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直到看见周玉衡那顶深蓝色的帐篷静静伫立在月光下, 林翎才忽然发现,这一路,他们的手一直牵着。
周玉衡难道也没有注意到吗?林翎轻轻动了动手腕, 试图不着痕迹地抽离。不料这个细微的动作反而让周玉衡收紧了指尖, 将他的手更牢地握在掌心。这个下意识的反应持续了片刻, 周玉衡才像是突然清醒般松开了手。
“到了。”他的声音非常平稳。
两人先后钻进帐篷,周玉衡的帐篷内部打理得非常整洁, 每件物品都摆放得井井有条, 这点和同年龄其他男生简直天壤之别。他们简单收拾了一下, 各自洗漱完毕,终于并排钻在了睡袋里。
营地已经安静下来,但许多帐篷还透出暖黄的光晕,像散落在山间的萤火。周玉衡也点亮了一盏露营灯, 柔和的灯光被帐篷笼住, 在这方小天地里氤氲开温暖的光晕。
林翎和周玉衡各自占据帐篷一侧,但双人帐篷的空间终究有限。在这个封闭的小世界里, 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距离近得让人不由自主地紧张。
林翎先给宋知寒发了条消息,说自己已经到了, 然后从背包里取出一本书,不是课本或参考书,而是一本流行的悬疑小说。
他看了一眼周玉衡, 对方正抱着平板处理事务, 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周玉衡平时总是带着笑,所以给人温和的感觉,此时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微微垂着眼, 冷静专注的样子,看起来也是温润而平和的,看上去还比平常放松一点。
他以前从来没离周玉衡这么近过,当然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观察对方。
林翎收回视线,继续看书,小说正进行到关键处,主角在雨夜追踪一个重要线索。他完全沉浸在故事里,没有察觉到在他低头阅读的这段时间里,周玉衡的目光早已从平板屏幕上移开,正静静地落在他身上。
灯光温柔地勾勒着林翎专注的侧脸,帐篷外偶尔传来其他学生的笑闹声,但这一切都被隔绝在了这片狭小的空间之外。
平板屏幕因为长时间未操作而暗了下去,周玉衡却浑然未觉。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直到林翎忽然抬起头,周玉衡也没有避开视线,而是对他笑了一下。
“怎么了?”林翎问。
周玉衡的目光移到那本书上:“你在看什么?”
林翎兴致勃勃地说:“悬疑推理小说,还挺好看的,我已经猜到凶手是谁了……会长你要不要看看?”
周玉衡点了点头,露出有点兴趣的表情,林翎便往那边挪了一点,把书递给周玉衡后也没有离开,而是和他一起从头开始看。帐篷里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篷布上,交织成一幅亲密的剪影。
周玉衡看了一会,说自己也找到凶手了,两人对视一眼,说出同一个名字。林翎哈哈一笑,周玉衡合上书,嘴角带着轻松愉快的弧度,说:“我要出去巡逻一趟,说不准什么时候回来,你先睡吧,不用等我。”
“那我看看凶手是怎么作案的。”林翎还不想睡觉。
周玉衡把书还给他,不经意地说:“这篇小说好像改编成电影了,什么时候我们一起去看看?”
“诶,它主要就是文笔好,推理过程好像不是很严谨,改编成电影什么样啊。”
“我也没看过,不过听说评分还挺高的。”
“好啊,那什么时候有空就看看。”林翎这样说着,低头把书翻了一页,对周玉衡邀请他看电影这件事,并没有明确的答复。
周玉衡拿着手电筒钻出帐篷的时候又回头看他一眼,林翎在灯光下看着书,柔软的黑发轻轻垂下贴着脸颊,白皙的脖颈像一块莹莹的暖玉,帐篷里只余一盏小夜灯散发着朦胧的光晕,安宁又平静,仿佛梦里才会出现的场景。
林翎看完那个不短的推理小说,周玉衡还没有回来。
帐篷里,那盏小灯还散发着昏黄温暖的光。林翎钻进睡袋,调整到一个舒适的姿势,刚准备入睡,枕边的手机屏幕却突兀地亮了起来。
张麒发来消息:【今天怎么样?】
林翎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才在屏幕上敲下回复:【挺好的。】
几乎是立刻,张麒的消息接踵而至:
【我看是很好吧,都没空找我了。】
【想我吗?】
【都在和谁玩?】
【什么时候回学校?】
【怎么不问问我怎么样了?】
【我一天不在你身边就不乖了。】
一连串的质问,像狂风骤雨,林翎甚至可以想象出张麒此刻的表情。他面无表情地翻了个身,睡袋的布料发出窸窣的声响,还没等想好如何回应,张麒又发来一条消息:
【明天等我。】
之后,对话框终于沉寂下去。林翎愣愣地看着那四个字,直到手机屏幕因超时而熄灭,四周重新陷入昏暗,只有帐篷布上透进的微弱月光勾勒出物体的轮廓。
很明显,张麒的心情非常糟糕。这学期以来,张麒变得异常忙碌,来自帝都张家的消息和指令越来越频繁,一个电话就能把他从学校召走。
要问问他吗?问他怎么了,为什么明天要来?此刻的张麒,大概率正拿着手机,等待着自己的回应。
林翎盯着黑暗中模糊的帐篷顶,最终只是伸手按下了手机的电源键,彻底关闭了它。然后,他闭上了眼睛,将一切纷扰隔绝在外。
那天在走廊里,张麒直白地告诉他,该如何利用情绪去驯服控制自己。但张麒并不知道,林翎没有说出口的答复是:他对于控制张麒,毫无兴趣。
……
晚上十点,对于山顶营地的大部分学生来说,这或许是一个尚未入睡的时间。但对于帝都某些圈子的人而言,夜晚,才刚刚苏醒。
某家顶级酒店最隐秘的顶层卫生间里,张麒掬起一捧冷水,用力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带来一丝短暂冰凉的刺激。他撑着洗手台,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眼底是压抑不住的烦躁和暴戾。
洗手台上,黑色的手机屏幕依旧沉寂,没有任何新消息的提示。
门口传来极轻的敲门声,一下,仅仅一下。没有言语,带着无声的催促。
张麒猛地转头,对着门口低吼:“滚!”
门外的脚步声迟疑了一下,随即迅速远去。张麒胡乱地用纸巾擦了把脸,看也不看那部依旧没有任何回复的手机,直接将它揣进兜里,深吸一口气,拉开了卫生间的门。
他大步流星地走回座位,脸上所有外露的情绪已经收敛得一干二净,只剩下那种惯有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倨傲。
他对面,坐着一个人。
一个仅仅是坐在那里,就仿佛汇聚了所有月光与华彩的人。
这里是酒楼最顶层的屋顶花园,今晚,整个场地只为他们两人开放。暖风习习,暗香浮动,名贵的花卉在精心设计的灯光下争奇斗艳,竞相绽放,其中不乏价值连城的稀有品种。
然而,此刻,所有这些极致的美,在对面那人面前,都黯然失色。
已经分化的皇室明珠,李戈青。
他拥有一头如同月华凝练而成的银白长发,柔顺如轻纱般垂泻在身后。而最令人惊异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种极其罕见的粉色,通透中带着一丝朦胧,像是初春最娇嫩的花瓣,又像是被朝霞染红的冰雪。如此诡谲的色彩,镶嵌在他完美无瑕的脸上,非但不显突兀,反而糅合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貌,带着皇室与生俱来的高贵与疏离。
此刻张麒坐在这里,与李戈青共进晚餐,是张琉和皇室的意思。
李戈青正微微侧头,望着楼外帝都璀璨的万家灯火,粉色的眼眸中情绪莫辨。听到张麒回来的动静,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张麒身上,唇角勾起一个无可挑剔的浅淡弧度。
李戈青那双粉色的眼眸轻轻一转,仿佛在观赏什么新奇的物件。
“张麒少爷出去一趟,回来脸色似乎更差了。是这里的酒不合胃口,还是心里惦记着别人,连眼前的风景都入不了眼了?”
张麒嗤笑一声,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姿态慵懒,盯着满园漂亮的花,说话绵里藏针:“这些花,美则美矣,只是被修剪成这样,实在无聊,公主殿下倒是比这满园春色不逞多让啊。”
李戈青从小被养在皇宫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皇室有意放出的消息,竟然无人见过他,说他是被皇室精心饲养修剪的花,倒也没错。
李戈青纤长的手指轻轻抚过面前晶莹的杯盏,闻言非但不恼,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空灵却带着一丝诡异:“是啊,这些花确实无趣,开得再绚烂,也不过是被人摆布的命。不像有些野雀,自以为飞出了笼子,却不知道脚上的线,还攥在别人手里呢。”
张麒眼神一冷,直白道:“笼中花自己飞不出去,就总爱臆想别人也跟他一样,真是可怜。”
“可怜?”李戈青微微歪头,纯白的发丝流水般滑落肩头。月光落在他惊世的容颜上,本该勾勒出纯真无邪的画卷,可他粉色眼眸里翻涌的,却是一片近乎虚无的疯狂:“张少爷是在说我吗?”
他指尖轻轻划过杯沿,发出细微而刺耳的脆响。
“可我至少很清楚自己站在什么位置。皇室嫡子,Omega,一个被精心养护的瓷器。”他唇角弯起奇异的弧度:“不像有些人,明明自己也只是家族棋盘上冲锋陷阵的马前卒,却总妄想能掌控棋盘外的人生。张琉让你往东,你敢往西吗?这才是既可怜,又可笑。”
张麒下颌线骤然绷紧,锈红色的瞳孔中戾气翻涌,终于真正看向对面的Omega。
许多人初见李戈青,都会迷失在那份超越性别的绝美中。可张麒看他,却像在看一幅线条混乱扭曲的抽象画,一首音调彻底失调的乐章,一种极致的不和谐感。这张完美皮囊下,仿佛藏着什么非人的东西,让他本能地感到危险与恶心。
“看来公主殿下今晚是不打算好好吃完这顿饭了。”张麒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李戈青:“那就不必互相折磨了。”
李戈青依旧稳坐如山,甚至优雅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粉眸在晶莹的杯沿上方抬起,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张麒身上:
“还没到长辈们约定的时间呢,这么早就离席,你想好怎么和你那位好哥哥张琉交代了吗?”
张麒脸色铁青,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反击:“关你屁事!公主殿下还是多想想,怎么帮你们皇室应对越来越低的民意支持率吧!看看下次选举,你们还能不能保住那点可怜的颜面!”
