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冰冷的怒火, 瞬间席卷了林翎的理智。
他想也没想,被攥住的那只手猛地爆发出一股力气,挣脱的同时, 另一只手已经挥了出去, 握紧的拳头, 径直砸向张麒那张带着讥笑的脸!
张麒的反应极快,他似乎早预料到林翎会被激怒, 头微微一偏, 林翎的拳头擦着他的颧骨掠过。几乎在同一瞬间, 张麒顺势抓住林翎挥拳的手腕,身体猛然前压,利用体型和力量的绝对优势,将林翎狠狠掼在了旁边的墙壁上!
砰地一声闷响, 林翎的后背撞上墙壁, 震得他眼前一黑。
张麒用身体压制住他,一只手仍牢牢箍着他的两只手腕按在头顶, 另一只手则飞快地捂住了他的嘴,力道之大,让林翎几乎无法呼吸, 更发不出任何呼喊。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林翎已经被困在冰冷的墙壁和张麒中间。
门外,钟律的敲门声变得焦急而用力:“林翎!!开门!张麒, 出来!”
隔着一道门板, 声音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模糊。
张麒充耳不闻,只盯着林翎,在这么近的距离下,他闻到了林翎身上浅淡的气息, 像风吹过嫩芽般的柔软细腻。
林翎的睫毛沾染上泪珠,嘴唇被牙齿咬出红印,身体因为愤怒和疼痛颤抖着,他很久没有和林翎离这么近了,熟悉的感官瞬间挟着过去的记忆冲击着他的大脑。
在最初的撞击眩晕后,林翎迅速清醒过来。他瞪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张麒,这一次,他在张麒眼中清晰地看到了某种欲望。
那层刻意伪装的委曲求全被彻底撕掉了,露出了底下更加原始、更加蛮横、也更加危险的本质。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索性不再掩饰的掠夺性光芒,混杂着愤怒、不甘,和一种破罐破摔的狠戾。
张麒紧紧捂住林翎的嘴,俯身贴近他的耳畔,呼吸粗重而灼热,声音却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一字一句,砸进林翎的耳膜:
“看,示弱没用,讨好没用,我做什么都换不来你的回头。”他的嘴唇贴着林翎的耳廓:“那我他妈还装什么?”
林翎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会被吃掉,张麒长长的红发披散下来,像动物浓密鲜艳的毛发,将他包裹在一片阴影之中。
“你不是觉得我和以前没区别吗?”张麒的指尖用力,陷入林翎脸颊的软肉,堵死了他所有声音:“那我告诉你,区别就是,以前我得到过,所以念念不忘。”
“现在,我得不到了。所以,我也不用再顾忌,怎么让你回心转意了。”
“林翎,这是你选的。”
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明明开着灯,林翎却觉得他的视线被过于浓厚的情绪所掩盖。他们之间的关系,仿佛是一块被拼命泼洒了各种颜料的画板,一层又一层,最后就是混沌的灰。
门外的撞击声愈发沉重,钟律显然已经准备强行破门。
压在林翎身上的力道骤然消失了,张麒松开了捂着他嘴的手,也放开了钳制他手腕的禁锢,甚至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彼此之间那令人窒息的距离。他脸上那种偏执的狠戾迅速褪去,又变回了那副没什么表情的的样子,只是呼吸仍然粗重,眼神深不见底。
林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急促地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吞咽下喉间因撞击和窒息带来的恶心感。手腕和脸颊被碰触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他看也没看张麒,只是用力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里面翻涌的情绪已经消失。
“你摆脱不了我。”张麒勾起嘴角,这回眼里有了真切的笑意。
林翎充耳不闻,抹了下嘴边的血,干脆利落地走向门口,没有理会身后那道如影随形的目光。
他打开门的时候,钟律正后退半步,全身肌肉绷紧,显然是准备直接踹门了。看到门突然打开,以及门后林翎平静而苍白的脸,他猛地收势,踉跄了一下才站稳,脸上还有明显的狠厉和焦急。
钟律的话卡在喉咙里,目光迅速扫过林翎全身,最后落在他微微泛红的颧骨和流血的嘴唇上。
林翎侧身从钟律身边走过,弯腰提起了刚才被拉扯时掉落在门边的包。
“我们走吧。”林翎说。
钟律的视线越过林翎的肩膀,投向房间内。张麒就站在房间中央,迎着他带着杀意的目光,嘴角扯动了一下,眼神冰冷,又带着明显的挑衅。
周玉衡都被抛弃了,你们俩又算什么东西。
只会用这种手段,一点长进都没有,难怪林翎永远不会接受你。
两人目光在空中无声无息地交锋。
钟律率先收回了目光,追上林翎,站在他身后,挡住张麒的视线。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吞没了脚步声。他们走进钟律和钟衍的房间,关上门,将刚刚发生的一切隔绝在门外。
钟衍在房间里,他看到林翎和钟律进来,目光立刻落在林翎身上,眉头拧紧,然后迅速从随身带的应急医药包里拿出了一支消肿镇痛的气雾剂和药膏。
林翎在床边默默坐下,钟律则靠在门后的墙上,双手抱胸,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目光死死盯着地面,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在极力克制着情绪。
钟衍单膝跪在林翎面前,仔细看了看他脸颊上被用力捂过的指痕,又小心地托起他的手腕。那里浮现着一圈清晰刺目的红痕,甚至能看出指节的轮廓,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狰狞。
钟衍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露出担忧的神色。他沉默地先喷上气雾剂,清凉的刺激让林翎轻轻吸了口气,然后他又挖出药膏,用指尖轻柔地涂抹在红肿的腕部。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三人压抑的呼吸声,以及海浪隐约的涛声透过窗户的缝隙传来。
手腕和脸颊的疼痛非常清晰,提醒着他刚刚发生的交锋。张麒彻底撕毁了之前那种伪装的假面,他接下来的行为只会更危险,更不可预测。
很显然,张麒知道了张琉和自己的那番对话,是张琉转告他的,还是张麒当时就在场,此时也不重要了。
他究竟该如何应对张麒这个人。
难得的,林翎毫无头绪。他对张麒的态度,有过委婉,有过果决,拒绝的话说了无数次,但张麒仍然如此偏执。林翎已经有足够的决心往前走,但张麒始终死死地拉着他的手,一定要他回到这片泥沼。
是因为张麒的性格如此吗?
