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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80

    第171章


    张麒久违地回了趟张家。


    他很少回来, 尽管从某种程度上说,张琉现在似乎支持他挽回林翎,但张麒总觉得张琉另有所图。他向来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张琉——这是他在这个家里学会的生存经验。


    上次谈话, 张琉向他摊牌了与林翎之间的交易。得知真相后, 张麒再回想林翎曾在自己面前的模样, 竟有种大梦初醒的恍惚。


    林翎在他面前总是脆弱的,柔软的, 温和的……虽然后来林翎也展现出了其他方面的特质, 但张麒对林翎的印象, 始终停留在过去的弱小乖顺,或者说他内心的执念如此,忽然间他得知林翎其实强大到能够和张琉对话,张麒只觉得自己的认知与记忆被硬生生割裂开来。


    纪律委员会的动向, 他自然一直关注着。那里事务繁杂, 有时连张麒都觉得棘手,林翎却一件件处理得妥帖周全。


    他一次又一次地意识到, 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林翎。


    而如今,他只能像个影子般站在暗处,单方面地注视着那个身影, 反而看见了从前忽略的许多细节。


    他这样看了多久?比林翎曾经待在他身边的时间更久吗?


    张麒总是忍不住计算,还没有,还没有……原来林翎在他身边待过那么长的时间吗?他竟然曾拥有过林翎那么久。


    张家还是那个样子, 就算是再奢华也改变不了内里阴郁的气质。张麒听说林翎来过这里后, 总是幻想林翎走过这条幽长的走廊的样子,他觉得很不好,林翎不该呆在这种地方,以后他们应该一起住在外面, 每天早上都有会阳光照进卧室,推开门就能看到花园,那样的地方才适合林翎。


    张琉正靠在书房沙发上翻阅着什么,戴着无框眼镜,书房灯光开得很暗,只有他那里围着一圈光源。


    张麒推门进来,阴郁的神色和低气压几乎化为实质。


    “又碰壁了?”张琉头也没抬,语气了然。


    张麒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闷闷地嗯了一声。


    张琉这才抬眼看他:“你就打算一直这么跟着,什么也不做?”


    “我想和他谈谈,但根本接近不了……”张麒的声音里压着火气,“上次就差一点,全怪李戈青突然冒出来……”


    等张麒发泄完,张琉才慢悠悠开口:“你这样,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有点长进?”


    张麒脸色一变,却没反驳。此刻连他自己都觉得这副模样窝囊透顶。


    张琉这才放下手中的东西,看向自己这个此刻狼狈痛苦的弟弟,张麒自然向来都是嚣张跋扈的,什么时候有过这样被他刺了一句还老实听着的样子。


    张琉说:“硬的不行,就试试软的。”


    “软的?”张麒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道:“你以为林翎是会心软的人?我告诉你,没人比他更铁石心肠!他决定离开的时候,什么都留不住。过去那些东西,他说不要就不要了。”


    “不是要他心软到回心转意,而是要他改变对你的态度。”张琉慢条斯理地纠正:“恨你、怕你、无视你,都说明他把你放在一个需要警惕和排斥的位置。但如果,他觉得你可怜呢?”


    张麒眉头拧紧,显然很抵触这个说法。


    张琉继续道:“一个足够落魄、示弱、甚至可能因他而陷入某种困境的张麒,你觉得他会忽视吗。只要他开始重新注意你,哪怕只是出于一丝微不足道的怜悯或困惑,僵局就有了松动的可能。态度变了,你才有机会。”


    张麒沉默着,脸上肌肉紧绷。


    “但是我没有机会接近他……”


    “装可怜不需要靠近,只要让他看见就好。”张琉敲了敲桌子:“至于机会,需要你自己创造呀。”


    张麒眼中翻涌着痛苦和不甘,最终沉淀为一种破釜沉舟的晦暗决心。


    周六的夜晚,许多学生离校返家或外出参加活动,校园显得比平日空旷。纪律委员会需要有人值守,林翎主动接下了这个任务,而李戈青自然是留下陪他。


    自从李戈青来圣翡学院后,林翎从来没见过他周末的时候回家。


    钟律和钟衍则被周家召去参加一个必须露面的家族宴会,临行前非常不放心,反复叮嘱林翎如果有事就随时找他们,他们会立刻赶回来。


    值班室灯火通明,只剩下林翎和李戈青两个人,他们处理了一些日常文件,现在李戈青被安排在物证处工作,由杨金带着,林翎问他感觉怎么样。


    “比想象中有趣。”李戈青笑了笑。物证处与林翎交集很多,尤其每次审判都需要那边协助。他经常旁观裁决过程,很喜欢看林翎手握权力的模样。当然,林翎什么样他都喜欢,但那样的林翎,格外让他移不开眼。


    值班专用的内线通讯器忽然急促地响了起来,林翎接起,对面传来一个有些慌张的声音,语速很快:“体育馆后面的仓库那边、有好几个高年级的,好像堵了个一年级的在里面,还在骂骂咧咧,说要给点颜色看看……你们快来看看吧!”


    仓库那里因为偏僻,一直都是事件高发地。


    “知道了,我们马上过去。”林翎放下通讯器,看向李戈青:“体育馆仓库,我得去看看,你留在这里调一下监控。”


    李戈青立刻站起身,银白色的马尾随着动作轻晃:“我和你一起去。”


    林翎知道李戈青担心自己一个人,现在钟律和钟衍不在,霸凌事件大多又和暴力相关,林翎点了点头,默许他跟上。


    夜色中的校园,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越靠近体育馆仓库,周遭环境越发安静,只能听到风声穿过树枝的呜咽,以及他们自己的脚步声。


    仓库厚重的铁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光,黑漆漆一片。


    “举报说人在里面?”李戈青低声问,警惕地环顾四周,树林在夜色中影影绰绰。


    “嗯。”林翎心中升起一丝疑虑,但职责所在,他不能因为怀疑就退缩。他提高声音,朝仓库内喊道:“里面有人吗?纪律委员会!”


    回应他的只有空旷的回音,以及一股混合着灰尘和铁锈的陈旧气味。


    林翎示意李戈青跟上,两人一前一后,推开了沉重的铁门。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仓库内堆放着一些废弃的体育器材和破旧垫子,借着门外微弱的路灯光芒,能看到厚厚的灰尘。


    目之所及,空无一人。


    林翎心中的警铃大作,就在他准备后退的瞬间——


    砰!!!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那扇厚重的铁门被人从外面狠狠关上,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震耳欲聋!紧接着是哐当几声,像是粗重的门栓被迅速插上!


    “谁?!”林翎猛地转身拍打铁门,门外却传来一阵混杂着恶意和得意的哄笑声,声音通过铁门的缝隙显然有些模糊,但也有些熟悉:


    “哈哈!关门打狗!”


    “给这个多管闲事的家伙一点教训!”


    “林会长,今晚就在里面待着吧!”


    随着一阵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外面那些人说完就离开了。林翎的心沉了下去,果然是陷阱,而且还是专门针对他的。


    李戈青也试图用力推拉大门,但铁门纹丝不动。门上没有窗户,只有高处有几个布满蛛网的换气扇口,根本无法容人通过。


    林翎迅速掏出手机,准备联系值班室的备用线路或者直接报警。然而,手机屏幕左上角,显示完全没有信号。


    “没信号?”李戈青也拿出自己的手机,同样显示无服务。


    “他们带了信号屏蔽器。”林翎的声音在冰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看来对方准备得十分充分。


    李戈青轻轻叫了一声:“林翎哥……”


    “我想想办法。”林翎握了握他的手,开始检查仓库四周的墙壁,都是结实的砖石,没有其他出口。


    林翎又在仓库里转了一圈,试图寻找工具撬门,但周围只有些无法承重的破烂。


    “有人吗——”林翎又尝试对着高处的换气扇口呼喊,但声音似乎传不出去,外面只有风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仓库没有窗户,唯一的光源是门缝下透进的一线月光。随着夜色加深,温度急剧下降。圣翡学院地处北方,十一月的夜晚已经颇有寒意,而这间废弃仓库更是像一个冰窖,冷气仿佛从砖缝里渗出来,直往骨头里钻。


    林翎只穿了秋季的制服外套,里面是薄毛衣。起初还能靠活动取暖,但渐渐地,寒冷开始剥夺他身体的热量。他感到指尖麻木,呼吸在面前凝成白雾。旁边的李戈青情况似乎更糟,他本来就看起来单薄,此刻嘴唇都有些发白,抱着胳膊的手指关节冻得泛红,身体微微颤抖。


    “这样下去不行。”林翎的声音因为寒冷而有些发颤,他借着手机的光,在杂物堆中翻找,最终拖出了一块还算厚实的旧体操垫子:“至少先隔开地面的寒气。”


    他们将垫子铺在稍微避风一点的角落,两人坐在垫子上,寒冷依旧无孔不入。


    第172章


    李戈青的牙齿开始轻轻打颤, 他看着林翎同样苍白的脸,犹豫了一下,轻声开口:“林翎哥……太冷了, 我们靠在一起, 会不会暖和一点?”


    “……好。”林翎挪动身体, 靠向垫子的一端,张开手臂:“过来吧。”


    李戈青脸上露出一抹笑, 立刻靠了过去, 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缩进林翎的怀里, 双臂环抱住林翎的腰,将冰冷的脸颊贴在林翎的颈窝。林翎也收紧手臂,将他圈住,两人以一种互相依偎的姿势紧紧抱在一起。


    彼此冰冷的身体紧贴, 渐渐有了一丝微弱的热意从接触的地方滋生, 并逐渐蔓延到全身。


    李戈青的身体起初僵硬颤抖,慢慢地, 在那份温暖和令人安心的拥抱中,放松下来。


    寂静的黑暗里,呼吸声和心跳声变得清晰可闻。


    “林翎哥, 你还冷吗?”李戈青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关切和一丝隐晦的满足。


    “好多了。”林翎说。


    “我们会没事的,对吧?”


    “嗯。”林翎低声应着, 下巴轻轻蹭了蹭他冰凉的头发:“钟律他们发现联系不上我们, 一定会找过来的,学院巡逻的保安也会发现异常。最晚明天早上,他们就会找到我们。”


    话虽如此,寒冷和疲惫却是无法消减的, 体温的稍稍回升带来了更深的困意。林翎感到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开始模糊。他提醒自己不能睡,在低温环境下睡着很危险,但身体的本能渴求着休息,以保存所剩无几的能量。


    怀里的李戈青似乎也安静下来,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葛青?别睡……”林翎勉强开口。


    但最终,他的意识还是沉入一片虚假的温暖中,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林翎模糊地感觉到,李戈青环抱着他的手臂,似乎缓缓地收紧了一些。


    冰冷的空气像无形的刀子,切割着裸露的皮肤,但李戈青感觉不到。


    他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识,都聚焦在怀中的这个人身上。林翎睡着了,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身体在最初的僵硬后,终于在他的怀抱里放松下来。属于林翎的温热透过层层衣物传递过来,对李戈青而言,这就是他一直以来渴求得到的温度。


    他没有睡。


    他怎么舍得睡?