他不再多看李戈青一眼,转身大步离开,背影带着几乎要实质化的怒火。
李戈青看着他决绝离去的背影,脸上那抹虚假的笑容如同退潮般消失得无影无踪,粉色眼眸中是一片冰冷的幽光。
空旷的花园里,只剩下他低不可闻的哼唱,在夜色中弥漫开:
“小鸟,小鸟……”
“你飞哪里去了……”——
作者有话说:攻四李戈青正式露面,啪啪啪(鼓掌
第92章
林翎最终还是没有睡着, 索性也坐起身,披上外套走了出去。此时大概凌晨一点,营地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风声掠过树梢的呜咽。春夜的山风带着凉意, 外面漆黑一片, 山林在黑暗中只有模糊的影子。
此时,才格外显出夜空的辽阔。
林翎深深地吸了口气, 打了个寒颤, 漫无目的地走了一圈。这种时候很适合思考, 但又会让思维过于飘逸,林翎打开手机,看的不是那些人的聊天栏,而是自己的账户。
他并没有太多时间关注市场信息, 只买了几支确定未来十年会疯涨的股票, 现在账户的余额正在缓慢上涨。除此之外,就是看看新闻, 了解一些事发生到了什么地步。
科技发展,国际贸易,制裁, 合作,基建项目,局部战争……一行行信息从他眼底划过。
晚上还是太冷了, 林翎收起手机, 正想回去,却看见不远处有手电光在晃动。
周玉衡站在一棵树下,对面是两个叼着烟的学生,手电筒的光就照在他们身上, 空气中弥漫着与山林清新气息格格不入的烟草味。
“校规第七条,明确禁止在校园及集体活动期间吸烟。”周玉衡的声音在夜色中清晰传来:“请立即熄灭。”
那两个学生吊儿郎当的,被抓住有点紧张,又有点不以为然,磨蹭着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周玉衡平静地问:“你们是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
其中一个学生嬉皮笑脸地说:“会长,这都出来了,还那么计较干嘛,我们灭了不就行了吗。”
另一个人说:“是啊,会长,你就当没看见呗。”
“正因为是在校外,一支烟头就可能引发森林火灾。三年级七班,钱临,王日辉,对吧。”周玉衡语气淡淡地说出他们的名字:“之后处理结果会通知你们的,回去等着吧。”
那两个学生脸色微变,悻悻地离开了,与周玉衡错身而过时,其中一人用恰好能让人听见的音量嗤笑:“……多管闲事。”
另一人附和:“就是,抽根烟能死啊?规矩比人还大……操。”
周玉衡仿佛没有听见那些刺耳的言语,他沉默地俯身,用随身携带的纸巾仔细拾起那两个被踩扁的烟头,妥善包好放进口袋。当他直起身,转头便看见了站在阴影里的林翎。
“你怎么还没睡?”周玉衡主动开口,打破了夜的寂静。
“我睡不着,就出来走走。”林翎对上那双在月光下格外清亮的眼睛,有些局促地摸了摸鼻子,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刚才那两个学生站立的方向。
“还是快回去吧,外面冷。”周玉衡走过去,看着他有些单薄的外套:“我也巡逻结束,准备回去睡了。”
林翎嗯了一声,跟着他走了两步,还是忍不住开口:“他们俩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要是真引发山火,最后担责的不还是会长和学校吗?太过分了!”他们大概以为自己对着学生会长阴阳怪气的样子很帅吧。
周玉衡笑了笑,说:“这样的人,总是会有的。”
他抬头望向明亮深邃的夜空,声音仿佛融入了夜风:“这就像,无论校规制定得如何周密严谨,逻辑如何自洽,惩罚如何明确,也总会有人去违反。这不是规则的失败,而是人性的常态。”
林翎想到自己遇到过的那些人,无力地说:“确实,这样的人,总是会有的。”
周玉衡笑了一下,语气中带着安抚:“我很久以前就明白了这一点,所以,我接受这个世界必然存在残缺和不完美的这一部分。规则的意义,不在于创造一个无菌的温室,而在于划定底线,保护大多数人的权益,并为那些愿意遵守的人提供一个相对公平的环境。”
这番话让林翎怔在原地,那两个人刺耳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林翎产生了更强烈的疑惑:“可是看到自己的努力和坚持被这样轻慢,不会觉得无力,甚至……委屈吗?”
“无力感偶尔会有,但委屈谈不上。”周玉衡的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我的责任不是让每个人都喜欢我,或者认同规则,而是确保规则本身被执行,它的保护作用得以实现。就像刚才,他们可以骂我,但烟,必须熄灭。”
“当然,辱骂执法人员,当然罪加一等了。”
林翎忍不住转头看他,周玉衡比他要高一些,他所看到的便是一张淡然温和的脸,仿佛所有的月光都笼罩在周玉衡身上。周玉衡从黑暗中收回目光,转头看他,眼里带着明朗温暖的笑意。
“我在做我想做的事,虽然有些困难,但大体还是高兴的。”
高兴?林翎愣了愣,没想到这么情绪化的词会从会长口里说出来。
周玉衡与林翎并肩而立,一同望向沉睡中的山林:“我的父亲是法官,母亲是议员,母亲教我树立规则,父亲教我使用规则。”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三年前我刚进入圣翡的时候,学院比现在混乱一些。我竞选纪律委员,后来接手学生会,是为了重建秩序,我要用规则取代特权和势力的作用。”
他微微侧头,看向林翎:“这个过程很难,不过,事实证明我做的是有效的,哪怕只有一点变化,我都很高兴。”
周玉衡说得轻描淡写,但林翎完全能明白他遇到的困难。他要面对的不只是明面上的反抗和阳奉阴违,还有根深蒂固的观念,以及像刚才那样,认为周玉衡多管闲事的声音。周玉衡触动了很多人的利益,打破了他们的传统和舒适区,这其中也必然有无数次妥协。
长久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风声穿过林梢。林翎的心中受到了巨大的震撼,就算大家都看到周玉衡做了一些事,改变了一些事,也知道他心里必然有一番抱负,但听周玉衡亲自说出来,那种感觉还是很不一样的。
哪怕只有一点变化……
林翎一直为他所看到的事痛苦,好像无论怎么努力,总会有源源不断的新问题出来,无论是明目张胆霸凌白玄霜的,还是找宋知寒麻烦的,每次看到,除了愤怒,他更多的是一种无力感。
但现在,周玉衡说的话触动了他的心,宋知寒遇到的麻烦其实已经变少了,白玄霜看着比之前的状态也好一点,也许不用过于执着最终的结果,只要真的有一点用,他所做的一切就都是值得的。
这时,周玉衡转过头,目光沉静地看向林翎,提出了一个问题:“所以,林翎同学,在了解了这些之后,你现在是如何看待纪律委员会的呢?”
林翎沉默了片刻,夜风吹拂着他额前的碎发,明亮的月色下,他的心也陷入回忆中的晦涩。
林翎的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在张麒那个圈子里,我们信奉的是另一套规则——谁更狠,谁更有背景,谁就能定义规则。”
“但后来,我发现我错了。”林翎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了代价:“……无论是谁,都不应该被那样对待,而我……甚至曾是施加伤害的一员。”
周玉衡的手搭在他的肩上,能感受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林翎的目光重新聚焦,无比认真地看向周玉衡:“我很感谢有你的存在,我相信由你创建的规则。”
“它或许无法根除所有的恶意,就像你说的,人性总有残缺,但它至少划下了一条线,告诉所有人:越过这条线,就要付出代价。这本身,就是对弱者最大的保护。”
“所以,我也相信纪律委员会。”林翎坚定地说。
周玉衡静静看着他,忽然问道:“那么,你想换一个角度看圣翡学院吗?”
林翎有些茫然地转头。
“白玄霜那次,并不是我第一次看到你帮助别的同学。”周玉衡的声音低沉而温柔:“我看到过很多次。也许这里不是最合适的场合,但我很认真地邀请你:林翎同学,你愿意加入纪律委员会吗?”
林翎愕然抬头,月光下,周玉衡的眼神真诚而温暖,一只手也伸出来,掌心向上,邀请林翎加入他的法度。
第93章
林翎第二天是在帐篷外隐约的人声和晨光中醒来的, 他揉了揉眼睛,发现身旁周玉衡的睡袋已经空了,叠得整整齐齐, 仿佛昨夜那个石破天惊的邀请和推心置腹的长谈只是一场梦。
但并不是梦。
他带着点恍惚爬出睡袋, 刚拉开帐篷门帘, 准备呼吸一口清晨的新鲜空气,就被眼前笔直矗立的两道身影给定在了原地。
钟律和钟衍。
这对纪律委员会里令人望而生畏的双胞胎, 像是两尊门神, 一左一右地守在他的帐篷外。他们甚至来参加春游也一丝不苟地穿着那身笔挺的制服, 剪裁合体的布料勾勒出肩宽腰窄的挺拔身形,站姿如松,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彪悍利落气场。
林翎上次见到他们,还是在宋知寒被诬陷偷窃戒指的那次。这对双胞胎展现出的严肃乃至近乎冷酷的作风, 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双胞胎的其中一个, 目光平静地扫过刚从帐篷里钻出来,头发还有些凌乱的林翎, 主动开口道:“林翎同学,早上好。”
他对林翎和学生会长从一个帐篷里出来这件事,没有表现出丝毫惊讶。
“……早上好。”林翎有些窘迫地依次对两人点头, 心里依旧分不清谁是谁。
双胞胎打完招呼便不再言语,像两座沉默的雕塑。营地渐渐苏醒,喧闹声四起, 衬得他们周围的空气更加凝滞。林翎只好自己绕过去洗漱, 等他收拾妥当回来,发现那对双胞胎依旧站在原地,连姿势都没怎么变。
这两个人是想干嘛,林翎硬着头皮问:“那个……会长呢?起来就没看到他了。”
依旧是刚才开口的那人回答:“一年级营地那边出了点突发状况, 会长去处理了。”他顿了顿,补充道:“他让我们过来找你。”
“找我?”林翎更茫然了,周玉衡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可以告诉我们,我们现在可以先送你回二年级的营地。”对方继续说道,终于想起来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钟律。”
旁边那个一直没说话的,此时才惜字如金地吐出两个字:“钟衍。”
尽管他们做了自我介绍,但语气非常平淡,显然并不指望林翎能准确分辨出他俩。
林翎看着眼前这两尊门神,实在有点头疼,他被这对气势迫人的双胞胎护送回营地,一路上,恐怕想不引人注目都难了。
不过显然这两人不会听他的,林翎也没做什么劝他们放弃的尝试,稍微收拾了一下,就跟着双胞胎走了。
一路上还是说了几句话,相处的时候,会发现双胞胎还是比较好区分的,钟律是哥哥,话多一些,开朗一些,钟衍是弟弟,无非必要,绝不开口。
他们外貌和体型都是一模一样,不说话的时候完全看不出差别,不止是天生的,更像是后天有意塑造成这样的。
清晨的山路还带着露水的湿气,林翎忍不住问走在侧前方的钟律:“钟律学长,一年级那边具体出什么事了?”
钟律头也没回地说:“听说是几个学生半夜违反规定私自离营,看不清路,摔进排水沟里了。”
林翎问:“现在人没事吧?”
钟律:“不太清楚,不过既然人找到了,应该是没什么事的。”
林翎担忧地问:“这事会不会有什么麻烦啊……”
毕竟是学校组织的活动,虽然说是那几个学生自己晚上跑出去的,但最终肯定还是要找学校和负责人的麻烦。
钟衍这时候才说了一句:“不会。”他声音有些空灵,像流水击石,有种冰凉的穿透感。
钟律的语气缓和了一点:“会长会处理好的。”
这双胞胎是二年级的,似乎从一开始就跟在周玉衡身边了,对周玉衡非常忠诚。虽然在学生之间用忠诚这个词很奇怪,不过他们有很明显的上下级关系,不只是普通的学生会同僚。
有传言说双胞胎的父母就在周玉衡母亲手下工作,钟律和钟衍也从小跟在周玉衡身边,是一种很传统的关系,简直会让人幻视古代封建的主仆。
回到二班营地,远远就看见王桉正揉着眼睛洗漱,白玄霜则安静地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杯热水。看到林翎回来,王桉立刻嚷嚷起来:“林子你可算回来了!你都不知道,昨晚……”
他话没说完,就看到林翎身后的两人,声音瞬间卡壳,讪讪地看了他们两眼。
“早啊。”林翎对两人打招呼,然后对双胞胎说:“麻烦你们了。”
王桉尴尬地和两人打招呼。
钟律对他微微点头,露出一个礼仪性的笑,钟衍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白玄霜站起身,小声对林翎说:“小林学长,我该回一年级营地集合了。”
林翎问:“昨晚睡得怎么样?”