如果就是因为他天生如此固执,撞了南墙也不回头,那林翎唯一能想到能摆脱张麒的可能性,就是他重生回更早的时候,并且离张麒远远的,绝对不产生一丝一毫的交情。
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张麒此刻的状态像一颗不稳定的炸弹,而现在对他来说是一个至关重要的时期,林翎不能忽视张麒的存在。
钟衍抹好了药,然后看向自己的哥哥。
钟律还站在门口,杀意是真的,在看到林翎脸上指痕和腕上淤青的瞬间,他只想冲回去拧断张麒的脖子。
他早知道张麒图谋不轨,为什么没有更早地察觉,为什么没有坚持跟着林翎去房间,因为他们也被张麒之前的表现蒙蔽了双眼,以为张麒会有所收敛。
浓厚的自责啃噬着心脏,钟律的手在背后紧紧地捏成拳头,微微颤抖。
之前那个委曲求全显得有些落魄偏执的张麒,只是另一层面具。今天这个,才是更接近本质的他——疯狂暴戾、掌控欲强、不择手段,且对林翎有着一种毁灭性的执着。
钟衍收拾好药箱,依旧沉默地站在林翎身边。
抹上药之后感觉好多了,林翎收回手,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虽然有点受影响,但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就在这时,他忽然被笼罩在一个巨大的阴影下,林翎抬头,看见钟律面色阴沉地站在自己面前,然后,单膝跪了下来。
林翎猛地瞪大了眼睛。
“我,我们,没保护好你。”钟律垂着头,说。
林翎吓了一大跳,他从小到大的阶级还没有见过这种场面,也无法接受别人这样半跪在自己面前,第一反应就是去拉钟律。
钟律反而轻轻托住他的手,盯着上面刺目的红痕,又说了一句:“按照规矩,你应该对我们实施惩罚。”
林翎哭笑不得,心里有点震撼,对周玉衡和他们之间关系的本质感受又深了一点。
“别这样,刚才是幸好你出现了,不然我也不知道最后会怎么收场。”
钟律低头不语,林翎又看向钟衍,钟衍呆呆的,垂着头,也是一副丧气自责的样子。
“行了行了。”林翎轻轻动了动被钟律握住的手:“在你们心里,我和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如果你们和我之间的关系一定要以周玉衡为核心,那我和周玉衡已经分手了,咱们也应该没有关系才对。”
钟律抿了抿唇,没说话。
“我手还疼着呢。”这回林翎轻轻用力,钟律就站起来了。
林翎满意地笑了笑,对钟律说:“这件事,就不要报告给周玉衡了吧。”
第202章
一个小时后, 学生们在酒店大堂重新集合,准备前往计划中的第一个景点。林翎已经换下了之前的衣服,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款长袖卫衣, 外面套着校服外套, 袖口严实地盖过手腕, 脸上戴着一个黑色口罩,只露出一双清凌凌的眼睛。
海城今天有些冷, 他这身打扮在人群中并不算格外突兀, 只是比起那些兴奋地换上轻薄春装甚至短袖的同学, 显得过于严密了。
王桉凑过来,仔细看了看林翎,又瞥了一眼寸步不离跟在林翎身后半步的钟律和钟衍,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刚才好像听见你们那边走廊有点动静?”
钟律撞门的声音那么大, 其他房间的人听到很正常,林翎隔着口罩, 声音有些闷:“没事。”
王桉说:“你看上去不太舒服……是不是张麒找你麻烦了?”
林翎按了按口罩边缘:“刚过来可能有点不适应,张麒换了房间,晚上我去和钟律他们住一起。”
他轻描淡写地把张麒过来换房间的事略过去了, 王桉知道张麒要换房间的话闹出来的动静肯定很大,也不是那种善罢甘休的人,但他只能担忧地说:“如果有什么事, 你也可以来找我, 我在703。”
说完之后,他偷偷瞥了一眼张麒,张麒远远地缀在队伍最后面,看不出表情。
集合之后, 老师和班委就带着大家离开了酒店。今天下午集体游览的景点是一个临海的历史灯塔公园,同学们三五成群,拍照、嬉闹、听导游讲解。
这种知名景点一向游客众多,圣翡学院的同学们涌进来之后,更是卷起一阵的喧嚣,他们的制服非常惹眼,很多游客也在看他们。
林翎作为纪律委员,尽职地留意着人群的秩序和安全,钟律和钟衍则始终保持着既能随时反应又不过分靠近的距离跟着他。
海风确实凛冽,吹得人脸颊生疼,林翎拉高了衣领,口罩边缘被呼出的气息微微润湿。
人群拥挤,林翎也打算拍张照,便找到了一个石头处站上去,拿起手机,忽然若有所感地朝后面看过去。
张麒站在人群的另一侧,隔着攒动的人头,正盯着他。
张麒并没有再试图靠近,也没有做出任何引人注目的举动,仿佛一个小时前在房间里发生的那场激烈冲突只是幻觉。
林翎回过头,取景,调整角度,捕捉光线,按下拍摄键。
过了一个小时,情绪从那种环境抽离之后,他又冷静下来了。
张麒打算做什么呢。
逛完景点就是自由活动时间,大部分同学涌向了附近的商业街或沙滩,纪律委员们轮班,林翎得以暂时休息。
海城他也没有来过,本来想逛一逛的,但林翎不想横生事端,便在酒店附近的观景长廊安静地走了一会,钟律和钟衍自然是和他在一起。
天气变化很快,林翎看着远处灰蓝色的大海在阴云下翻涌,在天黑之前就回酒店了。
晚上九点,查房就是班委和老师的事了。班委敲了敲门,在门还没开的时候就露出了笑容,自从上学期的话剧演出后,林翎就和班委们熟悉起来,相比其他同学要热络一些。
然而当房门打开,里面露出张麒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时,班委嘴角的笑容瞬间凝固,不上不下地僵在了那里。
“这……这里是林翎同学的房间?”班委低头看了看名单,不确定地问。
名单上两个名字,一个都不在这个房间里。
张麒这个人,在一班同学里眼里的印象非常复杂,对于班委来说更是如此。
一班是圣翡学院最优秀的班级,愿意并主动在一班竞选班委的人,也必然都是自视甚高的佼佼者。不论从家庭背景还是个人能力履历,各个拿出去都非常闪亮。
然而他们班里有一个张麒,张家之下,除了皇室或者首相之类的,都是众生平等。
他们这些人对家族势力的敏感程度远超普通人,如果张麒愿意当班委那当然是皆大欢喜,但张麒不愿意,他还纠结一帮小弟和纪律对着干。
张麒的麻烦,不在于他违反某条具体的纪律,而在于他根本无意遵守大多数人默认的体面规则。他不给面子,不顾及氛围,行事全凭喜怒,根本不能用刺头形容,那是一座横亘在班级管理面前无法翻越的大山。
他们只能听之任之,第一学年的时候,一切都还好说,张麒的张扬跋扈是因为他性格如此,并不是恶意针对谁。
