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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10

    第101章


    林翎的手机里存着钟律的联系方式, 还是当初周玉衡亲自推给他的。不过除了最初礼貌性的问候,两人几乎没再有过私下的交流。就算偶尔钟律给他发消息,也多半是周玉衡的命令。


    如果要从外貌上分辨这对双胞胎, 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们有意保持着完全一致的外形举止, 刻意营造出一种镜像般的压迫感。但林翎曾与钟律单独相处过, 这让他捕捉到了两人之间那点微妙的差别。


    钟律的目光总是更多地落在他人身上,带着不动声色的观察, 而钟衍的视线则更多地停留在自身。


    走到学生会办公室时, 林翎的发梢和衣角都沾上了细密的水珠。他转头看向钟衍, 发现对方湿得更厉害,毕竟那把伞的大半部分一直都遮在他的头顶。


    林翎从背包里取出纸巾,先擦了擦自己濡湿的额发,随后抽出一张崭新的纸巾递给钟衍。


    “擦一擦?”比起钟律, 他和钟衍确实要生疏些, 所以不好直接塞给人家。


    钟衍沉默地接过,低头擦拭着肩头的水渍。


    林翎不由得笑了笑, 他觉得钟衍这样看着其实挺乖的。两人就这样站在办公室门口,用纸巾试图擦干残留的雨水。林翎很快整理妥当,转身时发现钟衍的后背也湿了一片, 那显然是他自己够不到的地方。


    “我帮你擦一下后背?”林翎再次伸出手,询问。


    钟衍僵了一下,就在这时, 办公室的门从内打开, 钟律探出身来,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你们俩站在门口做什么?”


    他今天也没有穿制服,而且和钟衍穿的不一样,短袖加牛仔裤, 看上去和平时的气质差别更大了。


    林翎解释道:“身上都湿了,想擦干再进去。”


    “里面有烘干机。”钟律的视线落在弟弟身上,林翎不知道也就罢了,钟衍怎么也陪着在外面做这种无用功。


    走进办公室,周玉衡早已经坐在里面等着了,不过他并没有坐在惯常的位置上。五月的天气已渐燥热,他只随意穿了件白衬衫,袖口松松挽至小臂,正斜倚在窗边的扶手椅里。修长的双腿交叠,一只手握着平板电脑,指尖在上面写写画画。


    窗帘严实地拉着,将潮湿的雨幕隔绝在外。淅沥的雨声从缝隙渗入,反而让室内显得更加静谧。


    见他们进来,周玉衡抬眸望来,脸上带着微笑。室内只开了几盏暖黄的壁灯,交错的光影为他镀上一层又一层的柔光。即使只是这样闲适的坐着,看起来也有一种浑然天成的优雅。”


    “把外套脱下来烘一下吧,免得着凉。”他温声说:“很快就能干。”


    这个天气即便只穿着单衣也不会觉得冷,林翎脱下外套,旁边的钟衍顺势接过,拿着一起去隔壁房间找烘干机。


    “检测结果已经出来了。”周玉衡把平板上的内容展现给林翎看,林翎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俯身看检测报告。


    “微量的河豚毒素,注射手法倒是相当高明。”周玉衡点评道,随即又调出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几段监控视频:“这是他作案的全过程。”


    “这是实验课的录像,宋知寒早就换过了手套,可惜陈氿没有发现。”


    实验课的每个细节都被完整记录,包括林翎与陈氿短暂交谈的画面。


    那节实验课也被全程录下来,包括林翎和陈氿搭话的过程。


    再次看到这一幕以及相关的事件,林翎发现自己的内心已经平静无波。


    放完一段视频后,周玉衡说:“我并没有找到张麒提供支持的证据。就连河豚毒素,也是陈氿自行提炼的。不过,他们之间确实存在联系,我们在陈氿的通讯录里找到了张麒的联系方式,只是聊天记录只有很少的几句话。我推测,他们更倾向于面对面交流。”


    他顿了顿,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这件事,张麒至少是知情的,只是出于某些原因,他后来并没有给陈氿更多帮助。但既然陈氿会找上他,有可能以前他给过陈氿帮助……既然我在校内没得到什么消息,那就是发生在校外了。假期期间的峰会?……不过看来那次宋知寒也逢凶化吉了,运气真好啊。”


    仅凭这些零碎的信息,周玉衡居然就推测得八九不离十,林翎一时间有点冒冷汗了。


    周玉衡抬眸望向他,问:“现在证据确凿,你认为,该给陈氿怎样的处罚才合适?”


    林翎沉默了片刻,说:“陈氿的行为涉嫌构成投放危险物质罪,且属于犯罪未遂。按照帝国法律,应该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种事,我认为应该交给帝国法律来处理,不是学院内部该处理的情况。”


    说完这句话,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上辈子,他做的事比这恶劣得多,而且成功了。按照法律,他至少要面临十年以上的有期徒刑。可张麒动用了手段,没有让他走帝国法律的程序,而是选择了更能发泄怒火的私刑。他记得双腿被打断时刺骨的疼痛,记得在昏昏沉沉中被拖进车厢,浓重的血腥味一直萦绕在鼻尖。他昏迷又苏醒,无论发出什么声音都没有人理会,只有车轮不停滚动的声音。直到抵达旧城边界,他被像垃圾一样扔了下去。


    那也是五月,也下着这样的雨。


    他在旧城挣扎了十三年,有时候觉得自己还活着,有时候又觉得自己早已死去。


    最后,他真的死了。


    “你说得对。”周玉衡的声音将他从回忆的深渊中拉回:“有些事可以由学院内部处理,有些事,就要依靠帝国法律了。学院能给出的最重判决,只有退学。”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容不迫地将证据和报告整理归档。


    林翎站直身体,不再去看平板上的档案。


    “会长,你叫我来,除了看这个,还有什么事吗?”他低声问道。


    “其实纪律委员会每天要处理的也不全是这种大事。”周玉衡调出另一个文件,将平板递给他:“毕竟这是学院,不是什么罪恶都市。”


    林翎接过平板,目光扫过屏幕:某同学丢失贵重物品、某同学破坏公共设施、某同学走私违禁品、某同学聚众斗殴赌博……


    ……除了杀人放火,这已经很像罪恶都市了。


    “圣翡学院总共有一千多名学生,每个班级每天都会有些矛盾。这么多人加起来,每天都会冒出点动静来。”周玉衡解释道:“那些小事在班级内部就处理了,只有无法调解的才会送到我们这里。”


    “你来处理这些。”周玉衡拿起手边的笔,轻轻晃了晃,然后直接塞进林翎手中。


    林翎愣住了:“我?”


    “校规的话,可以看那本校规手册。要是再不明白,可以问钟律。”周玉衡慢条斯理地说:“实在拿不定主意,还可以来问我。”


    林翎还是不敢相信:“我?”。


    周玉衡语气真诚:“我相信你。”


    林翎感觉自己跟个出故障的机器人似的:“为什么是我?”


    “这是你的经历和性格决定的。纪律委员会很多成员地位太高,站在高处,看不到底下的人真正需要什么,也分辨不出对错。”周玉衡轻轻叹息一声:“对错,有时候很清晰,有时候却很模糊。”


    林翎垂下眼帘:“……但我不是纪律委员会的人,经手这些不太好吧。”


    “你可以是。”周玉衡忽然笑起来,那双总是温润如玉的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学院里总是说学生会长的笑很温暖很治愈,但这一刻他的笑容格外生动,仿佛水中的月亮随着涟漪轻轻颤动:“我一直在等你的回应。既然你拿不定主意,那就先从这些事做起吧。”


    他顿了顿,轻柔却坚定地说:“最重要的是,我需要你。”


    林翎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按在了座位上,手里被塞了一沓待处理的文件。周玉衡自己也还有许多事务要处理,他将这片临时办公区让给林翎后,便回到了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很快沉浸在了自己的工作中。


    钟律贴心地给林翎拿来一本厚厚的校规手册,然后就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一边看自己的书,一边随时准备解答林翎可能提出的问题。


    雨还在下,但雨声渐渐平息,仿佛轻柔的絮语,绵绵密密,若有若无,混着笔尖的沙沙声。湿润的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青草的清新气息,透过窗户钻进室内,和室内浅淡的熏香融为一体。


    仅仅干了一个小时,林翎就忍不住在心里感慨,这个学校怎么有这么多鸡毛蒜皮却又不得不处理的麻烦事……总之,他对圣翡学院的丰富多彩产生了更为深刻的认知。


    到了中午,周玉衡从堆积如山的文件中抬起头,揉了揉眉心,提醒说:“该吃饭了。”


    钟律立刻拿出手机,挨个询问他们要吃什么。周玉衡和钟衍先后点了翡翠龙虾饺和松露牛肉焗饭,钟律自己则兴高采烈地选了照烧鸡排饭。林翎落在最后,认真思索片刻,说:“我和钟衍吃一样的吧。”


    周玉衡闻言,从文件上抬起眼,略带好奇地问了一句:“你口味偏辣吗?”


    林翎心下诧异,钟衍点的焗饭明明不是辣口,会长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他还没来得及细想,钟律已经利落地下了单,高兴地宣布:“搞定!等会儿就送过来!”


    等待外卖的期间,刚才还安静看书的钟律就有些坐不住了,时不时看一眼时间。好不容易听到敲门声,他顿时从椅子上弹起来,一溜烟就窜出去拿外卖了。


    林翎的视线不由得转向旁边从始至终连姿势都没怎么变过,依旧在认真看书的钟衍。


    所以,结论很明显了,钟律不是冷血无情的杀人狂,可能还有点吃货属性,而钟衍,他是真的有点像设定好程序的人形自走智能仿生机器人。


    第102章


    吃完午饭, 林翎便起身告辞。晚上和张琉的会面,他需要足够的时间来做准备。


    周玉衡双手托腮,手肘支在桌面上, 目光追随着他:“那你什么时候再来呢?”


    今天塞给林翎的工作还没处理完, 林翎系好校服最上面的扣子, 答道:“会长随时叫我都行,只要我有空。”


    “那明天来?”周玉衡眼里带着笑意。


    林翎沉吟片刻, 明天确实没有其他安排:“可以。”


    周玉衡眉眼弯成温柔的弧度, 语气也变得轻快:“外面雨还没停, 让人送送你吧。”


    一向不爱处理文件的钟律立刻跳起来,正要毛遂自荐,却见钟衍已经从隔壁房间取来烘干的外套,默不作声地站到林翎身侧。


    “哦?哦——”"作为心灵相通的双胞胎, 钟律瞬间明白了弟弟的想法, 他意味深长百转千回地哦了一声,心想早上发生了什么, 导致他一向自闭的弟弟忽然开始注意别人了。


    “会长再见,钟律同学再见。”


    林翎礼貌地打了招呼,接过还带着烘干机余温的外套, 钟衍则拿起挂在衣架上的长柄伞,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一走出办公室,雨声骤然变得清晰, 噼里啪啦地钻进耳机。蒙蒙的阴云低垂, 斜飞的雨丝被风裹挟着扑进走廊,将半边廊道都打湿了。林翎不得不贴着内侧墙壁行走,钟衍始终保持一步的距离跟在后面,亦步亦趋, 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来到一楼门厅,钟衍解开伞扣,手腕轻转,砰的一声,伞面应声展开,划出一道饱满完美的圆弧。


    他将伞举过头顶,侧头用眼神示意林翎。


    林翎笑了笑,迈入伞下的空间。两人并肩踏出屋檐的刹那,风裹挟着细密的雨幕扑面而来,单薄的伞面在风雨中显得力不从心。钟衍努力将伞倾向风吹来的方向,但由于两人之间刻意保持的距离,这个动作显得格外难受又别扭,而且效果微乎其微。


    林翎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轻轻牵了牵钟衍的袖口:“介意吗?”


