着年级第一的位置去的。


    他知道自己性格不讨喜,所以极度渴望别人能因为成绩而注意到他、认可他。然而,第一名是宋知寒,一个天赋高到令人绝望的怪物,从成绩来说,他不可能超过宋知寒,而以宋知寒的惊艳程度,无论他多么优秀,都会变得无人问津。


    但宋知寒是众矢之的,陈氿觉得自己有很多办法对付他。


    他选择了和张麒合作,张麒便答应了。


    陈氿确实聪明,他仅凭观察宋知寒平日的阅读习惯和关注点,就大致推测出了宋知寒那篇峰会论文的核心主题和方向。他虽然没能拿到宋知寒参考的那本观遏月教授的著作,但也通过各种渠道深入研究过观教授的理论观点。后来,在张麒的暗中运作下,他甚至拿到了宋知寒提交的论文副本。


    仔细研读后,陈氿炮制出了一篇在论证结构上极其相似,但核心论点略有不同的论文。


    再之后,便是种种运作,最终导致了峰会上那场指控宋知寒学术不端的风波。


    这其中大部分具体事务都是陈氿在策划和执行,张麒只是打了个电话,动用了一下家里的关系网而已。然而陈氿要做成这些事,最需要的就是张麒背后的势力。


    “有人在会场帮了他。”陈氿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明显的不甘。


    张麒漫不经心地问:“谁?”


    失败了就是失败了,他并不十分在意结果,只是觉得陈氿这人真是个废物。他现在的注意力大部分都放在了琢磨怎么养成林翎这件更有趣的事上,虽然依旧讨厌宋知寒,但已经懒得多花心思亲自下场。有人愿意主动代劳去给宋知寒找不痛快,他自然乐见其成。


    他还是更喜欢这种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相争的视角,看那些人因为嫉妒、仇恨而相互撕扯,就像在欣赏一出编排好的戏剧。


    “我不知道具体是谁。”陈氿的声音里压着一股愤懑:“但如果仔细查,肯定能查出来的!”


    张麒嗤笑一声,不置可否,显然没这个打算。


    陈氿察觉到他不想再谈峰会失败的事,便很识趣地不再纠缠,转而说道:“我还有个新的想法。”


    张麒懒洋洋地:“嗯?”


    陈氿便压低声音,认真地讲述起自己接下来的计划。张麒依旧漫不经心地靠着栏杆,目光投向远方,也不知道听进去多少。


    对面教学楼灯火通明,每一间亮着的教室都像一个温暖的光盒,里面是埋头苦读的身影。无数个这样的光盒汇聚在一起,构成一幅庞大而充满生机的梦幻画卷。


    张麒望着那片璀璨的光海,心里只是在想:


    林翎此刻,正在这幅画面的哪个角落里呢?


    数学老师的办公室,林翎已经记不清自己上次来是什么时候了。在他印象里,数学老师本人就像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他常常在课上随手抛出一道通常只有宋知寒能解出来的难题,然后就好整以暇地看着底下其他同学抓耳挠腮、焦头烂额。


    林翎小心翼翼地推开办公室的门,数学老师正一边盯着电脑屏幕,一边慢悠悠地喝着茶,头也没抬地问了句:“什么事?”


    林翎怕打扰到他,小声说:“老师,我有一道题不太会……”


    数学老师从鼻子里嗯了一声,顺手关掉了电脑上的页面,手里的茶杯依旧没放下,直接问:“哪道?”


    林翎赶紧把练习册递过去,指出卡住自己的那道题。数学老师只扫了一眼,便放下茶杯,拿起一支笔,直接在草稿纸上开始讲解。他讲了两种思路,三种解法,语速不快不慢,看林翎反应有点慢,还频繁问林翎听懂了没有,哪里有问题,倒是非常耐心。


    然而,讲到中间一个关键的转换步骤时,林翎的思维像是打了个死结,无论老师怎么解释,他就是无法理解那一步的逻辑跳跃。


    数学老师看出了他的困顿,并没有不耐烦,反而给了点时间让他自己琢磨。就在这时,办公室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又一个人走了进来。


    林翎完全沉浸在和题目较劲的世界里,对着中间的步骤画圈圈,根本没有注意到有人靠近。


    数学老师抬眼看了看刚进来的人,非常随意地朝那边招了招手,说:“宋知寒,你过来给他讲讲。”


    林翎像是被这句话烫了一下,猛地直起身想回头,这一下动作太急,差点直接撞进身后离他仅一步之遥的人怀里。


    宋知寒倒是异常淡定,在他踉跄的瞬间,手已经虚虚地伸了出来,恰到好处地在他胳膊扶了一下,稳住了他的身形。


    然后,林翎听见头顶传来一声似乎带着一丝笑意的回应:


    “好。”


    第76章


    办公室挺空旷的, 数学老师随手一指旁边的空位,示意他们去那边坐着讲。


    林翎犹豫了一下,宋知寒却已经自然地在那张空桌子前坐下, 还顺手从旁边拖了把椅子放在自己身侧。林翎只好慢吞吞地走过去, 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眼数学老师——他现在宁愿再去麻烦老师十次, 也不想和宋知寒单独相处。


    特别是想起上次,他一时冲动去问问题, 结果宋知寒刷刷写下标准答案就再也不理他的事, 林翎只觉得此刻非常尴尬。


    宋知寒的目光落在草稿纸数学老师的笔迹上, 很快就明白了老师刚才讲解的几种思路,也注意到了林翎想不通的地方。


    他用笔尖轻轻点了点林翎画了无数个圈的那一步,声音平静:“是这里不明白?”


    林翎连忙点头。


    “我先按标准答案的解法再讲一遍。虽然可能有更简洁的思路,但标准答案的步骤最规范, 也最贴合我们现在学的内容。”宋知寒说完, 留意到林翎神色间仍有些拘谨不安,便微微倾身靠近了些。这个距离比正常的社交距离近, 足以压低声音说悄悄话,但又不至于近到会让人感到压迫或紧张。


    他压低声音,语气诚恳:“上次是我不对, 态度不好。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林翎同学。”


    林翎大惊,诧异地盯着他, 终于把注意力完全放在他身上了。


    宋知寒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随即稍稍退开,拿起笔开始讲解。


    宋知寒出乎意料地讲得很好。


    林翎感觉自己仿佛被他拉着,在森林的迷雾中行走,而他轻描淡写地就挥开了迷雾, 带林翎走上了正确的路,那条路越来越宽,林翎的思路也越来越顺畅。


    林翎心里清楚,自己在数学上没什么天赋,假期才刚把之前落下的课程勉强补完,基础比很多同学都薄弱,思考起来也慢。他需要的,正是宋知寒这样细致入微,循序渐进的引导。


    讲题声中,下晚自习的铃声突兀地响起。林翎的思绪被稍稍打断,但下一刻又被宋知寒拉回了题目中。


    又过了十来分钟,隔壁教室和走廊上的脚步声渐渐稀疏,直至完全消失,大部分学生都已经离开教学楼了。数学老师也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虽然没出声催促,但显然是在等他们俩离开后锁门。林翎不好意思再耽误老师时间,赶紧站起来,小声说:“我们走吧。”


    宋知寒从善如流地收起笔。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和宋知寒一起往教室方向走。这个点的教学楼几乎空无一人,走廊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的脚步声。


    在脑海里重新梳理了一遍解题过程,确认自己真的弄懂了,林翎由衷地感激道:“太谢谢你了!你讲得特别好!”