但第二学年,班里来了个宋知寒,张麒的针对变得极具攻击性,手段激烈,时常将整个班级卷入混乱的漩涡。
这种事连张老师都不能阻止,更何况班委们呢。
就在所有人以为这种对峙会愈演愈烈时,张麒的注意力却诡异地偏移了,他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和林翎出双入对。
那次篮球赛,张麒给林翎戴上金牌的时候,让不少人感到惊讶。
那时候大家对林翎还没什么印象,只有少部分人注意到他一步一步向上爬的成绩。到了下一学期,张麒和林翎的关系几乎是明牌了,这在论坛上引起了轩然大波,但对一班的同学来说,其实还挺理所当然的,张麒和林翎走近的整个过程,他们都看在眼里,这甚至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那段时间,对班委们来说,是难得的好时光,张麒安分极了。每次和林翎在一起的时候,林翎在看书或者学习,张麒趴在一边玩自己的,偶尔碰一下林翎,和他说几句话,就很高兴,这一幕看上去,也算是温馨安宁。
直到舞会事件,像一颗炸弹,粉碎了所有美好的表象。
比起其他人幻想的张家会如何雷霆震怒,班委们想的是张麒的报复会给一班带来多大的麻烦。
但新学期,张麒来了,却不是大家想象的愤怒,疯狂,发誓要让林翎付出代价什么的。
那些小弟全都消失了,张麒也没有对林翎做什么,他变得沉默,阴郁像一个阴沉又高大的恶鬼,独自盘踞在教室的角落。
这样的张麒,实际上给人的感觉比以前更危险,以前他只是个嚣张跋扈的少爷,和大家玩在一起,还随心所欲地发点好东西,很容易讨好,众人簇拥着他,喊他张少麒哥,但现在,已经没有人敢靠近他了。
张麒参加话剧,再一次让大家感到意外,但他出乎意料地配合,演出效果也很好。
于是大家很明白地看出来了,张麒想挽回林翎。
这时候的林翎,已经没有人会说他平平无奇了,而且一直都有林翎在和周会长交往的传言,后来周玉衡更是直接坐实了这件事。
班委脑子里转了一圈,就明白张麒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显然张麒还没有放弃。
张麒面对班委,说:“陈烨在705。”
他没有说林翎在哪里,班委看着他那个脸色,显然也不敢多问,点了点头就走了。
走在走廊上,班委的心情有些复杂。以前对张麒,大家是厌恶中夹杂着畏惧,还有一丝对那种无所顾忌的羡慕。而现在,他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看来张少又被林翎拒绝了啊。
这感觉,还真是微妙。
之后,班委去查715的时候,看到林翎和钟律钟衍在一起,房间里的两张床拼起来,墙角堆着三包行礼,也就没感到意外了。
查完房后,钟衍检查了门窗,拉紧了窗帘。钟律则从柜子里找出多余的被褥铺好,酒店的床本来就大,拼在一起睡三个人绰绰有余。本来林翎不想这么麻烦的,但两张单人床,怎么分配都很奇怪,总不能让他和钟律或者钟衍挤一张床,然后另一个人单睡,或者他单独占据一张床,让钟律和钟衍挤吧。
钟律举起手说:“其实你和我挤一挤,让钟衍单独睡我很乐意的。”
另外两人无视了他的提议,钟衍把两张床拼在一起,林翎则去浴室洗漱了。
林翎一般会睡得比较晚,因为还有很多事要忙。他从浴室出来之后让钟律和钟衍先睡,钟律应了一声,迅速地钻进浴室洗澡,钟衍则找到了吹风机,插上电给林翎吹头发。
他开得低温慢风,没什么声音,粗大的手指在黑色柔软的发丝中轻飘飘地游走着,林翎在键盘上敲敲打打,专心于为接下来的社会实践做准备,很快就忘了他的存在。
等钟律围着一条浴巾出来的时候,林翎才发现钟衍还在给他吹头发,而且进度还很慢,至少他感觉自己的发尾还是湿的。
林翎看向钟律,目光不由自主地集中在他的胸肌和腹肌上,这是在实战中训练出来的肌肉,呼吸间有一种充满攻击性的危险感,钟律他们身躯又十分高大,站在那里活像是一把彪悍的杀人凶器。
钟律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吹风机,继续给林翎吹头发,钟衍紧跟着就去了浴室。
林翎忽然想,他俩真的还挺默契的。
第203章
等钟衍也洗完出来, 他比钟律内敛一些,还披了个长毛巾。然后把药膏翻出来,默不作声地给林翎上药。
林翎说:“其实现在已经不疼了, 明天应该就能好了。”
钟衍闷闷地嗯了一声, 钟律关掉了吹风机, 说:“但愿吧。”
钟律和钟衍一样睡得晚,等林翎忙完之后, 回头一看, 钟律和钟衍正在玩联机游戏, 钟律坐在床上,钟衍披了条毛巾,坐在茶几边。
当林翎起身的时候,两人同时停下来, 一模一样的眼睛投向他, 钟律稍微动了动,示意林翎上床。
“……我睡中间吗?”林翎迟疑。
钟律一副当然啊的样子, 钟衍则站起身,直接拉着林翎上床,让林翎移到中间后, 他也顺势上了床。
钟律这时候才说:“我们俩谁睡中间都很占地方的,所以你睡中间最好。”
林翎躺下来,他是换了睡衣的, 但钟律和钟衍两人都是裹了个浴袍就上床的, 他一睁眼就是近在咫尺的肌肉。酒店内的房间是恒温的,但他夹在中间,却觉得热得不行。
林翎在过来的时候完全没想那么多,但此时躺下来, 被两个火热健壮的身体夹在中间,他才忽然感觉有点后悔了。
这其实是他第一次和钟律钟衍靠这么近,这两人的存在感也太强了。
要不他去沙发上睡一晚吧……
林翎脑海中刚冒出这个念头,钟衍就关了灯,钟律平躺下来,说了句晚安,两边的呼吸声同时变得悠长。
还是不折腾了吧。
林翎闭上了眼睛。
出乎意料的是,这一觉睡得非常安稳,林翎体温偏低,这样的季节里,就算在被窝里也感觉不到暖意。但钟律和钟衍像两个火炉一样,林翎一觉醒来之后,发现是自己下意识贴近了钟衍,钟衍睡觉很乖,晚上也不乱动,一直保持着平躺的姿势,林翎侧身抵着他的胳膊,身后钟律则伸出手臂揽住了林翎的腰,腿也压了上来,头埋在林翎的颈后。
也就钟律和钟衍是beta了,不然这场面怎么都说不过去。
钟律重得要死,林翎拼尽全力才推开他,这么一折腾,两个人全都醒了。林翎先去刷牙洗漱,收拾了一番,然后钟律和钟衍依次进入浴室,他们出来的时候,林翎说:“钟律,你弟弟睡觉比你老实多了。”
钟律不服气:“明明是你不老实,一直往他那边靠,把被子也抢走了,我为了盖被子,可不只能跟着动了。”
林翎呆:“是这样吗?”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是他理亏了。
钟律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你为什么不往我这边靠?”