    在这样黑暗、寂静、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空间里,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琥珀般凝固,可供他无限凝视,并放在心里永远珍藏。他贪婪地注视着林翎近在咫尺的睡颜,借着门缝下那丝极其微弱的月光,用目光描摹着熟悉的轮廓。


    闭着的眼睛,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挺直的鼻梁,微微抿着的唇。


    纤细瓷白的脖颈,黑发柔软地垂落下来,黑白分明,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好近。


    近到能数清他的睫毛,能感受到他呼吸时微弱的气流拂过自己的颈侧,能听到他平稳的心跳隔着胸腔传来,与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交织在一起。李戈青的手臂环得更紧了些,十指与林翎的手指交缠扣住,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恨不得自己的骨骼能融化,血肉能交融,就这样彻彻底底地,不留一丝缝隙地,与林翎合为一体。将他包裹,将他吞没,将他变成自己的一部分,或者,让自己变成他的一部分。这样,就再也没有什么能把他们分开了。


    寒冷和黑暗对于此刻的李戈青而言,简直是恩赐。


    只有我们两个人了,林翎。


    没有周玉衡那个占据着恋人位置的家伙,没有宋知寒那个顽固地存在于林翎记忆深处的影子,没有姜牧星、王桉那些的朋友,没有钟律钟衍那些碍事的护卫。


    也没有皇室的那些目光。


    在这个糟糕透顶的角落,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地方,只有他们。


    李戈青的嘴角无法抑制地向上弯起,一个近乎虚幻的笑容绽放在他苍白的脸上。他小心翼翼地将脸埋得更深,鼻尖几乎贴着林翎的皮肤,深深吸了一口气。干净清冽的气息涌入肺腑,让他有些眩晕,又感到无比的满足。


    如果他们现在一起死去,那这一刻就会成为永恒。


    但李戈青不会让林翎死去。


    李戈青微微抬起头,观察着林翎的神色,林翎皱着眉,看起来睡得并不好……毕竟是这样的地方。


    他想……他可以给林翎一点甜美的慰藉。


    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甜香,如同无数花香汇聚在一起,又带着点氤氲暧昧的气息,从李戈青身上逸散出来。


    沉睡中的林翎无意识地动了动,原本因为寒冷和紧张而微微皱着眉,此刻在奇异花香的包裹下,缓缓舒展开来。他的呼吸变得更加深沉平稳,身体也彻底放松,下意识追寻着花香的来源,更紧地朝李戈青贴过来。


    李戈青的心脏猛地一跳,随即被巨大的喜悦和一种病态的占有欲填满。


    睡吧,睡吧,做个好梦。


    他无声地低语,眼瞳在黑暗中闪烁着一点奇异的微光。平时他的瞳孔是褐色的,那是戴了美瞳之后的伪装,毕竟他原来的粉色瞳孔实在是特征太鲜明了,帝国白发不算少数,白发粉瞳就很稀有了。


    此时,即使隔着美瞳,他的瞳孔仍然能看出来一些粉色的光。


    李戈青依然在使用他的能力。


    忘掉这里的冰冷和黑暗吧……想象你在一个温暖壁炉旁的柔软沙发里,柴火噼啪作响……我在你身边……只有我……


    这很耗费精神力,尤其是对他这具早已不堪重负的身体而言,他能感觉到从骨髓深处泛起的虚弱感和细微的刺痛,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看着林翎在自己怀里睡得如此安稳,甚至嘴角都放松下来,李戈青小心翼翼地脱掉了自己的外套,披在林翎身上。


    他低下头,虔诚地吻了吻林翎的额头。


    然后,他微微抬起脸,看着那近在咫尺的的唇瓣。


    更浓的血腥味涌上喉咙,他轻轻咳了一声,一丝鲜红的血线从嘴角蜿蜒而下,滴落在林翎颈侧的衣领上,也沾湿了他自己的唇。


    李戈青看着那抹刺目的红,却笑得更深了。他带着这抹温热的血,轻轻地覆上了林翎的嘴唇。


    这是一个冰冷、血腥,却又极致温柔的吻,如同蜻蜓点水,蜉蝣一梦的短暂。


    “哥哥……”他贴着那柔软的唇瓣,用气声呢喃,声音消散在寒冷的空气里。


    然后,他重新将林翎紧紧搂住,脸颊相贴,闭上眼,全身心地沉浸在这份独属于他的亲密时光里。


    就这样吧。


    世界怎么样都无所谓。


    只要和你在一起,哪怕是在地狱的最深处,也是我的天堂。


    珍惜现在……每一分,每一秒,因为不知道下一次这样紧紧抱住你,会是什么时候……也许,再也没有下一次了。


    仓库厚重的铁门被推开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林翎在嘈杂的人声与灌入的冷风中缓缓睁开眼,视线起初有些模糊,随后逐渐聚焦。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姜牧星焦急的脸庞,身后是钟律、钟衍等人,晨光在他们周身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轮廓。


    他竟然在仓库里睡了一夜。


    意识回笼的瞬间,林翎下意识动了动身体。出乎意料的是,除了四肢因久卧而有些僵硬,以及喉咙干涩发紧外,竟没有预想中难忍的寒冷或不适。他并不是一个睡眠质量很好的人,但昨天晚上这样的环境,他竟然安安稳稳地睡了一晚上。


    林翎低头,发现自己身上披着一件不属于自己的外套。


    而李戈青此刻正蜷缩在他的怀里,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声粗重而急促。


    “林翎!你怎么样?”姜牧星几步冲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看他脸色正常才松了口气:“我们联系不上你,调监控发现仓库附近有异常,赶过来时门从外面锁死了……”


    林翎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目光却紧紧锁在李戈青身上,伸手摸了摸对方的额头,被滚烫的温度吓了一大跳。


    “他发烧了。”林翎声音沙哑,迅速撑起身:“立刻送他去医务室。”


    李戈青即使已经烧得昏迷不醒,但仍然下意识紧紧抱着他,要把李戈青放下来,几乎和割下自己一块肉一样。林翎皱了皱眉,试探着自己抱起李戈青,他积蓄起力量,抱起来的时候却不由得心惊,李戈青实在是太轻了,根本不是一个少年该有的体重。


    钟律和钟衍上前,看着林翎,林翎对他们摇了摇头,意思是就让他自己抱着吧,然后让钟律立刻叫了委员会的车过来。


    “老姜。”林翎又叫了一声,看向自己那件外套,姜牧星立刻帮忙盖在李戈青身上。


    他们一进来看到的就是李戈青缩在林翎怀里,林翎身上披着外套的一幕,此时见林翎一个omega都没什么事,李戈青却高烧昏迷,自然能猜到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姜牧星又想起林翎之前说的话,虽然李戈青来历成谜,身份神秘,但他相信李戈青并不会伤害他。


    第173章


    李戈青被送入医务室后, 林翎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拨通了杨金的电话。


    此刻刚过清晨六点,又是周日, 杨金显然还在宿舍里睡觉。接起电话的时候, 他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睡意和茫然, 但随着林翎简洁的叙述,对面立刻彻底清醒了。


    “……会长, 您是说, 您和李戈青同学昨晚被关在仓库一整夜?”


    “嗯, 我需要你立刻调取仓库周围所有监控,尤其是昨晚七点前后的记录。”


    “明白,我马上去办!”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快速穿衣的声响,随即是匆忙的脚步声和关门声。不久, 杨金便抵达了纪律委员会办公室。他直接给林翎打了个视频通话, 林翎立刻接起来。


    画面中,杨金已经坐在电脑前, 神情凝重,他一边操作一边快速汇报:“会长,情况不太好。仓库最近的两个监控探头, 从昨晚七点零三分开始信号中断,画面显示为持续性干扰雪花。较远处的几个镜头……”他把摄像头对准屏幕,切换画面:“拍到了几组向仓库方向移动的人影, 但都戴着兜帽或刻意低头, 看不清面部,而且他们的行进路线明显避开了主要监控覆盖区。”


    林翎俯身仔细观察着屏幕,正如杨金所说,仓库外的监控被破坏了, 而更远的监控也无法获取有用信息。


    一般来说,哪里的监控坏了,哪里就很容易出事,然而事实上是哪里有人想搞事,所以会先破坏掉监控之类的设施。


    对方特意选在周六晚上动手,杨金不在,李戈青权限不足,显然是有备而来。


    林翎闭上眼睛,昨夜门外的喧嚣再度浮现——混杂的嘲笑,恶意的起哄,还有那个格外清晰的嗓音……


    轻佻,傲慢,抑扬顿挫里带着讥诮,他前不久才刚刚听过。


    钱丰礼后来还专门过来闹过一次,想要让家里继续施压,但最后也只能认罚,显然他心里一直是不服气的。


    “是钱丰礼。”林翎睁开眼,语气斩钉截铁:“我认得他的声音,他之前受罚心里不服,动机也充分。”


    杨金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脸上以往的温和轻松被紧绷的怒气取代,他咬着牙,眼神锐利地钉在监控画面上:“好,我明白了,我会重点盯着他查。”


    “那就拜托你了。”林翎听出他声音里压着的火气,看到了他眼中闪过的愤慨,心里微微一动,还想再叮嘱几句细节,余光瞥见刚才值班的王医生正朝这边走来,脸上带着欲言又止的神情。


    “我先挂了,有进展随时联系。”林翎迅速结束通话,起身迎向医生,心不由得提了起来:“医生,情况怎么样?”


    他害怕李戈青有什么问题。


    钱丰礼显然针对的只有他一个人,昨晚李戈青完全是遭受的无妄之灾,如果李戈青因为他出了什么事,林翎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王医生引他走到一处僻静的拐角,又谨慎地环顾四周,才压低声音开口:“林会长,同学的初步检查已经完成……只是,另外有些情况,可能需要单独跟您沟通一下。”


    林翎的心骤然一沉。


    圣翡学院的医疗条件和设备堪比顶级医院,独立的观察室内,李戈青躺在病床上,因高烧而双颊绯红,依旧昏迷不醒。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清冽气味,反而让人的神经绷得更紧。


    王医生的声音压得更低,他为自己说出来的话感到紧张和担忧:“在为葛青同学进行基础检查时,我们发现了几项异常的生理指标。进一步的专项检测结果显示,他的第二性征分化特征……非常明确且典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林翎,一字一句道:“你是否知情,葛青同学,其实是一名omega?”


    林翎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


    omega?


    他也是omega?一个同样隐藏了真实身份的omega?


    巨大的震惊瞬间冲破了林翎的心房,他飞快地回想着以往的种种,无数画面碎片般涌入脑海:李戈青单薄而轻盈的身形、过分精致的容貌、偶尔随风飘来那一缕若有似无的清甜气息……


    林翎下意识地追问,声音因为紧绷而有些发干:“医生,您确定吗?”