    宋知寒摇摇头:“主要是你听得认真。”


    被学霸这样肯定,林翎心里有点发麻。想到耽误了对方整整一节课的时间,他过意不去地说:“我请你吃顿饭吧?就当谢谢你。”


    宋知寒闻言,侧头看他,眼里带着点调侃:“你给其他人讲题,也是一道题换一顿饭?”


    林翎一愣,下意识去观察他的表情,却见宋知寒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眉眼的弧度在走廊顶灯的照射下,柔和了他平时冷硬的轮廓,显得格外生动。


    宋知寒语气温和却坚定:“别这么客气,我是真把你当朋友,能帮到你我就很高兴。你帮我忙的时候,不也是这样吗?”


    林翎觉得这话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但宋知寒的态度和语气都太自然了,他只好含糊地嗯了一声。


    宋知寒见状,笑着用胳膊轻轻撞了一下他的肩膀:“所以,咱们之间不用分那么清,嗯?”


    林翎被撞得稍稍趔趄,第一反应是撞回去,宋知寒立刻配合地举起手作投降状。这一来一回,林翎忍不住笑出声来,心里对宋知寒的那点压力和距离感,也在笑声中消散了不少。


    转过走廊拐角的时候,他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笑意,看到前方张麒的瞬间,几乎是本能地猛地向后缩了一步,躲回拐角后,还伸手拉住了正要继续往前走的宋知寒。


    宋知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张麒正倚在不远处的走廊墙边,似乎是在等人。


    “别紧张,我知道。”宋知寒反手轻轻握了一下林翎的手腕,很快便松开,低声道:“我知道。”


    说完,他转身便悄无声息地快步走上了旁边的楼梯,消失在视野里。


    林翎心里蓦地一酸,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以前的宋知寒,面对张麒时从来没有退让过。如今却为了不让他为难,主动选择了避开。


    他望着宋知寒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还没来得及整理好纷乱的心绪,一转头,就看见张麒已经迈着步子,径直朝他走了过来。


    “怎么拖到现在?”张麒顺口问。


    林翎抱紧了怀里的习题册,有些迟缓地抬起眼看他,眼神里带着点刚脱离思考的茫然,显得有点呆。


    张麒知道他是去办公室问问题,也看见他是从数学老师办公室那边过来的,便没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他手臂一伸,自然而然地揽过林翎的肩膀,带着他往教室方向走。


    林翎被带得脚步踉跄了一下,很快调整步伐跟上。他侧过头,虚虚地笑了一下:“麒哥,你怎么还没走呀?”


    “等你呗。”张麒哼了一声,语气倒听不出多少不满。


    “麒哥你等我干嘛。”林翎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表情,回过头看着寂静的走廊:“这多耽误你时间啊。”


    张麒闻言,抬起下巴,垂着眼看他,语气已经有了些不高兴:“我乐意。”


    他特意在这里等着林翎回来,可从碰面第一句话开始,林翎的反应就是这种推拒和疏离的姿态。再回想到之前在宿舍里,林翎对他送的礼物那副犹豫抗拒的样子,张麒心头那股火气又开始往上冒,所剩无几的耐心正在消耗殆尽。


    张麒盯着林翎低垂的侧脸,这学期以来,林翎的态度越来越冷淡。以前虽然也怯生生的,但至少会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眼神里带着那种让他很受用的依赖和讨好。现在倒好,动不动就躲闪,拒绝礼物,连等他下课都摆出一副太麻烦您了的鬼样子。


    他到底在搞什么?张麒烦躁地磨了磨后槽牙。当初是林翎自己主动凑上来的,现在又若即若离,玩欲擒故纵?张麒根本懒得去深究林翎最初接近他的目的,也完全想不通现在这种逃避是因为什么。在他看来,原因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林翎这副样子让他很不爽。


    这种接二连三的,软绵绵的拒绝,就像养熟的宠物突然开始龇牙,虽然不觉得真会被咬伤,但那种不顺从的态度本身就足以激怒主人。


    耐心是有限的,张麒的指尖捻着林翎校服的后领布料,感受着底下微微僵直的脊背。他觉得自己已经给了足够多的纵容,是时候该紧紧绳子了。


    张麒揽着林翎的肩膀,几乎是半推着他走进空荡荡的教室。此时,教室还亮着灯,后面坐着两个人,姜牧星和王桉。


    最近他们都是一起回去的,今天姜牧星过来的时候发现林翎不在,王桉说他去问题了,于是两人便坐在那儿等,也没有撞上张麒。


    看到林翎和张麒一起进来,王桉立刻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有点局促不安。他这学期没怎么在张麒的圈子里玩,此时感觉稍微有点尴尬,张麒却完全没看他,目光落在坐在林翎位置上的姜牧星身上。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位是林翎的室友。


    姜牧星则慢悠悠地合上手里的书,目光平静地迎上来,落在林翎身上。


    “小林,你可算回来了,我们走吧,再不走宿管就要锁门了。”姜牧星语气如常,带着他特有的开朗,仿佛没看见张麒那只搭在林翎肩上的手。


    “老姜,耽误了一会。”林翎正要走过去,后颈被张麒轻轻掐了一下,他动作一顿,脚步也停了下来。


    刚才还表情轻松的姜牧星眼神微微转冷。


    张麒嗤笑一声,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将林翎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下巴微扬,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想不到,你们室友关系还挺好啊。”


    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滞。王桉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眼神在双方之间来回瞟。


    姜牧星微笑:“是啊,毕竟一个宿舍嘛,小林,过来吧,我们该回去了。”


    林翎感到肩上猛然增加的力道,以及张麒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他心里一紧,知道此刻任何一点偏向都可能激怒张麒,带来更麻烦的后果。