林翎得出结论:“谁知道呢,因为钟衍比你老实吧。”
今天的天色有些阴沉,云层低垂,但没有下雨的迹象。学生会群里商量一阵,决定这次活动如期进行。
惯例还是先集合,老师们讲点注意事项,然后一起吃早餐。今天可以不用穿制服了,学生们欢呼着换上早已准备好的泳衣泳裤,奔向大海。尽管今天其实比昨天还冷一点,海水更是冰凉,但放飞的学生们毫不在意,五颜六色的泳衣在灰蒙蒙的海天背景下显得格外鲜艳。沙滩上很快充满了笑闹声,有人坐在沙滩上聊天,有人下海游泳,还有人试图冲浪。
林翎穿着长袖长裤,外面套了一件防风外套,拉链拉到下巴,口罩也依旧戴着。他沿着沙滩边缘的硬化步道缓缓走着,目光扫视着沙滩上和浅水区活动的人群,履行着巡逻和维护秩序的责任。
海风比昨天更猛烈一些,卷着细沙和咸腥的水汽扑面而来,吹得他外套猎猎作响。
钟律和钟衍同样没有下水的打算,他们穿着干练而方便的运动装,一左一右跟在林翎身后。
王桉换了泳装,他环顾一圈,发现没几个人身上是有腹肌的,于是便自信地往海边走。
路过林翎,他问要不要一起去玩,林翎摇头。
这时一阵风吹过,王桉抱着胳膊抖了抖,林翎看他浑身上下就一条泳裤,问:“你要是冷,就多穿个外套吧,批条毛巾也行啊。”
“我不冷。”王桉坚持说:“等会应该就会出太阳,我运动起来就不冷了。”
林翎目送他拿着冲浪板昂首挺胸地离开。
一直到中午,还真出了点太阳,阳光驱散了寒意,海风也变得和缓。
中午大家都随意吃了点东西,意犹未尽地继续在海边玩,到了下午,风越来越大,云层加厚,远处海天相接处颜色变得浓厚而沉郁。
沙滩上有些游客陆陆续续地离开,学生会群里在发消息,傍晚可能涨大潮,让大家别去太偏的地方,早点集合。
于是才刚刚四点,老师和其他班委们便开始召集大家集合。
海边的天气,说变就变。
等大家集合在一起,准备返程时,风里已裹挟起细密的雨丝,远处的海平面变成一片压抑的铅灰色,浪头明显比清晨时汹涌了许多。老师们催促着清点人数,嘈杂的沙滩上很快响起各班级委员报数的声音。
“三年级七班,应到四十二人,实到四十一人!”一个略带焦急的女声响起:“季晓不见了!他吃完午饭说想去礁石那边拍几张照片,就没回来过!”
短暂的骚动后,学生会立刻被动员起来,纪律委员会的几位成员自然也包括在内,组成了救援队。
其他学生都先回酒店,救援队带队的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师,他看了眼手表,眉头紧锁:“现在四点二十,潮水已经在涨了。我们必须立刻组织寻找,但一定要注意安全!绝对不允许单独行动,随时保持联系!”
老师飞快地给每个队伍分了探查的区域,林翎和钟律他们负责去东边礁石区,离开的时候,老师严肃地叮嘱说:“带上对讲机,保持频道畅通。每二十分钟汇报一次。发现任何情况立刻呼叫支援,不要冒险!五点之前,无论找没找到,必须返回集合点!”
林翎点头:“明白。”
三人接过应急手电和便携急救包,迅速朝着东边那片嶙峋的黑色礁石滩走去。
风更急了,雨丝斜斜地打在脸上,冰冷刺骨。林翎拉高了外套拉链,口罩边缘很快被呼出的热气洇湿。脚下的礁石长满湿滑的青苔和海藻,必须极其小心才能站稳。
“季晓!”钟律扯开嗓子呼喊,声音被海风撕扯得七零八落。
他们扫视着每一处岩石缝隙,每一个可能藏人或发生意外的角落。三个人的心都高高地提起来,这片区域即使在风平浪静的时候都很危险,更别提现在。
林翎一边前进,一边不时低头查看地面,湿软的沙地上,偶尔能见到几个模糊的脚印,但很快就被不断扑上沙滩的海浪抹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对讲机里陆续传来其他小组的汇报:“西沙滩未发现!”“北侧栈道区域没有!”“酒店后方绿化带检查完毕,没有人!”
其他地方没有发现,越说明失踪的同学在这里的可能性高。东礁石区是最大也最危险的一片,同样负责这个方向的其他小队也渐渐失去了踪影,林翎抬头看去,黑色的岩石如巨兽的獠牙般探入海中,随着潮水上涨,许多低处的礁石已经开始被白沫淹没。
“你们看那边。”钟律忽然停下,指向一处岩石下方。
林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几块礁石交叠的缝隙里,隐约卡着一个亮蓝色的东西。他小心地靠近,看清的瞬间心里就一沉,那是一只鞋。
鞋掉了,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讯号。
季晓应该就在这附近,而且情况很不好。
“继续找,仔细听!”林翎通过对讲机告知其他人,雨越来越大,尽管他十分小心,用自己的身体挡着,但对讲机还是不可避免地进了水。
钟律和钟衍提高声音呼喊:“季晓!能听到吗?季晓!”