    “当然,这种检测的准确率极高,不可能出……”王医生的话音未落,医务室入口的自动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了。


    一个身材异常高大挺拔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普通的深灰色大衣,步伐沉稳,墨镜遮去了他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即便隔着宽大厚重的衣物,也能感受到那具身躯下蕴藏着的力量感。


    几乎是同时,守在一旁的钟律眼神一凛,身体微不可察地调整了角度,悄然靠近林翎半步,形成了隐晦的保护姿态,他在对方身上感受到了同类的气息。


    那男人的目光径直落在王医生身上,走到王医生面前,做了个简单的手势,示意借一步说话。王医生怔了一下,几乎是被那无声的气势裹挟着,跟着男人走进了隔壁的空病房。


    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内外的一切声响。


    林翎的视线转回病床上的李戈青,心绪一片混乱。


    李戈青竟然是omega……那么他又是为什么要隐藏身份……之前他说是为了自己来圣翡学院的……


    等等,来自皇室,白发,这个年纪的omega……


    还有,王医生刚才已经知晓了这个秘密,如果消息走漏……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那扇紧闭的房门,没过多久,门再次打开。


    身着深灰色大衣的男人率先走出,经过林翎身侧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墨镜后的视线在林翎身上停留了半秒,随即收回,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林翎望着那个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心头忽然掠过一丝模糊的熟悉感。


    他一定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此时,王医生也已经走出来,脸上的表情恢复了职业性的平静。


    “林会长,关于葛青同学的情况,方才有些数据需要重新核对了一下。目前看来,他主要是因严重受寒引发的高热与免疫应激反应,需要静卧输液,充分休息。至于刚才提到的omega分化特征问题……可能是我初期数据判读有误,产生了误会,请你不必放在心上。”


    “误会?”林翎讶然。


    王医生的语气客气而肯定:“是的,确实是误会。我现在需要去为李戈青同学配药了,麻烦您稍让一下。”


    林翎侧身让开,看着王医生走回观察室,动作娴熟地调配药剂,将输液管接入李戈青的手背,心中的疑团却越积越深。


    因为那个神秘男人的出现和短暂的谈话,王医生的态度就发生了彻底转变,他说了什么……不过看来他出现的目的,就是为了保护李戈青的身份。


    但是,我也知道了,他为什么不来对我说些什么呢。


    林翎不自觉地轻轻收拢手指,指尖抵着掌心。他想起了昨夜仓库里,两人相拥取暖时,李戈青身上传来的温度。


    李戈青身上藏着太多秘密,以往他可以保持距离,不去深究,但如今得知对方同样是omega,许多事情便无法再轻易回避。他必须找个机会,和李戈青好好谈一谈。


    然而,李戈青这一病,竟然持续了很久,也没有见一点好转。


    林翎每天都过来探望他,李戈青始终陷在昏睡之中,这根本普通高烧会有的症状。但王医生坚持他声称只是体质特殊,恢复较慢,保证治疗没有问题。


    林翎不知道李戈青什么情况,他本来想着如果那个男人再次出现的话,他就要抓住问一下,但之后对方也没有再出现过,好像对王医生很放心似的。


    另一边,杨金的调查很快有了初步的结果,却令人沮丧。他调取了钱丰礼及其社交圈的资料进行比对:“时间线上,钱丰礼昨晚声称在图书馆进行小组学习,有三名同组人员作证。但他身边那几个核心跟班的不在场证明相当模糊,漏洞很多。”


    杨金说到这里,脸上浮现出挫败与压抑的怒气,他顿了顿,继续道:“会长,所有这些都只是间接的关联和推测。我们找不到信号干扰器的具体来源,没有他们破坏监控的直接证据,也没有任何目击者能提供有效证词……纪律委员会无法仅凭声音辨识和动机分析,就启动正式指控程序。”


    林翎沉默地看着屏幕上那些无法辨认的模糊人影,钱丰礼显然精心算计过每一步:选择最偏僻的地点,使用技术手段消除直接证据,让所有参与者遮住面容,实在是过于精密完美的计划。


    钱丰礼会有这个脑子吗。


    “继续查,再查一查他最近可能和哪些人有异常接触。”林翎最终开口,声音平稳,思路清晰:“重点追查干扰设备可能的流通渠道,一次抓不住,就等下一次。他既然开了这个头,就不会轻易收手。”


    第174章


    杨金和纪律委员会的调查陷入了僵局。


    干扰器的来源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 毫无痕迹。钱丰礼及其跟班们的不在场证明虽然不完美,却足以让纪律委员会无法直接发起调查。而钱丰礼本人在发现纪律委员会拿他没办法之后,开始频繁出现在林翎面前, 他总是隔着一段距离, 用那种混合着讥诮与得意的眼神扫过林翎, 明目张胆地说一些“多管闲事的人总会倒霉”之类的话,随后扬长而去, 这已经不是暗示, 而是明目张胆的挑衅。


    最生气的人是钟律, 他盯着钱丰礼的背影,说:“我不能打他一顿吗?找个没监控的地方,我也可以做到啊。”


    “冷静。”林翎按住他的肩膀,知道钟律是因为他才这么愤怒的:“他在等我们失控, 越是这样, 越不能给他留下任何把柄。”


    纪律委员会上下憋着一股郁气,却只能更加严谨地巡查记录, 试图从钱丰礼日常的蛛丝马迹中找到突破口。


    然而所谓的突破口,出现得也非常诡异。


    林翎他们收到消息的时候,还在办公室里调查钱丰礼前几天的行踪, 然后就收到了内线举报。昨天晚上,钱丰礼在从校外私人俱乐部返回学校的路上,被人堵在了一条背巷里。等到巡逻的校警发现时, 他蜷缩在墙角, 鼻青脸肿,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显然被狠狠教训过,却连对方有几个人都没看清。


    从现场的照片看, 钱丰礼被打得非常凄惨。钟律凑近细看,忍不住啧了一声,压低了声音说:“这谁干的啊,真是大快人心。”


    现在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三个,所以钟律毫不顾忌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没想到,当天下午,钱丰礼就绑着绷带,怒气冲冲地闯进了纪律委员会,要求立刻彻查,并直接将矛头对准了林翎。


    “查!必须给我查清楚!”他脸上带着伤,眼神凶狠怨毒,手指几乎要戳到林翎面前:“林翎,是不是你指使人干的?!我要看监控!我要证据!”


    钟律上前一步,挡住钱丰礼的手指,杨金在旁边翻看监控,非常少见地主动说了句话:“查自然是要查的,不过,那是校外公共区域的监控,调取和筛查都需要时间与手续,比校内麻烦得多呀。”


    他一向与人为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很少这样主动讽刺别人。


    不过讽刺归讽刺,调查还是要进行的,然而事发地点的监控,和之前仓库外的监控一样,在关键时间段内信号全无,画面漆黑一片。


    林翎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最近,学校监控坏得有点频繁啊。”


    这仅仅是个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钱丰礼仿佛被厄运缠身。只要他落单,就会有不知从何而来的闷棍或拳脚招呼到他身上。对方显然很擅长这种敲闷棍的方式,手法老练,避开致命要害处,却足以让他挨上一顿毒打,狼狈不堪,尊严扫地。


    钱丰礼从最初的嚣张,迅速变得疑神疑鬼,终日惶惶。他再也不敢独自行动,身边必须时刻跟着至少三四个小弟,眼神惊惧地扫视每一个角落。之前种种的跋扈气焰,被惊弓之鸟般的狼狈取代,就连有时候看到林翎他们,也兴不起挑衅的心了。


    纪律委员会内部的气氛也因此变得有些微妙,杨金曾经私下找到林翎,压低声音,带着试探问道:“会长,是不是您……或者钟律他们实在气不过,私下里……”他做了个手势。


    “不要胡说。”林翎正色道。


    杨金就不再多说了,但显然心里还是有些怀疑的,他相信林翎,但谁知道钟律会不会自作主张呢。等杨金离开之后,办公室里又只剩他们三人,林翎看向一旁的钟律,钟律立刻摇头,表情甚至有些委屈:“我倒是想呢!可我每天都跟着你,几乎是寸步不离,哪来的时间去做这个?”


    钟律皱了皱眉:“再说了,这种阴私的报复手段,不是我们的风格。”


    林翎也清楚,这种近乎街头混混寻仇的方式,确实不是钟律和钟衍的风格。但这接二连三的袭击,显然对钱丰礼的作息和弱点了如指掌,究竟会是谁呢?


    钱丰礼的家族也给了很大的压力,钱丰礼的父母在接到儿子在校内连续遭袭的消息后,勃然大怒。


    钱丰礼的父母亲自驱车来到圣翡学院,在教务处拍着桌子要求严惩凶手,给个明确交代:“我们家丰礼是在你们学校读书!不是来挨打的!今天必须把行凶的人揪出来,严肃处理!否则我们保留向媒体和更高层申诉的权利!”


    压力层层传递,最终落在了负责调查与纪律裁决的林翎面前。


    不管因为什么,他们也要抓住那个袭击钱丰礼的人,私下报复虽然痛快,但如果只依赖私下报复,纪律委员会的存在也就没意义了。


    那天林翎因为一份报告耽搁,离开教学楼的时候天色已晚。他又想到了那天的体育馆仓库,新的监控正在计划安装,学生会报告打上去还需要审批,所以那里的监控还没有修好。


    林翎决定过去看一眼,这回有钟律和钟衍跟在他身边,就不用担心有什么意外了,不过他们刚刚走过去不久,就隐约听见前方岔路传来压抑的痛呼和□□碰撞的闷响。


    林翎和钟律对视一眼,没想到居然能撞个正着,他们放轻脚步,隐在一棵粗大的梧桐树后望去。


    只见小路上,钱丰礼和他四个平日里形影不离的小弟,此刻竟然横七竖八倒了一地,呻吟着爬不起来。而站在他们中间,背对着林翎方向的,只有一个身影。


    那人身材高大挺拔,即使穿着普通的校服外套,也掩不住一身凌厉的气势。他活动了一下手腕,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轮廓分明——居然是张麒。


    和往常那种前呼后拥的境况不同,此刻他身边空无一人,孤零零地站在中间,显然他也受了伤,弓着身体,手臂发抖,脸上有明显的淤青。


    这学期以来,张麒身边就没有人了,他总是独来独往,像一片阴郁的影子。


    钱丰礼捂着腹部,艰难地抬头,声音因恐惧而变调:“张麒!你疯了?!你为什么……”


    张麒蹲下身,一把揪住钱丰礼的衣领,将他半提起来:“为什么?你堵他的人,关他的时候,没想到会有今天?”


    钱丰礼凄声叫道:“你没有证据!你不能……”


    “证据?”张麒嗤笑一声:“你觉得我在乎那种玩意吗。”


    钱丰礼一滞,他是二年级学生,其实从去年来时,张麒在校内的活动就比以前少了一些,尤其是第二学期,他大部分时候都和林翎纠缠在一起,以至于新入学的同学们听过了张麒的恶名,却没有人真正领教过。


    张麒松开手,任由钱丰礼瘫软在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听着,我不会停下来,所以你就等着吧。”


    钱丰礼简直头皮发麻,他这些日子完全被打怕了,张麒这人跟变态一样,只要他落单就会挨打,后来钱丰礼身边总带着几个人,但也拦不住他,钱丰礼在这种心理压力下几乎要崩溃了。


    而现在,暴露之后,张麒说的居然不是“如果怎么样就打你”,而是无论如何我都会继续打你……这种话根本不是威胁,就是陈述事实而已。


    “你为什么要这样……我们无冤无仇……”钱丰礼态度还很强硬,但很明显已经产生了恐惧。


    张麒扯了扯嘴角,漫不经心道:“我乐意。”


    这一笑,牵动了他额角的伤口,一缕鲜血蜿蜒而下,在昏暗光线下,竟衬得他那张俊朗秾艳的脸庞如同索命恶鬼。钱丰礼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惊骇失声道:“你是为了林翎!你还放不下他……张少,你这不是犯贱吗?林会长他现在对你可是……”


    一直显得游刃有余,甚至带着几分猫捉老鼠般戏谑的张麒,脸色在刹那间陡然阴沉!他猛地俯身,再次狠狠揪住钱丰礼的衣领,粗大的五指扣住他的脸颊,猛地朝地面砸下去!