白玄霜:“很好,王桉学长很照顾我。”
他这么一说,王桉倒有点不好意思了,他确实没做什么,说起来还是白玄霜更细心一点,早上甚至还叫他起床了。
林翎看白玄霜状态还算平稳,稍稍放心,转头对双胞胎说:“两位学长,能麻烦你们送白玄霜回去吗?他一个人走我不太放心。”
钟律点了点头,言简意赅:“可以。”他们的任务只是送林翎到这里,现在任务已经完成,再送白玄霜回去,刚好能和周玉衡会和。
钟衍已经率先往前走了两步,示意白玄霜跟上。
白玄霜低头整理了一下背包,磨蹭到林翎身边,趁着双胞胎不注意,飞快地拽了拽林翎的衣角,用极轻的声音说:“我、我以后能跟着你吗?”
他抬起头,眼睛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我想……和你们一起。”
这是他昨天就想说的话,但现在这个时机更好。
林翎看着少年清澈又带着恳求的眼神,心头一时五味杂陈。如果这是白玄霜找到的保护自己的办法,他当然愿意配合。最终,他用力握住白玄霜的手,仿佛传递着某种力量般,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白玄霜的眼睛瞬间亮了,流露出明显的笑意,他用力抿了抿嘴唇,压抑着自己激动的情绪,然后快步跟上了已经等在前面的钟律钟衍。
春游结束的集合哨声在山间回荡,各班清点人数,整理行装,浩浩荡荡地沿着来路下山。相比来时的兴奋,回去的路上大家都显得有些疲惫,队伍里安静了许多。
王桉和林翎走在一起,小声问:“那两个人是怎么回事?”
林翎说:“我昨晚不是和周会长一起走的吗,今早他有事走了,就让钟律他们送我过来。”
王桉抠了抠手,会长是个体贴周到的人,但也没有到会专门派双胞胎送人回来的地步吧,也许是对林翎格外关照一点?这也不算什么坏事,但他下意识就觉得有点不安。
他想了想,最终决定把这事给姜牧星说一下,姜牧星脑子比他好使,应该能想的明白。
林翎问王桉昨晚怎么样,王桉跟流水账似地讲他们轮流洗漱,回帐篷一起聊了会,又各自刷了会手机,他不知不觉就睡着了,一觉起来,早上洗漱的时候林翎就回来了。他和白玄霜聊得倒是比较自在,白玄霜是学弟,就算王桉成绩再差,也有些能分享给他的经验。
就这么到了山底,林翎跟着班级的队伍走到山脚下停放大巴车的地方,正准备随着人流上车,忽然有人从旁走出来,横跨一步拦住他。
林翎愕然抬头,看到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王桉反应更快一点,问:“你干什么?”这里有这么多同学,老师也都在,他没什么好怕的。
那人没理王桉,低声对林翎说:“这位同学,麒少在车上等您。”
林翎的心猛地沉了下去,王桉原本准备伸手去推开那个人,听到麒少两个字就僵在那儿了。
林翎顺着男人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见不远处停着一辆与周围校巴格格不入的黑色豪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却无端散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王桉也看到了,他还认识张家的车标,鼓起勇气,说:“他还得跟我们坐大巴回去呢。”
男人只盯着林翎。
林翎转向王桉,露出一个安抚的笑:“你帮我给老师说一声吧。”
“林子……”王桉剩下的话说不出口,他不仅不能阻止张麒,最难受的是每次林翎还要耗费心神安抚他。
“我和姜哥等你。”王桉这样说:“有事给我们打电话。”
“嗯。”林翎这回的笑容要轻快多了。
接着他被半请半逼地带到车边,车门从里面打开,一股混合着淡淡火焰味和冷冽香水的气息扑面而来。
车内,张麒靠坐在真皮座椅上,穿着一身精致奢华的定制服装,显然是从某个正式场合匆忙赶来的,袖扣领带一应俱全,全副武装,显出些精悍的气质。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锈红色的瞳孔正死死地盯着林翎,里面翻涌着阴沉的怒火。
他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冰冷的字:
“上来。”
林翎心里一沉,张麒说的明天等我,原来是在这儿等着。
林翎扶着车门,定定站着,每过一秒,张麒就怒火更甚。他也定定地看着林翎,瞳孔显出一种燃烧般的鲜红色,肌肉紧绷,信息素在失控的边缘。
林翎知道自己不可能逃避下去,在这里闹起来也不好看,抬步上了车。车门在林翎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彻底隔绝了外面的喧闹——
作者有话说:唉呀……
第94章
车内空间宽敞, 香味宜人,却因弥漫的低气压而显得逼仄窒息。
两人面对面坐着,张麒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用那双愈发鲜艳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翎, 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剩下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昨天张麒就不高兴了,他还没有回复消息, 一早就知道张麒今天肯定很生气, 他有心理准备今天会面临一场风暴, 只是没想到这股怒火会如此汹涌炽烈,几乎要化为实质将他焚烧殆尽。
“玩得开心吗?”张麒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利器在地面摩擦:“我看你忙得很, 连回个消息的时间都抽不出来。”
林翎垂下眼睫, 避开那令人不适的注视,声音平稳地说:“信号不太好, 没想好怎么回,后来……睡着了。”
“睡着了?”张麒嗤笑一声,身体猛地前倾, 冰凉的指尖用力捏住林翎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跟谁睡的?嗯?姜牧星?王桉?还是那个不知死活凑上来的周玉衡?”
他的指尖用力,捏得林翎下颌骨生疼。
隐隐有火焰气息的信息素飘逸在空中, 林翎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灼热的熊熊烈火之中, 火舌贴近烧灼着皮肉,他挣扎了一下,却被掐得更紧。
“说话!”张麒的声音陡然拔高,怒气再也压制不住, 锈红色的瞳孔里翻涌着骇人的风暴:“我不过离开一天,你就敢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林翎,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谁的人了?”
“我是你的人吗。”林翎抬眼,声音却因下巴被制住而有些含糊。
这句话无疑是火上浇油。
张麒猛地一拳狠狠砸在林翎耳边的座椅靠背上!砰的一声闷响,整个车身似乎都随之震动了一下。
前面的司机目不斜视,仿佛一尊雕像。
“你什么意思?!我发消息问你,你一句话不说!我让你等我,你连通电话都没有!”张麒的低吼在密闭空间里回荡,他盯着林翎,眼神凶狠得像要将他撕碎:“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还是说,你觉得现在翅膀硬了,有人给你撑腰了?”
林翎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脖颈后面一阵一阵地抽痛,浑身像被滚烫的针扎一样,恐惧和一种深切的疲惫交织在一起。张麒的信息素变得更具有攻击性,仿佛拿着一把刀,刀尖抵着林翎的背。
车内的信息素并非失控,而是张麒有意放出来的,未分化和beta闻不到信息素,但只要alpha的信息素等级够高,经过训练后,同样可以用信息素攻击任何人的精神。
林翎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颤意,尽量让自己的目光不闪不避:“我只是参加学校组织的活动,很多老师同学都在。”
他避重就轻,绝口不提其他人。
张麒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弧度:“跟那些不相干的人混在一起,感觉很高兴是吧?觉得他们能护着你是吧?!”
他再次逼近,几乎贴着林翎的额头,声音压得极低:“林翎,我告诉你,别做梦了。只要我想,捏死他们跟捏死蚂蚁一样简单。你最好给我牢牢记住,你永远别想逃。下次,再让我找不到人,或者让我知道你跟某些人走得太近……”
林翎偏过头,垂下眼睑,目光落在座椅皮质表面精致的纹路上,沉默以对。
“你还没有分化是吧。”张麒忽然笑了一下,他的手指抚上林翎的脖颈,带着一种狎昵又危险的力度,缓缓摩挲着那脆弱的动脉,指尖的触感火热而黏腻,如同蛇信缓慢舔舐着皮肤:“你是不是身体有问题,也许应该去医院检查一下,现在有很多药都可以用于治疗分化异常,不论你是beta还是omega,都应该分化了。”
什么?!
林翎愕然,僵硬地靠在椅背上,感受着脖颈上施加的力道和近在咫尺的暴戾气息。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他却觉得自己被困在了一个永远无法逃脱的牢笼里。寒意从脚底窜起,他必须立刻打消张麒这个危险的念头!
强硬的反对?可能是让张麒更加愤怒,激得他更加坚定去医院检查。
示弱恳求?可能会让张麒察觉到问题。
安抚讨好……他不应该再用那种方式安抚张麒了,每一次安抚只是让自己陷得更深,让他们之间的关系更扭曲而已,或者说,张麒的目的也许就是让他安抚。
该怎么做?
冷静下来,想一想,如果我还未分化,应该是什么反应……
林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被羞辱的愤怒,不可置信地看向张麒:“你在胡说什么?我没病,我不会去医院检查,也不会用那些乱七八糟的药!”
张麒冷笑一声:“这由得了你?”
林翎的语气带着一种被刺痛后的尖锐嘲讽,胸口剧烈起伏,脸色因为激动而涨红:“你是不是觉得,只要用了药,我就一定能分化成Omega?然后呢?方便你标记,方便你彻底掌控?那些药难道没有副作用吗?”
“张麒,你把我当什么?!”
张麒脸色微变。
林翎紧紧盯着张麒的眼睛,不给他思考的时间,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我没病,也不需要任何外力干涉!如果你执意要逼我去做那种检查,用那些乱七八糟的药……”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那就等着给我收尸吧。”
“你那么激动干什么。”张麒啧了一声,林翎完全把这件事定性为侮辱,这倒不是张麒的本意,他也没有一定要把林翎催化成omega的想法,刚才也只是忽然想到了,顺口提出来而已。
林翎仍然冷冷地看着他。
这就是一种侮辱。
车厢内陷入死寂,无声的较量在空气中蔓延。
“行了行了。”许久,张麒才冷哼一声,移开视线,说:“这事暂时算了。”
林翎剧烈起伏的胸口渐渐平息下来,他闭上眼睛,疲倦和恐惧仍然控制着他的身体,哪怕眼前这一关过了,他还是踩在悬崖钢索上摇摇欲坠的人。
张麒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林翎。
少年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姿态拘谨而疏离。他微微侧着头,望向车窗外流动的街景,只留给张麒一个清瘦的侧影。因为方才激烈的对峙,他苍白的脸颊上还残留着一抹未褪尽的薄红,像是雪地里溅落的血点,刺目又脆弱。
但最让张麒在意的,是林翎眼中那挥之不去的疲倦。那不是身体上的劳累,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倦怠,仿佛对周遭的一切,尤其是对他张麒,都失去了应对的力气和兴趣。
这种神态,不知从何时起,就成了林翎在他面前的常态。
以前的林翎不是这样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张麒漫不经心地想着,大概就是从他确认自己喜欢林翎之后开始的吧。
这个认知并未让张麒感到愧疚,反而像饮下一口烈酒,喉咙里烧起一种灼烫的满足感。
是他改变了林翎。
即使这改变的结果是沉默,是疲倦,带给了林翎无尽地痛苦——那又如何?