    钟衍微微一怔,缓缓摇头。


    林翎又笑了笑,他还在想钟衍是人机这个传闻,身体却已经自然地靠了过去。左手揽住钟衍的后背——他这个身高刚好放在这儿,否则就搭肩上了。两人的手臂紧密地贴在一起,在这片被雨水浸透的冰冷世界里,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隔着轻薄的布料相互传递。


    钟衍彻底僵住了,林翎以为他是不喜欢与人亲近,充满歉意地说:“早知道该多带把伞的。”


    每个人的社交距离偏好都很明显,有人喜欢勾肩搭背,有人习惯保持疏离,钟衍无疑是后者。能分清他们之后,以前的迹象就变得很明显了,每次都是钟律负责主动交流,取证问话,只有在需要动用武力时两人才会同时出手,而最后也总是钟衍先松开制住对方的手。


    这么看来,他是真的不喜欢肢体接触。


    想到这里,林翎不禁为被迫与自己共伞的钟衍感到不好意思:“要不你先回去?把伞借我就好,明天过来时还你。”


    钟衍抿了抿唇,良久才低声道:“命令。”


    ……这是周玉衡的命令所以不能违抗吗?林翎心情复杂地嗯了一声,对那位温文尔雅的学生会长的印象,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整个下午,林翎都在为和张琉的会面做准备。


    张琉,张家真正的掌权者,还不到三十岁,却已屹立于帝国权力的顶峰。在他横空出世之前,张家一度被认定走向衰败,是张琉以雷霆手腕力挽狂澜。几次精确到令人惊叹的战略投资,不仅让张家的传统商业帝国再次膨胀,更是首次将触角强势延伸至虚拟网络、人工智能、航空航天等全新领域。伴随着商业版图的扩张,张家也以更磅礴的姿态重返政治舞台。


    上一任首相就是张家在背后鼎力支持,四年任期内,双方合作无间,甚至出台了数项几乎只为张家量身定制的政策,让张家的势力在政坛肆意生长。而这一任的新首相正刘意,几乎是张家亲手推上前台的代理人,近乎傀儡。


    如今的张家如日中天。张琉本人,则仿佛是权力本身镀上金身的化身,光芒万丈,令人不敢直视。


    如非必要,林翎绝不想与这样的人物产生任何交集。


    但张琉是张麒的哥哥,如果要彻底解决张麒带来的麻烦,就必须从源头着手。


    林翎最开始联系张琉时,用的是张麒同学这一层身份。这个身份显然不足以引起张琉的丝毫兴趣,即便他早就知道林翎和张麒之间的那点纠葛。但林翎和他谈的不是自己和张麒,而是直接抛出了两个重磅信息:一是关于涅槃生物科技即将爆雷的预警,二是预测联邦反对派议员查理斯的遇刺事件。


    涅槃生物科技是一家老牌明星企业,曾高调宣布正在研发一款能够根治omega信息素衰竭症的基因疗法,项目代号“曙光”。信息素衰竭症是一种仅发生于Omega的绝症,会导致信息素逐渐枯竭,进而引发生理机能全面衰退,情感认知障碍,并最终走向死亡。现有医疗手段仅能延缓其进程,因此,任何一个宣称能根治此症的项目,都足以吸引全球资本的目光,炙手可热。


    但林翎知道,曙光项目注定失败。因为在未来,真正攻克这一绝症,研发出特效药的是宋知寒,那项成果也为他赢得了生物学界的最高荣誉。曙光项目的爆雷在当时堪称一场地震,林翎记得,张氏集团就在这场投资中损失惨重,名誉和资产都遭受了巨大的损失。


    林翎当然不可能说自己能预测未来,但既然知道了结果,反向推导并搜集支撑这个结果的证据,就变得有迹可循。


    他花费了大量时间搜集资料,最终找到了一个破绽:涅槃科技宣称其疗法的核心是一种新型的“信息素受体定向腺相关病毒”。然而,林翎通过追踪该病毒特定外壳蛋白的全球供应商数据发现,涅槃科技的采购量,仅能支撑其对外宣称的临床试验规模的60%。那缺失的40% 产能缺口,要么意味着他们偷梁换柱,使用了效果更差的替代品,要么,就说明部分临床试验数据纯属虚构。


    仅凭这一点或许无法构成铁证,但林翎的目的,只是抛出一个诱饵,给张琉一个方向,引导张琉动用他自己的资源和网络去深入调查。


    至于另一件事,查理斯议员的遇刺,则关乎地缘政治格局。联邦与帝国关系错综复杂,经济联系千丝万缕,政治上的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经济领域的惊涛骇浪,而张家在联邦拥有大量投资。在看得见的权力大手面前,市场那只看不见的手往往显得无力。张家必须密切关注联邦的政治动向,并与各方势力保持紧密联系。林翎之所以对查理斯事件记忆深刻,是因为上辈子,这位议员多次被宣布病危,每个人都在讨论他“死了吗”、“该死了吧”、“怎么还活着”,最终查理斯却奇迹般生还,并成功当选联邦总统,堪称一段传奇。


    时间在准备中流逝得很快,林翎穿了一件普通的衬衫搭配休闲外套,以他的身份和地位,在张琉面前无论穿戴什么都显得微不足道,保持干净整洁,能不失礼数就足够了。


    如果不是为了隐藏身份,他大概会穿校服,圣翡学院的校服还是很引人注目的。


    六点半,林翎准时等候在学校门口,一辆线条流畅质感非凡的轿车无声地滑到他面前停下。车上没有悬挂任何显眼的家徽,一位身着黑西装的司机利落地下车,为他拉开车门,恭敬地弯腰,做出请的手势。


    林翎正准备进车,目光微微一顿,动作便停下来。他看见张琉本人就端坐在车内,头顶的车灯照射下来,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一片浓厚的阴影,让人看不清表情。


    他们上一次见面,是在一家顶级俱乐部的私密包间,林翎以为这次也会是同样的安排。


    不过,他当时通过手机和张琉沟通的,给的信息也很少,那次见面是张琉的一次试探。这次亲自前来,并且选择了在车内会面,说明张琉对他的态度发生了变化。


    林翎不再犹豫,弯腰跨入车内。车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轻微的声响,瞬间将外界隔绝,形成了一个完全封闭的私密空间。


    车内空间极为宽敞,两人相对而坐,中间甚至还有一个固定的小型桌台。但再宽敞,也无法与俱乐部包间相比。在这个狭小的移动空间里,彼此的存在感被无限放大,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而凝重。


    张琉正低头阅览一份文件,鼻梁上架着一副平光眼镜,黑发灰眸,整体透出一种寡淡而冷峻的气质。他与张麒在外貌上有三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的形状,但两人周身散发的气场却截然不同。


    张麒看起来总像是一团跃动的火,狂躁的风,张琉则像是一片深不可测的海。


    车子平稳地向前行驶,感觉不到任何颠簸。


    终于,张琉放下了手中的文件,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林翎身上。


    “查理斯进医院了,”他开口,声音在车厢内显得格外低沉:“院方已经下达了病危通知单。”


    从踏入车厢的那一刻起,林翎就始终保持着全神贯注的戒备状态。面对张麒和面对张琉,所感受到的压迫感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尤其是此刻,他必须完美地扮演好一个能为张家出谋划策的角色。


    他依然是个学生,流露出些许符合年龄的青涩和紧张在所难免,但他必须同时展现出与之并存的自信、笃定,以及那份超越常人的数据分析与推理能力。


    在张琉目光的注视下,林翎迎着他的视线,清晰而平稳地回答道:“我认为,他会活下来。”——


    作者有话说:钟衍:人如机


    还有一章,正在写!!


    第103章


    张琉微微颔首, 示意他继续说。


    林翎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搏动,一下又一下,利用提前得知的信息伪装成一个运筹帷幄的聪明人, 是一个很有风险的做法, 但他不得不这么做。


    他想象着宋知寒和周玉衡的样子, 有意让自己模仿。


    “医院的病危通知书。”林翎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稳:“我更倾向于是查理斯本人示意院方放出来的消息。”


    “首先, 是时机问题。查理斯所在的反对派联盟, 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根据过去三个月联邦主流媒体和几个关键政治评论员的专栏分析, 有多位资深的党内议员,对他相对激进的改革政策和日益增长的个人威望表达了不满,甚至在某些地方选举中出现了资源掣肘的现象。而距离联邦大选的关键预选阶段,只剩下不到两个月。”


    “一位强势领袖被刺杀, 不仅能瞬间凝聚内部摇摆的支持者, 激发他们的危机感和同情心,更能将公众的所有注意力都强行聚焦在他一人身上, 这是一种悲情政治策略。”


    林翎注意到张琉的状态,他正在听,并且思考。


    “其次, 是信息控制。您注意到没有,消息来源是院方,但关于他具体的受伤细节、手术过程、所用药物, 所有关键信息全部模糊不清。这不符合一位重要政治人物遇刺的常规信息披露流程。唯一的解释是, 查理斯的团队在严格管控信息流出。”


    林翎的身体微微前倾:“而且,有了这次刺杀事件,他将自己从竞选者瞬间升华成了殉道者。当他重新站在公众面前时,他将不再只是一位议员, 而是一个从死神手中逃脱,为信念而战的象征。这股力量,会帮助他赢得这场选举。”


    从查理斯遇刺的消息传出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十二个小时。联邦的网络舆论早已沸反盈天。查理斯的支持者们群情激愤,将矛头指向执政党的腐败与黑暗,而中立民众的同情心也会被极大地调动起来。


    张琉手中掌握的资源和团队,能获得比公众更专业更精细的舆情分析报告,查理斯所在党派的支持率,从遇刺消息确认的那一刻起,就在以一条陡峭的曲线向上飙升。


    张琉思索片刻后,开口:“分析得很有趣,但这个时机也有很大的弊端。两个月后才会开始正式投票,这段时间,足够让民众忘记这件事的冲击力。而且,他必须躺在医院里,这会让他错过无数次公开露面,导致他的直接影响力和政治存在感持续下降。一个缺席的候选人,风险很大。”


    林翎立刻道:“他绝不会让自己从公众视野中消失,恰恰相反,他会想尽一切办法,让自己无处不在,他的选举团队尤其擅长运作这种逆境造势。”


    张琉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他手下确实有一个庞大的情报和分析团队,每天都有海量的信息从全球各地汇集到他的案头,真真假假,不一而足。他需要从这些情报中判断出真正有价值的,并做出正确的选择。关于曙光项目,关于查理斯遇刺,团队里自然不乏能人,也有人给出了与林翎相似的判断方向。


    但是,林翎没有张家那庞大的资源网络,他完全是凭借一个学生所能接触到的公开资料、新闻报道和学术期刊,独立完成了这番抽丝剥茧的分析。这份超越年龄和资源的洞察力与自信,不得不让张麒重视。


    张琉并不是一个傲慢的人,恰恰相反,能在这个年纪执掌如此庞大的家族事业,他深知人才的重要性。他擅长网罗人才,重视人才并高效地利用各种人才,尤其是任何可能与张家利益产生关联的人和事,他都会抱以十分的谨慎与慎重去对待。


    曙光项目就是最好的例子。在林翎初次提醒之后,他虽然没有全信,但还是立刻派出了最精干的调查小组进行全方位核查。结果,随着调查的深入,越来越多的漏洞被挖掘出来——核心研究人员正在秘密注册备用技术专利,为项目失败准备后路,关键的临床数据存在人为修饰的痕迹,甚至连原材料采购链也发现了巨额资金缺口。


    张琉心里已经知道这项曾被寄予厚望的投资注定血本无归,但他并没有声张,反而一边不动声色地撤回己方投资,一边利用信息差,引导甚至鼓励其他几家竞争对手公司继续加大投入。他早已布好局,只等曙光项目彻底暴雷的那一刻,他能以清算者的姿态入场,以极低的价格吞下涅槃生物科技尚有价值的残余部分,最大限度地弥补损失,甚至反过来大赚一笔。