    “住手!!”


    林翎站在原地,树影笼罩着他,目光冷冷地朝这边看过来。


    张麒停下了手,也放开了吓得屁滚尿流的钱丰礼,站了起来,当林翎看向他的时候,他身上那种一直如影子般飘忽阴郁的气质消失了,仿佛终于得到某种回应的鬼怪,在这一刻有了实体。


    看到我了吗?


    张麒微微仰起脸,他脸上的伤完全地展露在林翎面前,血在月光下冷冷反射着,那头红发在打斗中乱成一团,灰尘,伤痕,血迹,撕裂的皮肉,是他从未有过的受伤的状态。


    终于看到我了吗。


    林翎,林翎,林翎……看我,看我,看我!!!


    那一瞬间,张麒的瞳孔闪烁着病态兴奋的光芒,锈红色仿佛重新燃烧了起来,然而很快,他一垂眼,睫毛遮去了所有的情绪,克制地后退一步,微微低头,举起手,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


    第175章


    林翎三人走了出来, 钟律迅速上前,隔开了张麒与地上哀嚎的钱丰礼一行人,动作带着戒备, 目光主要锁定在充满威胁的张麒身上。


    刚才如果不是林翎出声制止的话, 张麒那一下砸下去出人命也有可能, 这种手段,钟律看了也觉得胆寒。


    钱丰礼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意料, 他原本因极度恐惧而惨白的脸, 在看清林翎的瞬间, 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他甚至顾不上浑身的疼痛,手脚并用地向后挪蹭,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躲到了林翎侧后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林、林会长!他……张麒他疯了!他要打死我!救、救我……纪律委员会要管啊!”


    这种寻求庇护的姿态, 与之前他对林翎的恶意和挑衅简直判若两人。


    他实在是吓破胆子了。


    林翎的目光掠过钱丰礼狼狈瑟缩的样子, 落在了张麒身上。


    张麒抬手随意抹了一下额角淌下的血,动作间, 手臂因伤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也看着林翎,那双曾经盛满戾气阴郁的眼睛里,此刻竟然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甚至带上了一点难以言喻的,近乎乖顺的意味。


    他就那样站着,微微举起手, 示意自己的无害, 不再有进一步动作,仿佛刚才那个暴戾凶狠的人只是幻影。


    林翎的心情在那一瞬间变得极为复杂,通过之前的对话来看,张麒此举, 是为了给他出气。这行为本身充斥着他熟悉的张麒式霸道与不计后果,但对方此刻沉默地站在那里,任由他处置的姿态,却又如此陌生。


    “都跟我回办公室。”林翎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公事公办地说:“钟律,钟衍,帮忙扶一下钱同学他们。”


    钱丰礼如蒙大赦,几乎是被钟律半拎着站起来,紧紧跟在林翎身后,眼神惊魂未定地偷瞄着张麒,生怕他再暴起伤人。


    张麒则一言不发,默默跟在了林翎另一侧稍后的位置。他甚至没有试图靠近,只是保持着一步的距离,只是那双眼睛,始终盯着林翎的背影。


    一行人沉默地穿过渐浓的夜色,走向纪律委员会办公室,气氛诡异而压抑。


    抵达办公室,明亮的灯光驱散了室外的昏暗,也照清了每个人脸上的细节。钱丰礼和他的跟班们被暂时安置在靠墙的椅子上,个个鼻青脸肿,唉声叹气。张麒则站在办公室中央,依旧沉默。


    沉默很好,张琉说,一旦开口,林翎就会对他生出戒备之心,那就沉默吧,至少不会更坏。


    林翎走到办公桌后坐下,这个位置赋予了他审视与裁决的视角。他抬起眼,首先看向张麒脸上和手上的伤,上面血迹未干,淤青在冷白灯光下越发刺眼。


    在开始任何正式询问之前,林翎侧头对身边的钟律低声道:“去拿医药箱来,先给所有人处理一下伤口。”


    钟律有些意外地看了林翎一眼,但并没有说什么,依言转身取药。


    张麒也微微怔了一下,他抬眸看向林翎,眼底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他没有拒绝,也没有动,只是依旧站在原地,任由钟律拿着医药箱走近,替他清理额角的血迹和手上的擦伤。消毒药水触碰到伤口时带来刺痛,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林翎。


    疼痛清晰地沿着神经末梢传递,却让他的心里充盈着幸福的满足感。


    他本来还以为,他死在林翎面前,林翎都不会有任何反应呢。


    真是心软的人啊。


    就连这样的我,也没法放下不管吗。


    另一边的钱丰礼对此安排显然有些不满,但看着张麒沉默的侧影,又立刻瑟缩了一下脖子,把不满咽了回去。他们一行人自然也依次接受了简单的伤口处理,张麒下手虽狠,却避开了所有要害,因此看起来狼狈,实际上并没有真正危及性命的损伤。


    办公室内只剩下药瓶开合的细微声响,还有酒精的刺鼻气息。林翎垂眸整理着桌上的记录本,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张以及更加微妙的暗流。


    伤口初步处理完毕后,钟律收起药箱,退至林翎身侧后方。


    林翎终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张麒,又看向惊恐未消的钱丰礼,微微抬起下巴:


    “现在,说说吧,今晚到底怎么回事?”


    他端坐于主位,背后是象征秩序与规则的徽章,钟律站在林翎身后,钟衍在旁负责记录,还有被叫过来的杨金负责整理物证,办公室内灯火通明。


    钱丰礼迫不及待地开口,声音因激动和恐惧而拔高:“这还有什么好说的!就是张麒无故寻衅,暴力殴打!我们好端端地走着路,他就冲出来动手!不止这次,之前那些……那些莫名其妙挨的打,肯定也都是他干的!他就是蓄谋已久,针对我!”


    林翎依照程序,将视线转向另一当事人:“张麒同学,请陈述你的具体原因。”


    张麒的视线与林翎对上,仿佛有细微的电流窜过脊椎,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才吐出几个字:“看他不顺眼。”


    钱丰礼顿时气得脸色涨红,指着张麒的手指都在发抖:“听听!这叫什么话!无法无天!林会长,你们纪律委员会必须立刻严惩他!这种危险分子应该关禁闭!上报处分!”


    林翎再次看向钱丰礼,说:“钱丰礼同学,关于之前体育馆仓库监控被破坏一事,调查显示你当时有不在场证明。但我们根据其他线索,仍在追查破坏者的身份。对于此事,你是否能提供任何补充信息?或者,你是否知晓谁有可能接触并破坏那批监控设备?”


    钱丰礼眼神飘忽了一下,随即强作镇定:“突然提这个干嘛?跟今晚的事有什么关系?谁知道是哪个多管闲事的干的……反正不是我。”


    林翎双手十指在桌面轻轻交握,身体微微前倾,形成了一个略带压迫感的姿态:“我们注意到一个巧合,每次你遭遇意外的场合,相关的监控设施总会恰好失灵。包括体育馆仓库外,以及你之前几次上报遇袭的地点。技术分析显示,破坏手法存在高度相似性。”


    他略微放缓语速,加强了语气:“如果我们无法找出这个屡次破坏公物,干扰调查的关键人物,那么,对于你之后可能遭遇的任何意外,委员会在为你主持公道时,都会面临巨大的障碍。这想必也不是你希望看到的,对吗?”


    钱丰礼显然没料到林翎会在这时候以此种方式提及此事,脸色陡然苍白了几分,脑子里乱成一团,嘴上却依旧强硬:“就算……就算不提他之前打我的事!今天!就在刚才!你们亲眼看到的!他差点杀了我!这总是铁证如山吧?!”


    “我没看见。”林翎的声音平稳地响起,截断了钱丰礼激动的指控。


    钱丰礼愕然瞪大眼睛,仿佛没听清:“……什么?”


    林翎迎着他难以置信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而冷静地重复:“我们赶到现场时,只看到你们几人倒在地上,而张麒同学站在附近。仅凭此场景,存在多种解释。例如,张麒同学或许只是恰好路过,想帮忙把你们扶起来。”


    一直沉默伫立的张麒,眼睛不由地弯了一下,露出隐晦的笑意。


    钱丰礼简直要跳起来,伤口被牵动也顾不上了:“你这是颠倒黑白!偏袒!你们明明都看见了!”


    面对他近乎失控的指责,林翎的神情依旧没有太大波澜:“钱丰礼同学,纪律委员会裁决,依据的是确凿的证据链。我们需要清晰的监控影像,或者无可辩驳的物证与人证,来还原事件全貌。否则,我是否可以仅凭在仓库那晚,亲耳听到了门外是你的声音,便直接裁定,当时将我和李戈青同学锁在仓库里的人,就是你呢?”


    钱丰礼只觉得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眼前发黑,胸口憋闷得几乎喘不上气,伤口处的疼痛也骤然尖锐起来。他死死咬住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破坏监控的……不是我……我不知道是谁……”


    “确实不是你。”


    一直沉默的张麒忽然开口,他嗤笑一声,视线转向脸色惨白的钱丰礼,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那种需要动点脑子的精细活儿,你干不来。”


    钱丰礼的脸色瞬间变了变,但很快强装镇定:“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根本听不懂。”


    张麒慢条斯理地说:“意思就是,你找的那个帮你弄设备的帮手,收钱的时候倒是爽快,可惜嘴巴没那么严实。”


    张麒不再看他,转而望向林翎,话却是接着刚才说的:“哦,对了,那人好像还挺得意,说他改装的小玩意儿,能让监控看起来像是自然故障,就算事后查也最多以为是电压不稳或者老旧损耗。就在北区旧电子市场后巷,门口挂着老陈维修招牌,实际上老板什么活都敢接。”


    钱丰礼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紧紧攥住了拳头。


    林翎目光锐利地投向钱丰礼,语气陡然加重:“钱丰礼同学,张麒同学提到的老陈维修,以及能让监控像自然故障的改装设备,你是否需要解释一下?”


    钱丰礼无力地说:“……我不知道!”


    林翎不再给他喘息的机会,立刻转向杨金:“杨金,记录:重点调查北区旧电子市场后巷,招牌为老陈维修的店铺。查证其是否从事非法设备改装,特别是针对监控系统的干扰设备。同时,核实钱丰礼同学及其密切交往者近期是否在该店有消费或接触记录,申请调取该区域周边的治安监控及可能的商业记录。”


    “是!会长!”杨金精神一振,立刻在键盘上飞快地敲打起来。


    钱丰礼猛地站起来:“你们凭什么听他一面之词就调查我?!这是诬陷!”