至少,造成这一切的人是他张麒,而不是其他任何什么人。
林翎身上的每一分变化,无论是畏惧、隐忍、愤怒、还是无法消失的疲倦,都打着张麒的烙印。
视线落在林翎没什么血色的嘴唇上,张麒露出饶有趣味的笑容。
“你明明知道怎么做能让我开心,也让你好过一点。”张麒忽然问:“即使到这种地步也不愿意?”
林翎抬眼,思考片刻后,反问:“哪怕是假的你也要吗?”
张麒脸色骤然冷下去:“为什么不能是真的。”
林翎冷静地说:“我不可能在被逼迫的情况下爱上任何人。”
也许有人会,但林翎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知道真正的爱是什么样的。他并不自卑,也不会觉得自己配不上什么,目标明确,无论经历恐惧还是诱惑,都不打算放弃。
“很有志气。”张麒甚至抬手鼓了鼓掌,只是语气很冷,眼神更冷:“你要一辈子这样也行,但这辈子,你也别想从我身边逃走。”
林翎不语,他心想,一辈子太长了,张麒这样说只会让他觉得好笑。
少年信誓旦旦的话,恐怕没过几年连自己都会忘了。张麒太年轻了,时间可以消磨一切,只能经历过的人才会明白。
林翎十七岁的喜怒,爱恨,信仰或者执着,当他站在三十岁的巷尾回望时,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张麒不依不饶,又问:“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不愿意?装一装对你不是什么难事吧,你又不是没装过。”
林翎闭上眼睛,很明显抗拒回答的姿态。
张麒思索片刻,声音低沉:“你有喜欢的人了?”
“没有。”
林翎回答得干脆,这是实话。张麒能听出来,心情诡异地好转了一瞬,随即又深刻地觉得自己有病。他烦躁地翘起腿,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道:“过段时间的校园舞会,你和我一起。提前准备一下。”
第95章
回校后的日子, 仿佛被浸在一种粘稠而压抑的胶质里,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压力,源头自然是张麒。
张麒的态度变得愈发难以捉摸, 有时带着不容拒绝的亲昵揽住他, 在他耳边说着似是而非的甜言蜜语, 有时又会毫无预兆地沉下脸,因为一点小事就勃然大怒, 锈红色的瞳孔里翻涌着骇人的戾气, 言辞尖锐, 甚至会动手,在林翎身上留下鲜红的痕迹。
但无论态度如何变幻,有一点是确定无疑的,张麒把他看得更紧了。他像是看守着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除了被张家的事务临时召走, 林翎几乎得不到任何喘息的空间。有句话叫就像看自己的眼珠子一样,张麒就处于这种又诡异又理所当然的状态。
在这令人窒息的包围圈里, 难得林翎还能奇异般地维持着自己生活与学习的节奏。他和张麒之间,该说的不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尽了,张麒的执着和林翎的排斥都明明白白地互相摊开给彼此看, 实在没什么好说的。于是,当张麒或暴怒或阴郁地发作时,林翎常常只是静静地看着, 有点看独角戏的意思。
除了去医院这种事他会绞尽脑汁的避开, 其他的都任由张麒发作了。
张麒当然受不了这样,于是行为愈发极端,试图用更激烈的方式让林翎有点反应。可诡异的是,他自己疯着疯着, 有时又会莫名其妙地突然平静下来,陷入一种深沉的静谧之中,看起来更诡异了。
周六这天,在张麒的宿舍里,他忽然没头没尾地问:“林翎,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这问题本身就很诡异,不知他内心又经历了怎样一番扭曲的磋磨,才能把这种话问出口。
林翎此时正盘腿坐在垫子上,穿着绵软的白色短袖,面前摆着一本书,窗帘拉紧,隔绝了外界的自然光,但室内又被灯光照得亮堂堂的。这个问题并没有引起林翎太大反应,他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温柔善良,意志坚定的好人。”
“无聊,天真,肤浅。”张麒嗤笑一声,立刻毫不留情地给出评价,却又忍不住追问:“那个意志坚定是什么意思?”
林翎非常平淡地给他解释:“就是清楚自己的选择,并且不会轻易放弃,执着的人。”
张麒摸了摸下巴,眼底闪过一丝玩味,甚至带着点荒谬的自得:“我这条不是还挺符合吗?”
林翎强调说:“前提是,好人。”
张麒这样的人,他的执着和坚定,显然带来的只会是更可怕的束缚与灾难。
“我难道不算好人?”张麒抬了抬下巴,语气倨傲:“你知道每年慈善晚会我以个人名义捐出去多少钱吗?你口里那些所谓的好人,一辈子做的贡献恐怕还没我一次捐的多!”
他其实根本记不清捐款的具体数字,也从不在意这些,整个流程他就只签了个名字。
林翎没有和他争辩的想法:“嗯。”
这轻飘飘的回应让张麒感到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沉下脸追问:“嗯是什么意思?”
林翎很平静地翻了一页,说:“我知道了。”
他这种反应,自然又是引得张麒一阵折磨,林翎的手腕和脖颈上留下显眼的红痕,张麒完全没有要遮掩的意思。或者说张麒是故意留下痕迹,恨不得昭告天下这是我的人,他内心的不安和空虚需要这种方式填补。但他越来越不满足,想要的也越来越多。
等林翎实在受不了推开他的时候,张麒的气息稍平,指尖若有似无地拂过林翎红肿的唇角。这种时候他的心情会稍微好一点,两个人距离很近,彼此间交错的呼吸营造着暧昧亲密的氛围。
林翎忽然问他:“你还不走吗?”
张麒呼吸一滞,眉头蹙起:“什么?”
“今天应该是你和公主殿下约会的日子。”林翎的视线掠过被他扔到一边的手机,提醒说:“你的手机亮了好几遍了。”
瞬间,风云突变。
张麒脸上那点残存的餍足顷刻瓦解,被山雨欲来的阴沉取代。
“你怎么知道的?!”
“有新闻。”林翎迎着他骇人的目光,甚至补充了一句:“而且,我看到你哥哥发来的信息了。”
“别在我面前提那个人!”张麒猛地拽住他的衣领,声音带着冰冷的嘲弄和怒火:“怎么,你又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了?”
他的手指用力掐着林翎的手臂,指甲陷进软白的肉里:“以为我会看上那个皇室病秧子?还是觉得,我跟别人联姻,你就能趁机摆脱我了?我告诉你,别做这种白日梦!”
“就算我真的娶了别人,你也得给我老老实实当地下情人。”张麒带着暴戾的狎昵,拍了拍林翎的脸颊:“你是我的人,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永远是!只要我不放手,你哪儿也去不了,给我牢牢记住这一点!”
林翎因疼痛而眼眶泛红,生理性的泪水在眸中积聚,清亮的黑瞳静静地看着他,如同深潭底处无声的鹅卵石。
他说过,我不是你的人。
此时就算没说出口,也很明白地表达了这个意思。
“你给我等着!”
张麒霍然起身,烦躁地抓起一旁的外套,带着一身未散的戾气,大步流星地摔门而去。
室内重归寂静,张麒走后,林翎缓缓坐起身,走进卫生间。冰冷的水流扑在脸上,稍稍缓解了皮肤的热辣感。他看着镜中自己红肿的嘴角和颈间的指痕,眼神一片沉寂。
他打开药箱,找出药膏,细致地涂抹在伤处。
冰凉的药膏抚平的刺痛感,之后是更绵长难耐的钝痛。
他必须尽快摆脱张麒,这个人的偏执与疯狂日益加剧,行为也越来越没有底线。万一哪天彻底疯了一定要带他去医院,林翎完全能想象到omega身份暴露之后的事。
擦干手,林翎走回客厅,拿起自己的手机,靠在沙发上思索了一会,莹白的手指在屏幕冷光映照下,几乎透明。
张麒的手机对林翎并不设防,林翎很容易就拿到了张琉的私人联系方式。
他发了条消息:【张先生,见面的时间您来定就好。】
而他和张琉第一次联系,是在去春游之前。
他本来不想和张琉有任何联系的。
……
林翎数着日子,现在已经到了四月底,圣翡学院备受瞩目的高级实验室课程开始了。
实验室占据着学院科技楼的高层,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帝都连绵的天际线,室内却只有无菌环境特有的冰冷和寂静,厚重的窗帘如同幕布。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各类昂贵试剂的独特味道。崭新的精密仪器在灯光下泛着金属冷光,超净工作台发出低沉的嗡鸣。对于大多数学生而言,这里是接触前沿科技的绝佳机会,多少都有点好奇和跃跃欲试。
但对林翎来说,这里是他噩梦的具象化。
现在的情况和上辈子简直天壤之别,按原剧情来说,张麒现在应该是对宋知寒陷入了一种极其矛盾又纠结的状态并且越陷越深,因此引发了更激烈的冲突。林翎想起上辈子那个场面都有些恍惚,现在张麒的视线就没从他身上移开过,宋知寒也是,上辈子这个时候他仍然是一个坚强但备受欺凌的小可怜,因为张麒的关注处境越来越困难,但现在显然被敲打过几次吃了很多亏的同学们已经学会了不要和宋知寒起正面冲突……
最重要的是他现在和张麒的关系完全扭曲了。
他不记得谁给他的手套,只记得悲剧发生的大致时间点。直到现在都没有人暗中接触他实施计划,因为他现在的身份显然不是个合适的人选。但不是他,那就可能是其他人,或者是那个把手套交给他的人亲自动手。尽管眼前的局势与记忆中的轨迹已大相径庭,林翎却丝毫不敢放松。
具体会在什么时间,用哪种方式,还和上次一样吗?……林翎都不能确定。
不论怎么样,他都不可能这样被动等待下去。
林翎拿出手机,点开宋知寒的头像。他只犹豫了很短的时间,就快速编辑了一条信息发过去:
【实验课可能有人会对你动手,务必小心,可能有人会对你的手套动手脚,但也不排除其他手段。】
这样的提示暴露了很多东西,宋知寒肯定会发现他的问题,但只有这样直白的提示才是最有用的。
在这件事上,他宁愿暴露出自己的秘密,也不愿意再让宋知寒承担风险。
S:【我知道了,谢谢。】
宋知寒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也没有任何疑惑,只是选择相信他。而林翎同样相信,既然他这么说,就确实会谨慎地对待这件事,保护好自己。
林翎心里一时有些复杂,以这种方式和宋知寒交流无意是更高效的。星星这个身份很久没有出现了,这件事他们两人都心知肚明,但没有人直白地说出来,算是一个你知我知的秘密。
然而,仅仅被动防御是不够的,他要更主动地去做些事。
想到这里,林翎在通讯软件页面往下翻了一页,点进周玉衡的聊天栏。
【会长,我有些事情想和你当面谈谈,方便找个时间吗?】
自从春游那夜星空下的长谈后,他们就交换了联系方式,之后周玉衡和他偶尔聊过几句,频率并不高。
周玉衡的消息回得很快:【当然。】
林翎和周玉衡一来一往地约好时间,一切准备就绪后,他缓缓舒了一口气。
第96章
二年级的实验课学分占比很重, 今天这堂《高级细胞操作与基因编辑初步》更是重中之重。这门课对知识储备和操作水平要求极高,成本更是夸张,光是那些专用细胞系、转染试剂和精密仪器的购置维护费用, 就抵得上普通高中一整年的教学预算。
正因为门槛太高, 课程的重点反而更偏向体验而非成果。对大多数学生来说, 能亲身参与一次完整的现代生物技术流程,感受其中的精密与风险, 就已经达到了教学目的。真正需要他们动手的环节都被简化成了标准流程:试剂提前配好, 仪器参数锁定, 他们只需要全程在助教和教授的贴身指导下完成最简单的步骤。