    他微微侧身,顺从地靠向张麒这边,同时抬起眼看向姜牧星,脸上挤出一个尽量自然的笑:“老姜,王桉,你们先回去吧……我和麒哥还有点事。”


    这话一出,姜牧星的眼里闪过一丝黯然,但很快被他掩饰过去。他深深看了林翎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行,那我们先走了。”


    说完,他拉了一把还有些发愣的王桉,径直走出了教室。


    第77章


    看着姜牧星和王桉的身影消失在教室门口的黑暗中, 尤其是姜牧星最后那个复杂难言的眼神,像一根细针扎进林翎心里,泛起一阵闷痛。


    张麒对林翎的选择还挺满意, 搭在他肩上的手松开了, 语气也缓和了些:“磨蹭什么, 走了。”


    林翎低低地应了一声,转过身默默收拾桌面的书本和习题册。当他拿起一本厚厚的参考书往包里塞时, 才惊觉自己的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冷静下来, 冷静下来, 冷静下来……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忽然从旁伸来,不由分说地抓住了他微颤的手。


    “怎么,不高兴?”张麒的声音贴得很近, 像一把轻快的刀, 轻飘飘地钻进林翎的耳朵:“不管是王桉也好,还是你那个室友也好, 你在乎他们做什么。”


    林翎任由自己的手被他抓着,轻声说:“他们是我的朋友。”


    张麒笑了笑:“有几个朋友也不是不行。不过,林翎, 你心里总该清楚,对你来说,谁才是最重要的那个吧?”


    林翎抬起头, 目光在那双仿佛蕴藏着熔岩与星河的锈红色瞳孔里一晃而过:“麒哥……”


    张麒发现他的眼眶红了, 一点湿意在他清澈的眼底晕开,黑瞳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迹,变得鲜活而生动,甚至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美感。


    这一瞬间, 张麒感觉自己的血液像是被点燃了,林翎的眼泪总是会让他有一种莫名的冲动。他忽然掐住了林翎的下巴,迫使对方仰起脸,那双瞳孔因为兴奋而变得更加浓艳。


    林翎敏锐地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挣脱,却被张麒另一条手臂猛地揽住腰身,牢牢箍进怀里。


    紧接着,一片阴影压下,带着灼热气息的唇重重地覆了上来。


    林翎的瞳孔骤然收缩,大脑仿佛被瞬间抽空,变得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挣扎、恐惧,都被这个强势而突如其来的吻搅得混沌不堪。


    张麒起初只是被那股莫名的冲动驱使,但唇瓣相触的柔软触感,却像催化剂般点燃了更深层的东西。他的吻从最初的掠夺变得缠绵,带着一种逐渐失控的沉迷。


    他情动之下,alpha信息素不受控制地释放,如同无数小刀细细密密地扎进林翎的身体。他的训练效果本来完成得很不错,能够在任何情绪激动的情况下控制住自己的信息素。但现在显然已经不受控了,张麒恍惚间闻到了一股奇异的味道,如同被雨水淋湿之后的青草,让他愈加目眩神迷……


    砰!


    林翎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了一股力气,猛地将他推开!


    张麒猝不及防,向后踉跄了两步,腰侧重重地撞在了后方坚硬的桌角上,发出一声闷响。疼痛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他有些愕然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又看向脸色煞白的林翎。


    他不该碰没有未分化的林翎。


    张麒深吸了一口气,问:“明天就是你十七岁生日了……林翎,为什么你到现在还没有分化?”


    林翎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他猛地抓起书包,转身就冲出了教室。张麒愣了一下,立刻拔腿跟上。


    “喂!你跑什么!”张麒心里知道自己刚才做得过分了,但他那种极度自我中心的思维模式,让他本能地将过错归咎于林翎的不识抬举。他几步就追上了林翎,并肩走着,没再提分化的事,而是换了个无所谓的语气:“路黑,走慢点,小心摔着。”


    林翎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只是闷头加快脚步,恨不得立刻消失在张麒的视线里。


    胸腔里仿佛点燃了一团火,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但这怒火无处可去,只能在他心口疯狂燃烧,烧得他指尖发麻,血液奔涌,一种狂躁而无力的感觉几乎要将他淹没。


    张麒见他不理,又换了个话题:“你跟王桉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林翎咬着牙,依旧沉默以对。


    “说话啊。”


    林翎走得更快了,两边的树影像黑暗中的爪牙,从他身上匆匆掠过。


    张麒烦躁地咂了下嘴:“啧,不就是亲了一下吗?至于闹这么大脾气?那还是我的初吻呢!”


    胸口的火越演越烈,烧到了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带着热气。


    为什么要跟着,为什么要那样做,为什么是他,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张麒还在!


    他希望张麒能从他的世界消失。


    张麒的声音冷了下来:“林翎,我告诉你,我现在还愿意好好哄你。你再给我摆脸色,就别怪我换种方式和你说话了。”


    林翎的脚步慢慢停下来。


    “好了,刚才是我不对……”张麒见状,以为威胁奏效,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心想这是自己最后一句软话了,又理所当然地说:“不过也就是提前了一点而已。等你分化之后,我们自然就可以正式在一起了。”


    轰——!


    林翎听见自己的心脏在爆炸,大脑在爆炸,眼前一阵阵发白,耳鸣声尖锐地响起。


    他很愤怒,可悲的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所有的愤怒、羞辱和抗拒,在张麒眼里,恐怕都只是无伤大雅的闹别扭。


    张麒就是这样的人。


    张麒的喜欢也就是这样的喜欢。


    长这么大,他尚未学会把别人也当成是人,他的世界只有他是唯一的中心。


    这一刻,林翎忽然感到一阵极致的疲惫和无力,像一只被吹得过胀的气球骤然泄了气。愤怒有什么用呢,这些怒火分毫落不到张麒的身上。


    他站在原地,初春的夜晚仍有料峭寒意,倒春寒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他被吹得浑身发冷,所有的怒火和热气一起被带走了。


    原来他想着还有一年半就毕业,告诉自己只要忍耐到离开圣翡学院,就能海阔天空。可张麒今晚的举动,尤其最后那句话的话,彻底击穿了他的底线,让他感到毛骨悚然。


    夜色深沉,只有远处路灯微弱的光晕勾勒出他单薄的轮廓。他们看不见彼此的脸,也看不见表情,张麒在黑暗中下意识地描摹着他的侧脸线条,然后,听到了林翎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疲惫:


    “我不想和你在一起。”


    张麒的目光骤然凝固,他顿了一下,盯着黑暗中的人影,声音像是一把刀:“我喜欢你。”


    林翎转过身,在昏暗的光线下直视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我不喜欢你。”


    死一般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冷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半晌,张麒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哦,终于不装了?”