    “这是基于合理线索进行的正式调查程序。”林翎语气温和,甚至还示意他坐下,注意自己的伤口:“在证据查明之前,请你配合。至于张麒同学和你们斗殴一事,我们会一起调查,等监控结果出来吧。”


    第176章


    张麒能查到老陈维修, 并不是他比纪律委员会更厉害,而是他的手段更随心所谓。


    经过纪律委员会成员等人不眠不休的努力,最终取得了关键性突破。


    他通过技术手段, 部分修复了之前被干扰的监控片段, 然后去老陈维修那里拿到了确凿的交易记录, 证明钱丰礼曾经在该店购买过特定型号的信号干扰器,其技术参数与仓库那次事发地点监控的失效模式完全吻合。甚至, 纪律委员会还找到了丢弃干扰器残骸的地点, 并成功复原了部分零件。


    证据链闭合的瞬间, 裁决也同时召开。


    面对无可辩驳的物证,钱丰礼起初还想狡辩,但在完整的证据链前,最终面如死灰, 哑口无言。林翎依据校规, 以蓄意破坏公共财产、设计危害同学人身安全、多次提供虚假证词妨碍调查等数项条款,对钱丰礼及其主要同谋者做出了严厉的处分决定:记大过, 留校察看,取消本学年所有评优及奖学金资格,并需承担所有设备修复费用及额外的罚款。


    消息传到钱丰礼父母的耳朵, 他们再次暴怒,带着律师冲到学校,声称处分过重, 要申诉要复议。然而, 当他们得知那位将他们儿子揍得进了几次医务室,正是张家那位向来嚣张跋扈的张麒时,那股兴师问罪的怒气像是被针扎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


    就算钱家已经足够显赫, 面对张家还是矮了一头。张麒本人就是个肆无忌惮的疯子,而张家对此子的态度又向来暧昧不明,护短的可能性极大。继续纠缠下去,不仅可能彻底得罪张家,连儿子能否平安留在圣翡都要打上问号。


    权衡利弊后,钱家父母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转变。他们不再提处分是否过重,反而表示尊重学校的裁决,愿意接受所有处罚条款,并深刻反省儿子的错误。对于儿子被张麒殴打一事,他们更是绝口不再提追责二字,只含糊地表示年轻人之间打打闹闹难免,甚至愿意接受张家方面提出的医疗补偿,匆匆了结了这桩让他们倍感憋屈的麻烦。


    钱丰礼事件,最终以这种颇具讽刺意味的方式落下帷幕。


    纪律委员会的成员最近因为这件事都十分忙碌,结束后林翎让他们都回去多休息两天,众人纷纷应了,脸上虽然疲惫,但精神上多少都比较兴奋满足。


    第二天就只有林翎去值班,钟律和钟衍自然是陪着他。钱丰礼事件又一次证明了纪律委员会的权威,论坛上关于此事的讨论甚嚣尘上,林翎只看了几眼,就开始专注自己的事。


    钟衍找了个位置写作业,好人高马大的一个人,缩在椅子上,作业铺满了桌子,他们现在课业压力很大,尤其是在一班。前段时间因为钱丰礼的事,钟衍耽误了一些时间,现在只能抓住每一点空闲时间补作业。


    钟律就要轻松很多,或者说他在这方面比较摆烂,此时就四仰八叉地瘫在靠墙的长沙发上,嘴里叼着根棒棒糖,有一搭没一搭地刷着手机上的资讯,看着林翎坐到钟衍旁边,拿着笔在草稿纸上一步步演算讲解,为钟衍答疑解惑。只是钟衍反应慢,往往要林翎多说几遍,才能勉强理解。


    “笨蛋。”钟律说。


    钟衍没有理他,专心地听林翎讲题,等终于解决那个问题之后,钟衍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林翎,小声说:“谢谢。”


    “是笨蛋吗。”钟律若有所思。


    很明显林翎喜欢钟衍这个样子,钟律发现林翎真的偏爱这种不声不响的小可怜,上次张麒给他们提供完线索后就直截了当地离开了,反而让林翎多看了他一眼。以前张麒拼命想多对林翎说几句话的时候,林翎可是一直对他避如蛇蝎的。


    这么心软,会被骗的啊。钟律把手机放在胸口,微微眯着眼,看灯光下的林翎。为了讲题,林翎的身体向钟衍那边倾斜了一点,灯光拉出的影子,看上去就更亲密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不轻不重地推开了。


    隋候朱站在门口,穿着笔挺的制服,周身还带着室外未散的冷气。他目光扫过室内,看到瘫着的钟律和正在写作业的钟衍,眉头一皱,冷淡地抛下一句:“把这儿当是自己家客厅了?”


    他说完,也没等回应,径直走向里侧的档案室,推门走了进去。


    钟律轻轻唉呀了一句,谁都没想到他这时候会过来,林翎是明确说过让他们今天回去休息的。


    钟律看向林翎,无奈地耸了耸肩,维持了许久的面具就这样被突然撞破了,不过隋候朱看上去也不是很惊讶的样子。


    林翎拍了拍钟衍的肩膀示意他自己消化一下,便起身朝档案室走去。


    档案室内灯光照着一排排高大的档案柜,隋候朱正站在其中一个打开的柜门前,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正是钱丰礼的处分归档材料。他垂着眼,正在将里面一些调查过程中产生的补充文件和证据复印件等,分门别类地归置到相应的位置。


    看起来,他已经适应档案室的工作了。


    在这次针对钱丰礼的调查中,隋候朱确实出了大力。尤其是在追踪和验证部分外围物证的时候,他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细致与执着,几乎是不眠不休地核对细节,连杨金都私下感慨没想到这家伙较真起来这么可怕,最终就是他找到的干扰器残骸。


    林翎走到他身旁不远处,看着他将最后一份文件整齐地放入文件夹。


    “这次,辛苦了。”


    隋候朱手上的动作没停,也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林翎带着一丝笑意问:“肯花这么大力气参与进来,看来,是没打算退出委员会了?”


    隋候朱终于将文件夹合拢,仔细地放回原位,关上了柜门。他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金属柜面,看向林翎,冷冰冰地说:“我只是不想看到有人蠢到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动手脚,还自以为能瞒天过海。”


    隋候朱讨厌林翎有时候那种轻松戏谑的态度,语气带刺:“而且,最后这事能这么顺利解决,靠的难道不是张麒家的背景?钱家父母前后态度的转变,不就是最好的证明?这恰恰说明,我之前说的没错。在这里,很多时候,家世背景比所谓的证据和规则更有用。”


    林翎摇了摇头:“我不这么认为,没有杨金修复的关键监控片段,没有钟律找到的票据存根,没有你找到的残骸,没有所有调查组成员搜集拼凑起来的证据链,钱丰礼的行为就无法被坐实。张麒的背景或许影响了钱家最终是否继续纠缠他打人的事,但让钱丰礼受到校规严惩的,是我们手里的证据,这是两件事。”


    隋候朱嗤笑,声音提高了一些:“自欺欺人!没有张麒这层威慑在,钱家会那么轻易认下那些处分?他们会善罢甘休?到时候扯皮拉锯,耗掉的还是委员会的时间和精力,结果未必比现在好!这个社会就是这样运转的,你难道还天真地以为,光靠努力和证据就能摆平一切?”


    “我没那么天真。”林翎依旧平静,甚至向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目光坦然地看着隋候朱有些发亮的眼睛:“我知道背景和资源的力量,但我也相信,规则和证据建立起的壁垒,是普通人也能倚仗的东西。两者并不完全矛盾,有时候甚至需要互相作用。就像这次,我们做好了规则内的部分,而张麒的背景恰好让规则执行得更顺畅了些。”


    “诡辩!”林翎越是平静,隋候朱越是恼火:“你总是这样,把事情想得那么简单,又好像很复杂!说白了,你就是运气好,这次恰好有张麒这个变量罢了!”


    看着他越说越上火,脸都气红了,林翎却忽然轻轻笑了笑。


    隋候朱愣住,火气卡在半空,不上不下。


    “隋候朱,你真是这么想的吗?”林翎微微靠近,眼里是一种平静又温和的笑意:“如果你真是这么想的,为什么会那么努力去寻找证据呢?”


    他看着隋候朱手上的伤,那是隋候朱为了寻找残骸而受的伤。


    隋候朱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下意识紧紧握住手,藏在身后。


    林翎的声音缓和下来:“我们对同一件事看法不同,这太正常了。因为我们出身不同,走过的路不同,看到的世界不一样,自然会产生不同的想法。甚至,你和钱丰礼,某种程度上家庭背景相似,接触的人和环境相似,但你们最终也长成了完全不同的人。”


    “别拿我和那种人比!”隋候朱几乎要跳起来,立刻反驳。


    林翎看着他过于激烈的反应,笑意更深了些:“我们所看到的都只是世界的一部分,我和你说的都并不是完全正确的,不过正是不同的角度结合起来,才能让你和我一起维持纪律委员会的运行。”


    隋候朱一时语塞,别开视线,这个人说话就说话,为什么总是在笑呢,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作者有话说:小林,训狗,顺手的事。


    第177章


    隋候朱憋了半天, 才闷闷地低声问:“你为什么总是对我这么……宽容?” 他其实想用耐心,但觉得那个词不符合此刻的气氛:“难道你对每个人都这样?不管对方怎么挑衅你。”


    林翎心想你也知道自己是在挑衅啊,隋候朱的想法不一定真有那么和林翎水火不容, 他就是下意识非要反驳林翎罢了。


    “当然不是。”林翎回答得很快, 很坦诚:“我时间精力有限, 只会放在值得的人和事上。”


    隋候朱心头莫名一跳,抬眼看他。


    林翎迎着他的目光, 语气认真:“因为我觉得, 你确实是个可造之材。有能力, 有原则,虽然脾气倔了点,看问题偏激了点,但心总是好的, 做事也认真。”


    隋候朱耳根发热, 他下意识想反驳“谁要你评价”,却又说不出口, 又跳脚:“你这是夸我吗!”


    “没有啊,我只是客观评价罢了。”


    隋候朱别别扭扭地哼了一声:“少来这套,谁知道你是不是在收买人心。”


    林翎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说, 从善如流地换了个说法,语气轻松了些:“那你就当是因为——你是周玉衡会长留下来的人吧,我相信他看人的眼光。”


    周玉衡。


    这个名字让隋候朱本来有些火热和激动的心倏地一凉, 林翎和周玉衡的关系传言他也知道。所以, 所谓的宽容,重视,耐心,或许只是因为他是前任会长托付的人?


    一种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果然如此的冰冷感漫上心头, 隋候朱垂下眼,喉头哽塞,只觉得哪里都不舒服,像淋了一场忽如其来的暴雨。


    林翎却没有离开,微微歪头,观察着他的表情,问:“那么,你还计划着,要当这个会长吗?”