    而眼前的查理斯事件……如果这个叫林翎的少年判断正确,查理斯真的能活下来,并最终当选联邦总统。那么,接触和投资他的最佳时机,就是现在。等到别人当上总统,全球的资本和势力都会蜂拥而至,那时候再去联系,张家也要排队,而且付出的代价远比现在高昂。


    选举,尤其是联邦那种规模的选举,是世界上最烧钱的游戏之一。现在的查理斯,最需要的就是像张家这样,拥有雄厚资金和全球影响力的朋友。


    张琉的大脑已经飞快地勾勒出接下来需要采取的一系列行动,思考结束之后,他的目光又落回到林翎身上。


    眼前只是一个少年人,身形清瘦,线条单薄,穿着普通的衬衫和外套,面容和身体轮廓在他眼中称得上稚嫩。车窗外的流光一次又一次掠过,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少年也正看着他,眼神里有着难以完全掩饰的生涩与紧张,但努力保持着镇定。


    张琉很早之间就见过林翎,那份调查报告放在张琉面前,他花一分钟看完了,然后扔到一边,再也没关注过张麒的情感纠葛。


    那份资料展露出来的信息,显然和眼前这个少年对不上。


    张麒的变化很明显,张琉都没想到有一天张麒会这么听话,他有一种献祭般的狂热,不死不休的执着。张琉都感到些许意外,他无法确定,这究竟是因为林翎这个人本身具有某种他没发现的独特吸引力,还是仅仅因为张麒的本性就是如此疯狂。


    直到那一天,他收到了来自林翎的消息。内容很简单,无非是自我介绍,并请求一见。张琉漫不经心地扫过一眼就准备拉黑。但紧接着第二条消息,林翎就提到了曙光。


    他的手指停了下来。


    林翎给他发了很多消息,用现有的资料整理出来一份结论,告诉他曙光项目的漏洞,条理清晰,指向明确。然后,他提到了联邦的大选,并且邀请张琉见面,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告知。


    张琉很清楚,这是对方抛出的诱饵。但他权衡片刻,还是选择了赴约。那一次在私人俱乐部的短暂会面,至少让他确认了曙光项目的巨大风险,仅此一项就算是收获匪浅。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那一次,林翎在提供了如此有价值的信息后,并没有顺势提出任何要求。


    张琉当时说得非常直白:“如果你想要什么就趁现在说,我喜欢公平的交易。过了今天,你可能不会再有机会见到我。”


    林翎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张琉印象深刻的平静与笃定,回答说:“我们会再见的。”


    张琉仍然对林翎的话有很多怀疑,但他自然有很多手段去验证。随后的时间里,所有事件都一一印证了林翎的判断。于是,便有了今天的第二次会面。


    张琉问:“那么,现在,你想要什么?”


    林翎平静地说:“我的要求是,让张麒离开我。”


    张琉微微挑眉。


    有这样一个行事乖张的弟弟,确实时常会带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张麒又恰到好处地有一些值得利用的地方,所以他也不能完全忽视张麒的存在。


    他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若论价值,林翎现在给张家提供的价值,已经超过张麒了。


    张琉:“你想要的只有这个?”


    林翎确切地说:“他给我造成了很大的困扰。”


    张琉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说道:“以你展现出的能力和心智,要拿捏张麒,应该很容易吧?”


    他用这种语气说自己的弟弟,好像说一条很容易被拿捏的疯狗一样。


    林翎:“张麒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背后的张家。”


    也就是,张琉。


    张琉笑了一下,他抬起手,不疾不徐地摘下了鼻梁上的那副平光眼镜,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小桌台上。失去了镜片的阻隔,他那双与张麒形状相似的眼睛完全显露出来。那是一片厚重的灰色,让人联想到暴风雨前密布的阴云,阳光无法穿透的深海,以及黄昏最后一丝光亮湮灭时的晦暗。他就用这样一双眼睛看着林翎,缓缓开口:“无论如何,张麒是我的弟弟。”


    “我可以告诉他,命令他,离你远点。但他大概率不会听,反而可能因为逆反心理,做出更过激的行为。我也可以用冻结他的账户,限制他的人身自由来威胁他。但这只会更加刺激他,让他更加执着,更加疯狂。你和他相处了这么久,应该比任何人都了解他的这种性格。所以,很遗憾,我无法简单地用一个命令,就让他彻底放弃你。”


    他看着林翎,等待林翎被拒绝后的反应。


    “我会让他放弃的。”林翎说:“我只希望在这个过程中,他无法用张家的势力对我和我的家人做些什么。”


    张琉并没有立刻答应,他沉吟了片刻,说:“用这些情报只换这个要求,是个亏本生意。”


    林翎微微一笑:“张先生,您很清楚,我能接触和整理到的所有情报,本质上都是开源的。我相信张先生手里一定有更多更重要的情报,也有人给出了和我一样的判断,所以,用这些微不足道的信息,能换取一个承诺,为我争取到解决麻烦的空间,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你说的这些还需要时间验证,不过在大选结束之前,我可以给你一些空间。”张琉看了看手表,说:“祝你好运,我们下次见。”


    车停了下来,林翎往外一看,发现不知不觉中已经到了圣翡学院的大门口。


    第104章


    张麒终于回到了圣翡学院。


    这是他费尽心力据理力争换来的结果。张琉那个疯子不知道为什么把他看得特别紧, 虽然没有明说囚禁他,但用各种乱七八糟的事务把他留下,很多事张麒一看就知道根本不用他亲自出场……更令他烦躁的是, 张琉近乎明目张胆地将他与皇室公主李戈青捆绑在一起, 特别是最近这段时间, 几乎把卖弟求荣四个字写在了脸上。


    张麒曾经直截了当地对张琉摊牌:“我只喜欢林翎,未来也只会和林翎在一起, 不可能和皇室联姻。其他事我可以让步, 唯独这件事, 你别白费心思了。”


    张琉漫不经心地听着,指尖轻轻敲击着红木桌面,然后问:“那林翎呢?他也只会和你在一起吗?”


    张麒扬起下巴,带着理所当然的傲慢:“他难道还有其他选择吗?”


    张琉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最后, 张琉只是淡淡地说:“你现在和李戈青的见面本身就是一种表态,不能停下来, 至于你和其他任何人之间的关系,你怎么处理都是你的事,我不关心。”


    张麒烦躁地问:“那要到什么时候?”


    张琉:“到张家不需要的时候。”


    这是一个果然会从张琉口里说出来的答案, 张麒摔门而出,在空旷的走廊里像只无头苍蝇般转了好几圈。他停下脚步,忽然发现刚才对话中的不对劲。林翎这个名字只在张琉口里出现了一次, 但就那一次, 张麒觉得张琉的语气并不是在说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那林翎呢?他也只会和你在一起吗?”


    这句话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连同张琉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像一根毒刺扎进他心里。一种濒临悬崖的不安感萦绕在他的心口,在这种不安的驱使下, 他掏出手机,开始疯狂地给林翎发消息。


    他一条接一条地发送,文字颠三倒四,情绪混乱不堪。对话框被他的消息不断顶起,形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文字瀑布。他看到消息显示已读,但林翎始终没有回复。


    张麒低声咒骂了一句,手指不受控制地抽搐着。他神经质地向上翻看聊天记录,满屏都是他发出的消息。离开林翎的时间越久,他发送的频率就越高,内容也越发偏执。而林翎的回复寥寥无几,最近两天更是一点回复都没有。


    真是翅膀硬了,主人不在,就忘了该守的规矩。张麒咬牙切齿地想,等他回去一定要给林翎一个深刻的教训。他必须马上回去,立刻回去,否则林翎……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闪电般掠过他的脑海,快得连他自己都没抓住,但那种残留的恐惧让他的心跟着如同坠落悬崖似的跳了一下。


    他飞快翻开手机日历,距离校园舞会,还有五天。


    有了目标之后,他的所有情绪都被强行压制下来,开始思考该如何说服张琉让他回学院。再一次推开门,他脸上的表情冷静地可怕,甚至带着一丝从容的笑意,这一瞬间他和坐在屋内好整以暇的张琉,终于有相似之处了。


    在校园舞会开始前三天,张麒终于踏回了圣翡学院的领地。


    在宿舍的林翎收到了张麒的消息,张麒让他去校园门口接人。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许久,最终轻轻合上书,穿上外套,还是往校门口走去。


    张麒少爷多日没有回学院,校内的各小弟等得那叫一个望眼欲穿,甚至有人从林翎这儿问麒哥什么时候回来了。林翎本以为到了校门口,会看到小弟们前拥后呼非常喧哗热闹的一幕,张麒向来是喜欢众星拱月的,尤其是这种万众瞩目校霸归来的那一刻。


    但林翎到了校门口,发现那里一个人都没有。


    除了每周的固定假期,圣翡学院的校门口向来十分冷清。林翎没有看到张家的车,低头看着手机,张麒说他已经到了,正准备问问他人在哪儿的时候,忽然眼前一黑,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拽入一个炽热的怀抱。


    这个拥抱用力得几乎让林翎窒息,强壮的手臂一手死死环住他的腰,一手牢牢扣住他的后背,让他动弹不得。他首先感受到的是一股从对方身上带来的寒意,紧接着便是炽热的体温和火焰般的气息,劈头盖脸地将他锁在方寸之间。


    “想我吗?”张麒的声音低沉而危险,热气喷洒在林翎耳畔:“我一直都在想你,特别特别想,每一天都在想,想得快要发疯了。”


    林翎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张麒察觉到了,伸手捏住他柔软的耳垂,不轻不重地揉捏拉扯,满意地看着那块白玉般的皮肤变得通红的样子。


    张麒的心情终于变好了。


    他稍稍松开怀抱,但双手仍紧紧扣着林翎的肩膀,低头仔细端详着这张日思夜想的脸。


    “你又瘦了一点,我不在的时候,连饭都不好好吃吗。就算食堂不好吃,你也可以随时去我的宿舍做啊。”


    林翎也观察着张麒,张麒近乎有一个月没来学校,他的体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的肌肉线条更加分明,肩膀更宽,腰身更紧实,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更加成熟的气息。但最明显的是气质的变化,显然这段时间在张琉手下并不好过,他的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曾经的青涩嚣张沉淀为一种更具压迫感的气势,沉甸甸地压在他的眼角眉梢。


    “我不是说过了,要主动点吗。”张麒又伸手捏着林翎的脸颊,笑眯眯地说:“这么快就忘了。”


    “张麒。”林翎抓住他的手腕,缓缓放下,同时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脸上,让他的轮廓变得格外清晰:“我们分手吧。”


    这是见面以来,林翎对他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张麒的动作顿住了,他眯起眼睛,语气危险:“别开这种玩笑,我不喜欢。”


    林翎微微仰头,直视着他:“我没开玩笑。”


    张麒明白了,收回手,双臂环胸,冷笑一声:“我们根本没正式在一起过,哪儿来的分手?”


    林翎从善如流:“那就换个说法,我们就此结束,请你不要再纠缠我了。”


    张麒盯着他,一瞬间心脏紧缩,剧痛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仿佛有人用细针密密麻麻地扎进他的骨髓。


    张麒一时说不出话来,他脑子里没有组合出任何有效的词句,喉咙仿佛被一只拳头塞着,肌肉收缩,但没能发出声音。


    林翎环顾四周,这是个偏僻的角落,没有人,很安静,阳光很好,让他们的表情都纤毫毕现。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之前发生的一切,我们就当算了,我们好聚好散,好吗?”