    黑暗能隐藏许多东西,却也让人卸下所有伪装。即便在这浓重的夜色里,张麒那道身影依然带着近乎实质的压迫感。林翎沉默地站着,像一棵根系死死扎进地面的树,感觉身体沉重无比,四周仿佛筑起了密不透风的高墙。


    张麒向前逼近一步,冰凉的手指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再次掐住了林翎的下巴,迫使他对上自己的视线。那双在黑暗中依旧锐利的眼眸紧盯着他,声音低沉而危险:


    “当初是你自己,像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死乞白赖非要跟上我的时候,怎么没听你说一句‘不喜欢’?”


    林翎的脸色在阴影中瞬间褪尽血色,嘴唇微微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冰冷的恐惧和巨大的压力之下,他仿佛能听到自己血液冻结的声音。


    “……对不起。”半晌后,林翎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以前是我糊涂……是我做错了事。”


    张麒却步步紧逼,像是要将他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做错了?说清楚,你做错了什么?”


    “我不该……死乞白赖非要跟上你……”林翎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绝望的乞求:“麒哥,你放了我吧。”


    所以,对林翎而言,过去的一切,都只是需要忏悔的错误。


    张麒的指尖骤然加重力道,眼神阴鸷得能结出冰来:“放过你?你以为我张麒身边,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我喜欢你。”张麒又重复了一遍,但这句本应饱含情意的话,此刻却听不出半分暖意。没有暧昧,没有微笑,没有阳光鲜花,只有包围着他们的凛冽寒风和浓重夜色。林翎眼中只剩下苍白的恐惧,而张麒的语气,冷硬得更像是一句诅咒。


    “你以为,事到如今,你还有选择的余地吗?”张麒的声音压得更低,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林翎心上:“你要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林翎,等你分化后,我就会把你带回张家。”


    林翎咬紧牙关,做最后的挣扎:“麒哥,我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我……我配不上您。”


    张麒心中的怒火已然滔天,但他脸上却诡异地没有任何表情,如同被冰封的火山,只有内里滚烫的岩浆在疯狂奔涌。他继续用那种慢条斯理却字字诛心的语调,抛出了最后的一击:


    “让我想想……你的父母,是在王氏集团工作,对吧?”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刺入林翎最脆弱的软肋。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随即被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彻底冻结。所有的挣扎、愤怒、甚至刚才那点孤注一掷的勇气,都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他最后的退路和软肋,被张麒轻而易举地捏在了手里。


    张麒抬起他的下巴,欣赏着他眼中彻底溃败的光彩,轻声问,如同魔鬼的低语:“林翎,你想想,现在你应该怎么回答?”


    林翎彻底失声了。


    他像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木偶,连一丝反抗的力气都挤不出来。


    张麒勾起嘴角,眼里没有一丝笑意,只有凝固的愤怒和冰冷的满足。他再度低头,带着一种宣告主权般的姿态,吻上了林翎被吹过后冰冷的双唇。


    就在这时,远处教学楼的方向,十二点的铃声穿透夜色,像是在为他奏响命运的序曲。


    他十七岁了。


    第78章


    姜牧星和王桉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回宿舍, 两人之间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回到宿舍后,他们谁也没说话,只是不约而同地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门口却始终没有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王桉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焦躁, 用力抓了抓头发, 压低声音问道:“姜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林子他和麒哥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上学期末, 林翎说过类似要离开张麒的圈子这种话, 王桉还以为他只是想保持距离。这学期以来, 不管出于主观还是客观因素,他自己也很少再跟着张麒那帮人混了。但奇怪的是,张麒对林翎的态度非但没有疏远,反而更加亲密, 那种亲昵中带着粘稠的压迫感。王桉隐约觉得异常, 但学习压力太重,所以他也没想太多。


    今晚姜牧星和张麒之间的对峙让他心惊胆战, 而张麒那种毫不掩饰的攻击性更是让人不安。但与姜牧星不同,他完全没有勇气在张麒面前表现出任何针锋相对,所以只能一句话不说, 跟着姜牧星离开。


    林翎的反应也很奇怪。


    姜牧星坐在书桌前,电脑开着,屏幕光冷冷地映在他脸上, 他的目光望着窗外浓重的夜色。听到王桉的问题, 他没有回答,反问道:“你还记得林翎最初是怎么跟张麒扯上关系的吗?”


    王桉愣了一下,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我也不清楚……我第一次见到麒哥的时候,林子就已经在他身边了。他们关系一直不错, 林翎游戏打得好,又会说话,还经常替麒哥出头,所以麒哥对他也很大方。在我们那个圈子里,其实很多人都挺羡慕他的……”


    上学期林翎确实发生了一些变化,林翎和张麒的关系好像更近了,但王桉总觉得林翎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疲惫和压抑。


    林翎和张麒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现在是什么关系?王桉为好友感到担忧。


    姜牧星沉默地望向窗外,眼神复杂。宿舍一片安静,王桉在想林翎和张麒最近的关系,姜牧星则在想以前的林翎。


    墙上的挂钟指针缓缓移动,渐渐指向午夜十二点。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宿舍门被轻轻敲响了。


    王桉几乎是跳起来冲过去开门,脸上写满了期待。而姜牧星依旧坐在原地,身体微微绷紧,没有动弹。


    门开了,门外站着的却不是他们等待的人,而是一个闪着蓝光的快递机器人。机器人的托盘上,端端正正地放着一个包装精美的蛋糕盒。


    “这是……”王桉有些错愕。


    “我订的。”姜牧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听不出任何情绪:“今天是林翎的生日。”


    王桉恍然大悟,小心翼翼地把蛋糕接了过来,放在桌子上。


    王桉盯着蛋糕盒,又看了一眼姜牧星,心情极为复杂。姜牧星的动作一直没有变过,他也没看那个蛋糕,装扮可爱隆重的蛋糕盒在这个压抑的夜晚里,显得格外突兀。


    时间实在太晚,明天还要上课。王桉看了看毫无动静的门口,又看了看沉默的姜牧星,只好叹了口气,带着满腹的担忧和疑惑回自己宿舍去了。


    宿舍里只剩下姜牧星一个人,桌上的蛋糕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包装丝带系得整整齐齐,等待着寿星来亲手拆开。


    夜色越来越深,窗外的校园彻底沉寂下来。姜牧星维持着这个姿势,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