    隋候朱猛地抬眼。


    “下个学年,我和杨金,还有好几位主力成员都要毕业离开了。委员会里剩下的人,无论从资历、能力,还是对委员会运作的理解和投入程度来看,你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不等隋候朱从震惊中回神,林翎已经开始帮他分析:“你的优势很明显,家世背景带来的底气和眼界,处理事务的严谨和较真,不缺乏魄力。弱点也有,比如有时候过于尖锐,不太容易团结不同意见的人,对规则的理解可能偏向僵化,缺乏一点变通。但如果能找到合适的副手互补,比如杨金那种擅长协调和技术的,这些都不是不能克服的问题。不过杨金明年也要走了,现在纪律委员会倒是有几个好苗子……”


    隋候朱听着,思绪一片混乱。他心想,谁要你来安排?谁稀罕当这个会长?但一个更深处的声音,却在蠢蠢欲动。


    林翎说的是对的。


    他应该讽刺林翎自以为是的安排,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林翎在灯光下随和而温婉的脸,心跳如鼓,脸上温度攀升,心里那股对林翎的种种情绪,此刻全都搅成了一团理不清的乱麻,发酵出某种复杂难言的滋味。


    林翎说完了,看隋候朱有点心不在焉也没计较,说了句“接下来看你的了”,就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隋候朱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又萌生出一丝烦躁:这个林翎……怎么会有这种人。


    钱丰礼的事结束了,但李戈青还没有醒。


    林翎几乎每天都会抽时间去医务室,李戈青的高烧在事发后第四天才完全退去,但人一直昏昏沉沉,时醒时睡。


    直到这天中午,林翎收到消息说李戈青醒来,他立刻赶到医务室,推开病房的门,李戈青已经靠坐在床头,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李戈青正望着窗外发呆,听到开门声,缓缓转过头来。


    看到林翎的一瞬间,那双眼睛就亮了起来,散发出难以言喻的光彩。


    “林翎哥。”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干涩,倾身朝林翎伸出手:“你来了!”


    林翎快步走到床边,仔细打量他的脸色:“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在他靠近的一瞬间,李戈青立刻抓住了他的双手,林翎感觉到手上传来的力度,李戈青很用力,但他的手指很软,所以并没有疼痛的感觉,只是有一种黏腻的包裹感。


    借着这个姿势,李戈青环上林翎的腰,贴着柔软的腹部,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


    “我感觉很好。”李戈青说。


    林翎轻轻摸了摸他的白发,李戈青的白发格外柔顺,摸起来有丝绸般的质感,就算是病了这几天,也光华依旧。


    林翎说:“你昏迷了好长时间。”


    李戈青嗯了一声,然后沉默片刻,阳光在寂静的房间里移动,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他再次开口,声音很轻:“我有话想对你说。”


    林翎心里隐约有了预感,毕竟在医务室醒来,他的身份肯定是瞒不住的。


    “确定要在这里说吗?”林翎温和地问:“你才刚醒,要不再休息一会,等你缓过来再说。”


    “就现在。”李戈青语气很坚定,拉着他坐下。


    林翎点了点头,做出倾听的姿态。


    李戈青看了他一会才开口,说的却不是关于omega的事:“我今天醒来的时候,闻到消毒水的气味,又没看到你,还以为我回去了。”


    午后的阳光被百叶窗切割成一道道光栅,斜斜地落在李戈青苍白的脸上,也落在他交握于雪白被单上的手上。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挥之不去,四周很安静,仿佛时间在此刻凝固。


    李戈青的声音很轻,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带着久病初愈的虚弱和一种遥远的空洞感:


    “……我从有记忆开始,就在一个四面都是白墙的房间里。那里很干净,安静得可怕。只有穿着白大褂的人进进出出,戴着口罩,他们看着我,总是离我远远的,只有抽血和打针的时候才会靠近,戴着手套和口罩。我看不到其他孩子,看不到天空,连窗外是什么都不知道。玩具和书籍也没有,我只记得一片白色,什么都没有的白色。”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林翎以为他不会再继续说下去。


    “如果我永远呆在那里,大概会觉得世界本来就是那个样子的。大概六岁,或者七岁的时候?我不太确定。有一天,他们给我换了不一样的衣服,带我走出了那个房间。我见到了其他人……大概可以称得上是我的家人吧。”


    “我很害怕,害怕到哭出来,因为我一直以为人的脸上应该只有一双眼睛,沉默的,冰冷的,疏远的眼睛。”


    李戈青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他们对我笑,我却觉得很害怕,很陌生。我知道他们不喜欢我,他们看我的眼神,和那些医生很像,但又多了点警惕,还有掩藏不住的厌烦。好像我不是一个孩子,而是一个随时会爆炸的麻烦。”


    李戈青喃喃着,看着自己的双手:“他们需要我,但又害怕我,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把我藏起来。我换了一个更精致更舒适的笼子,除了一个被指定的保镖,我不被允许接触任何人。没有朋友,没有正常的学习,甚至不能随意走出那个房间。就这样,一年又一年,直到我十七岁……”


    他抬起了眼帘,看向林翎。那双总是含着雾气般笑意的漂亮眼睛,此刻清澈见底,映出林翎清晰的身影:“我分化了,成了omega。”


    林翎的心微微收紧。


    “他们一直在等待着这一天,我也在等待着……”李戈青的嘴角轻轻勾起一抹笑意:“我变得有用了,而且看起来很听话,所以,他们把我放出来,准备物尽其用。”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林翎,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林翎哥,你这么聪明,应该已经猜到了吧?我姓李,我的真名是……李戈青。”


    皇室。


    皇室的掌上明珠,官方说法是秘密保护了十七年的李戈青。


    这个名字无声地落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所有之前的疑点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只有皇室能让李戈青隐瞒身份来到圣翡学院,那个灰衣男人就是保护李戈青的保镖,而李戈青一直以来表现出的一些特别之处,也是因为他被关了十七年。


    “我答应和张麒见面,达成了一些交易和条件,才能换得来圣翡学院的机会。”他声音里的颤抖再也掩饰不住,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迅速积聚起水光,他紧紧地抓住林翎的手,仿佛那是生命中唯一的救赎:“而我来这里的唯一目的,就是想来见你……我真的好想见到你。”


    林翎的震惊已然无法用言语形容,更让他困惑的是李戈青这浓烈到近乎异常的执念。


    “为什么?”林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疑惑:“按照你的说法,在被放出来之前,你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你应该从来没有见过我才对。”


    李戈青看着他困惑的样子,苍白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近乎虚幻的笑意,那笑容里满是苦涩与难以言说的悲哀。


    “很抱歉,林翎哥。”他低声说,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我撒谎了……也不完全是撒谎,我确实没见过你本人,但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你的存在。”


    第178章


    李戈青将手指插进他的指缝中, 形成十指交叉的样子,这是一种十分柔软的禁锢姿态,李戈青笑了一下, 才继续说:


    “在我的笼子里, 能接触到外界信息的渠道很少, 但并非完全没有,我无意中得知了你的存在……”


    说到这里, 他顿了一下, 半晌没有开口, 可能是在回忆,也可能是在思考该怎么说。林翎同样觉得疑惑,被关在房间里的李戈青,从哪里得知他的存在, 是周围的人提到过他的名字吗?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他只是个普通人,他的名字再怎么辗转, 也不可能传到李戈青的耳朵里啊。


    林翎想问,但在李戈青的眼神下沉默着,等李戈青继续说:“我偷偷地收集所有关于你的信息, 在脑海里拼凑你的样子,想象你过着怎样的生活。我还通过一些手段,得到了你的照片, 知道你上了哪个小学, 交了什么样的朋友,和你的父母一起出去玩……我一直看着你,看着你生活在阳光下,自由地呼吸, 有朋友,有梦想,有各种各样的爱好和习惯。”


    林翎微微皱眉,下意识想抽出手,当他发现过去一直有双眼睛这么盯着他的时候,感到一阵发寒。


    李戈青仍然紧紧地抓着他的手,因为知道这些话会让林翎产生芥蒂,所以他才先控制住林翎。李戈青望进林翎的眼睛里,粉色的瞳孔微微发亮,淡淡的花香味逸散出来,林翎脸上挣扎的表情也渐渐消失了,变得平静。


    “不要讨厌我,林翎哥,我没有办法,我控制不住自己,只有看着你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李戈青靠得更近了,眼角那颗泪终于滴落:“你就像另一个世界的人,一个我永远无法触及,却又让我无比向往的梦……我很羡慕你。”


    “所以,当我有机会出来的时候,我只有一个念头——我想亲眼看看你。看看这个在我无尽黑暗的童年和少年时代里,唯一一点亮光,到底是什么样子。”


    那滴泪落在林翎的手背上,病房里再次陷入沉默,阳光移动了几分,光栅落在了林翎的手背上,他心底却是一片沉重的寒意。


    李戈青的过去和他的想法太沉重了,沉甸甸地压在林翎的心里,让他连呼吸都下意识放缓了。


    他想说的太多,仔细一想,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关于李戈青的过去,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关于李戈青的执念,他好像也没什么能表达的。


    林翎想了想,最后问:“你的病……到底是什么?”


    李戈青似乎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眨了眨眼,说:“信息素衰竭症,你听过这个名字吗?”


    林翎眉头猛地一跳。


    他对这个病,实在是太熟悉了,这个名字,总是通过千丝万缕的方式,和他扯上关系。现在就非常关注信息素衰竭症的研究进度,昨天还看了相关的报道。


    “我活不长的,我现在已经是晚期了。”李戈青说着,眼睛又开始微微发亮:“皇室有最好的医疗资源,也一直在研究,但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没用的……林翎哥,我知道我的出现很突然,我的身份和情况也很麻烦。我不求别的,也不敢奢望更多。我只想在我最后还能自由活动的这段时间里,能多看看你,多和你相处一会儿。”


    他微微倾身,声音轻得近乎耳语,带着小心翼翼的祈求:“可以吗,我不会给你带来麻烦的,我保证。那个保镖他会处理好一切身份的问题,我只是想待在有你的地方,度过生命中最后一段时间。”


    病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仪器轻微的滴答声和李戈青略显急促的呼吸。阳光将他苍白的脸映得几乎透明,此刻正带着孤注一掷的渴求望着林翎,仿佛要将他的身影镌刻进灵魂深处。


    林翎没有回应李戈青的祈求。


    他微微皱眉,从李戈青的禁锢中挣脱出双手,李戈青只能怔怔地看着,脸色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但此时林翎并没有注意到,他发现了另一丝异样,空气中原本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花香,在李戈青说话的时候似乎在不经意间变得浓郁了一些,仿佛一种轻柔而无形的东西,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试图悄然笼罩他的感知。


    李戈青那双过于明亮的瞳孔深处,似乎有微光流转,几乎难以察觉,但他还是注意到了。


    林翎忽然开口:“李戈青,你在干什么?”