    ……算了?张麒感到一阵头痛欲裂,仿佛有人用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太阳穴上。怒火混合着酸涩的毒液在他体内奔腾,但他的表情却异常平静,甚至轻描淡写地说了句:“继续。”


    林翎摊开手,做出一个妥协的姿态:“仔细想想,我从来没有对不起你,你也没有对不起我。既然如此,不如好聚好散。你继续做你的麒哥,有那么多人围着你转,自由,耀眼,万众瞩目——”


    他的话戛然而止,他被张麒掐住了嘴,张麒这下完全没有留手,林翎脸颊被掐着得通红,内侧的嫩肉瞬间被尖锐的牙齿划破,猛烈的血腥味迅速蔓延在他的口腔。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张麒咧开嘴,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他就着这个姿势将林翎拉近,抵着彼此的鼻尖,他说:“再说下去,我真的要生气了。”


    林翎的睫毛轻轻颤动,他看着张麒,神色之中隐隐有一抹遗憾和悲伤。


    他叫了声麒哥,但因为被掐着嘴所以声音在唇齿间含糊成一团。他伸手拍了拍张麒的手腕,张麒没动,整个人像凝固的火焰,便顺着腕骨向上,一根一根地掰开那些紧箍着他的手指。


    “麒哥。”林翎又叫了一声:“我是认真的。这里没有别人,我想和你心平气和地谈谈。”


    张麒一动不动,只有那双眼睛死死盯着他,像猛兽盯着即将逃脱的猎物。


    “你真的喜欢我吗?那只是你在这段关系里自己加了很多滤镜,我对你的态度,和其他小弟对你的态度没什么区别,而你如此执着,并不是因为我,只是因为你的天性,换成任何其他人,你同样会这么……”


    “别说得好像你很了解我!”张麒一字一顿地打断他,每个字都带着血腥气:“我倒是想知道,是谁给了你这么大的胆子。找到靠山了?是周玉衡?他最擅长利用别人,你以为他真的会为你做什么?”


    林翎垂下眼帘,目光从张麒扭曲的脸上,落回到自己微微发抖的手心。


    “所以,你拒绝是吗?”


    “我还是那句话,你想从我身边离开,根本不可能。”张麒冷笑一声:“还有,舞会,你也得和我一起参加。”——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正在写诶……


    第105章


    圣翡学院一年一度的假面舞会, 向来是学院最令人瞩目的盛事。对于这些自幼便浸淫在各类宴会中的年轻继承者们而言,他们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展示自我,拓展人脉, 又因为毕竟只是学院活动, 比那些成人世界的正式场合多了几分恣意与轻松。


    再加上匿名面具带来的神秘感, 使得这场舞会历年来都备受学生期待,甚至吸引了一些身份显赫的校外人士参加, 当然, 要参加舞会的门槛高得令人难以想象。


    为了这场盛宴, 不少学生数月前便开始着手准备,定制独一无二的礼服与面具。张麒早在一个月前就说过要带林翎一起出席,一切事宜自然由他一手包办。


    他有林翎的全息影像,直接发送给设计师, 设计师就可以根据全息影像设计礼服, 不需要人亲自去一趟。


    此时,在张麒宿舍那间更衣室的衣架上, 静静陈列着他为林翎精心准备的整套行头。那件礼服是柔和的月白色,采用了创新的半裙半裤设计,远看是流畅垂顺的裙摆, 行动间却会露出利落的同色系长裤轮廓。面料是顶级的冰感丝绸,用银线绣着若隐若现的缠枝藤蔓纹路,灯光流转间, 仿佛有暗纹浮动。领口设计成不对称的弧度, 一侧点缀着数颗切割完美的月光石,它们并不炫目,幽幽地散发着清辉,有一种格外温润清透的气质。


    礼服旁边还放着一个面具, 这张面具是张麒亲手设计,交由工匠完成的。主体是一只振翅欲飞的翠鸟形态,用绿色羽毛与蓝绿色珐琅精心拼贴而成,鸟喙处衔着一颗泪滴形的海蓝宝,周围镶嵌着细密的钻石,如同清晨的露珠。


    林翎此时还穿着圣翡学院校服,白色的衬衫袖口下露出一截白冷冷脆生生的手腕。略微有些长的黑发柔软地垂在额前,让他看起来像个误入此地的一般路过普通同学,和沙发上那套流光溢彩的礼服没什么关系。


    “穿上。”张麒抬着下巴,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或者,我亲自帮你穿。”


    林翎沉默地看了他几秒,心想,和张麒好聚好散果然只是妄想啊。


    他走过去,拎起那件触手冰凉丝滑的礼服。近距离端详,更能感受到其做工的精湛,堪称一件艺术品。


    他平静地开口:“我不想穿,我自己准备了礼服。”


    张麒嗤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你准备的东西,能跟这件比?”


    林翎说:“但这件我不喜欢。”


    张麒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他大步上前,一把攥住林翎的手腕,粗暴地将人拖到巨大的落地镜前,另一只手掐住他的下巴,强迫他看向镜中的彼此:“你非要惹我不高兴是不是?非要给自己找不痛快?”


    林翎没有再说话,有些话不必多说。


    张麒亲自动手给林翎穿上礼服,林翎没有再反对。最开始张麒是带着怒气的,所以动作也很用力且粗鲁,但他很快发现,这件礼服表面线条流畅简洁,内里的构造却极其繁复,暗扣、系带、磁吸接口层层叠叠,居然一个人穿不上,还真需要两个人配合才行。


    张麒环住林翎的腰,俯下身,侧着脑袋给他系腰上的暗扣,这次绝不是他想占便宜,而是真的只能这么才能穿上。在跟那个小小的扣子斗争的过程中,张麒无意间瞥向镜子,林翎安静地站立着,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微微低头,目光沉静地注视着腰间的细节,仿佛在审视一件与己无关的艺术品。


    而他自己,正以一个从未有过的姿态将林翎半揽在怀中。那不是平日里充满占有欲的姿势,反而更像天鹅交颈般,带着一种自然,亲昵,水乳交融般的温和姿态。


    这幅画面像带着魔力,瞬间烙印进张麒的脑海。他愣住了,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仿佛任何细微的声响都会打碎这片刻奇异的氛围。直到林翎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那枚尚未扣好的暗扣,发出无声的疑问。


    张麒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扣上扣子,手忙脚乱地将其他细节整理好,然后迅速退开一步,双手背在身后,强作镇定地上下打量着林翎——实际上是因为他现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抖。


    这件礼服仿佛是为林翎量身定做……不,它本就是为他而生。五月的天气已然转热,午后格外炽烈的阳光经过玻璃的过滤,依旧明亮地洒进室内,恰好落在林翎身上。礼服上的月光石与银线刺绣被瞬间点亮,折射出细碎而清冷的光晕,仿佛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辉,纯净而耀眼,让人移不开眼。


    张麒拿起那顶翠鸟面具,郑重地为他戴上。


    瞬间,林翎清秀的面庞被遮蔽,只余下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透过面具的孔洞望出来,深不见底。


    张麒也换上了自己的礼服,他的礼服当然是极致奢华,以黄金狮作为核心意象,采用了大量金色丝线与真丝缎面,肩部设计成抽象的鬃毛造型,充满了力量与侵略性。


    而在礼服的袖口内侧,领口背里,却用银线绣着与林翎礼服上同源的缠枝藤蔓纹样,形成了隐秘的呼应,这就是张麒传达给设计师的小巧思了。


    他的礼服穿起来也不轻松,但没等他开口,林翎已经上前,虽然只是顺手帮他理顺了背后一处细微的褶皱。


    “给我戴上面具吧。”张麒转身,面对着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林翎拿起那副点缀着琥珀与黑玛瑙的黄金狮面具,他微微仰头,没有立刻为张麒戴上,而是端详着他的脸,那双流光溢彩的锈红色瞳孔,此时正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怎么,被我给迷住了?”张麒挑眉,唇角勾起充满蛊惑力的笑容。


    光从外表来看,张麒确实具有迷惑任何人的资本。


    林翎没有回答,只是轻轻踮起脚尖,用那张象征着权力与力量的面具遮住了他的脸。


    ……


    舞会设在学院历史悠久的大礼堂,此刻这里已被改造得如梦似幻。高耸的穹顶垂下无数水晶珠链,如同璀璨的星空,墙壁上布满了全息投影的藤蔓与繁花,随着音乐缓缓摇曳。空气中弥漫着清甜的酒香与高级香氛的味道。盛装的学生们戴着各式各样的面具,在华丽的枝形吊灯下穿梭,彼此交谈,衣香鬓影,笑语喧哗。


    除了校内学生,还能看到一些经常出现在财经杂志或社交版面上的熟悉身影,尽管他们同样戴着面具,但那通身的气派依旧难以掩盖。


    从宿舍到舞会又花了不少时间,刚到达舞会门口,林翎的手机在口袋中轻轻震动。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姜牧星发来的消息:【你到了吗?我和王桉已经在会场了,你在哪个方位?】


    张麒瞥见他回复消息的动作,冷嗤一声:“有什么可聊的?进去之后,把手机关了。”


    林翎的手机里堆积了不少未读消息,粗略看了一眼,有问他在哪儿的,有问他今天穿什么的,有问他和谁在一起的,还有邀请他一起跳舞的,有单纯祝他玩得开心的,还有把自己的面具发过来的求相认……因为马上要进场了,林翎没能一一回复。


    舞会里已经有不少人了,当张麒与林翎出现在舞会入口时,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张麒的黄金狮面具非常具有标志性,几乎等同于宣告了他的身份。人们的目光顿时变得热切,在这样的场景下,总会滋生更多的欲望。


    但张麒身边已经有了一个人,张麒以一种亲昵而强势的姿态揽着他。那人身着一件美丽得令人侧目的月光白礼服,流畅的半裙半裤设计模糊了性别的边界,更衬得身姿挺拔清越。脸上那张以翠鸟为灵感的蓝绿色羽毛面具,鸟喙处衔着的海蓝宝在灯光下闪烁着清冷的光,为其增添了几分神秘与不可触及的气质。几乎所有人都在心底猜测着这位神秘舞伴的身份,目光在他与张麒之间来回逡巡。


    自然,有很多人上前去试探了。


    而在舞会的不同角落,有些人的视线一开始就在林翎身上。


    不远处,一个人静立在一根罗马柱旁,他没有选择夸张的装扮,而是穿着一套剪裁极其合体的银灰色礼服,线条利落,衬得他身姿如玉。脸上的面具也是最简单的半脸式,纯银打造,仅在眉心处镶嵌了一枚小小的蓝宝石,与他温润的气质相得益彰。


    他身后,如影随形地站着两个笔挺而沉默的身影,他们穿着同款的深蓝色礼服,脸上覆盖着毫无装饰的纯黑半脸面具。直到林翎出现,那两个像机器随从一样的人才有了点反应。


    另一边的水池边,一个人看到林翎后,激动地拉扯着同伴的袖子。他穿着一套充满活力的明黄礼服,面具则是非常炫酷的机械造型。


    另一人则是一身低调的墨绿色丝绒礼服,领口设计成星辰闪烁的图案,面具是简单的狐狸造型。他拉住炫酷机械,因为对方已经准备朝着林翎冲过去了。


    在相对安静的角落,有一个人穿着学校为经济条件有限的特招生统一准备的备用礼服,款式经典但毫无特色可言,搭配着最基础的纯白色无装饰半脸面具。


    但偏偏,穿着这套礼服的只有他一个。


    二楼一处相对僻静的弧形露台上,一个身影正悠闲地倚着雕花栏杆。他穿着一身剪裁无可挑剔的粉色礼服,这种颜色极难驾驭,却被他穿出了一种浑然天成的矜贵与风流。他脸上带了一个简单到极致的白色面具,手中端着一杯香槟,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下方的人群,最终落在那抹月白色的身影上。


    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还站着一个穿着标准黑色西装的男人。他脸上同样戴着最普通的黑色半脸面具,身形高大挺拔,即使在这种看似放松的场合,他全身的肌肉也处于一种微妙的警戒状态,锐利的目光不断扫视着周围,显然他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保护身前这位粉衣贵客的安全。


    “小鸟,小鸟……”清越的声音从白色面具内传来,他以一种近乎愉悦的语气哼唱着,那声音几乎有着迷惑人心的魔力,旁边的保镖即使已经听了很多年,也不由地恍惚了一下。


    “我的小鸟……”——


    作者有话说:嗯,人到齐了。


    第106章


    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 如同无数无形的钩子,交织成一张细密而粘稠的蜘蛛网,而网的中央, 坠着一身月白色礼服, 戴着翠鸟面具的林翎。