    然而,直到窗外的天际泛起鱼肚白,外面传来清脆的鸟鸣声,那扇门始终没有被推开。


    蛋糕依旧原封不动地放在桌上,丝带未曾解开,烛火未曾点燃,一句“生日快乐”也终究未能说出口。


    林翎,一夜未归


    第二天一早,王桉匆匆爬起来,先去了林翎的宿舍,得知林翎昨晚根本没回来,又急忙冲向教室。


    他推开教室门,一眼就看见林翎趴在桌子上,枕着手臂,像是就这样睡了一夜。


    此时天色尚未大亮,教室里只有林翎一个人,窗外灰蒙蒙的。王桉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看着林翎的背影,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说到底,他连林翎和张麒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都不清楚,自然也无从说起。


    他就这么静静地坐了一会,直到走廊外渐渐传来脚步声和交谈声,同学们陆续走进教室。这时,林翎的脑袋动了动,用手臂支撑着坐直了身子。


    “林子……你还好吗?”王桉小心翼翼地问道。


    林翎这才注意到他,抹了把脸,低声说:“没事,就是趴着睡了一会儿。”


    王桉仔细观察着他的神色,林翎的眼角和脸上有些红色的压痕,但脸色看起来还算平静,看不出什么异常。


    “昨天晚上……”


    “抱歉。”林翎打断他的话,语气果断:“昨晚太晚了,宿舍已经锁门了,我就在麒哥那里住了一晚。”


    王桉愣了一下。虽然这个答案在意料之中,但不知为何,他心里还是涌起一阵难过。


    “……他没有为难你吧?”王桉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


    林翎笑了笑:“没有,就是太晚了,麒哥让我在他那里将就一晚……唉,真是让你们担心了。”


    王桉实在忍不住内心的困惑:“你和麒哥之间到底怎么了?”


    “你别想太多。”林翎说完这句话,转过头去,垂下眼睑,淡淡地说:“我和麒哥之间能有什么,就这样吧。”


    他话音刚落,张麒就迈着步子走进教室,很自然地揉了揉林翎的头发,然后把一份早餐放在他面前。


    “谢谢。”林翎打开早餐,都是他平时爱吃的。


    张麒瞥了他一眼,径直回到自己的座位。


    张麒居然给林翎带饭?这实在太奇怪了,而他们两人之间分明一句话没说,甚至没有眼神接触,王桉却看得心惊肉跳。


    他看着林翎开始吃早餐,愣愣地问了句:“你还没吃早饭?”


    林翎含糊地应了一声,赶在上课铃响前,匆匆吃完了早餐。


    最近班上有好几个同学请假,这个年纪正是分化的高峰期。每天走进教室,都能发现又多了几个完成分化的同学。


    alpha占人口的1%,omega只占0.05%。到目前为止,班里只有张麒这一个alpha,倒是符合概率分布。不过圣翡学院的学生背景特殊,分化成alpha的概率比普通学校高出不少。


    无论发生了什么,上课的进度都不会受到影响,林翎努力让自己专注于学习。与处理和张麒的复杂关系相比,学习确实显得简单得多。


    晚自习的时候,张麒照例在一群跟班的簇拥下离开座位,却在经过林翎桌旁时停下脚步。他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身盯着林翎,直到对方不得不抬起头来。


    “麒哥,有事吗?”林翎问。


    “出去玩吗?”张麒问道。


    “如果麒哥想的话。”林翎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好啊。”


    张麒盯着他看了一会,啧了一声,说了句“没意思”,就转身离开了。林翎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对他这种反复无常的态度也没什么反应,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作业上。


    王桉在一旁看得胆战心惊。这就是林翎说的“就这样吧”?他分明感觉到张麒和林翎之间紧绷的关系就像一根拉满的弓弦,随时都可能断裂,引发难以想象的可怕后果。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林翎有些恍惚地抬起头,揉了揉因长时间专注而酸胀的眼睛。教室里已经空了大半,桌椅凌乱地摆放着,只剩下零星几个同学还在收拾东西。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斜前方那个位置,今天宋知寒一整天都没有来上课。


    这学期以来,他还没有以星星的身份给宋知寒送过任何东西。新的便签和精心挑选的书早已准备好,就放在宿舍抽屉里,原本打算这两天找个机会……但昨晚突如其来的变故,将他所有的计划都打乱了。


    算了。


    林翎垂下眼,又一次想着。有观遏月教授在宋知寒身边指引,自己能为他做的,确实已经很少了。或许,星星的存在已经没有必要了。


    他慢吞吞地将书本塞进书包,眼角的余光瞥见姜牧星已经如往常一样,背着包倚在教室门口。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姜牧星便径直走了进来,脸上带着那种林翎熟悉的笑容,仿佛昨夜晚上什么都没发生过。


    “走了?”姜牧星的声音很平静。


    这一整天,林翎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姜牧星。昨天晚上的失约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他心口,那份愧疚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走走走!”王桉已经把课本作业囫囵塞进包里,拉上拉链,迫不及待地催促着。


    他们两人过于正常的态度,反而让林翎更加不知所措,他只能低低地嗯了一声,背上书包跟上。三人于是像往常很多个夜晚一样,并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王桉和姜牧星开始讨论起下周体育课的内容,语气轻松,但气氛与以往终究是不同的。有一种无形的隔阂弥漫在空气中,尤其是在他和姜牧星之间。


    他抬起头,望向夜空。今晚倒是难得的天朗气清,星空璀璨。只是学院那些高耸的教学楼直立着,将这一方天空围成了一个巨大的笼子,那些闪烁的星辰,仿佛也只是被囚禁在这片布景中的点缀。


    无论他身上正经历着怎样的波涛汹涌,时间依然分秒不差地向前流淌,斗转星移,对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来说,今天也不过是普通的一天。


    “对了,今天是你的生日。”姜牧星忽然开口,他刚结束和王桉关于篮球的话题,极其自然地将目光转向林翎:“我们回去吃蛋糕怎么样?生日总要有点仪式感。”


    林翎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应,王桉就立刻兴奋地接过话头:“好啊好啊!我早就想吃蛋糕了!”


    这下,林翎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了。他看着姜牧星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温和的侧脸,心头百感交集,问:“什么样的蛋糕?”


    姜牧星转过头,对他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个带着点神秘意味的弧度:“回去你就知道了!”