学校在这方面的投入可谓不遗余力,除了主讲教授,还配备了多名博士级助教和技术员,毕竟实验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
这堂课的核心目标不是培养科学家, 而是塑造思维方式。圣翡学院的信条是, 真正的精英领袖必须亲身体验过最前沿的科研过程,才能培养出严谨的逻辑、对数据的敬畏, 以及在复杂系统中解决问题的能力。
放眼整个帝国,能开出这种规格实验课的,也就圣翡学院独一份了。
实验室门口, 林翎和同学们排着队等待进入实验室。虽然之前做过几次实验,但今天的操作风险等级更高,助教不得不反复提醒注意事项。队伍里弥漫着兴奋的低语声, 同学们既紧张又期待。
陈氿排在靠后的位置, 目光时不时掠过前面的宋知寒。这样的高阶课程,宋知寒自然不会缺席。
他此时正在系防护服的带子,那个助教好像认识他,两人交谈了几句, 宋知寒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总体来看比平时放松一些。
实验室这种地方,本来就比教室更让他轻松。
助教低声和他说完话,笑了笑就去指导另一个学生的穿着,宋知寒从自己的柜子里拿出手套,陈氿看着他打开手套包装,拿出手套,修长苍白的手指微微撑开边缘。陈氿下意识屏住呼吸,就在这时,刚才那个助教又走回来,对宋知寒说了句什么。
宋知寒停下动作,再次和他寒暄,陈氿心里一阵烦躁,宋知寒平时不是很高冷吗,怎么今天话这么多,他简直恨不得冲过去把宋知寒的手塞进手套里。
陈氿盯着那个手套,就等宋知寒戴上,终于助教又一次离开了,宋知寒捏着手套却没有动。
怎么回事,难道宋知寒发现什么不对了吗?陈氿心里正疑惑担忧着,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同学,往前挪两步?”陈氿回头,对上林翎带着笑意的眼睛。
他光顾着盯宋知寒,没注意自己堵住了通道,挡住了后面的同学。
陈氿看着林翎,下意识去找张麒,发现今天张麒不在。
林翎这种家世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成绩平平还只会抱张麒大腿的人,没有任何值得需要他注意的地方。
不过最近张麒实在反常,几乎所有的精力和时间都投入到和林翎的纠缠上,对打压宋知寒的事兴致缺缺,害得他的好些计划都难以推进。
想到张麒最近魂不守舍的样子,陈氿就觉得可笑。要不是看中对方的家世背景,他早该换合作伙伴了。凭什么这些蠢货总能占着最好的资源?要是换作他……陈氿总忍不住这样想。
张麒是个发癫的恋爱脑,林翎也实在碍事。
“陈氿,这堂课你准备很久了吧?”林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藏在镜片后的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林翎,陈氿微微一顿,一时间几乎以为他意有所指。
“班上实验课最厉害的就是你和宋知寒了。”林翎笑着说,他其实是很爱笑的性格,今天张麒不在,神情更显轻松,嘴角微微翘起,自然而然地流露出笑意:“能完成这种难度的实验,肯定会被学院重点关注的。”
“也许吧。”陈氿推了推眼镜,含糊应道。
“加油。”林翎朝前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该往前移动了。
陈氿这时候才回头,第一时间去看宋知寒的手,发现他已经戴上了手套,心头大石终于落下。
现在,他只需要专注完成自己的实验,然后静待宋知寒的手彻底报废。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陈氿强迫自己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实验中。起初助教还在他身旁指导,见他操作娴熟后便退到一旁观察,不时发出赞叹。
“移液精度控制得非常好,细胞传代的手法也很标准。”助教忍不住称赞:“这种难度的实验能独立完成,确实优秀。”
陈氿心中暗自得意,特别是在看到周围同学手忙脚乱的模样。他谨慎地完成最后一个步骤,将转染复合物加入细胞培养皿,看着助教在评估表上打下满分,这才心满意足地望向宋知寒的方向。
这么久了,宋知寒居然还没结束?
陈氿先是一怔,随即涌上一阵狂喜。这不正说明宋知寒不如他!他激动得指尖发颤,只能握紧拳头强压住内心的雀跃。
又等了一会儿,宋知寒依然在全神贯注地操作。令人意外的是,越来越多的助教围了过去,连教授也站到了他身边。其他同学早就完成了基础流程,此刻都在好奇地张望。
“你这个改进思路很有创新性。”教授摸着下巴沉吟:“用脂质纳米颗粒替代传统转染试剂来提高转染效率,同时优化了质粒载体上的启动子序列……但是……”
令陈氿震惊的是,教授并没有制止宋知寒,反而认真观察着他的每个步骤。陈氿忍不住挤到前面,这才发现宋知寒根本不是在按部就班地完成课堂要求,而是在对实验过程进行优化!
宋知寒正在尝试建立一套全新的实验方案:他改进了细胞转染的缓冲体系,调整了DNA与转染试剂的最佳配比,甚至自行设计了对照组来验证转染效率。教授不时提出疑问,但宋知寒只有在操作间隙才会简短回应几句,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凝聚在眼前的实验上。
与其他茫然围观的同学不同,陈氿能看懂宋知寒在做什么,但仅限于看懂,他是不可能做出来的,无论是水平还是勇气都不足以支撑他做出这种事。就连平时对宋知寒抱有偏见的同学,此刻也在低声议论,虽然听不懂专业细节,但教授和助教们语气中的赞赏再明显不过。
这种实力上的碾压比考试成绩更直观,仿佛宋知寒站在另一个世界,而那个世界是他们永远无法抵达的地方。同学们神色复杂,而最受打击的莫过于陈氿,他刚才的完美表现,现在已经完全没有人关注了。
没关系,没关系……陈氿在内心安慰自己。他在那副手套的内衬里,利用激光打孔技术植入了微量的河豚毒素衍生物,这种神经毒素能选择性地阻断钠离子通道,导致手部肌肉短暂麻痹。时间差不多了,很快就会……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宋知寒的双手始终稳定如初,每一个动作都流畅而准确。直到实验圆满完成,那双冷静的手都没有出现丝毫异常。
就在这时,下课铃声响起。
陈氿猛地从恍惚中惊醒。怎么回事?是他计算错了剂量?还是……不可能,这种神经毒素只要纳米级的剂量就能起效!他死死盯着宋知寒,脸色涨得通红。此时其他同学已经开始收拾器材,教授正和宋知寒一边讨论着实验结果一边向外走去,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
陈氿机械地整理着自己的实验台,那个鲜红的满分此刻格外刺眼。他紧紧攥着实验报告单,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必须弄清楚到底哪里出了差错……正当他恍惚时,一个身影与他擦肩而过。
陈氿抬头,发现是林翎。
林翎在这堂课的表现很不起眼,和其他同学一样,他没完成实验,只是按照助教教的,按部就班地做完了自己能做的事。
林翎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站在实验室门口,回头望了一眼,脸上带着一种陈氿读不懂的复杂的神情。
陈氿没心思关注林翎,他快步走到宋知寒的储物柜前,正要伸手查看,一个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氿同学,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他猛地转身,一对穿着纪律委员会制服的双胞胎如同镜像般立在面前。相同的面容,相同的挺拔身姿,相同的冰冷表情,相同的黑色手套与制服,叠加出双倍的压迫感。
“什么事?”陈氿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闪烁不定,语气却强装镇定:“纪律委员会找我干什么?”
钟律向前一步,直白地打破陈氿的幻想:“关于你涉嫌蓄意破坏他人实验器材,危害实验室安全的行为,我们需要你配合调查。”
“你们在胡说什么……”陈氿的声音不自觉地弱了下去,指尖微微发颤。
钟律没有说话,只是拿出手机,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监控录像的定格画面:正是陈氿前一天晚上偷偷摸摸地撬开宋知寒的储物柜,调换手套的全过程。虽然光线昏暗,但他的身形、动作,甚至是脸上的表情,都被高清摄像头捕捉得一清二楚。
第97章
学生会独占行政楼顶层, 周玉衡作为学生会会长兼纪律委员会会长,大部分时间都坐镇在那间宽敞明亮的学生会长办公室。因此,处理违纪事项时, 他通常也就近在这里解决。
事实上, 纪律委员会拥有自己独立的办公室, 就在会长室隔壁。
周玉衡作为三年级生,这学期毕业就会离开圣翡学院。然而到现在为止, 他还没有物色到能接任纪律委员会会长一职的合适人选。
这个位置需要的不仅是正义与勇气, 更需要能够理解规则, 并能做出正确判断的理智。
两天前,林翎给他发消息,当天他就和林翎约在花园庭院中心见了一面。
午后两点,天气很好, 庭院静谧无人。圣翡学院占地广阔, 设计上兼顾实用与美学,这样的庭院遍布校园, 四季鲜花不断,是非常能让人放松下来的地方。但学生们大多还是忙碌奔波于宿舍与教学楼之间,就算要玩也更喜欢去游泳池体育场天文台之类的地方, 或者窝在宿舍里,来庭院的人反而很少。
尤其是在这个时段。
周玉衡踏着紫藤花廊下的碎石小径前行,刚一拐弯, 学院的喧嚣便被隔绝在身后。午后的阳光慷慨地洒满庭院, 花影微风中摇曳,在白石铺就的地面上投下精心雕琢般的光影。洁白的石柱雕刻着繁复的纹样,凉亭顶端是经典的宫廷式设计,阳光穿过错落的柱廊, 在地面切割出明暗交织的图案。
四月正是最宜人的时候,不冷不热,花开未败,风色动人。
林翎就坐在亭子一侧,攀援的紫藤花枝半掩着他的身影,他在等待,脸上却丝毫没有焦躁,只是若有所思地望着花园的某个角落,神情沉静。
空气里弥漫着阳光的暖意与花草的清香,周玉衡在廊道拐角处驻足,静静看了他片刻,才迈步走进亭中。
听到脚步声,林翎抬起头看过来,那双原本带着几分散漫的眼眸落在他身上,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慢慢聚焦,眼底像是被渐次点亮的灯火,流转出清晰的光彩。
周玉衡加快脚步,在林翎的注视下来到他面前,将手中提着的纸袋放在石桌上。
那漂亮的包装一看就知道是奶茶,林翎有些诧异地看向他。
“久等了,学生会那边有点忙。”周玉衡语气自然,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不知道你偏好哪种口味,就选了目前最热销的两款,刚好咱们一人一杯。”
“我也只是刚到而已,其实我本来还想着直接去学生会办公室找你好了。”林翎笑了一下,也没推辞,打开奶茶袋,把两杯奶茶拿出来,仔细对比了一下,问:“我喜欢喝糖少一点的,会长你呢?”
“刚好,我喜欢糖多一点的。”周玉衡说。
林翎便把糖多的那杯推过去,周玉衡接过,直接喝了一口,林翎想起周玉衡随身带的巧克力和糖,说:“你喜欢甜食吗?”