    宴会的灯光过分璀璨, 水晶吊灯折射出令人眩晕的光芒,将一切都照得过于明亮, 却又为每一个精心装扮的身影覆上一层冰冷而华丽的滤镜, 奢华在此刻显得咄咄逼人, 高不可攀。


    林翎站在那里,仿佛一枚被困在琥珀中的精致羽毛。


    他手中端着一杯酒,暗红色的酒液在晃动的光影下,透过玻璃杯, 在他冷白的手腕上投下一片暧昧的红影。他不喜欢喝酒, 校园舞会提供了琳琅满目的非酒精饮料,这杯酒, 是张麒亲手塞到他手里的。


    几个衣着华丽的年轻人交换了心照不宣的眼神,端着酒杯,状似无意地围拢过来, 巧妙地形成了一个以林翎为中心的半包围圈。


    “这位……就是张二少今晚的舞伴?”一个穿着绛紫色礼服的人娇笑着开口,目光毫不客气地上下扫视着林翎:“真是位美人啊。”


    “面具真别致呢。”另一人接口,刻意拉长了语调, 带着品头论足的意味:“不知道是哪家的设计?看着……嗯, 挺新鲜的。”


    有人更是直接面向张麒:“麒哥,不给大家介绍一下?让大家认识认识呗。”


    张麒闻言,好整以暇地看向林翎,眼神里带着戏谑与冷意。


    然而, 林翎只是沉默。


    贴身的月光白礼服清晰地勾勒出他清瘦的身体线条,锁骨如同展翅的羽翼般伸展。他站得笔直,垂落的黑发柔软地垂落,像一颗尚且稚嫩的小树,根基不深,脆生生的绿芽,叶片也是柔软的。


    ——多么可怜可爱,又多么容易让人产生欺凌的欲望。


    “难道是个哑巴吗?”有人低笑着说,但很明显,周围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尤其是张麒和林翎。


    “能让麒哥这么上心,肯定不是一般人吧?”又一人附和,语气带着狎昵:“不过,这身段气质,倒确实难得……小朋友,跟着张二少,压力大不大呀?”


    圣翡学院里,大部分人都知道张麒身边有个形影不离的小跟班林翎,但没有人会认为,张麒会在如此正式的舞会上将他带在身边,这几乎等同于一种公开的宣告。尤其是张麒消失的这一个月,有人曾试图从林翎那里打听消息,却一无所获,这更让他们确信,林翎与其他所有人一样,早已经被张麒抛诸脑后。


    张麒怎么会和一个毫无背景的平民认真呢?即便只是短暂地玩弄几天,也够这平民偷着乐一辈子了。


    有的人还在想,那个林翎终于还是被张麒抛弃了。


    面对这群戴着华丽面具的人隐含恶意的嘲弄,林翎仍然沉默着,他的沉默让张麒越发愤怒。


    因为林翎之前胆敢提出分手,所以现在张麒有意要让他独自面对这样困境,要让他知道,离开张麒的庇护,在名利场中会何等难堪,孤立无援。


    张麒在等着他示弱,等着他承受不住压力,主动重新依附过来。


    只要林翎主动开口,甚至只需要一个肢体的暗示,一个眼神……


    但什么都没有。


    周围这些浸淫在社交场中的人对氛围的感知何其敏锐,即便大家都戴着面具,也能嗅到张麒与这位小鸟之间那诡异而紧张的气氛。有人察言观色,顺势而为,一个身材高挑的人便亲昵地靠向张麒,几乎贴着他手臂,软语道:“麒哥,好久没见你了,今天这酒味道真不错……”


    张麒没有推开,甚至默许了对方更近一步的贴近。迅速有人心领神会,更进一步,直接割开了张麒和林翎的空间,于是林翎完全被一群戴着面具,穿着华服的人包围了。


    “怎么不说话?是看不起我们吗?”


    “难道真是个哑巴,那在床上多无趣啊。”


    “麒哥看来也不是很在意嘛。”


    “小朋友,在这种地方,要学会识趣哦……”


    那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像是无数蝇虫聚集时发出的嗡嗡声。林翎能感受到那些面具下毫不掩饰的恶意,他看着那一张张不断开合的嘴,那些在灯光下华丽繁复的面具,觉得像是在观赏某种光怪陆离的奇观。在这个时刻,他想到了自己在学生会办公室处理的那些乱七八糟层出不穷的纠纷,不知道有多少是出于面前这些人之手。


    就在一片嘈杂中,林翎终于说了第一句话:“你是谁?”


    正站在他面前,刚刚还在激情洋溢地贬低他的人,顿时像被掐住了脖子,话语戛然而止,怔在原地。


    “你是为了什么,站在这里,对我说这些话呢?”


    “是为了发泄自己内心的不满,还是为了吸引张麒的注意,或者,是为了炫耀你的优越感?为了获得一瞬间的快乐?”他微微上前一步,忽然抬起手,伸出食指,指尖轻轻抵住了对方面具的边缘:“可是,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啊,怎么会在意你说什么。”


    嗯,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在意的。


    “还是说,你只有戴着面具的时候,才敢说这些话呢。”


    那个人完全僵住了,仿佛那根柔软的指尖,不是抵在面具上,而是化作了一把闪烁着寒芒的利剑,精准地抵住了他的喉咙。他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甚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一股燥热猛地窜上脸颊,幸好有面具遮挡,才没有让他此刻的窘迫暴露在众人面前。


    “装什么装!”旁边有个人尖声叫道:“有本事你摘下面具让大家看看你是谁……!”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如同翩跹的蝴蝶,毫无预兆地穿过了拥挤的人群,直接来到了林翎面前。


    有些人不愿意让开,口里叫着,却被紧随其后的保镖极其粗暴地一把搡开。那保镖身材魁梧壮硕,气势惊人,对这群地位尊贵的少爷小姐们没有丝毫客气,硬生生用身体为那位粉色礼服和林翎之间,开辟出了一个宽阔的空间。


    有人想要呵斥,却被身旁的同伴按住。在这种级别的舞会上,能如此光明正大地带着保镖入场的人,其身份背景,可想而知。


    而当那位穿着剪裁精良的粉色礼服的人一开口,所有人的耳膜都仿佛被一种奇异的韵律轻轻挠了一下,带来一阵微麻的触感。


    “你好呀~你好呀~”他说话的语调有些奇特,仿佛带着无数细小的钩子,又蒙着一层柔软的薄纱,直透心底:“真高兴遇见你。”


    在这一群面容模糊,声音嘈杂,仿佛背景一样的人中,他鲜明地撞进林翎的眼里。


    “……你好?”林翎迟疑地回应。


    那人便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悦耳动听,仿佛能直接拨动灵魂的弦。林翎甚至感到自己的某种意志产生了一瞬间的恍惚,一股莫名的危机感骤然涌上心头,而对方已经握住了他的手。


    “我真的很高兴——”他说。


    林翎微微一惊,在对方抓住他手的一瞬间,他仿佛碰到了一团温凉柔滑的水,用肤如凝脂来形容对方的手丝毫没有夸张,那绝对是一双美得仿佛艺术品的手。


    而手的主人则顺势靠得越来越近,林翎闻到一股稍纵即逝的奇异花香,对方用那带着魔性魅力的嗓音,近乎呢喃地说:“我一直想见你,很想很想——”


    和其他人不同,这个人戴的面具甚至连眼睛的孔洞都没有留下,那是一张完整的白色面具。


    也许正是因为戴着面具,才让他积压已久的情感,可以毫无阻碍地释放出来。


    “可是……”之前一直淡定自若的林翎,此刻终于感到有些头皮发麻。他甚至产生了一种诡异的错觉,仿佛对方是某种看似无害的柔软藤蔓,正顺着他们交握的双手缠绕上来,要将他一点点地吞下去……


    “这里太无聊了,他们都很讨厌。”对方用一种近乎天真的语气,恳切地说:“我们走吧,我们一起离开这里,你一定也想跟我走吧?”


    他握着林翎的手贴向自己的胸口,另一只手甚至捧起林翎垂落的黑发,这已经完全超出了正常的社交距离,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亲昵。


    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林翎心惊胆战地试图推开他的手,说:“抱歉,我……”


    等等!其他人呢?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林翎仓促地往旁边瞥了一眼,发现周围那些原本还喋喋不休的人,此刻不知为何,竟都陷入了一种神魂迷乱的状态,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呆呆地站在原地,对正在发生的一切毫无反应。


    而面前的人越来越近,林翎闻到了越来越浓郁的花香……


    “滚!”


    就在这时,一只青筋微凸的大手横插进来,猛地将林翎从那个粉色身影的身边拽到自己身边。同时毫不客气地推了那个粉色礼服一把,力道之大,让对方踉跄了一下,如果不是身后的保镖及时扶住,几乎要摔在地上了——


    作者有话说:呃……在这个相对比较唯物的世界观,李戈青有一点点唯心的外挂。


    真的只有一点点。


    还有一章,正在写[星星眼]


    第107章


    张麒原本在一旁冷眼旁观, 等着看林翎被逼到绝境后向他低头服软。然而,眼前这超乎预料的一幕瞬间点燃了他胸腔里的滔天怒火。


    那个不知从何而来的人竟敢如此贴近林翎,举止亲昵得近乎诡异, 他戴着密不透风的面具, 身形轮廓让张麒隐隐感到一丝熟悉, 但怎么都抓不住脑海里模糊的线索。


    他以绝对占有的姿态将林翎紧紧揽回身侧,皱紧眉头盯着那张毫无缝隙的白色面具。


    那人挨了张麒重重一推, 却在保镖的扶持下轻轻巧巧地站稳。面具下溢出一声低低的轻笑, 笑声空灵又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兴味。他完全无视了杀气腾腾的张麒, 只看向林翎,用一种仿佛吟唱般的语调说道:“我们下次再见……相信我,很快就会再见的。”


    说完,他姿态优雅地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宫廷礼节, 如同来时一般, 翩然转身,神秘地消失在人群之中。


    张麒深吸一口气, 低头看向怀里的林翎,声音因压抑着怒火而显得格外冷硬:“他是谁?”


    林翎刚从那股诡异的花香和莫名的危机感中挣脱,闻言更是莫名其妙:“我怎么知道?”


    张麒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语气刻薄:“你能不能安分点,少在外面招人。”


    林翎微微一顿,视线扫过周围那些刚刚从失神状态中恢复的围观者们, 轻声反问:“他们也是我招来的吗?”