    正沉浸在紧张等待中的李戈青明显僵了一下,被林翎叫出名字的一瞬间,几乎是汗毛竖立。他眼底那丝微光骤然熄灭,像是受惊的小动物般慌乱地躲闪开林翎的目光,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嘴唇抿得更紧,无意识地绞着自己的手指。


    他支支吾吾,试图否认,但看起来掩饰得非常拙劣:“我……我没……”


    就算是催眠失败,他也没有过被人当场叫破的经历。


    林翎静静地看着他。


    李戈青在这样的目光下无所遁形,这回是真的要哭出来了,他咬着牙,目光游离,手也收回到被子里,恨不得就此消失。


    “是类似于催眠一类的能力吗,你一直在用这样的能力?”林翎开口问。


    李戈青面露难色,甚至往后躲了一点,仿佛被林翎拿刀比着一样,眼睛却看着林翎,委屈又茫然,还带着渴求:“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能不能不要问了……求你了。”


    他就像被最亲近的人揭开了伤疤,虽然害怕,但还是下意识靠过去,也说不出什么狠话,只能无助地求对方不要再说了。


    林翎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他上辈子到这辈子都没听过这种事,催眠或者意识操控之类的,好像心理学上有,通过各种话术和环境设置能达成一些目的,但肯定不是这种眼睛一亮对方就会意识恍惚的能力,这简直是超能力了。


    看着李戈青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林翎话锋一转,语气放缓:“信息素衰竭症,并非完全没有希望。”


    李戈青显然没料到林翎会突然说起这个,他怔怔地看着林翎。


    林翎顿了顿,斟酌着用词:“据我所知,顶尖的研究所已经在相关领域取得了关键性突破,更有效的治疗方法,或许用不了多久就会出现。所以,不要轻易说绝症,也不要现在就放弃希望。”


    他说这话时,脑海中浮现的,是上辈子最终轰动帝国,解决了困扰皇室和部分顶级家族多年的信息素衰竭症的异体腺体移植。那是宋知寒耗尽心血,在无数争议和压力下完成的里程碑式成果。


    只是,那是在大约十年之后。


    而这辈子,宋知寒确实提前进入了观遏月的实验室,接触的也正是这个课题。以宋知寒的天赋和投入,或许能比前世更早取得突破?


    就算宋知寒再厉害,十年也是个不可轻易逾越的时间。


    林翎不知道李戈青是否能等到那一天,李戈青说他是晚期,最后一天什么时候会来临呢,林翎就算再努力回想,也不记得上辈子宋知寒解决信息素衰竭症的时候,李戈青是不是还活着。


    “如果有就太好了。”李戈青的反应却出乎意料的平淡。


    林翎想,也许是因为他已经等了十七年,都没有等到任何希望,所以对自己所说的也并不抱有幻想。林翎的心变得沉重,因为他确实没法给出一个确定的答案。


    知道信息素衰竭症,了解它,研究它,这一切都没有一个活生生的信息素衰竭症患者站在他面前,给他的冲击性更大。


    他难以想象,李戈青是抱着在哪天就去死的心理准备下来到他身边的。


    但是,想到李戈青一直以来都在偷窥,温和点说是观察他的生活,林翎又觉得有些诡异。而且刚才谈话的时候,李戈青也在试图用某种方式影响他的判断和情绪。


    李戈青说的应该是真的,但是他那种方式——总之,林翎没办法把他当成一个无害的可怜人看待。


    林翎此时的心情实在是沉重又一言难尽,以至于他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李戈青了。


    “林翎哥……”这时,李戈青大概自己也缓过来了,又痴缠上来,喃喃地说:“我知道错了,我真的没几天好活了,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陪我最后一段时间吧。”


    “唉……”林翎真有点头疼了:“你别这么说。”


    李戈青眼巴巴地看着他:“别怎么说?”


    “别说没几天好活了那种话。”林翎叹气:“那是你的命,不要用这种方法威胁我。”


    李戈青乖乖地点头。


    林翎:“也不要再对我用那种能力了……我感觉不太好。”


    李戈青眨了眨眼:“好的呀,你监督我,我一定乖乖的。”


    这明明应该是个很沉重的事,但李戈青对信息素衰竭症的态度又那么奇怪,他对治病并不积极,对这条命也不珍惜,林翎总觉得这里面还有更多的秘密,但李戈青愿意告诉他的,就是这些了。


    “好好休息,养好身体。”林翎最终说道:“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李戈青看着他起身的动作,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乖顺地重新躺好,目送林翎走向门口。直到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他才缓缓闭上眼睛,一滴温热的液体悄无声息地从眼角滑落。


    他勾起嘴角,无声地笑——


    作者有话说:李戈青只说了一半吧,他的感情比说出来的这部分更沉重。


    第179章


    十一月中旬, 天气越来越冷,圣翡学院内却开始弥漫起一股轻快的期待氛围,每到快十二月的时候, 学院都会举办一场非常隆重的新年庆典。按照传统, 每个班级都需要准备一个节目, 在庆典上进行展示。


    一班班会上,张老师简单宣布了这件事, 将具体策划和组织的任务完全下放给了学生:“……节目形式不限, 合唱、舞蹈、话剧、乐器演奏都可以, 这件事就交给班委和同学们共同商量决定,最后报给我一个方案就行。”


    她说完便离开了教室,留下班里的同学自顾自热闹地讨论起来。这种事情大家一早就知道了,但老师亲口宣布出来还是让大家很振奋, 就算是并不想准备节目, 但在烦躁紧张的学习中,这种非日常的活动总能瞬间吸引他们的兴趣。


    班长是个做事干练, 责任心很强的女生,她站到讲台上,拍了拍手让大家安静:“大家都听到了, 任务下来了。大家有没有什么初步的想法,或者有谁愿意牵头负责?”


    台下先是窃窃私语,过了一会儿, 有人开玩笑地喊道:“班长, 当然是你带头啦!”


    班长喊:“谁有什么才艺,快主动举手哈。”


    要说才艺,这里的学生基本都会点什么乐器运动之类的,不过大家吵吵闹闹的, 最后也没个定数,班长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林翎身上,眼睛一亮。


    下课后,班长带着几个班委,径直走到了林翎的课桌旁,林翎不在,王桉说他出去接水去了。


    最近天冷了,所以大家都穿得越来越厚,行走时都有种臃肿感。林翎从外面端着水杯回来,还戴着很厚的围巾,摇摇晃晃地坐下,眼皮一掀,眼睛里亮晶晶的,带着点笑意,问:“有事吗?”


    班长心里唉哟了一声,大马金刀地坐下,开门见山地说:“关于新年庆典的节目,我有个想法。唱歌跳舞什么的都太普通了,而且最多也就一两个人参与,我觉得这种活动应该让大家尽量都参加,才会留下一个美好的记忆。”


    林翎一副你继续说,我在听的表情。


    班长继续道:“所以我觉得演话剧不错,演员多,还需要很多人负责道具和后勤,所有人都可以参与进来,而且话剧也能给观众留下很深的印象。”


    林翎点点头:“确实不错。”


    班长目光灼灼地盯着林翎:“所以你能不能帮帮忙?”


    林翎略微迟疑,他心里倒是愿意加入的,但时间确实不宽裕,纪律委员会和学业就占据了他大部分的时间。


    “我吗,我可能有点忙……”他犹豫着说,这完全不是推脱的谦辞,他实在是很忙的。


    班长立刻道:“只要你答应加入,不需要你做什么,哪怕只是挂个名头,其他人我就好叫动了。”


    这时,一直安静坐在林翎旁边的李戈青忽然探过头来,眼眸里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新年庆典?班级节目?林翎哥你要参加吗,我也要参加!”


    班长立刻兴奋起来,给了林翎一个眼神,她就说只要让林翎参加,再去找其他人就容易多了,这不,林翎还没答应了,李戈青就主动报名了。


    李戈青又看向林翎,说:“我还没参加过集体活动呢!”


    自从那天坦白后,李戈青在林翎面前就彻底不装了,他的态度更加坦然,所以也更鲜明地表达自己的欲望,尤其是这种时候。


    他眼巴巴地看着林翎,眼里流露出的是林翎哥我从小就被关起来是个小可怜所以很向往集体活动之类的意思……他们显然对彼此没有说的话心知肚明。


    迎着班长和李戈青殷切的目光,林翎最终点了点头:“可以,不过具体事务我可能分担不了太多。


    “没问题!只要你肯加入就行!” 班长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李戈青更是高兴,扑到林翎身上蹭他,如果身后有尾巴的话此时已经摇起来了。


    李戈青的坦然也包括了这部分——他现在几乎是肆无忌惮地表达自己对林翎的喜欢,各种肢体动作越发亲密,如果是其他人的话会觉得奇怪,但他做起来反而有种很自然地撒娇的感觉,林翎刚开始还有些不适应,现在已经脱敏了。


    林翎任由李戈青抱着,还能顺手摸摸他的头发。


    有了林翎和李戈青的加入,班长信心大增。她迅速召集了一次小范围的筹备会,参加者除了班委,就是林翎和李戈青,还有几个平时比较活跃的同学。


    班长环顾一圈,开了个头,说:“这是我们第一次会议,已经定好要演话剧了,我们现在先决定演什么?”


    有个学生问:“要原创剧本吗?”


    其他人说:“经典剧目大家比较熟悉,容易上手。”


    大家纷纷出主意,讨论了一番后,他们选择了最为人熟知的《白雪公主》,剧情简单明了,角色鲜明,改编空间也大。


    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分配角色,班长拿出笔记本:“白雪公主肯定是女主角,需要形象好,气质贴合……”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李戈青,少年苍□□致的面容,略带忧郁又神秘的气质,简直像是从童话里走出来的。


    李戈青靠在林翎身上,小声对林翎说:“你觉得我来演公主怎么样?”


    林翎心想你就是货真价实的公主啊:“没有人比你更合适了。”


    于是李戈青眨了眨眼,主动指了指自己,问班长:“我可以试试吗?公主。”


    “当然!非你莫属!” 几个同学异口同声,都没有异议。


    “那么王子呢?” 班长又问。


    李戈青举起手,说:“我投林翎哥一票!”


    林翎:“诶!”他叫了一声,他说的只是挂名,王子这个角色,算是半个主角了,肯定会占据他很多时间。


    “拯救公主的王子,当然只能由你来演啦。”李戈青笑着说完,看着林翎的眼神里又带了些小心翼翼的请求和隐隐的期待。


    班长见状,问了一圈:“还有没有其他人想演王子?”


    大家纷纷摆手,有人说:“王子这种角色确实很适合林翎同学啊。”


    “光看脸的话,也应该由林翎来。”


    班长看向林翎,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林翎,王子这个角色,感觉和你的气质很像呢。”


    这话引来几声心有灵犀的轻笑,其他人纷纷说:“是啊,就是那种又温柔又可靠的气质,很难在其他人身上看到呢。”


    班长心里想的却是她看着林翎走过来那一幕,就算是穿着臃肿的冬装,仍然带着少年意气,轻快而明亮,也很容易让人在一瞬间心动。


    她说的王子的气质,其实是这种在某个偶然的时刻,看到对方的笑容,就再也难以忘记的气质。


    林翎抵不过大家的意见,算是同意了。


    王子的人选就此定下。


    剩下的角色——邪恶的王后、七个小矮人、猎人、王子随从,反派魔镜等等,则需要更多人手,班长决定第二天在班会上统一征集。


    第二天班会,班长站上讲台,宣布了筹备组的决定:“我们班新年庆典的节目确定为话剧《白雪公主》,目前已经确定的主要演员有:李戈青同学和林翎同学。”


    台下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和低语,不少人的目光在李戈青和林翎之间来回,有点惊讶,但仔细想想也很理所当然,班上颜值最高的就是林翎那圈人——不包括张麒的话。


    不过大家想到张麒的时候,很少会关注他的脸。


    “现在,其他角色虚位以待!” 班长提高声音,振奋地看着大家:“王后、小矮人、猎人、旁白等等,都需要同学加入!这是一个为班级争光的好机会,也是难得的体验,希望大家踊跃报名!”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大家喜欢看热闹,但对于真的上台表演,多少有些矜持和顾虑。


    气氛冷凝,班长正想再鼓励几句,一个声音从教室后排突兀地响起。


    “我报名。”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声音来源。


    是张麒。


    他懒懒散散地坐在靠窗的角落,举了一下右手又放下,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让人看不出他的想法。


    不过也有同学发现,张麒最近好像有点活了,之前坐在那里跟个男鬼似的,这几天看着跟还阳了一样。


    整个教室瞬间鸦雀无声,连班长都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在笔记本上记录:“啊……好,张麒同学报名,记下了。”


    没人想到张麒会参加,以前他就从来没参加过,上台表演这种事在他看来还是有点丢人了。


    林翎倒是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去年篮球赛上,张麒也是主动报名参加了,还因为分化成了alpha所以只能当教练,最后也成功带领一班拿到了冠军。


    这说明张麒同学其实意外的很有班级荣誉感?