风声、浪声、雨水敲打岩石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钟律抹了把脸,低声说:“林翎,我们必须先回去了,现在太危险了。”
林翎也十分纠结,明知道对方就在附近,并且急需帮助,让他现在回去,他实在放心不下。但他们三个人就在这里漫无目的地呼喊,也没什么用,风把他们的声音撕扯地七零八落,根本传不到远处。
就在这时,一阵断断续续的声音,仿佛从岩石的腹腔中传来:
“救……命……这……里……”
声音太轻了,轻得像幻觉,但三人同时停住了脚步。
钟律立刻趴下,将耳朵贴近一处岩石间的狭缝。几秒钟后,他猛地抬头:“在里面!有回声,是从岩石里面传出来的!”
他们开始疯狂地寻找声音的来源,终于,在绕过一块巨大得如同房屋般的礁石后,他们发现了一个被海水和岩壁巧妙遮掩的洞口。洞口约莫半人高,下半部分已经漫入了涌上来的海水,漆黑的内里传来更加清晰的呜咽和呼救声。
“是海蚀洞!”钟衍用手电照向洞内,光束只能照亮前方几米,里面曲折幽深:“他掉进去了!”
林翎看了一眼不断上涨的海水,又看了眼洞口,当机立断:“我进去看看,钟律,你在洞口接应,注意水位。钟衍,你守在外面,用对讲机报告我们的位置和情况,请求支援和具体坐标。”
“不行!”钟律和钟衍同时喊出来。
“你一个人进去太危险!”钟律抓住林翎的手腕,态度坚决地说:“里面情况不明,万一有塌方或暗流——”
“季晓等不了。”林翎打断他,眼神冷静得近乎锐利:“洞口窄,人多反而碍事,我体型最小,容易通过。你们守住出口,保持通讯畅通,就是最大的支援。我不是在逞强,这是现在的最优解,我学过急救方法,会优先考虑自己的安全。”
“我不能让你冒险!”
“这是命令!”
钟律咬紧牙关,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第204章
林翎接过钟衍递来的强光手电, 深吸一口气,弯腰踏进了冰冷的海水中。海水瞬间没过了他的小腿,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哆嗦。他打开手电筒, 一股强光照亮了湿滑的洞壁和脚下凹凸不平的岩石。
洞穴内部比想象中更深, 也更曲折。手电的光束在嶙峋的岩壁上投出晃动扭曲的影子, 风声和海浪的回声在狭小的空间里被放大,变成一种令人心悸的呜咽。冰冷食物海水还在缓慢上涨, 林翎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试探着落脚点, 避开暗藏的水坑和滑腻的藻类。
“季晓!”他边走边喊,声音在洞穴里回荡。
“在……我在这里……救命……”回应声从前方拐角后传来,能听出他的虚弱和恐惧,但比之前清晰了许多。
林翎加快脚步, 转过一个弯道, 手电光束终于照到了一个蜷缩在洞内的人影。
那是一个身体瘦弱的男生,躺在高处的石头上, 他脸色惨白,浑身湿透,右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 旁边散落着摔坏的相机和背包。
“别怕,我马上过来。”林翎沉声说,缓慢地涉水靠近, 冰水已快没到大腿。他爬上石头, 迅速检查季晓的情况。
体温较低,右腿脚踝明显肿胀变形,疑似骨折,身上有多处擦伤, 但意识还算清醒,主要是失温、疼痛和恐惧。
“小林会长……”季晓看到熟人,眼泪瞬间掉了下来:“我不小心滑下来……腿动不了……水、水开始涨了……”
“没事了,我们找到你了。”林翎语气尽量放得平稳,他快速从急救包里取出保温毯裹住季晓,又用夹板和绷带对他的伤腿进行简单的固定:“救援马上就到,坚持住。”
他一边处理,对讲机给了钟衍,他打开手机,在群里发了条消息:【林翎小队已经找到季晓,位置在东边礁石区。季晓右腿疑似骨折,有失温症状,意识清醒。洞内水位正在上涨,目前约至大腿深度。请求担架和医疗支援,洞口可能需要破拆或绳索牵引。】
钟律和钟衍也能收到消息,钟律立刻问他:【你情况怎么样,我们能不能进去?】
林翎看了一眼季晓苍白发抖的样子,又感受了一下洞内越来越明显的寒意和上涨的水位。季晓需要更专业的医疗处理和保暖,他自己也需要将季晓转移到更安全的位置。但带着一个骨折的人,在黑暗冰冷,而且还在不断涌水的洞穴里移动,显然极其困难且危险。
他迅速权衡利弊,钟律和钟衍进来,他们能帮忙搬运,但洞口需要人守候指引救援,且洞内空间有限,人多未必是好事。
现在最重要的是时间,救援队需要准确的指引和接应,这个洞口位置非常隐蔽,就算是顺着他说的找,也要找上很久。
林翎迅速安排下去:【钟衍,你留在洞口,钟律,你回去指引救援队。我这里暂时安全,可以照顾季晓,你们不要进来,现在确保内外联络畅通是最重要的。】
钟律和钟衍那边沉默着,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过了大概一分钟,林翎收到了钟律的消息:【明白,你务必小心。水位一旦超过安全线,钟衍会马上进去!】
与此同时,林翎的手机弹出一条消息,显示电量不足。
他把手机小心地放在石头干燥处,继续安抚季晓,同时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洞穴里的水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慢慢攀升,这块石头虽然暂时高出水面,但按照这个速度,恐怕支撑不了太久。
黑暗、寒冷、不断上涨带着腥味的海水,以及李晓不间断的呻吟,在幽闭的石洞里包裹着林翎。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更长一点。水位已经淹没了石头的下缘,季晓的鞋子浸在了水里。林翎正打算尝试将季晓再往石头上面挪一挪,一阵微弱的水花声,从洞穴入口的方向传来。
林翎猛地转头,强光手电划破黑暗,光束直直打在了那个涉水而来的身影上。
是张麒。
他浑身湿透,红色的头发紧贴在额前和脸颊,不断往下滴着水,变成了更深的暗红色。黑色的衣物吸饱了海水,紧紧裹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他就那样站在齐腰深的冰冷海水里,手电光让他微微眯了下眼,也给了他方向,锈红色的瞳孔穿过晃动的光束,盯住了石头上的林翎。
林翎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似乎漏跳了一拍,他握紧了手电,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在空旷的洞穴中回荡:“你怎么在这里?”