    张麒不耐烦地瞥了一眼那些碍眼的人群, 将林翎搂得更紧,说:“你只要乖乖待在我身边,我自然会保护好你。”


    林翎垂下眼帘,低声喃喃:“是吗……”


    张麒没有听清, 因为标志着开场舞的乐曲已然如同潺潺流水般倾泻而出,瞬间盖过了场内的所有杂音。


    张麒自然而然地伸出手,紧紧握住林翎微凉的手指,以一种绝对不容抗拒的姿态,牵着他,一步步踏入流光溢彩的舞池中央,理所应当地占据了最受瞩目的位置。


    从三天前到踏入舞会现场,林翎的心一直紧绷着,为接下来要做的一切,整个人像一根被拉伸到极限的弹簧,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但刚刚经历了那么莫名其妙的事,他鼻尖仿佛还能闻到一股若隐若现的花香,以至于他忽然放松下来了。此刻再看向身边以为一切尽在掌握的张麒,他甚至觉得有些荒谬的可笑。


    音乐如水般流淌,华美的裙摆与衣袂飞扬。张麒的舞步娴熟而强势,引领着林翎在光滑如镜的地面上旋转滑行,那身月光白的礼服在变幻的灯光下划出一道道优雅的弧线。张麒自然是精通各种宫廷舞步的,而林翎只会最基本的步伐,所有的节奏和方向完全被张麒掌控。此刻,舞池的灯光变得柔和迷离,悠扬的乐曲仿佛一双无形而温柔的手,在翩跹的舞步间撩拨着人们的感官与心绪。


    在这亲密共舞的氛围中,张麒的心渐渐平静下来。他看着自己与林翎十指紧扣的手,在音乐的韵律中,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想起林翎为他戴上面具的一幕。


    又想起林翎和他第一次相遇的时候,其实那时候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他根本不记得当初林翎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也不记得林翎是如何走到他身边,只是不知不觉中,他已经习惯身边有这样一个人。


    这个人,要说也没什么特别的,并不是绝顶的美貌,也没有出众的才华,木讷固执,性格又无聊,就只会安静地看书,学习,坐在那里,就像永恒不变的来自春风的温柔,来自爱的温存。朝霞刚好落在他脸上,夕阳也拥抱着他的美丽,当他看着自己时,是那么体贴温柔,那么专注,有时候又那么可怜,为什么要哭,是我弄哭的吗,是为我而受的伤吗,是为了我而流的泪吗,为什么那么温顺,为什么那么可爱,为什么那么坚持,为什么那么反抗——


    现在的林翎,在面具之下,又会是怎样的一副表情呢。


    一舞终了,音乐的尾音袅袅散去,如同一声悠长的叹息。张麒依旧牵着林翎的手,停留在舞池的最中央。所有的灯光都聚焦在他们身上,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他们。


    张麒想,今天发生了很多意外,但现在仍然是个好时机。


    好聚好散是不可能的。


    因为他们根本之间从一开始就没有好聚,从最开始的误解,到谎言,到他单方面的强制占有,一开始就走在错的路上,自然不会有一个好结局。


    张麒做了一个让全场瞬间陷入死寂的动作,他松开了林翎的手,将手伸向礼服内袋,取出了一个深红色的丝绒戒指盒。


    那盒子在他手中被缓缓打开,露出了里面静静躺着的一枚戒指。


    这枚戒指并非寻常可见的铂金,黄金或是璀璨的钻石。它由一种名为星泪金的金属打造,极为稀有。这种金属传说源自天外陨石,色泽幽暗,却在光线下会折射出如同星河般深邃的点点辉光,其价值,小小一块便足以抵得上成吨的黄金。此刻,这珍贵的金属被精巧地锻造打磨成一个光滑的碧绿色圆环,那绿色浓郁欲滴,光泽温润,仿佛凝固了一滴来自天使的悲伤泪珠。


    “林翎。”


    他低低地叫了一声,黄金狮的面具在灯光下闪闪发光,手中那枚星泪金戒指更是熠熠生辉。


    “我们重新开始吧。”


    让一切都回到原点,一切都重新开始,从好聚开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空气凝滞,所有的声响都消失了,只剩下无数道灼热的视线聚焦在那枚戒指和翠鸟面具之上。


    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林翎动了。


    他没有去看那枚价值连城的戒指,而是缓缓抬起手,指尖触碰到自己脸上精致的翠鸟面具。在张麒的注视下,他缓慢而坚定地,将面具摘了下来。


    林翎的眼中没有激动,没有羞涩,更没有顺从,只有一片坚定和决绝。


    他目光平静地直视着张麒那双由志在必得逐渐转为惊愕和风暴的锈红色瞳孔,清晰而冷静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不想要。”


    这句话,林翎在过去的日子里,在不同情境下,以不同的方式,对张麒说过无数次。


    但唯有这一次,张麒听进去了。


    全场鸦雀无声。


    偌大的舞会会场,此刻仿佛被投入了绝对的真空。所有人都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伸着脖子,四肢僵硬,连眼珠都忘记了转动。这场景既可怕又带着一种荒诞的滑稽感,如同一场毁灭性大爆炸发生前,被无限拉长的慢镜头。


    张麒还死死地盯着他,脸上的表情像是凝固了,又像是在缓慢地碎裂。这张脸,他偷偷地看过无数次,也正大光明地端详过无数次。他有时觉得可爱,有时觉得可怜,有时又因那份沉默而感到不耐烦,或者暴躁。但无论何时,指尖触碰到的皮肤总是柔软的,带着温热的生命力,仿佛是他握在掌心的一枚羽毛,轻盈而脆弱,无辜地依偎着。


    张麒下意识地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就在刚才林翎说出那三个字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胸膛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利刃瞬间洞穿,那痛感如此剧烈而真实,以至于他本能地想要确认那里是否还完好无损。


    “不要开玩笑了……”张麒的声音飘忽不定,轻得如同正在抽离身体的灵魂,带着最后一丝挣扎:“戴上戒指……我们重新……”


    他话音未落,被林翎再次响起的声音毫不留情地切断:


    “我不想要。”


    “我不喜欢。”


    “我不接受。”


    张麒猛地攥紧了手中的戒指,坚硬冰冷的星泪金圆环狠狠硌着他的掌心,然而在排山倒海的盛怒之下,他已经感觉不到任何□□上的疼痛。无穷无尽的怒火吞噬了他的心脏,烧熔了他的理智,焚毁了他的灵魂,仿佛要将一切都在此刻燃为灰烬。


    “贱人!”他猛地爆发出一声怒吼,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你身上还穿着我送你的衣服——!”


    林翎在他的怒吼声中,异常平静地后退了一步。他抬起手,利落地拉开礼服侧边的隐藏拉链,那件方才还与他身体曲线完美贴合的月光白礼服,便如同失去了支撑般,从肩头滑落,堆叠在他的脚边。


    这件礼服,穿上去时是那么繁琐,居然要两个人同心协力,肢体相缠,亲密无间才能穿上。然而脱下来,又是如此容易,只需一个简单的动作,便能彻底剥离。


    林翎里面只穿着一件素色的内衬,身形在灯光下越发显得单薄。他把脱下的礼服,连同那顶翠鸟面具,一起丢弃在地上,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沉静地看向濒临失控的张麒。


    “那么,我们就此两清。以前你送我的所有东西,我都没有动过,之后我会打包整理好,给……”


    “啪——!”


    一声清脆刺耳的响声打断了他的话。张麒用尽全力把那枚戒指狠狠掷出,被打磨过的金属戒指擦着林翎的脸颊飞过,砸在光洁的地面上,弹跳着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林翎感到脸颊一侧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紧接着,温热的液体缓缓流淌下来。


    “……给你寄过去。”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样,平静地说完了。


    张麒死死地盯着他脸上那抹刺目的鲜红,下一秒,他猛地转过身,撞开挡路的人群,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舞池。


    林翎知道这一切已经结束了,他缓缓抬起手,想要去摸脸颊上那道火辣辣的伤口。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戴着面具的身影猛地从人群中冲出,手中高举着一杯猩红的酒液,朝着林翎泼过去!


    “不知好歹的东西!居然敢这么和麒哥说话!”那人泼完酒,得意洋洋地叫嚣着,等着看林翎更加狼狈的模样。


    林翎摸到了自己脸上温热的血,还有冰冷的红酒。


    那人正准备再嘲讽几句,突然,一个拳头裹挟着凌厉的风声,从侧面猛然袭来,狠狠地砸在他的颧骨上!这一拳力道惊人,直接将砸得他踉跄几步,惨叫着摔倒在地。


    他被打懵了,眼前金星乱冒,人在这种突然袭击下是做不出反应的,但很快脸上的剧痛就让他叫了出来,他想爬起来,但紧接着一个人按住了他,劈头盖脸地又给了他一拳。不对,不是一个人,有两个人在打他!完美的配合,极致的默契,让他没有一丝一毫能够反抗的机会,只能抱头蜷缩,发出痛苦的哀嚎。


    与此同时,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轻轻地披在了林翎冰凉的肩膀上。林翎侧头,看到戴着狐狸面具的姜牧星正担忧地望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关切与询问。


    林翎回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姜牧星见状,只能无奈地低低叹息了一声。


    而另一个戴着纯白色半脸面具的身影不知何时也已悄然来到林翎身边,他手中拿着一块干净的手帕,动作轻柔地为林翎擦拭着头发上和脸上的酒渍与血污。


    第108章


    那人被打得蜷缩在地, 面具早就掉了,露出一张涕泪横流的脸,最开始的嚣张早就被碾得粉碎, 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哀鸣与求饶, 渐渐的连求饶声也没有了。


    “求、求求了……放过我吧……”


    “对不起……我错了, 真的错了……”


    “呜……救命……”


    这绝对是圣翡学院假面舞会历史上从未有过的血腥场面,有人面露不忍, 试图上前劝阻, 却被旁边身着银灰色修身礼服的参会者不着痕迹地拦住。


    他彬彬有礼地说:“这位同学, 那边实在太危险了,为了您的安全着想,还是不要靠近为好。等他们稍微平息一下情绪,自然就结束了。”


    “可是……再这样下去, 真的会出人命的!”


    “怎么会呢, 大家都是有分寸的。”银灰色礼服的人这样说,声音甚至带着笑意, 只是那笑意让人后背发凉。


    林翎也觉得差不多了,他走上前,用脚尖轻轻碰了碰地上那瘫软如泥的身体。于是, 穿着同款礼服,戴着同款面具的钟律和钟衍,便停了下来。


    在这种混乱的时候, 林翎还注意到, 钟衍是最先松开手的人。


    他站起来之后,还悄无声息地用桌子上的手帕擦了擦自己的手,嫌弃的意味非常浓烈。


    以前怎么没有发现这么有趣的事呢。


    这么漫不经心地想着,林翎微微俯身, 仔细端详着那张被打得面目全非的脸,辨认了片刻,才用一种近乎轻快的语调说道:“诶,我不认识你呀。”


    地上的人只能发出模糊的呜咽声,连一个清晰的音节都吐不出来。


    “那我们无冤无仇的。”林翎直起身,啧啧两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荒谬感:“你那么激动干嘛呢?”


    说着,他顺手从旁边铺着白色桌布的长桌上,拿起一瓶已经开了封的葡萄酒。瓶身倾斜,暗红色的酒液咕咚咕咚地倾泻而出,毫不留情地浇在那人狼狈不堪的头脸和昂贵的礼服上。


    那人连抬手遮挡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被动地承受着,酒液覆盖全身,又流到地板上,形成一片恶心晦暗的颜色。


    “还给你。”林翎倒空了酒瓶,又规规矩矩地放回桌面。几滴酒液溅到他摊开的掌心,留下黏腻的触感。旁边的宋知寒立刻默不作声地再次握住他的手,用手帕一点点把他掌心的酒渍擦拭干净。


    穿着银灰色礼服的周玉衡缓步走近,目光扫过地上那个被酒液和血污弄得一塌糊涂的人,温和地说:“请他多喝几瓶也可以,反正今晚的一切开销都由圣翡学院买单。”


    林翎闻言,笑了笑:“已经给大家添了很多麻烦,到此为止吧。”


    他后退一步,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那些惊恐呆滞的视线,对着全场微微颔首。随后,他转身,大步朝着舞会出口走去,宋知寒和姜牧星跟在他身后。


    周玉衡目送他们离开,对一旁待命的钟律和钟衍吩咐道:“处理好这里,叫校医过来看看。”


    双胞胎同时点头,动作利落地开始处理现场。钟律和钟衍在这方面是非常专业的,如周玉衡所说,非常有分寸感,既让对方感到痛苦,又绝不会危及到生命。


    周围的人群呆呆地看着这一幕,还没有从这接连的冲击中回过神。


    有人想起酒会刚开始的时候,他们还在猜测面具下面那个人是谁,认为林翎终于被张麒抛弃。尤其是当张麒拿出戒指的时候,虽然大家对他如此郑重其事感到惊讶,但那时候也没有人想到面具下的人就是林翎。


    然而,最让他们感到不可思议,是林翎毫不犹豫的拒绝。


    这相当于是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地抽了张麒一个耳光。


    就算有人会拒绝张家二少,但也不会有人敢做到这种地步,他疯了吗?不怕张家的报复吗?这简直颠覆了所有人的常识。


    可是,看看那个试图为张麒出头,此刻却像破布一样瘫在地上的前车之鉴,所有的议论,质疑乃至嘲讽,都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们确信,如果自己这时候站出来说什么,下场绝不会比这更好。所以,他们只能看着林翎一行人离开,不自觉地目送着他。


    舞会无论如何不能继续下去了,负责人和管事这时候才匆匆出来,不得不安抚众人,处理后续事务。


    二楼弧形露台上,那个粉色的身影将下方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真可爱。” 空灵悦耳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真是心软。”


    “唉,太善良了。”


    李戈青轻轻摘下了那张毫无缝隙的纯白面具,露出一张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绝美面容。然而,这张脸上此刻却微微皱眉,露出苦恼的神情。


    “我今天表现得真不好。”他喃喃自语,指尖轻轻敲击着面具光滑的表面:“肯定吓到他了吧,唉,不过,他应该不会记得了,这种错误的记忆消失就好,下次,我一定会准备得更好……”


    出了会场后,姜牧星他们就摘下了面具,夜风拂面,林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今天的计划,只有姜牧星是知情的,但他并不知道林翎具体会怎么做,于是姜牧星也做了些准备,以防万一……但最终,林翎自己解决了这件事。


    姜牧星唯一能提供的帮助就是送上一件外套。


    姜牧星立刻注意到他的异常,关切地问:“冷吗?”