    第79章


    宿舍的桌子上, 果然已经放着一个崭新的蛋糕盒,包装精致漂亮,系着透明丝带。三人拖着椅子围坐成一圈, 林翎小心地拆开盒子, 姜牧星点燃蜡烛, 王桉则跑去关掉了宿舍的大灯。


    “这么大的蛋糕啊。”林翎感慨。


    “三个人吃应该没问题吧,等会再给隔壁宿舍分一些, 如果他们没睡的话。”姜牧星说。


    “来来来, 寿星快许愿!”王桉在一旁起哄, 有他在,即便只有三个人,气氛也立刻热闹了起来。


    林翎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姜牧星手里把玩着打火机, 微笑着注视他。跳动的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在微弱的光线下,林翎的轮廓显得柔和而朦胧, 闭着眼睛时睫毛微微颤动,竟透出一种静默的柔美。


    王桉的目光在姜牧星和蛋糕一闪而过,转回到林翎身上。


    这不是姜牧星昨天定的那份蛋糕……是新的。


    那旧的那份呢?


    他刚琢磨了一下这个问题, 林翎已经睁开了眼睛,一口气吹灭了蜡烛。黑暗中响起三人乱哄哄的掌声,姜牧星摸索着打开了一盏小台灯。


    灯光亮起, 三人分了蛋糕, 又闹了一阵,时间不早,王桉不得不回自己宿舍了。林翎起身送王桉离开,站在宿舍门口的时候, 王桉忽然转身,给了他一个拥抱。


    “希望你能得偿所愿。”王桉拍了拍他的背,把自己的力量和温度传递给他:“生日快乐!”


    说完,他飞快地把一个小盒子塞进林翎的外套口袋:“生日礼物,等我走了再打开吧。”


    从很久以前开始,林翎就帮了他很多,他却能为林翎做的太少。如果林翎有难处不愿明说,他只希望自己能尽己所能帮上一些忙。


    林翎从他的眼神中读懂了那份真诚的关心,从昨晚到现在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些。


    “好,谢谢!”林翎的声音里,也多了些力量。


    王桉又用力捏了捏林翎的肩膀,这才离开。林翎朝着他的背影挥挥手,刚转过身,却吓了一跳。


    姜牧星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后,静静地看着他。


    “……”林翎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姜牧星并没有等他组织语言,而是直接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林翎,进来。”


    姜牧星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什么情绪,说完,他拉着林翎走进宿舍,反手“咔哒”一声关上了门,将外界彻底隔绝。


    宿舍里只亮着一盏台灯,暖黄的光晕驱散了一小片黑暗,却让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林翎站在门边,有些局促不安,心脏在胸腔里失控地跳动,等待着预料中的质问。


    “真是个糟糕的生日。”姜牧星的手还没有放开:“今天本来应该是个高兴的日子,我买了蛋糕,准备了礼物,还和王桉一起买了礼花和彩炮,准备给你一个惊喜。”


    “老姜……”


    “但这一切都被他毁了。”


    “对不起……昨天晚上……”


    姜牧星拉着林翎坐下,松开手,灯光让他的轮廓也变得朦胧,仿佛梦里的场景:“这不是你的错,我只是有点着急。”


    他顿了顿,收拾着桌上蛋糕的残余包装纸:“我在想,对你来说,待在张麒身边压力已经够大了,你比谁都更想离开。可我非但没能帮你,反而催着你做决定,给了你更大的压力……这么一想,可能是我做得不对。”


    “老姜!”林翎听他这样说,顿时急了:“你怎么能这么想!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


    姜牧星抬起眼,眼神明亮,笑了笑:“好了,我们别在这儿争谁对谁错了。我有很多朋友,但你对我来说是最特别的那个。我甚至想过,等我们七老八十了,还能一起打游戏,一起聊天,一起过生日,那样多好。”


    林翎有些愕然,随即涌上一阵感动,他和姜牧星在一起的时候也总是最放松,最开心的。


    他重生之后,最大的收获,就是姜牧星这个朋友。


    “所以,有些事,我不想只是看着。”他一边仔细地将废弃的纸盒叠好,压平边角,一边继续说:“我想和你一起分担,想帮你出出主意。你能告诉我吗,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现在你和张麒到底是什么情况?”


    林翎沉默了很久,房间里有台灯轻微的电流声。姜牧星没有催促,也没有紧盯着他,这反而减轻了林翎的压力。


    终于,他轻轻地地叹了口气。


    “我和张麒坦白了。”林翎摊开双手,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又像是展示一种无能为力。


    姜牧星正在整理东西的手指倏地顿住,眉心猛地一跳。


    既然已经开了口,剩下的部分说出来就不再那么艰难了。林翎将昨晚与张麒对峙的过程大致复述了一遍,只是略过了那两个带着强迫与羞辱意味的吻。然而,仅仅是张麒如何用他父母的工作进行威胁,以及那番“等你分化后就带你回张家”的宣言,就已经足够让姜牧星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拿你的父母威胁你?!”姜牧星的声音里压着难以置信的怒火。


    林翎垂下眼睫,无奈地承认:“是。”


    “我真没想到,他竟然会做到这种地步……”姜牧星的声音低沉下去,他思考着,试图寻找能够摆脱张麒威胁的方法,但林翎父母的工作问题已经超出了学院内部矛盾的范畴。令人无力的是,张麒的手可以凭借家世伸得那么长,而他却没有任性妄为的资本。


    沉默了半晌,他抬起眼,认真地看着林翎:“那你现在是怎么打算的?”


    “还有一年半。”林翎摊开手掌,目光仿佛在凝视着从指缝间悄然流逝的时间:“如果到那时他还没放弃……毕业之后,我会选一所他不知道的大学,或者干脆申请国外的学校。总之,离他越远越好。”


    姜牧星心想,凭什么要让你来退让躲避?但他不会说出这种天真的话,说出来只会让人更无奈罢了。


    “一年半太久了。”他眉头紧锁,时间太久,会发生很多变数。


    林翎何尝不知道这是下策中的下策:“时间过得很快的……目前来看,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姜牧星的眉头皱得更紧:“万一你分化了……”


    林翎的表情猛地一僵,幸好姜牧星的视线还落在纸盒上,没有注意到他瞬间的失态。


    “如果我最终分化成Beta,那也是件好事,也许张家会因此不准他再胡闹下去。”他提出了一个充满幻想的可能性,随即迅速地将这个话题带过:“所以,目前就先这样吧。”


    昨天晚上,躺在张麒宿舍那柔软的沙发上,他收到了父母发来的生日祝福。信息里,林蕴祝福他十七岁生日快乐,歉意地表示今年无法陪他一起过,不过项目进展顺利,如果没有意外,他们很快就能回国团聚了。林翎捏了手机想了很久,像往常一样回复。放下手机后,他在一片黑暗中睁着眼睛,望着模糊的天花板轮廓,直到凌晨也毫无睡意。早上闹钟响了之后,他便直接去了教室,趴在桌子上睡了一会。