张麒没有回答,他一步一步地涉水走近,水花在他腿边溅开。直到离石头只有几步远,他才停下,目光扫过林翎身后的季晓,又回到林翎脸上。
“外面潮水很大。”他终于开口,在洞穴内显得格外低沉沙哑。
林翎自己走了一遍,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他不知道张麒是怎么进来的,更不知道他出现在这里想做什么。
洞穴内的气氛凝固了,只剩下海水汩汩上涨的声音,季晓压抑的抽气声,以及林翎和张麒彼此交缠的呼吸。
水位越来越高,已经漫过了张麒的腰部,也彻底淹没了石头的基底,开始向台面侵蚀。冰冷的海水像无数根细针,刺穿着皮肤,带走体温。林翎能感觉到自己站在水里的双脚正在失去知觉,而季晓的颤抖也越来越厉害。
“必须离开这里。”张麒忽然说,他抬头看了看洞穴顶部,又望向入口方向:“这个石头撑不了多久,救援进来也需要时间。”
“我知道。”林翎冷声道:“我已经联系了救援队,钟律他们就在外面。”
张麒像是没听到后半句,他的目光落在林翎浸泡在水里的双腿和单薄的身影上,又看了看他身后几乎无法移动的季晓。
他忽然迈开腿,大步跨上石头。石头空间本就不大,他的逼近带来巨大的压迫感,林翎有些戒备地问:“你想干什么?”
张麒说:“我带你出去。”
“那他呢?”
“他自己找死,你为什么要管他。”
林翎瞪他一眼,张麒伸出手,指向他身后的季晓:“那我带他出去。”
林翎一愣,随后立刻反应过来:“他腿骨折了,洞内水路复杂,你一个人不行,太危险了。”
张麒目光沉沉地落在林翎脸上,视线扫过林翎微微发抖的指尖和苍白的嘴唇:“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不然我们都留在这里等水淹上来,你体温流失比他还快。”
林翎咬牙:“我没有受伤,坚持一会,救援很快就会来了。”
张麒的声音陡然提高,在洞穴里激起回响:“坚持到什么时候,等到救援来给你收尸吗?!”
他的情绪有一瞬间的失控,但很快又压了下去,语气变得冷硬:“两个选择。一,我现在背他出去,你留下。二,我打晕你,把你扛出去,让他留下。”
“张麒!”林翎怒斥。
“选!”张麒低吼,锈红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紧缩:“你自己选!”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洞壁上方突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喀啦声,紧接着是碎石簌簌落下的声音。
经过海水的长期侵蚀,此时又被不断上涨的水位浸泡和冲击,洞穴顶部的一块礁石松动了!
“小心!”张麒的反应很快,在碎石坠落的阴影笼罩下来的瞬间,整个人如同一张绷紧的弓,狠狠地扑向林翎,用整个身体将他牢牢罩住。
砰!——哗啦!
重物砸入水中的闷响,混合着碎石飞溅和更加汹涌的水花声。林翎被张麒死死按在怀里,撞在坚硬的岩壁上,后背生疼,他听到张麒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感觉到压在自己身上的躯体瞬间的僵硬和震颤。
几秒钟后,一切又安静下来。
林翎动了一下,张麒的手臂却依旧抱得很紧。直到林翎用力推他,他才像是回过神来,缓缓松开了手臂,后退了半步,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手电刚才掉在了石头边缘的水里,光束斜斜向上,照亮了一小片混乱的区域。林翎看到张麒的左肩的衣物被尖锐的岩石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深色的布料迅速被更深的颜色洇湿。
鲜血混着海水,顺着他湿透的衣服往下淌。
张麒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额角不知是汗水还是海水,但他只是随意地抬手抹了一下肩膀,触手一片湿黏,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暗红的血。
“你……”林翎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看着张麒肩上那道伤口,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张麒完全没在意自己的伤,上下仔细扫视着林翎,确认他没有受伤,才松了口气。
随即,他的视线越过林翎,看向后面吓傻了的季晓,以及黑沉沉的海水。
水位已经快要漫过石头的台面了。
“没时间了。”张麒的声音嘶哑,直接命令季晓:“趴到我背上,抱紧我脖子,腿尽量别用力,我带你出去。”
季晓已经被一连串的变故吓懵了,张麒流血的样子更是让他手足无措,下意识地看向林翎。
林翎的嘴唇动了动。
他看了一眼张麒肩上的伤,鲜血还在流。
“……照他说的做。”林翎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相信他。”
季晓颤抖着,在林翎的帮助下,小心翼翼地趴到了张麒被海水湿透了又黏腻着鲜血的背上。
张麒受伤的左肩肌肉明显紧绷了一下,但一声没吭。
“我很快回来,等我。”张麒又看了林翎一眼,随即转身,背着季晓,毫不犹豫地踏入了接近胸口的冰冷海水,朝着洞口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往前走。水流因为他而激烈晃动着,手电的光斑在水面上破碎摇曳。
林翎独自站在迅速被海水吞噬的石头上,冰冷的液体已经漫过他的脚踝,向着小腿爬升。他捡起那支还没被冲走的手电,光束追随着张麒的背影,但很快,手电筒坏了,光也消失了。
洞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还有不断上涨的潮水,无尽的黑暗和混杂着血腥与海水咸腥的气味。
时间似乎被拉长了,海水蔓延到小腿……他逐渐感受到指尖麻木,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小腿下方也传来莫名的疼痛。
林翎并不只是等着,他试图攀住岩壁,寻找更高的落脚点,但石头已经是这片区域最高的地方。
就在他的意识因为寒冷而开始有些恍惚时,洞口方向再次传来了水声,比之前更沉重,更迟缓。
手机没电了,手电筒也坏了,林翎失去了光源,但仅凭直觉,他就知道张麒回来了。
果然,他闻到了血腥味,随着张麒靠近,他也逐渐看清了。
水珠从张麒湿透的额发不断滚落,划过苍白的面颊和紧绷的下颌线。他脸色惨白,形容狼狈,然而那双锈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仿佛燃着两簇烧尽一切也要穿透黑暗的火,一瞬不瞬地盯着林翎。
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包裹着心脏,林翎苦涩地问:“你受伤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张麒艰难地挪到石头边,水流因他的动作剧烈晃动。湿冷的手指抓住石台边缘,借力将自己沉重的身躯撑上来,与林翎站在了同一片即将沉没的孤岛上。两人之间距离骤然拉近,林翎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海水的咸腥,以及熟悉的,alpha的信息素。
张麒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林翎。
“我说过了,我会回来找你。”
林翎呼吸一滞。
张麒看着他眼中的情绪激荡,忽然逼近一步,受伤的肩膀因动作牵扯而微微痉挛,但他毫不在意,甚至扯了扯嘴角。
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挤出的血沫:
“我不会放弃。”
“不会离开。”
“不会放手。”
林翎知道,这是他在回应舞会上自己曾经说过的话。
那时候决绝的宣言,此刻张麒以这样一种偏执、惨烈、甚至带着同归于尽意味的方式回应。
林翎心神震动。
冰冷的海水已经漫到了林翎的大腿根部,张麒站的位置更低,水位已经及腰。彻骨的寒冷和逐渐缺氧的窒息感,像黑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
林翎忽然抬起眼,问:“如果……我们今天死在这里呢?”