    五月的夜晚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绝不可能冷。林翎没有回答,只是困难地喘息着,像是缺氧的鱼。他抬手用力按住自己狂跳不止的胸口,一股莫名的燥热从身体深处汹涌而出,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眼前阵阵发黑,视野边缘开始模糊晃动……


    他不是感觉冷,而是热,一种由内而外,令人心慌意乱的灼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血液里点了一把火。


    宋知寒的脸色骤然一变,他上前一步,双手小心翼翼地捧住林翎滚烫的脸颊,迫使对方涣散的目光聚焦在自己脸上,严肃地问:“看着我,你还能说出自己的名字吗?”


    “林……”这是多么简单的一个要求,然而林翎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黏稠炙热的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一个破碎的气音。后面那个字,无论如何也挤不出来,他的声带仿佛也和这具失控的身体一样,正在悄然融化。


    omega的情热期。


    宋知寒脑子里瞬间冒出这个猜测。


    姜牧星还没有分化,对于这方面的信息非常不敏感,脑子里也不会有自己的室友可能是个omega的概念。但宋知寒不一样,他敏锐的观察力和冷静的逻辑让他瞬间排除了许多其他可能,并且,即使这个猜测的概率低到令人发指,他也选择相信眼前的证据。


    林翎的表现和教科书上描述的omega情热期初期症状完全一样。


    情热期并不是按照固定的时间准时发作,任何强烈的情绪波动都可能成为诱因。宋知寒相信,无论林翎表面上多么平静,在舞会上与张麒当众决裂,他的内心情绪一定有很大的波动。而且这件事是林翎早有预谋,那么在他计划的时间里,身心长期处于高压状态,也很可能引发了这次情热期。


    宋知寒不再犹豫,上前一步,稳稳接住林翎几乎站不稳的身体,将他半抱在怀里。他低下头,嘴唇贴近林翎烧得通红的耳廓,用仅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气音确认:“是情热期吗?”


    林翎猛地睁大眼睛,惊惶失措地看向宋知寒,自己最大的秘密被一口叫破,最可怕的是情热期那三个字——我的情热期来了,怎么会在这时候?!因为舞会上的事吗?宋知寒知道了——他看出来了,他怎么看出来的——怎么办怎么办——会死吗——


    宋知寒没有催促,仍然稳稳地环抱着他,而且是一个非常有分寸感的距离,握住他手腕的力道温暖而稳固,无声地传递着安抚的力量。


    林翎混乱的思绪终于稍微平息了一下。


    ——那么,宋知寒可以信任吗?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林翎终于幅度微小地点了一下头。


    宋知寒用力地握了握他的手,揪成一团的心渐渐平稳下来。


    “到底怎么回事?小林你怎么了?喂!”被晾在一旁的姜牧星看着两人之间诡异的氛围和林翎明显不对劲的状态,焦急地追问。


    宋知寒正想找一个合理的借口暂时搪塞过去,林翎却艰难地把视线转向姜牧星,干涩的嘴唇翕动着,用尽力气吐出一个模糊的字眼:


    “帮……”


    他只来得及说出这一个字,声音微弱得几乎被夜风吹散,但宋知寒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信任姜牧星。


    宋知寒脑海中一瞬间思考了很多,姜牧星并不知道林翎是omega,说明林翎同样对他隐藏着这个身份,但在这种最危险的时候,林翎选择了相信姜牧星。


    这个人值得相信吗,几乎不需要思考,宋知寒就能做出判断,姜牧星会保护好林翎。


    他很长一段时间都看着林翎,姜牧星和王桉三人并排走着,或许对于林翎来说,姜牧星比自己还值得信任。


    就在宋知寒准备对姜牧星解释的时候,另一个温和却存在感鲜明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怎么了?”


    周玉衡不知何时也已从会场出来,站在了几步开外的地方。他依旧穿着那身银灰色的礼服,面具已经摘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神情,目光落在状态明显不对的林翎身上。


    宋知寒顿住了。


    就算他可以告诉姜牧星,那周玉衡呢?


    周玉衡可是这个学院维护秩序,最重视规则的学生会长。


    几乎是在听到周玉衡声音的同时,怀里的林翎猛地颤抖了一下,那是一种源于本能的恐惧。他下意识地将滚烫的脸颊更深地埋进宋知寒的怀里,用尽全身力气摇头,发不出声音,只能用那双恐惧浸透的眼睛,望向宋知寒,里面写满了近乎绝望的恳求。


    ……绝对不能让周玉衡知道。


    第109章


    如果在学院里发现一个分化成omega的同学, 无论是宋知寒还是林翎,都认为周玉衡一定会把那个同学送到专门的omega学校,并提交报告。


    这是他身为学生会长的责任, 他的行为举止根植于帝国法律和学院规则, 而周玉衡又是一个比任何人都更愿意为学院负责, 并维护规则的人。


    周玉衡是一个制定规则并遵守规则的人,因此, 他显得守序, 稳定, 温和,有礼,但他并不是一个能用善良来形容的好人,有的时候, 他基于规则而行的公正, 甚至会显得格外冷酷无情。


    这一点,宋知寒比林翎认识得更深。


    此刻林翎的恐惧, 不仅源于周玉衡学生会长的身份,还有他另一层身份——周玉衡是个已经分化的alpha。


    宋知寒抱着林翎的手臂收得更紧,无声隔绝了周玉衡探究的视线。


    他抬起头的时候, 脸上已经迅速调整好表情,带着一点担忧:“他可能是急性应激障碍,或者低血糖发作了。”


    姜牧星虽然还没完全搞清状况, 但他接收到了林翎之前的信号, 立刻上前一步,侧身挡住周玉衡的视线,应和着说:“是啊会长,他脸色好差, 我和宋知寒先带他回去休息吧。”


    周玉衡的目光迅速扫过宋知寒和姜牧星,最后落在被两人牢牢护住的林翎身上。他脸上的温和笑意变淡了一些,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锐利。


    “是吗,今天确实发生了很多事。”周玉衡温声说着,语气听起来很平和:“难为他了……”


    宋知寒的心猛地一沉,正想用一个更周全的借口立刻带林翎离开这是非之地,周玉衡却在他戒备的目光中,上前一步,走了过来,仔细观察着他怀里的林翎。


    周玉衡注意到了,当林翎听见他的声音,反而往宋知寒怀里躲的那一幕。


    “如果是低血糖的话,我这里有些糖,我一直随身带着糖,林翎同学也是知道的。”周玉衡脸上带着微笑,然而此刻月光明晃晃地照下来,将那笑容映衬得仿佛一瞬间失去了温度,变成了某种尖锐至极,闪着寒光的东西。他微微提高了声音,清晰地叫道:“林翎同学?”


    林翎当然无法回答,他此刻全部的力气和残存的理智,都用在对抗体内那场足以将他焚毁的风暴,外界的声音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周玉衡看着毫无反应的林翎,轻轻叹了口气:“看来他真的很难受。”


    宋知寒打横把林翎抱起,打横将林翎抱起,准备强行带他离开。无论如何,必须先离开周玉衡的视线范围!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周玉衡清晰而冷静的声音响起:“他这是情热期发作了,对吗?”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得宋知寒瞬间浑身僵硬,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也让一旁的姜牧星彻底懵住,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无法处理听到的词语——情热期?林翎?这两个词怎么会联系在一起?他茫然地看着痛苦蜷缩的林翎,一时甚至觉得荒谬至极,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周玉衡没有给他们任何消化或否认的时间,他直直地看着宋知寒,语气罕见的严厉:“这种时候,你们准备带他去哪里,回乱糟糟的学生宿舍?还是去医务室?”


    宋知寒脸色苍白,无论是哪里,林翎的omega身份都极有可能暴露,他们需要一个绝对隐秘安全,不会被任何人发现的地方。


    “去我那里。”周玉衡直接提出了解决方案:“我住在别墅区,独栋,间隔很远,不会有人发现的。”


    宋知寒抱着林翎,微微皱眉:“……”


    周玉衡拿出手机,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还在犹豫什么?”


    宋知寒没能瞒住周玉衡,但周玉衡的反应也让他感到意外,很显然周玉衡是准备一起帮助林翎隐瞒这件事。


    身为秩序的维护者,他真的会为林翎破例吗?


    看着怀里浑身发烫已经快失去理智的林翎,他们现在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周玉衡利用学生会长的权限,直接呼叫了一辆学生会内部使用的封闭式无人代步车,车子很快从就近处来到他们面前,周玉衡拉开车门,示意他们上车。


    车内空间狭小而封闭,周玉衡设定了目的地,宋知寒仍然保持着抱着他的姿势坐下来,姜牧星紧贴着他们坐下,用身体尽可能地为林翎隔出一点空间。


    车辆启动后,林翎的情况明显变得更加糟糕,之前还能勉强维持的理智正在迅速崩塌,细密的汗水彻底浸湿了他的额发,黏在潮红的皮肤上。呼吸变得愈发急促,带着滚烫的温度。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喉咙里溢出带着哭腔和难耐意味的呜咽。他下意识地在宋知寒怀里蜷缩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抵御那股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的空虚和躁动。


    空气中开始弥漫开一种清甜中带着涩意,如同被雨打湿的嫩叶一样的独特气息。


    那是林翎的信息素,正在不受控制地逸散。


    宋知寒和姜牧星都闻不到信息素的气味,他们都还没有分化,但他们能从周玉衡的表情中看出来,林翎正在释放信息素。周玉衡身体不易察觉地微微绷紧,呼吸的节奏明显变得急促而深沉,脸颊上也难以抑制地泛起了一层薄红。即使他努力克制,alpha的本能显然已经被车内这浓郁甜美的omega信息素所影响。


    林翎缩在宋知寒怀里,紧紧地抓着他的衣服,手指因过度用力而痉挛般地发抖,青筋暴起,那力道大得仿佛要将自己的指骨生生掰断。


    宋知寒将自己的手覆盖在林翎滚烫颤抖的手背上,试图传递一些安抚的力量,但这显然是徒劳的。


    林翎正陷入极大的痛苦之中。


    三人看着林翎痛苦挣扎的模样,车厢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林翎压抑不住的呜咽和逐渐粗重的呼吸声。


    宋知寒是三人中理论知识最丰富的,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此刻必须让周玉衡和姜牧星了解情况,尤其是周玉衡,一个alpha在场,风险变得更大了。


    宋知寒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按照年龄推算,这应该是他的第一次情热期,第一次往往是最猛烈,最难熬的。”