“嗯,不过我吃得很克制的。”周玉衡笑,他坐得端端正正,但姿态看着很放松:“这里我好久没来了,整天呆在办公室里也很闷,正好出来走走。林翎同学,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他在私人话题和正事之间的节奏把握的很准,经过刚才两句交谈,氛围就少了一开始的生涩感。
“会长,我发现实验室的监控有漏洞。”林翎正色,他推出来一张纸,上面是他刚画的实验室监控涵盖范围,正好缺了学生储物柜那块。
实验室的监控主要是为了保护实验器材和药剂,以及监控学生们做实验的时候可能出现的意外,储物柜那里经常要换衣服,毕竟是比较隐私的地方,所以没有安装监控。
但这种事大部分学生是不会在意的,或者说根本不知道。
周玉衡思索片刻,说:“要补上也可以,不过需要很长的时间,要先开会讨论一下,然后写几份报告打上去,学校那边也要开会再讨论一下……”
那肯定来不及了,林翎确定对方很快就会动手,他抓着奶茶杯,身体微微前倾,问:“有没有什么方法能快一点?”
他对校内行政运行完全不熟悉。
“原则上来说是必须要走流程的。”周玉衡观察着林翎的神色,不紧不慢地说:“……不过也可以先安装监控再往上打报告。”
但这显然不是常规操作,林翎试探地问:“那这样做的话会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也不大,就是越过某些部门的话还是得去沟通一下。”周玉衡说得轻描淡写,但显然这种事并不是那么好处理的。他手指轮流敲了敲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不过我想问一下,你为什么忽然这么着急呢?”
林翎在来之前就做好了面对这个问题的准备,他摸了摸鼻子,含糊地说:“是为了同学们的安全,我那天忽然发现实验室有监控死角,任何风险都应该扼杀在摇篮里……”
周玉衡带着微笑看着他,耐心地等他说完,才问:“是为了宋知寒吗?”
林翎心头一跳,心虚地避开周玉衡的视线。
仅仅是为了宋知寒,提出这样的要求就很不合理了,林翎一时脸上发红,又想周玉衡是怎么知道的。
林翎在心里叹了口气,周玉衡要是因此拒绝他的话,他只能自己准备监控了。
这种行为无非是风险更高一点罢了。
就在这时,周玉衡却伸手取过他的奶茶,细心插好吸管后推回他面前,温声道:“宋知寒同学也是学院的一份子,他的安全自然在学生会的职责范围内。这件事我会尽快安排,你放心。”
峰回路转,林翎有些愕然,心里对周玉衡充满感激。
周玉衡笑了笑,说:“林翎同学这么关心他人是好事,但最该关心的,还是自己。”
他的指尖敲击着冰冷的桌面,视线却掠过林翎的手腕,在那道若隐若现的红痕上停留了一瞬间,若有所指地说:“我关心圣翡学院的每一个学生的人身安全,当然也包括你。”
……
谈话刚一结束,周玉衡便雷厉风行地着手在实验楼补装监控,同时以全面安全检查为由,对校园监控系统进行了一次彻底排查。果仅仅两天后,监控就清晰记录下了陈氿深夜潜入实验室并且调换宋知寒手套的全过程。
收到钟律传来的消息时,周玉衡正同步审看着那段监控录像。他心里有些感慨,林翎来找他的时机实在太极限了,那个监控探头是前天晚上才安装完毕,第二天深夜就捕捉到了关键画面。
林翎是早就知道什么吗,但从他之前的反应来看,似乎只是预感到实验室即将发生什么,却并不清楚具体的时间和目标人物。若是知道得再确切些,以他对宋知寒的在意程度,恐怕会直接出手阻止吧。
周玉衡独自推敲着,这种抽丝剥茧的分析过程是他所擅长的,但再一次得出这个结论时,心头却掠过一丝难以名状的情绪。
把宋知寒暂且抛开,他还想了解林翎更多。
周玉衡打开通讯界面,给林翎发了条消息:【钟律他们抓住了嫌疑人,正在带往办公室,要过来看看吗?】
林翎的回复带着犹豫:【……可以吗?】
学生会办公室当然谁都可以进去随便参观的地方。
周玉衡指尖轻点:【当然,你也想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做吧。】
林翎:【嗯……】
周玉衡:【来吧,我会安排妥当。】
收到林翎确认的回复后,周玉衡并没有退出聊天界面。回想起来,他们之间的交集大多与宋知寒有关,特别是林翎主动联系他的时候,几乎都是为了宋知寒。
他退出与林翎的对话,点开那个沉寂许久的头像,飞快地打字:【想对你下手的人已经抓住了,要过来看看吗?】
宋知寒的回复干脆利落:【不。】
周玉衡不紧不慢地:【不想知道会怎么处置他?】
宋知寒:【不感兴趣。】
周玉衡唇角微扬:【那你想知道是怎么抓住他的吗?】
这次,宋知寒干脆连回都不回了。
周玉衡低笑一声,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轻敲:【如果我说,这件事和林翎有关呢?】
几乎是在消息发出的瞬间,宋知寒的回复弹了出来:【我过来。】
看着这截然不同的反应,周玉衡轻轻摇头,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把手机放到一边,屏幕又亮了一下,大概是宋知寒在追问,但他已经懒得去看了。
最先到达办公室的是林翎,当看到陈氿最后一个留在实验室的时候,他心里就隐隐有了预感。随后在走廊遇见钟律和钟衍,钟律还给他打了个招呼,随后径直走进实验室。
林翎站在角落,目送陈氿被带走,心里五味杂陈。
在看到陈氿的那一瞬间,记忆中那个给他手套的人也变得清晰,正是陈氿。但当时的林翎,就像班上很多人一样,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个同样成绩优异但不起眼的特招生。陈氿把手套给他的时候,他满脑子想的都是为麒哥出气。
他从未想过为什么是陈氿,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偏偏是自己。
这么看来,上次峰会的事,陈氿就是另一个同谋了。
林翎站在角落,靠着墙,呆呆地站着,他是松了一口气,实验室的事就这样过去了……但内心却始终有一种茫然若失的感觉挥之不去。
这一直是他最大的心结。
就这样过去了吗……?
就在这时,周玉衡发来了消息。
看到周玉衡那句话,林翎想,他确实很想知道陈氿这样做的理由。
林翎快步赶往学生会办公室,门虚掩着,林翎敲了敲门,周玉衡正在里面工作,看到了他,主动站起来,引他走到侧门。
“这隔壁是纪律委员会的办公室,平时都没人。”周玉衡推开门,示意他去办公桌那里坐。
那很明显是会长的位置,林翎当然推辞:“会长,我觉得就坐在这里好了。”他指了指门旁边沙发的位置。
周玉衡不由分说地把他推到办公桌前,按着他的肩膀坐下来,然后越过林翎的肩膀,熟练地打开电脑。
“你在那儿坐着能看到什么,这里可以打开旁边的监控,你在这儿看吧。”
周玉衡安排得太过周到,反倒让林翎有些头皮发麻了。
周玉衡看出他有心里负担,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说:“我专门叫你过来,也有我的目的,想让你帮忙做点事。”
林翎立刻正襟危坐:“什么事?”
周玉衡偏过头,卖了个关子:“现在还不能说。”
林翎茫然地盯着他,周玉衡迎着他的目光,眼里流露出一丝明显的笑意。
“会长……”林翎无奈地叫了一声。
“我认真的哦。”周玉衡又拍了拍他的肩,目光掠过少年柔软的黑发,还是没有动手,转身离开了,还轻轻关上了门。
第98章
林翎看着监控画面, 还在琢磨周玉衡说的是什么事,隔壁已经传来了动静,他在监控里看到了钟律和钟衍推着陈氿进来。
房间之间隔音效果很好, 林翎几乎听不到从隔壁传来的声音, 但监控里的画面很清晰, 他找出耳机戴上,这下连他们在说什么也能听得清清楚楚了。
陈氿被带进来时, 脸上还强装镇定, 但闪烁的眼神暴露了他内心的慌乱。顶灯雪白耀眼, 周玉衡端坐主位,钟律和钟衍分立两侧,形成一种绝对压制的场面。其实没必要这样,陈氿根本没有试图逃跑的胆量和体力, 他向来习惯躲在暗处算计, 一旦被推到明处,心理防线便先溃败了大半。
陈氿额头冒出一阵细密的汗, 等待着接下来的审判。室内陷入片刻的寂静,周玉衡对着面前的文件思索,钟律和钟衍两人一动不动, 甚至连表情都没发生过变化。
即便隔着屏幕,林翎都能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更不用说身处其中的陈氿了, 他肉眼可见地冒了更多汗, 手无意识地搓着自己的衣角,这时候周玉衡终于开口,叫的却是钟律的名字。
“钟律,过去吧。”周玉衡说, 一个简单而莫名的指令。
钟律很明显知道他什么意思,就像被启动的机器人一样动了起来,他的脚步却是轻盈的,敏捷干脆,能看出来受过训练的痕迹。
林翎还在纳闷的时候,就见钟律打开了两个房间中的小门,径直走过来,关门,隔绝了其他人的视线,然后转身对林翎露出一个礼节性的笑容。
林翎:“?”
钟律走到他身边,说:“会长让我过来陪你。”
林翎继续茫然:“……我需要陪吗?”
钟律说:“既然会长说需要,那就是需要的。”
很显然这对双胞胎只会听周玉衡的,并且无论周玉衡的所有命令都会百分百执行。钟律就这么站在林翎旁边,林翎刚开始还不太适应,不过注意力很快就被监控里的画面吸引了。
学生会办公室的大门打开,又一个人走了进来。
宋知寒。
既然宋知寒是事件的另一方,那么他出现在这里是很正常的,林翎的心却猛地一跳,呆呆地看着屏幕里的画面。
上一次……林翎遭受审判的时候,宋知寒不在,因为伤得很严重,当他倒地的时候就被送去了医务室。
宋知寒脸色看上去不太好,进门后先环视四周,像是在寻找什么,随后径直走向周玉衡,全程没有看陈氿一眼。
看着宋知寒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看着他完好无损的右手,林翎悬着的心终于缓缓落回原处。一股热意涌上眼眶,他轻轻眨了眨眼。
这是重生以来,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命运,真的被他改变了。
宋知寒的命运,他的命运,凝结而成的血红色的疤痕,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愈合。
他仿佛正站在人生的岔路口,回头望去,来时的路蜿蜒曲折,而自己早已踏上了另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当再次回忆起前世实验室里发生的一切,那些曾经让他夜不能寐的恐惧、彷徨与不安,此刻都变成了隔着厚重玻璃观望的破碎残影。
属于他的审判,已经结束。
林翎深深地吸了口气,而办公室内的审判刚刚开始。
周玉衡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示意钟衍播放监控录像。当陈氿调换手套的清晰画面出现在屏幕上时,他脸色瞬间惨白。
“这、这能说明什么?”陈氿推了推眼镜,声音干涩:“我只是拿错了手套,后来发现不对就放回去了!”
周玉衡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在凌晨十二点,确实不容易找到自己的储物柜。陈氿同学,你放进去的手套已经拿去检测了,结果很快就会出来,在此之间,没必要说些废话浪费我们彼此的时间吧。”
陈氿一言不发,额头渗出细密冷汗。
“……你想让我说些什么?”
“手段,过程,动机,同伙。”周玉衡说着,并示意钟衍开始记录。
隔壁房间内,钟律忽然开口对林翎说:“这是纪律委员会的流程,参考的是帝国法庭,一般来说,先有双方开始陈词,这个过程会有纪律委员会成员全程记录……”
钟律如此细致地讲解了一番,林翎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用心听进去了。
陈氿低头:“我没什么好说的。”
钟律跟个现场解说似的紧跟着解释:“这种情况也经常发生。”
林翎心想,消极抵抗,如果没有翻盘的把握,又不想认罪,选择挑衅会罪加一等,那就只能消极抵抗了。
钟律问他:“如果遇到这种情况怎么办?”