话音落下,洞穴内似乎一瞬间变得极为寂静。
张麒脸上的表情奇异地平静下来,甚至嘴角的弧度也加深了。他迎着林翎的目光,锈红色的眼底深处,翻涌起愉悦明亮的光芒。
他说:“那我会很高兴。”
第205章
他们终于等到了救援, 手电筒的强光与嘈杂的人声打破了洞穴内的寂静,训练有素的救援人员迅速冲进来,将几乎被冰冷海水吞没的两人拖离。
林翎并没有受伤, 还保持着清醒的意识, 甚至还能自己走。他坐上救护车之后, 一直看着旁边被抬上担架的张麒。
张麒紧闭着眼,脸色灰败, 肩头已经被血和水浸成一片污浊的深色, 在被救出来之后, 就陷入了昏迷之中。
先是在潮水最汹涌的时候进入山洞,然后又帮林翎挡了落石,在受伤的情况下把季晓背出去,然后再次回到洞穴内, 陪他在海水里泡着, 还有那个一直在流血的伤口……林翎只要回想这个过程,就觉得心脏一阵阵被揪紧了。
救护车迅速开到医院, 林翎裹着保温毯,医护人员询问是否需要进一步检查或者留院观察的时候,他摇了摇头, 声音沙哑地说:“我没事,不用。”
钟律和钟衍都知道这是因为他的身份,也没有劝他。
张麒被送去急救, 林翎跟着等在手术室外面。外面其实等着的人很多, 都围在手术室外,林翎坐在角落里,呆呆地看着那盏红色的灯。
为什么会做到这种地步呢。
他脑海中不断在回想着山洞里的一切,这已经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喜欢或执着的范畴, 更超出了他所理解的,张麒对他的感情。
尽管这里是安全干净的医院,但他耳边仿佛还能听见无边无际的潮水翻涌的声音,洞穴里的黑暗和寒冷也似乎并没有离他而去。
等手术室的灯灭了,医生出来说,张麒肩部的伤口较深,失血较多,加上海水浸泡和低温,引发了感染和高烧,但已做了清创缝合和抗感染处理,没有生命危险,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这算是个好消息,然后张麒就被转入了单人病房。
后面的活动不可能再继续下去,这次春游活动匆匆结束,其他同学在第二天就坐上高铁回帝都了。季晓同学因为被救得及时,所以除了之前脚踝受的伤,并没有大碍,甚至情况比张麒还好一些。但出了这种事,后续肯定还会有很多麻烦,不过学院处理这些事也是轻车熟路了。
两天之后。
张麒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是撑到救援人员来之后才昏迷的,所以知道自己肯定在医院里。此时果然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他的身体醒来了,但神志却还在一片迷雾之中。
我们出来了……所以林翎也没事了……
过去了多久……
出游已经结束,林翎应该回圣翡学院了。
紧绷到极致后骤然松懈的神经,带来一片空茫的疲惫。
这个点,林翎大概已经坐在纪律委员会的办公室里,或者教室里,继续与自己毫无交集的生活。
是啊,他已经走了。
张麒静静地躺着,连转动眼珠都觉得耗费力气,只是望着天花板上单调的冷光,也没有想要起来或者叫医生的想法,甚至什么都懒得想了。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旁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张麒心想着应该是护工,但是他之前居然一直没发现,便立刻警觉起来,朝床边看过去。
林翎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窗外的天光透过百叶帘,在他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条纹,像金光粼粼的水波。他微微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个红彤彤的苹果,此时正百无聊赖地转动着。
张麒难得地愣住了,缓慢地眨了眨眼,长时间的昏睡让他的目光有些涣散和空洞,要用更长的时间才能看清那个身影。
其实林翎在张麒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发现了,但并没有出声,只是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平静地迎上张麒带着茫然和震惊的视线。
“要吃吗?”林翎举起苹果,问。
张麒惊异的视线从林翎脸上移到那个苹果上,停顿了两秒,然后生硬地转开,望向天花板,哑声道:“不吃。”
林翎哦了一声,然后从旁边拿了个水果刀,开始仔细地削起苹果皮。他的动作很稳,银色的刀锋贴着果肉旋转,拉出连续不断的红色果皮,一圈一圈垂落。
张麒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又被吸引了回来,落在那双稳定的手上,又不自觉地看向林翎低垂的眉眼。病房的光晕柔和了他侧脸的线条,勾勒出一种近乎诡异的宁静。
我在做梦吗?
林翎为什么在这里?!
他没有回去吗?为什么?
……总不能是为了我吧。
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林翎已经削好了苹果,然后一口咬下,腮帮鼓动着,一点一点地吃起来。
张麒看得呆住了,声音带着刚醒的茫然和难以置信:“……你就自己吃了?”
林翎咽下口中的苹果,瞥了他一眼,理所当然地说:“你不是不吃吗,而且,你刚刚醒过来,按理说也不能吃苹果的。”
张麒怔怔地看着林翎平静地咀嚼着苹果,他发现林翎对他的态度变了,那双总是对他流露出冰冷戒备或者视而不见的眼睛,此刻里面的坚冰似乎消融了一些。
这种随意而自然的语气,他已经很久没听过了。
这个发现让张麒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随即感到一阵浓烈滚烫的激动和惊喜。
可是为什么?