    从这个时期,还能推算出他分化的时间,应该是上学期十一月份左右。


    姜牧星脑海中啪地划过一道刺白的闪电,他想起那天的雨夜,第二天他去宿舍,林翎在发烧,空气中隐隐有一丝潮湿的甜腻气息……林翎说自己生病了……


    宋知寒继续道:“常规处理方式一般有两种。一是如果彼此信任的固定伴侣alpha,可以进行临时标记。第一次情热期的临时标记影响会非常深远,标记者的信息素会永久性地留在omega的腺体内,形成一种强烈的生理羁绊,omega会本能地对标记他的alpha产生本能的好感和依赖。”


    周玉衡沉默地听着,目光幽深难辨,姜牧星还在回忆去年发生的事。


    “但大部分人在第一次情热期时并没有这样的伴侣。所以,第二种方式是使用专门用于安抚情热期的抑制剂。不过,这类药物,尤其是强效的,通常都有副作用,可能会对神经系统或内分泌系统造成一定影响,而且频繁使用效果会递减。”


    宋知寒顿了顿,目光轻柔地看着已经神志不清的林翎,继续道:“除此之外,情热期的omega,尤其是在初次且没有适当安抚的情况下,情绪会极不稳定,可能会出现强烈的不安、恐惧,甚至行为失控。而他们散发出的信息素,对于周围的Alpha而言……”


    说到这里,宋知寒的话语戛然而止,他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戒备,直直地投向对面的周玉衡。


    周玉衡是一个alpha。


    一个正处于情热期,不自觉地释放着的信息素的omega,和一个还没有固定伴侣的alpha同处于一个密闭空间内,这本身就是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车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无比紧绷,姜牧星看看痛苦挣扎的林翎,又看看面无表情的周玉衡和浑身戒备的宋知寒,紧张得手心冒汗。


    周玉衡缓缓开口,说:“医务室没有这种抑制剂,只有alpha用的舒缓剂。”


    想当然,学院不会为omega准备度过情热期的抑制剂。


    姜牧星立刻说:“我去校外给他买!”


    周玉衡:“今晚学院戒严,特殊时期,不允许任何学生擅自外出。”


    姜牧星怒视着周玉衡,宋知寒抱着浑身滚烫的林翎,即使还没有分化,他也闻到了一点点甜腻的气息,由此可见林翎此时已经到了什么地步。


    只是尚未分化的身体并不会被这种信息素影响,宋知寒的身体平静无波,但林翎所承受的痛苦仿佛随着紧贴的皮肤传到他身上,当林翎颤抖,他的心也在颤抖。


    他让自己保持思考,大脑飞速运转。一个念头闪过,他语速飞快地对姜牧星说:“姜牧星,他自己很可能提前准备了抑制剂!情热期的时间是可以大致估算出来的,以他的性格,一定会提前做准备,以防万一!”


    姜牧星猛然看向他,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宋知寒继续道:“就在他宿舍里,藏得比较严密的地方……你应该能想出来他习惯把重要的东西放在哪里……”


    “我现在回去找!”姜牧星已经站了起来,他深深地看了意识模糊的林翎一眼,此刻的林翎显然无法给他任何指示或确认。周玉衡刚刚打开车门的一瞬间,姜牧星就闪身跳了下去,甚至没等疾驰的车停下。


    第110章


    车门关闭, 车内只剩下宋知寒和周玉衡,以及他们之间痛苦喘息意识模糊的林翎。甜腻的信息素在封闭的空间内更加浓烈。


    宋知寒紧紧抱着林翎,和周玉衡之间形成了隐隐对峙的氛围。周玉衡没有与他对视, 他侧过头, 目光死死地盯着车内的一角, 仿佛要将那冰冷的金属看出一个洞来。


    半晌后,他冷冷地说:“我会控制好自己。”


    车子畅通无阻地冲进别墅区, 夜色下的别墅区静谧得过分, 每一栋建筑都如同沉默的巨兽, 间隔遥远,互不打扰。今晚所有人都涌向了舞会,他们一路都没有遇到任何人,只有路灯在地上投下冷寂的光晕。


    车子停在一栋风格简约的别墅前, 周玉衡率先下车, 飞快地打开门。宋知寒立刻抱着林翎下车,大步跨了进去。


    周玉衡的宿舍内部与他本人如出一辙, 井井有条,一丝不苟,冷灰色的主调, 家具线条利落,所有物品都摆在最恰当的位置,找不到一丝多余的装饰, 是一种由秩序构成的独特美感。


    只是现在没人顾得上看那些, 宋知寒快步走到客厅中央,想把林翎放在沙发上。然而,就在他弯腰的瞬间,林翎仿佛感知到了什么, 猛地收紧手指,死死攥住了他的衬衫领口,力道大得几乎要勒断他的呼吸。林翎喉咙里发出更加凄惶的呜咽,像是濒死的小兽发出的最后哀求,整个人拼命往他怀里缩,抗拒着他的离开。


    “林翎……松手,我不会走,只是把你放下来……”宋知寒不得不维持着弯腰的姿势,低声在他耳边安抚,强压着焦灼,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柔软。


    除了抑制剂,一些物理手段也能稍微缓解情热期的痛苦,比如冷敷。宋知寒想去准备湿毛巾,但林翎此刻的状态,显然无法容忍他离开片刻。


    “他现在需要人陪着,离不开你。”周玉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需要做什么,告诉我,我来。”


    宋知寒犹豫了一下,但看着林翎紧抓着自己不放的手,还是说道:“需要冷水,毛巾,如果可以,找找有没有冰袋或者退热贴。”


    周玉衡点了点头,目光在蜷缩的林翎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转身离开。


    为了隔绝信息素外泄,所以在他进屋的一瞬间,智能系统已经无声地关闭了所有门窗,启动了最高级别的空气内循环和隔音模式。这本来是保护林翎,但也让室内本就浓郁的信息素迅速累积,几乎达到了肉眼可见的黏稠程度。


    这对宋知寒毫无影响,但对周玉衡而言,每一步都如同行走在由欲望和诱惑织成的沼泽里,每一次呼吸都像是饮鸩止渴,是极致的痛苦与考验。


    他几乎是逃也似地钻进了厨房,冰冷的金属台面倒影着一双赤红的眼睛。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冲刷双手,一次次地冷却着指尖的灼热和大脑的晕眩。


    周玉衡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擂鼓般的声音,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咆哮,属于alpha的本能在疯狂叫嚣,催促他回去,去占有,去标记那个散发着致命吸引力的omega。


    他用力闭了闭眼,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过了一会儿,周玉衡从厨房出来了,他不仅拿了冷毛巾和翻找出的冰袋,还额外拿了一杯水和几片普通的退烧药。他走回客厅,看到林翎依旧紧紧依偎在宋知寒怀里,仿佛那是狂风暴雨中唯一支撑着他的浮木,宋知寒以一种保护着姿态抱着他,两人仿佛形成一座无法触碰的孤岛。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传来一阵尖锐的抽痛,然而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走过去。


    周玉衡屈膝,半跪在林翎旁边的地毯上,试图毛巾去擦拭他额头上不断渗出的汗水,林翎的头发已经被汗水湿透了。


    然而,当他的指尖隔着湿冷的毛巾,刚刚触碰到林翎滚烫的皮肤时——


    啪!


    林翎的反应剧烈得超出想象,他像是被毒蛇咬到一样,猛地挥手,狠狠打掉了周玉衡手中的毛巾!而因为这个动作,两人的指尖有了一瞬间短暂到可以忽略不计的接触。


    就是那一瞬间!


    如同微弱的电流骤然窜过脊髓,带来一阵战栗般的,混杂着极致愉悦与痛苦的酥麻感。周玉衡的呼吸猛地一窒,变得粗重而急促,眼眸深处仿佛有暗流汹涌。而林翎更是浑身剧烈地一抖,发出一声近乎崩溃的啜泣,更加拼命地往宋知寒怀里钻去,仿佛要避开什么洪水猛兽。


    有人说过,omega对alpha的吸引力是致命的。


    尤其是情热期毫无保留散发信息素的omega。


    无论是源于本能,还是生理,亦或是某种悄然滋生的情感,都在这一刻汇聚成汹涌的潮水,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理智堤坝。


    他渴望着林翎,如此清晰,如此强烈。


    然而,他只能像一个局外人,眼睁睁看着林翎躲在另一个人的怀里,寻求着庇护和安全。多么讽刺,林翎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这个alpha的存在,对情热期的omega而言,一个强大的alpha同样是无法抗拒的致命吸引力,然而林翎却正因为这一点,在凭借残存的意志,拼尽全力地躲避他,恐惧他。


    刚才那一瞬间,林翎一定也感受到了极致的快感。


    周玉衡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他眸中翻腾的情绪,他缓缓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毛巾,指尖微微发颤。


    他很痛苦。


    生理上的躁动与心理上的无力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宋知寒本能地感受到了空气中弥漫的危险气息,以及周玉衡身上那几乎要压制不住的侵略性。


    他抱紧林翎,厉声喝道:“你想清楚!”


    周玉衡抬起眼,目光落在林翎烧得绯红的皮肤上。看着他像只受惊的雏鸟般把头完全埋在宋知寒怀里,身体瑟瑟发抖。他后颈的腺体已经明显鼓起,红肿不堪,正源源不断地散发着对他而言致命的甜香。他那么痛苦,那么需要帮助,可宋知寒除了抱着他,什么也做不了!明明他就在这里——


    周玉衡很痛苦。


    为什么?为什么林翎总是偏爱宋知寒,信任宋知寒?就连在这种被本能支配,最脆弱无助的时刻,他的身体和残存的意识,选择的依然是宋知寒!


    不可否认,当他在舞会外提出带林翎来自己宿舍时,内心深处确实藏着一丝隐秘的私心。他渴望接近,渴望在这种特殊时刻成为林翎的依靠,甚至渴望着发生些什么。


    “药为什么还没送来?”周玉衡忽然出声,嗓音沙哑:“也许他的宿舍里根本没有药……他可能还没来得及准备,或者……”


    宋知寒的目光如同冰锥,冷冷地刺向他,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


    周玉衡盯着林翎痛苦的模样,顺着心里声音,喃喃道:“如果没有药……也没有alpha的临时标记……他该怎么度过第一次的情热期?他会一直这样痛苦下去,甚至可能伤到自己……”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林翎,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


    如果他此刻释放信息素,哪怕林翎有再强大的意志力,也会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离开这里。”宋知寒的声音如同冰冷的利刃,切断了他的声音:“现在,立刻!”


    周玉衡没有动,他只是深深地凝视着林翎。


    一直在哭泣的林翎隐约捕捉到了周玉衡模糊的声音,在他的感知里,周玉衡的存在如同一团灼热、危险、充满压迫感的阴影,属于alpha的气息本能地吸引着他,正是这种吸引力,对林翎来说才是最可怕的。被初次标记的omega会永远对标记者产生好感和依赖,无论对方做了什么,永远永远,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这么荒谬又可怕的事。


    他混乱的大脑无法思考太多,只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宋知寒是安全的。


    宋知寒是beta,他还没有分化,就算将来分化了,beta也是对他来说最安全的性别。


    他用尽最后一丝抽离出的理智,艰难地、破碎地发出声音,带着哭腔和彻底的拒绝:


    “不要标记——我不要标记——”


    “不要——”


    说到最后,他只能绝望地重复着那个字:


    “不——”


    周玉衡仿佛被一记重锤狠狠敲在后脑,被拒绝的痛苦和某种灵感瞬间闪电般划过他的大脑。


    他恍然间想到了林翎站在舞池里,不顾一切代价,决绝地推开张麒的一幕。


    一股冰冷的清明,猛地浇灭了他心头翻涌的燥热与妄念。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用力地抹了把脸,然后猛地站起身来。


    “我在门口等着。”周玉衡的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有任何需要,叫我。”


    说完,他不再看沙发上的两人,在宋知寒全程戒备的注视下,离开了客厅,并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怀里的林翎感知到alpha气息远去,紧绷的身体微微松弛了一些。宋知寒的注意力立刻重新回到他身上,轻轻拍着他的背,低声安抚着——


    作者有话说:第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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