林翎依旧茫然:“不同的人应对方式不同,总体不过是威逼利诱……”
钟律没什么反应。
林翎补充道:“不过最重要的是,现在着急的应该是他们,而不是纪律委员会。”
钟律嗯了一声,明显语调上扬,高兴了一点,林翎问:“……所以为什么问我?”这个莫名的情况让他连感慨命运惆怅难解的心思都顾不得了。
钟律假装没听见,指着屏幕说:“看,他开口了。”
在周玉衡一番施压下,陈氿终于崩溃:“我用的是河豚毒素衍生物,可以导致短暂麻痹……我只是想让他出一次丑。”
“不过,凭我一个人是做不到这种事的,给我提供毒素和监控位置的是张麒。这件事本来也是他的意思,我只是为他做事而已。”
“至于动机,这没什么好说的吧,因为我嫉妒他,他总是压我一头,有他在,我永远只能是第二名。”
“我之前其实一直想和宋知寒做朋友,但他的态度总是很冷漠,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吧……所以我一时冲动,犯下了错。”
“我现在已经后悔了,其实我还是想和宋知寒同学做朋友……”
这大概是他能想到的最佳说辞了。把主要责任推给张麒,谅他们也不敢去找张麒对峙;再表明自己的冲动与无辜,认错忏悔,乞求原谅。即便证据确凿,判罚也会有弹性空间,最轻可能只是写份检讨。
“是吗?”在听完他的陈词之后,周玉衡说的却是:“你上次考试是第五名,离宋知寒同学有点远呢。”
噗嗤一声,林翎笑了,他去看钟律的反应,发现钟律没笑,钟衍没笑,宋知寒更没有笑……林翎只好收敛嘴角。
不得不说,这招心理攻势很有效。陈氿的表情瞬间扭曲,成绩下滑这件事,戳中了他最在意的痛处。
“那只是个意外……”陈氿嗫嚅着说,周玉衡摆了摆手,继续问:“不过哪怕只是第五名,你也应该知道那场实验的危险性,如果宋知寒手抖,发生意外事故,最后在场所有人都会受到牵连。所以,你是为了发泄自己的情绪,置在场所有人的安危于不顾。”
“不,不不……”这个罪名太重了,陈氿慌忙否认,却一时想不出更好的借口:“我对那个实验并不是很了解……”
周玉衡微微抬起下巴,钟衍立即取出一份评估表,上面是鲜红的满分:“听说你的实验课非常出色啊,连助教都赞不绝口。”
陈氿愕然,没想到这份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成绩,竟成了指证自己的证据。
周玉衡:“现在来谈谈张麒,你说他提供毒素和监控,指使你行事。可惜张麒同学今天不在学校,不过联系他倒也不难。”
说着,周玉衡直接在通讯录中找到张麒的联系方式,拨通了电话。
陈氿瞬间冷汗涔涔,不自觉地向前迈了两步。电话接通后,里面传来极其不耐烦的声音:“什么事?”
“张麒同学,纪律委员会扣押了一个名为陈氿的学生,他涉嫌……”
“关我屁事!”
张麒直接挂断了电话。
“唉呀,看来张麒同学比较忙,我们稍后再打过去吧。”周玉衡完全没有被挂断电话的尴尬和愤怒,只是略微遗憾地摇了摇头。
就在周玉衡拨通电话的瞬间,林翎也屏住了呼吸。直到张麒挂断电话,他紧绷的神经才缓缓放松。
等他回过神来,发现钟律不知何时在他面前放了杯热水。
“在这里,你不用担心。”钟律说。
“……谢谢。”林翎心情复杂,钟律意外地是个体贴细心的人,他刚才的反应并不大,却还是被发现了。
他刚刚端起水杯,手机就亮了一下,张麒的头像跳出来。
钟律手疾眼快地帮他接过水杯,林翎低头瞥了一眼,张麒没有打电话,只是发了条消息。
张麒:【离周玉衡远点。】
张麒:【不要以为他是个什么好东西。】
张麒:【刚才他给我打电话了,好像有什么事找我,如果他想通过你来找我,别理他。】
张麒:【等我回来。】
后面又发了几条,完全是张麒式的狂轰乱炸,不过正因为他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林翎发现张麒并不知道自己就在这里,看到第一句话的时候,他还吓了一跳。
第99章
学生会内的审判在张麒挂断电话后继续, 空气中的压抑感几乎令人窒息。在这片死寂中,周玉衡的声音格外清晰地响起:“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仅仅是因为嫉妒他的成绩吗?”
“仅仅?这难道还不够吗?”他的视线重新落回自己颤抖的双手,声音渐渐低沉:“无论我多么努力, 永远只能活在他的阴影下。他这种人为什么要存在, 为什么一定要挡在我面前……”
周玉衡轻轻叩了叩桌面, 将陈氿从激动的情绪中拉回现实:“既然如此,目前作案动机、手法、证据都已经明确。陈氿, 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陈氿紧抿着唇, 选择了沉默。
周玉衡微微颔首, 翻开面前的纪律条例,声音清晰而坚定:“证据确凿,动机明确,情节恶劣。陈氿, 你因蓄意破坏他人实验器材, 并试图以危险手段危害他人人身安全,根据圣翡学院纪律条例第七章 第……”
“凭什么!”陈氿猛地抬头, 声音尖锐得几乎刺破空气:“张麒才是主谋,你们为什么只抓我?就因为他姓张?这就是纪律委员会所谓的公平?!”
周玉衡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唇角依然挂着那抹恰到好处的微笑:“证据。指控他人, 需要证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所有证据链,只指向你,陈氿。至于张麒同学是否涉及本次事件, 那是另案处理。现在, 请接受你应得的审判。”
陈氿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讽刺:“我唯一的错,就只是我没有张麒那样的背景。”
就在这时,周玉衡的手机轻轻震动, 他瞥见林翎发来的消息:【问他为什么要用河豚毒素?】
上一次,陈氿给林翎的是经过CRISPR技术改造的神经毒素,这种毒素只有在接触人体温度时才会激活,专门针对运动神经元,能导致右手永久性瘫痪。
周玉衡的目光重新回到陈氿身上:“为什么选择河豚毒素?”
陈氿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我只是想让他实验出现失误,并不想毁了他。”
其实是因为这是他唯一能得到的毒素,他本来有更好的选择,但在失去张麒的支持后,那些计划都成了泡影。
这个无意间的选择,此刻却成了他的救命稻草。相比那些可能造成永久性损伤的毒素,河豚毒素的危害性要小得多,再加上犯罪未遂的情节,这些都将直接影响最终的判决结果。
周玉衡随后转向始终沉默的宋知寒:“身为受害者,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宋知寒的目光淡淡扫过周玉衡的手机,声音平静无波:“没有。”
“检验科的最终报告还需要一些时间。”周玉衡合上面前的档案,将此事做了个暂时的了结:“在此期间,陈氿同学暂且留在禁闭室反省。”
陈氿被钟衍带走,屋内就只剩周玉衡和宋知寒两个人。
宋知寒率先开口:“你叫我来,就是为了看这个?”
“但你还是来了。”周玉衡:“有什么想法吗?”
宋知寒:“我来只是想知道,林翎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林翎已经提前给了宋知寒提醒,正因为如此,宋知寒才提高戒备,没让陈氿得逞。但能抓住陈氿,主要是因为提前安装的摄像头。
摄像头是学生会安装的,也和林翎有关系吗,那说明林翎不仅提醒了自己,还专门去找到周玉衡?
周玉衡端正坐姿,嘴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是,他来找过我。”
“没想到刚安好摄像头就抓住了陈氿,真是非常巧合啊。”周玉衡继续道:“不过陈氿的手段隐秘又高明,成功率应该很高,你却没有中招,是运气好吗?”
宋知寒瞬间就明白了,他想知道林翎和周玉衡的关系到了哪种地步,而周玉衡利用这件事,也在试探自己和林翎的关系……尤其是自己对林翎的态度。
在这两人互相试探,波诡云谲,暗流涌动的时候,林翎在隔壁已经汗流浃背了。
这让他想起之前在车里被宋知寒扒马甲的事,不是吧,他感觉这两人再说下去,自己就要被扒得干干净净了。
“我们过去吧。”林翎眼巴巴地看着钟律。
钟律说:“好啊。”
林翎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出现在两人面前,不知道他俩怎么聊的,居然说到上次露营的事了。
宋知寒:“会长倒是很会把握机会。”
周玉衡:“幸好把握住了机会,不然我怎么会了解林翎同学,要说认识的话,我认识林翎同学比你想的早很多啊。”
林翎胆战心惊地打断他们:“会长。”然后又对宋知寒摆了摆手。
周玉衡轻快地应了一声,转过头,眼里的神色明显变得亲昵而温柔:“辛苦了,在隔壁坐累了吧。”
“不累不累。”林翎说:“会长想让我做的事是……?”
“什么事都可以吗?”
林翎犹豫地说:“会长帮了我这么多忙……”
周玉衡脸上挂着如沐春风的笑:“咱们之间没必要计较那么清楚吧。”
宋知寒皱眉,他以前就觉得周玉衡装,现在更是装得丧心病狂。
不过他也看出来林翎对周玉衡没什么特殊感情,也没什么更深的联系了,全是周玉衡在这儿单方面拉关系。
“既然没什么事,那我们走了。”宋知寒上前一步,直接拉起林翎的手。
林翎:“?!”他身体一僵,却没有挣脱。
宋知寒往外走了两步,被钟衍拦住,周玉衡瞥了眼两人握在一起的手,目光又落在林翎脸上,看着他说:“等检测结果出来之后,我让钟律再去找你。”
“好。”林翎又给他们道别:“再见会长,钟律,钟衍,再见。”
两人走出办公室,宋知寒拉着林翎往前走,他的脚步并不快,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林翎却莫名有点心惊胆战。直到一个拐角,他还在揣测宋知寒的想法,忽然感觉自己被推到墙上,但并不疼,因为宋知寒的手臂揽住他的腰,就这样,落进了一个带着冷香的怀抱。
宋知寒抱得很紧,双臂有力地箍住林翎的身体,他弓着背,头埋在林翎的颈窝处,冰凉柔软的黑发蹭着林翎的脸颊……林翎茫然地抬起头,这里的视野刚好被楼梯割开了一片空间,只能看到一片狭窄的天空,但这一片天空如此蔚蓝,干净得简直像是画笔抹上去的一样。
宋知寒抱了他很久,林翎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染上对方的体温,他的心跳渐渐平缓下来,伸出手,迟疑地拍了拍宋知寒的脊背。
在他的手轻轻落下来的时候,宋知寒的身体抖了一下,侧过头,更深地把自己埋进林翎的身体里。
“没事,没事了。”林翎不知道宋知寒在想什么,他只是下意识这样安抚着:“我在这儿呢。”
“林……”宋知寒未说出口的字像叹息一样融进他的呼吸中。
半晌后,宋知寒才松开他。
林翎注意到宋知寒的眼眶有些红了,一时心里非常吃惊。宋知寒情绪激动的时候都很少,更别提这种情绪外露,几乎有点可怜无助的样子了。
宋知寒还攥着他的手,这种时候,林翎也没法计较了。
“我、有点害怕。”宋知寒低声说:“如果真的出了意外,实验室所有人都会受到牵连,包括你。”
林翎用最温和的声音说:“嗯,幸好没事。”
“你提前知道些什么,对吗?”宋知寒看着他,这个问题在这种氛围下说出来,无疑是没有杀伤力的,林翎觉得自己的心也软了,只能点点头。
宋知寒垂下眼,认真地看着他:“那下次,可以给我更明确的提示吗……也许你有一些秘密,但只要你不愿意说,我就不会探究,我只听你愿意告诉我的。”
林翎的心猛地一颤。
“你……不想问我吗?”