    林翎手里的笔转了个圈。


    张麒完全不在意周围的寂静和无数道含义复杂的目光,报上名之后,他低头盯着自己的手,过了好一会,终于忍不住看向林翎,却发现林翎仍然在做自己的事,并没有看他一眼,也没有多余的反应。


    尽管早有准备,张麒心里还是涌上一股强烈的酸涩,他也想到了去年的篮球赛,那时候的林翎还在他的身边,比赛结束后为林翎戴上奖牌的那张照片,他一直保存着。


    张麒不敢多看,怕林翎注意到他的视线,目光又转向窗外,听着班长的各种安排,脑子里想的全都是去年篮球赛的事——


    作者有话说:张麒死人微活了,活了一点点。


    第180章


    有了张麒这个意外突破, 后面又稀稀拉拉有几个人举手,眼看着人数差不多了,班长大大松了口气。


    于是, 下一次排练前的筹备会议, 张麒便理所当然地出现了。


    班长等人围坐着, 大致按照上次的座位,不过这次又加了好些人, 于是稍作调整。林翎和李戈青没动, 钟律和钟衍也跟固定挂件似的坐在他身后, 其他人按照亲疏远近坐下了,张麒独自坐在教室靠后的位置,身边空荡荡的,他也没露出什么不自在的表情。


    李戈青揽着林翎的胳膊, 还是靠在林翎的肩膀上, 其他人对此都已经习以为常,毕竟李戈青在班上一直以来都缠着林翎, 都没带掩饰的,时间久了,大家都习惯了。


    只有张麒看到这一幕, 皱了皱眉。


    班长把初步的角色分配又念了一遍:“李戈青饰演白雪公主,林翎饰演王子,旁白和魔镜的配音由董水君同学负责, 小矮人还没定下来, 不过七个小矮人有点太多了……”


    “等等!”张麒忽然开口:“林翎演什么?”


    林翎被叫到名字,看了他一眼,张麒顿时心漏了一拍,默默地深吸了一口气。


    班长说:“王子啊!”


    张麒本来想大声质问, 但林翎刚看他一眼,让他的声音都不自觉小了很多:“为什么他是王子?”


    班长一拍脑门:“我以为我在班会的时候说过了……没说过吗?可能是忘了,他是王子,李戈青是公主。”


    张麒顿时脸色有点难看,他本以为林翎会扮演公主的角色,这样的话,无论他演哪个角色,都可以和林翎有对手戏,哪怕是小矮人也好啊,或者说,在公主落难的时候,一直陪在公主身边的小矮人这个角色,正是他求之不得的。


    林翎扮演王子的话,他怎么才能和林翎搭戏呢,和王子有交集的……只有王子的马。


    张麒脸色很不好看,直接问:“那我演什么?”


    班长顿了一下,看向手里的名单:“嗯……目前剩下的主要角色是……邪恶的王后。”


    张麒的眉头皱了皱,脸色更沉,他看了一眼正和李戈青低声讨论剧本的林翎,小声开口:“王子身边,有没有其他角色?比如骑士或者侍卫之类的?”


    班长翻了翻剧本梗概,摇头:“我们这个是简化版,王子出场就是直接去唤醒公主的,没有安排骑士或侍卫的戏份。现在除了王后,就只有小矮人了。”


    也就是说,留给张麒的角色,只剩下王后和小矮人了。


    张麒不依不饶地问:“猎人呢?”他心想,如果他真是猎人,猎杀公主也不错,而且猎人和王子难道不能有什么故事吗……


    班长又摇头:“我们剧本没有猎人这个角色。”


    张麒手上没有剧本,自然不知道这玩意究竟简化到了什么地步,扮演小矮人他不愿意,如果再放弃王后这个角色,他就得退出了。


    音乐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偷偷瞄着张麒,等着看他会不会发火或者直接甩手走人。


    张麒沉默了片刻,下颌线微微绷紧。他的目光再次掠过不远处的林翎,林翎似乎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对话,正抬眼望过来,眼神平静地看着他。


    几秒钟后,张麒收回视线,没什么情绪地嗯了一声。


    “我演王后。”他说。


    班长赶紧应道:“好的!那就这么定了!张麒同学饰演王后!”


    她的语气里竭力隐藏着看好戏的亢奋,大家都听出来了,但没人敢在张麒面前笑出来。


    林翎有些惊讶地瞥了张麒一眼,张麒立刻露出一个有点委屈的表情。


    林翎:“……?”


    无论是张麒愿意扮演皇后还是他这个表情,都挺让人惊悚的,李戈青立刻拉了拉林翎的袖子,缠着胳膊,把他的注意力拉回来,笑着随口问了句什么,林翎低下头给他解答的时候,李戈青看向张麒,微微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尖牙。


    张麒完全没有在意他,仅仅林翎刚才那个有些诧异的表情,就足以让他兴奋不已了。


    示弱真是太有用了……之前张琉给他说这个方法的时候,他还无法接受,毕竟他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但现在他简直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的点子。


    他甚至还有一点心得感悟,什么事都不重要,只要给他一个能示弱的机会。毕竟就连扮演王后这种其实对他根本没有任何损失的事,都可以让林翎多看他一眼。


    虽然还有几个角色没有定,但时间很紧,所以班长让人先准备了服装和道具。


    他们的服装不是随便买的,班长想要做好毕业前最后一次演出,每个角色的服装都是定制的,尤其是几个关键角色,更是非常用心。


    前期准备阶段,林翎没什么事要做,直到这天班长发消息给他说服装已经准备好了,让他去活动室试穿,林翎便收拾了一下,前往活动室。


    刚走到连接主教学楼与艺术楼的回廊转角,他就看见一个熟悉却有些久违的身影,安静地伫立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


    是宋知寒。


    宋知寒还是那副清瘦又冷峻的样子,穿着厚实的深色大衣,衬得脸色愈发冰冷,像一片阳光下融不掉的冰。


    “林翎。”宋知寒看着他,先开口。


    林翎脚步顿住,有些意外,但心里还是很高兴:“宋知寒,你回学校了?”


    宋知寒的目光落在林翎脸上,说:“嗯,我回来几天。”


    林翎眉眼弯弯,走到他面前:“好啊,你好久没回学校了吧,上次还是考试。”


    宋知寒深深地看着他,声音在喉咙里吞没几次,还是坦白道:“我是专门为了你回来的。”


    他不应该这样袒露自己的情绪……但是他无法忍耐,就像一杯装得满满的沸腾的水,火还在烧着,所以那些饱涨的情绪,总会不受控制地溢出来。


    林翎:“嗯?”


    宋知寒已经开了口,就没什么犹豫的了,很直接地问:“你的情热期快到了吧……你打算怎么办?”


    林翎愣了一下,心里微微一暖,随即又泛起复杂的情绪,宋知寒居然专门为了他的情热期回来……


    “我打算提前请假,去周玉衡那里,或者我之前在校外租的房子,抑制剂都准备好了。”林翎虽然已经开始尝试接受周玉衡的信息素安抚,但情热期还没准备好让他标记,这一点他和周玉衡算是达成了共识。


    其实他内心更倾向于去自己的房子,毕竟周玉衡面对情热期的他会格外痛苦难耐,但从心理上来说,他觉得周玉衡肯定不会让他一个人度过情热期。


    虽然林翎觉得有钟律和钟衍陪着也够了。


    听到周玉衡这个名字,宋知寒的身体不由得紧绷起来,但听林翎准备了抑制剂,就知道他还不打算让周玉衡标记,又默默地松了一口气。


    他心里觉得自己十分卑劣,林翎还没有准备让周玉衡标记这事总让他觉得还有一丝希望,仿佛命运还悬而未决,他还能往前再走一步。


    “我准备了一些抑制剂。”宋知寒说:“也许比你在市面上买的要好一些……”


    不过现在大庭广众之下,不是把抑制剂塞给林翎的好时机,宋知寒还想和林翎约个时间,就在这时,林翎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一听,班长的声音急急传来:“林翎——!快点!就等你了!”


    “我得快点过去了。”林翎连忙应了一声,班长飞快地挂了电话,他看了一眼宋知寒,忽然心念一动:“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看?”


    宋知寒微怔,还没等他做出选择,林翎已经转身往活动室跑了,宋知寒下意识立刻跟上。


    走廊十分空旷,只有两人的脚步声,林翎沉默了片刻,斟酌着开口:“宋知寒,研究所关于信息素衰竭症的研究,现在进度怎么样了?”


    宋知寒侧头看了他一眼,心想林翎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问题,毕竟之前都没有问过,他一边思考着,一边回答:“陷入了瓶颈,短期内看不到突破性希望,实验室那边也出了点事,目前研究暂时停滞了。”


    所以宋知寒才能这么轻松地回来。


    林翎的心沉了下去,这方面他完全信任宋知寒的判断,连他都这么说,恐怕确实是希望渺茫。


    难道真的要等十年之后才会有结果吗。


    宋知寒将他细微的情绪变化收入眼底,心中的疑虑更深,他有很多揣测,但都没有开口。


    走到活动室门口的时候,里面传来嘈杂的嬉笑声和班长指挥的声音。林翎和宋知寒说了句到了,就推开活动室的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站在房间中央的李戈青,几个后勤组的同学正在帮他整理裙摆。


    他穿着一套华美蓬松的蓝色天鹅绒长裙,衬得他脖颈修长,肤色如玉。他微微仰着头,白发垂落,侧脸在窗外透进的夕阳光晕中,美好得不真实,仿佛真是从童话书里走出的精灵,带着一种远离尘嚣的梦幻感。


    林翎呼吸一滞,想到宋知寒说的看不到突破性希望,心里简直像是灌了铅。


    李戈青究竟还有多长时间呢。


    而紧随其后进来的宋知寒,也注意到了李戈青的存在。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紧紧锁定在李戈青身上,仿佛一瞬间揭下了命运厚重的帷幕。


    一个在观遏月教授加密档案中权限最高,所有研究的中心,让研究人员即使穿着防护服也会受到影响的存在,猛地跳入宋知寒的脑海——


    一号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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