    他不能让父母因为自己被牵连。


    他也找不到任何办法解决张麒。


    张麒,张麒,所有的问题根源都在他身上,林翎近乎绝望。


    但此刻,对着姜牧星说出部分真相后,尽管前路依旧迷雾重重,那份沉重的孤独感却似乎被驱散了一些。他看着眼前为他担忧愤怒的朋友,心底仿佛又重新积蓄起了一点面对漫长煎熬所需的勇气和耐心。


    他并不是一无所有。


    他还没有放弃,只是忍耐,就像他对姜牧星说的,一年半而已,时间过得很快的。


    而且张麒不一定会坚持那么久,他已经分化,其他omega对他的诱惑是致命的,张家也有各种安排……只要忍耐,他就会有平静而安稳的未来。


    宿舍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台灯的光晕在两人之间投下暖黄却凝重的光圈。林翎看着姜牧星紧锁的眉头和尚未完全平息的怒意,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口:


    “老姜,接下来……如果可以的话,尽量不要和张麒正面冲突,好吗?”


    姜牧星抬眼看他,对上林翎眼中的担忧。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有些发闷,又有些酸涩。他明白林翎的顾虑,林翎是怕自己因为替他出头而惹上麻烦。


    “知道了。”他应道,声音听起来还算平静:“我不会主动去招惹他。”


    林翎闻言,紧绷的肩膀果然放松了些,轻轻嗯了一声。


    “行了,别想那么多了。”姜牧星站起身,语气变得轻松起来,收拾着他们吃完蛋糕后乱糟糟的桌子,把垃圾扔进垃圾桶:“船到桥头自然直,快去洗漱吧,明天还得早起。”


    林翎点了点头,也站起身,走向洗漱间。在他转身后,姜牧星收拾东西的动作慢了下来,他看着林翎的背影,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而深邃。


    他当然不会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


    张麒所有的筹码,都来自张家。


    张家并不是无懈可击,张麒和张家也并不是完全的利益一致。


    他得好好想想。


    第80章


    春天像忽然而至的潮水, 迅速漫过校园,转瞬之间,厚重的大衣就换成了轻薄的春装。圣翡学院有四套校服, 适用不同的季节, 春季的校服是深蓝色休闲风的外套, 一到下课时间,穿着同款外套的学生们穿梭在校园里, 宛如一片流动的海洋。


    换季时节气温多变, 流感高发, 很多人都中招了。林翎也不慎吹风着了凉,有些发烧,体育课就请了假。他连运动服都没换,仍然穿着那件深蓝色校服外套, 独自坐在球场边缘, 看着体育老师指导同学们打网球。


    学院的网球场地是专业的红土场,设施一流, 授课的老师也颇具水准。今天恰巧有两个班同时上体育课,老师一合计,便组织了一场班级间的友谊赛。


    而巧合的是, 今天在场的两个班分别是二年级一班和三年级一班。


    老师询问过班上同学的意见,大家的目光自然落在班上最有话语权的人身上。二年级一班的张麒看着角落的林翎,漫不经心地说可以啊, 三年级一班的周玉衡那边则面带微笑地说同学间交流很好, 请多指教。他们没意见,自然其他人都没有意见,大家默契地选出各班代表,自然是张麒和周玉衡。


    光是这两个名字就足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其他学生也纷纷放弃了自主练习,围拢到场地边观战。


    作为学院里秩序的破坏者与维护者,张麒和周玉衡之间当然少不了大大小小的矛盾,这场比赛从一开始就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


    “三年级对二年级,会不会有点胜之不武啊?


    “那可是张少!在乎这个?”


    “会长和张少都是Alpha,不过我还是更看好会长。”


    “张少动作很专业啊!好厉害!跟我们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


    “会长,加油!”


    林翎戴着口罩,远远听着那边传来的喧闹声。他头昏沉沉的,不知是不是这个缘故,看向远处的视线也有些模糊。透过层层叠叠的人影,只能勉强辨认出球场上两个快速移动的身影。


    看了一会儿,他觉得眼睛发疼,便收回视线,闭目养神。这次感冒来势汹汹,他已经自己找了药吃,却不见好转。


    林翎想着,也许该去医务室看看。


    他有些呆滞地望着地面,迟钝地察觉到网球场那边的喧闹声似乎减弱了些。过了一会儿,一双黑色红底的运动鞋停在了他的面前。林翎缓缓抬起头,看见身穿黑色运动短袖的张麒,一手握着球拍,一手拎着外套,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张麒随手把外套朝他抛过来,林翎下意识地闭眼偏头躲了一下,那件外套轻飘飘地落在了他怀里。


    “躲什么?”张麒发出一声冷哼。


    最近张麒跟他说话基本都是这种调调,不是冷笑就是冷哼,仿佛每个字底下都埋着地雷,跟个炸弹人似的。林翎起初还会费力揣测他的情绪,现在却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


    “我感冒了,不想传染给你。”林翎如实说道,声音因口罩的阻隔有些发闷。


    “这么替我着想?”张麒挑起眉梢。


    林翎抿了抿嘴,实在无话可说。


    “去医务室了没?”张麒换了个问题。


    “没,等放学再去。”


    张麒不容置疑地说:“那现在过来看我比赛。”


    林翎头晕得厉害,实在没精神跟张麒拉扯,便顺从地站起身,跟在他身后。周围的人如摩西分海般散开,他没有看周围,视线只落在张麒宽阔的背脊上。直到张麒停下脚步,转过身,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林翎才发现自己被带到了最靠近球场的前排位置。


    “等我比完,带你去医务室。”张麒按着他肩膀的手没有立刻松开,收回时,手背不经意擦过林翎的脸颊,触感比一般体温要高。他顿了顿,语气笃定地说:“很快就会结束。”


    林翎半眯着眼睛,昏昏沉沉地点头,并没有察觉全场投向他们那些好奇和打量的目光……或者说,是投向他的。


    张麒身边的林翎。


    他们似乎正处于一种交往状态,尽管这种状态扭曲而怪异。但张麒确实与他形影不离,去哪里都要带着,时不时送点昂贵的小玩意,还有各种旁若无人的触碰,和明显带着占有意味的眼神。当别人试探着问起来,张麒也从不否认。


    这种种迹象,无论对张麒还是对其他旁观者来说,都无疑标志着一种亲密关系,至少也是暧昧阶段。


    从一个不值一提的跟班骤然变成张麒的交往对象,自然引来了不少冷嘲热讽。在许多人看来,林翎当个小弟或许还行,但作为张麒的对象,无论是家世背景还是个人资质,都显得极不合格。张麒过往的混账事大多集中在欺凌同学、挑衅师长、蔑视规则上,在感情方面却是一片空白。不少人私下议论,认为张麒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毕竟他已经分化成Alpha,开始有了欲望感情方面的需求,对林翎估计也只是玩玩而已——即便如此,以林翎的家世,能成为张麒玩玩的对象,在很多人眼里也实在是高攀了。


    甚至已经有人开始在暗地里下注,赌张麒多久会对林翎失去兴趣。


    球场上,张麒重新站定位置。此时的比分是二比一,张麒领先。


    周玉衡的目光随着众人一起落回张麒身上,他脸上带着从容而温和的微笑,问道:“准备好了?”