宋知寒轻声反问:“你希望我问你吗?”
林翎不知道,他自己的内心并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
“我只知道,你在保护我。”宋知寒的目光柔软下来:“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刚才不是已经抱过了?但面对宋知寒恳切的眼神,林翎还是点了点头。
宋知寒又一次抱住他,这次的动作轻柔而温和,却更加亲密缠绵。宋知寒的吐息非常浅淡,混着冷香味,以及低沉的声音:“我有很多话想和你说,却不知道说什么。我有很多事想和你做,却不知道该如何做起。我该怎么才能离你更近一点呢,我的心每时每刻都渴望靠近你……”
这个位置,林翎刚好能听到宋知寒的心跳声,一下下跳动着,沉稳而有力:“但我现在还没有资格和你在一起。”
“宋……知寒?”林翎无论如何想不到宋知寒会说这种话:“我们现在已经是朋友了,要说没资格,怎么都轮不到你说吧。”
而且经过之前的事,林翎认为自己和宋知寒的信任度相当高,完全是相互信任的朋友啊!
宋知寒的目光落在他的发尾,眼神微暗:“那我能做你最好的朋友吗?”
林翎:“……”唉,他还真不能答应,这个位置是姜牧星的。
宋知寒低声笑了下,以拥抱的姿势,侧过脸亲了亲林翎的额头——
作者有话说:入V了,V后我尽量每天双更!
第100章
姜牧星端着水杯从林翎身后经过时, 余光瞥见了他屏幕上的新闻,联邦反对派议员遇刺,视频正停在被刺的一瞬间, 他捂着脖子, 血从指缝溢出来。姜牧星停下脚步, 凑近看了两眼:“联邦最近可真不太平,看样子是要乱套了啊。”
“刺中了颈部, 不过应该没事的。”林翎头也不抬地说, 手指轻轻滑动着页面, 下面评论吵得非常激烈,关于联邦之后的未来,党派之间的矛盾,暗杀的手法, 认为议员能活下来的人很少。
不过那个议员不仅活下来了, 还成为了联邦的新首相。
姜牧星挑了挑眉:“这么能活?”
“或许是他的求生意志特别强烈吧。”
姜牧星若有所思:“要是真能活下来,两个月后的大选他可就稳操胜券了。”
两人随口聊了几句, 兴致勃勃地讨论执政党和反对派的恩怨纠葛,忽然听到姜牧星的电脑传来“滴”的一声提示音。
“渲染好了!”姜牧星立刻放下水杯,一个箭步坐回电脑前。
正对着一本《游戏设计原理》昏昏欲睡的王桉闻声抬头, 揉了揉眼睛:“全部渲染完了?”
姜牧星做游戏的事最终王桉也知道了,他对此抱有极大的热情和兴趣,主动提出帮姜牧星做测试当顾问, 在赛车游戏方面, 他确实经验十足。为此,王桉还主动查询了很多资料,虽然他晕字,但对这种自己感兴趣的资料, 看得还是很起劲的。
王桉立即起身绕过椅子凑到屏幕前,林翎也好奇地围了过来,两人一左一右围在姜牧星身后,三颗脑袋几乎要凑到屏幕上。
这款游戏完全是姜牧星独自开发的。尽管借助了不少辅助工具和模型库,但工作量依然庞大得惊人,因此他不得不把精力集中在最关键的环节。
王桉激动地拍着姜牧星的肩膀:“这个物理引擎绝了!过弯的手感看起来就很好!”
林翎虽然对赛车游戏不太在行,但也看得津津有味,提出了自己的想法:“画面虽然空,但细节很有趣。”
姜牧星想尽量做好,但第一次总会有各种问题,他只能尽力,然后保证做完,不会放弃。
三人热烈讨论了好一阵子,林翎才意犹未尽地回到自己的座位。就在这时,屏幕右下角弹出了一个花里胡哨的新闻推送——
【独家:张家二少与皇室公主情定终生!深夜共赴豪宅疑好事将近!】
林翎毫不犹豫点开链接,跳过闪烁的广告弹窗后,映入眼帘的是排版杂乱的页面。正文前堆砌着大量无关紧要的铺垫,好不容易才提到张麒与李戈青密会的重点。
【近日,本报记者独家捕捉到张家二少爷张麒与皇室李戈青公主在张家私人庄园共度下午茶的珍贵画面。据悉,这已是两人本月第三次被拍到的私下会面,联姻传闻甚嚣尘上。】
【知情人士透露,这场联姻由张氏掌门人张琉与皇室亲自推动。值得一提的是,向来桀骜不驯的张二少,近来出席皇室活动的频率明显增加。而一向深居简出的戈青公主,也破例接受了多次张氏集团的邀请。】
【记者注意到,在侍女上前添茶时,张麒很自然地伸手护住公主面前的棋盘,这个细微的举动,与传闻中嚣张跋扈的张二少形象大相径庭。两人举止亲密,气氛甜蜜,这是否是张家与皇室关系变化的转折点?】
新闻还贴心地附上了照片,张麒和李戈青相对而坐,面前摆着个棋盘,画面恰好捕捉到张麒伸手扶住棋盘的那个瞬间。张麒身着剪裁得体的西装,李戈青则穿着皇室传统服饰,两人之间那种作秀的尴尬和紧绷感隔着照片都能感受到。
林翎一眼就看出来张麒正在骂人,有些同情地把视线转到李戈青身上。虽然只是个侧影,而且他恰好偏过头去,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但那惊心动魄的美貌依然扑面而来。臃肿过时的皇室传统服饰上堆砌着过多金银珠宝,向来喧宾夺主,但穿在李戈青身上,所有华贵的装饰都心甘情愿地沦为陪衬,奇妙地呈现出众星拱月般的效果。
林翎乐呵呵地看完新闻,毫不留情地关掉了花里胡哨的页面。就在他准备起身时,放在桌面的手机屏幕倏然亮起,连续震动了两下。
他划开屏幕,率先跳出来的是张麒的连番轰炸。
【张琉绝对有病!把我扣在家里到底想干什么?】
【我看他就是故意的。】
【他到底想干什么?】
【这酒难喝死了。】
林翎几乎能从刷屏的消息中看出张麒的焦虑和烦躁,面无表情地划过去,点开了另一个对话框。
张琉:【明晚七点,车会去接你。】
林翎简单地回复了张琉,当他再次切回与张麒的聊天界面时,那边已经停下来了,想必是又被张琉制裁了。
“林子,明天可是周六,总该出去放松一下吧?”王桉和姜牧星热火朝天地讨论完游戏设定,一个转身就懒洋洋地趴在了林翎的椅背上,下巴几乎要搁到他肩上。
林翎无奈地向后仰头,对上王桉期待的目光:“明天真的不行,日程排满了。”
姜牧星也转过身,手臂交叠趴在椅背上加入谈话:“我还得跟一堆BUG死磕呢!”
“唉,一个个都这么忙,忙点好啊。”王桉故作老成地叹了口气,手却十分自然地搭上林翎的肩膀,不轻不重地捏着,“不过林子,我发现你最近是不是忙得过分了?”
林翎将手机屏幕按灭,语焉不详地说:“有些机会转瞬即逝,必须紧紧抓住啊。”
王桉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我还以为那谁最近不在学院,你总算能喘口气了……”
自从春游那天看着林翎被带走后,王桉连张麒的名字都不叫了,一方面他讨厌张麒到了一个阈值,另一方面是他担心这个名字会给林翎带来压力,提起来就说那谁那谁。
姜牧星:“张家最近把张麒看得很紧。”
张麒能够如此肆无忌惮,压制所有人的原因就是张家,那么能压制张麒的,自然只有张琉。
不过张琉这么做,是巧合还是……?
周六这天,林翎一大早先去了图书馆,九点的时候,准时收到了钟律的消息,说他已经到了。
林翎说周六忙,不止是因为张琉的邀约。
关于上次实验室事件的检测结果已经出来了,周玉衡约他今日前往学生会办公室面谈。林翎仔细地将书本和笔记收进背包,刚推开图书馆厚重的玻璃门,一股湿润的凉意便扑面而来,这才发现外面已经下起了雨。
五月的雨丝细密如酥,将天地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雾之中。图书馆门口,一道挺拔的身影静立于雨中,撑着一把纯黑色的长柄伞。伞面微微下倾,恰到好处地遮住了来人的面容。钟律今日罕见地没有穿着那身标志性的纪律委员会制服,而是换上了一件质地柔软的灰色连帽卫衣和修身黑色长裤。这身闲适的装扮,加上伞面的遮挡,使得往来匆匆的学生们竟然没有人认出他来。
在圣翡学院众人的固有印象里,钟律与钟衍这对双胞胎,几乎是比会长周玉衡更符号化的存在。他们总是穿着象征着秩序与规则的制服,如同两道沉默而可靠的影子,寸步不离地跟随在周玉衡身后。他们的面容同样英俊,却缺乏寻常少年应有的鲜活气,反而带着一种经过严格训练的精悍利落。以至于私底下圣翡学院的同学们会吐槽这双胞胎跟变态杀人狂似的冷漠无情,还有人猜测说他们是学生会长定制的仿生智能机器人。
林翎几步踏下台阶,闯入细密的雨帘中。就在他暴露在雨中的瞬间,那把黑伞便迅速地倾斜过来,严严实实地将他笼罩在一方天地里。伞沿随之抬起,露出了伞下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这对双胞胎的英俊,带着一种刀锋般的锐利感。他们的头发修剪得极短,眼型狭长,尾梢微挑,弧度冷峻。一举一动间,都透着经年累月严格训练所塑造出的精悍与利落,无声地散发着压迫感。
阴雨天气使得光线格外晦暗,钟律的脸庞在伞下的阴影里显得轮廓愈发深邃,那双漆黑的瞳孔也显得更加幽深,几乎要将所有的光线都吸进去。
“走吧。”林翎侧过头,对撑伞的人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嗯。”对方应了一声,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
两人并肩走入雨幕中。林翎能隐约感觉到钟律与自己保持得恰到好处的距离感,他忍不住悄悄侧目,打量了一眼对方在阴雨绵绵衬托下更显冷硬的下颌线条。走出几步后,那种微妙的违和感愈发明显,他再次转过头,目光落在对方握着伞柄的手上。
这双胞胎连体型都保持得一模一样,确实挺像定制机器人的。
“钟衍?”林翎终于停下脚步,在淅沥的雨声中,叫破他的名字。
身旁的人步伐微微一顿,沉默了片刻,才低声承认:“……嗯。”
“不是说钟律来接我吗?”
钟衍的目光平视着前方的雨幕,解释道:“他有事。”
“哦哦,原来是这样,我们走吧。”林翎也不在乎是谁来接的,只是刚才钟律给他发的消息,他就先入为主以为是钟律,没想到认错人了。
冰凉的雨丝随风飘来,沾湿了他的额发和外套肩头,钟衍见状,默不作声地把伞往他那边倾斜了一点——
作者有话说:等会还有一章,具体几点就不知道了,正在写_(:з」∠)_
双胞胎!双胞胎!周玉衡就要带上双胞胎一起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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