    红土场被春日的阳光炙烤着,扬起细微的粉尘。两道身影在场上快速移动。


    张麒的发球像一道红色闪电,带着破空的嘶鸣重重砸在接发球区的外角。网球在红土上炸开一个小坑,扬起的红色尘土还未落下,球已经弹向场外死角。


    张麒打球的风格一如既往,力量,速度,攻击性,哪怕是围观的群众也能感受到那种强烈的压迫感。周玉衡微微调整着呼吸,他体力消耗很大,目前处于下风,但仍然非常冷静。在1比3落后时,他已经完全摸清了张麒的击球习惯:发球后的站位偏好,正手发力时肩膀的微小倾斜,还有在长时间对拉时不经意加快的呼吸节奏。


    当张麒再次使出那记标志性的暴力正手,周玉衡提前半步移动,手腕在接触球的瞬间轻轻一切——


    网球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带着强烈的下旋,在红土场上产生了一个不规则弹跳。


    张麒快步上网,他原本计算好了提前量,却在最后一刻发现球的轨迹发生了微妙变化。


    “局分4比4平。”


    围观群众会打网球的也挺多,分析道:“会长在用落点控制比赛。你看,他故意把每个球都回到张麒的反手位。”


    确实,周玉衡的每一次回球都经过精密计算。他用斜线球持续压迫张麒的反手,或者突然放出一个网前小球,更多时候是用精准的底线深球将张麒牢牢钉在底线之后。这种战术不仅消耗着对手的体力,更在一点点蚕食着张麒的耐心。


    张麒感觉到烦躁在胸腔里积聚。他渴望用一记干净利落的ACE球结束这一局,但周玉衡就像一块浸水的棉絮,将他的所有力量都化解于无形。


    中场休息的哨声响起。


    张麒一把抓过矿泉水瓶猛灌几口,汗水沿着下颌线滴落在红土上,瞬间□□燥的土壤吸收。他正要去找林翎,却见周玉衡拿着毛巾走了过来。


    “打的很好。”周玉衡微笑着说。


    “轮不到你来说。”张麒瞥了他一眼,锈红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不耐,随即大步朝林翎走去。


    身处这样激烈嘈杂的环境中,林翎感觉更难受了,只觉得自己身上喉咙,耳朵,眼睛里有团火在烧,但从脸上却看不出什么来,只是眼睛有点红。


    张麒问:“你怎么样?”


    林翎反应也比平时更迟钝,他听到了,然后理解了一下,才做出回应:“没事。”


    张麒皱眉:“如果你实在不行了,我现在就送你去医务室。”


    周玉衡顺势问道:“林翎同学生病了吗?”


    张麒猛地转头,这才发现他居然跟过来了,特别烦躁地骂了一句:“你有病啊,关你屁事!”


    周玉衡不置可否,目光越过张麒肩头,落在蜷缩着的林翎身上。少年泛红的脸颊和失焦的眼神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比张麒细心多了,又没有乱七八糟的情绪影响判断,很容易就发现了林翎的状态非常不好。


    “林翎同学?”周玉衡绕过张麒,微微俯身:“你看起来不太舒服。”


    林翎勉强抬眼,口罩上方露出的皮肤透着不正常的潮红,他想要回答,却忍不住一阵剧烈的咳嗽,震得整个肩膀都在发抖。


    周玉衡上前半步,目光扫过林翎汗湿的额发和微微发抖的手指,说:“他现在这个状况可能是急性发热的症状,最好能马上去医务室。”


    林翎茫然地眨了眨眼,头痛让他的视线都有些模糊。周玉衡和张麒的声音传进他耳朵里时已经模糊不清,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却带起了他每一根神经抽痛。


    周玉衡看他状态实在很差,加快了语速:“我送你去医务室!这场比赛算我输了。”


    “多管闲事。”张麒冷笑着挡在两人之间,手臂横在周玉衡面前:“轮的到你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敌意,从周玉衡跟过来的时候,他的怒火就已经燃起来了,而周玉衡和林翎说的每一句话,都让他怒不可遏。


    什么东西,也来和林翎说话。


    他就像守着宝藏的恶龙一样,抱着近乎偏执的念头。


    周玉衡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语气仍然十分温和:“我只是想帮帮林翎同学……”


    张麒一看他这个眼神就来气,张嘴一吐就要喷火,林翎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角,这个动作一下让两人之间的距离变近了。


    “……麒哥,你们继续比赛吧,我自己去。”林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把张麒的外套塞回他怀里,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麻烦帮我给老师请个假。”


    林翎自然是一点都不想让张麒陪自己去医务室的,生病本来已经很痛苦了,旁边有个张麒简直就是折磨。他往前走了一步,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让他踉跄了一下。周玉衡立即伸手虚扶,而张麒因为拿外套的动作慢了一拍。


    这个细微的时间差让张麒的眼神骤然变冷,他盯着周玉衡的手,眼底泛起寒意。


    “快去,我比赛结束就来找你。”张麒烦躁地摆手,看着林翎独自蹒跚离开,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个摇摇欲坠的背影,直到消失在体育馆的出口。


    周玉衡也盯着林翎,目光中带着点好奇,林翎离开后,他看向张麒,张麒也正好和他撞上视线,冷冷地说了句:“别碰别人的东西。”


    周玉衡笑容依旧。


    重新开赛后,张麒攻击性更高一筹,旁人几乎以为他挥的是刀,杀气腾腾。周玉衡完全是防守的姿态,但他防得很好,带着情绪的网球砸过来,他就轻飘飘地接住,再还以颜色,这场比赛拖了很久,直到下课,比赛定格在6比4。


    张麒赢了。


    输了之后,周玉衡也没有露出沮丧的表情,用球拍轻点帽檐致意,而张麒早已扔掉球拍,直接朝医务室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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