他忐忑又惊喜,又感到疑惑,是因为他为林翎受伤了吗,可是他以前也受伤过,是因为他说的那番话吗,可是他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
张麒找不到答案,就像一个考了满分却不知道为什么做对了的学生,突如其来的正确带来的不是喜悦,而是更深的惶惑和不安。
林翎吃完了最后一口苹果,将果核丢进床边的垃圾桶,抽出纸巾仔细擦了擦手和嘴角。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床边,显然是要去按床头呼叫护士的铃声。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张麒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林翎的手腕。他抓得很急,没什么章法,指尖甚至因为虚弱而微微发抖。
林翎停下动作疑惑地看着他。
张麒不想让林翎按铃,不想让任何人进来打破这难得的只有他们两人的空间。他甚至荒谬地觉得,一旦护士医生进来,林翎就会像完成任务一样,立刻转身离开。
但这种话张麒不可能说出来,于是他就只是抓着林翎的手,一动不动地盯着林翎。
他觉得自己很用力,实际上因为虚弱,他的力气实在所剩无几。林翎的手腕只是微微一顿,就轻易地挣脱了他的手指。
林翎按下了呼叫铃,转过身,低头看向病床上的张麒,很温和地说:“不要闹,你刚醒过来,需要检查,等会医生就来了。”
闹这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张麒一下,他厌恶这种被当成小孩对待的感觉,更厌恶此刻虚弱无力的自己。
这份狼狈赤裸裸地展现在林翎面前,让他感觉十分难堪。
一股混合着挫败烦躁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的火气冲上头顶,他脱口而出:“你来干什么?”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在他睁开眼看到林翎的第一秒,就已经在脑海里翻滚了无数遍,此刻却问得如此生硬而愚蠢,仿佛在质问一个不速之客。
林翎果然露出了诧异的神情,他看了张麒一眼,没有回答,而是又坐了回去。
张麒被那一眼看得有些狼狈,也意识到自己问了个毫无意义的问题。他懊恼地别开脸,胸口的郁气无处发泄,没过两秒,又转回来,换了个角度,语气依旧冲得很:“你不是讨厌医院吗?”
那你还来干什么。
这次,林翎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他确实说过讨厌医院,那是很久以前他为了隐藏自己身份说过的谎言,没想到张麒到现在都还记得。
林翎声音平缓地说:“我来看你。”
“看我?”张麒几乎是立刻反问,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近乎本能的防御性怀疑。
他兜兜转转,问来问去,显得像个暴躁的智障,归根结底,就是无法相信,也无法接受林翎是专程来看望受伤的他这个可能性。
这太超出他过往经验的认知范畴,像是一个甜蜜却危险的陷阱。
林翎似乎也察觉到了他言语下的不安与固执,他没有不耐烦,也没有生气,只是心平气和地,又清清楚楚地重复了一遍:“是的,我来看你。”
就在这时,医生带着两个护士推门进来了。
医生立刻检查起来,打破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林翎退开一步,让出空间,站在一边等着,张麒一边听医生的问题,很敷衍地回答着,一边偷偷地往林翎那边看。
等医生做完初步检查,叮嘱了几句离开后,林翎才重新走近床边。
“看起来你恢复得不错。”林翎欣慰地说。
张麒的恢复情况比预计得要好,这主要归功于他极其优秀的身体条件,不过一般来说,其他人也做不到他那样在洞穴里来来回回地折腾。
这句话让张麒惊惶不安地看了他一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林翎忽然俯身,伸手调整了一下张麒背后的枕头,将它垫得更高一些,让张麒能靠得更舒服点。
张麒没敢靠上去,仿佛那不是个枕头,而是个地雷。
“你……真是来看我的?”张麒盯着他,不依不饶地问:“那学校和纪律委员会的事怎么办?”
“你是为我受的伤,如果我还能不管不顾的话,那也太没良心了。至于纪律委员会,不至于少了我两天就运行不下去吧。”
林翎笑了笑,目光落在张麒缠着绷带的肩膀上,停顿了片刻,然后抬起眼,看着张麒的眼睛,认真地说:“谢谢。”
张麒的心脏像是被这两字烫了一下,又像是被冰锥刺穿。
一股更汹涌更复杂的情绪淹没了他。
他不要感谢!他做那些,从来不是为了换一句轻飘飘的谢谢!这声感谢将他所有疯狂、偏执、不顾一切的行为,都变成了可以计量并偿还的恩情。
张麒红着眼睛低吼:“我不需要你的感谢!”
林翎看着他,彻底没话说了。
他发现这时候的张麒实在是很难沟通,像是在面对一个浑身是刺的困兽,任何的靠近和言语,都可能被曲解。
不论林翎怎么做怎么说,他都好像是踩着悬崖边似的,对任何变化都惶恐而不安,并做出过于激烈的反应。
林翎重新坐下来,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张麒那句话像一块砸出去的石头,不仅没能击中目标,反而反弹回来,砸得他自己心口闷痛。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他看到了林翎眼中一闪而过的无奈,巨大的委屈感漫上来,堵在喉咙里——他明明不是想说这个,他明明……只是害怕这短暂的亲近,又是一场空欢喜,只是恐惧于林翎的好是建立在同情或道义之上,转瞬即逝。
此时看林翎的反应,他心里又陡然不安起来,张麒自己也觉得现在的心理状态不对,好像醒来后他变得格外脆弱敏感。看着林翎坐在那,他一阵心酸又委屈,还有一种自虐的想法:看吧,林翎果然是勉强才过来看望我的,只不过几句话就不耐烦了。
要是林翎现在转身就走,张麒恐怕会陷入一种极致的痛苦和我果然猜对了哈你这个负心汉的极端情绪中。
林翎都能看出来他现在这种不稳定的心理状态,也大概能够猜到他在想什么,于是很平静地说了一句:“我不会走。”
张麒感觉嗡的一下,几乎听见自己大脑爆炸的声音,喜悦比其他所有的情绪最先占据他的心脏,但紧随而来的自然是被看透的慌张和愤怒,委屈,心酸,还有种种种种。
总之复杂极了。
张麒强行按压住自己的各种情绪,忍不住想,林翎为什么总是能那么平静。
洞穴里发生的事,他说过的那些话,发自肺腑,也是张麒在绝境下抱着决心说出来的,但林翎当时明明也受到了震动,此时才过了几天,就又平静下来了。
张麒又不由得想到,林翎和周玉衡分手之后,好像也挺平静的。不像他听过的其他分手的例子,会始终念念不忘,纠结后悔,还会避开和前任有关的人或事,林翎仍然在专心地做好自己的事,就连周玉衡留下的花也都养得好好的。
真是个无情的人。
张麒别开脸,盯着雪白墙壁上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微裂纹,下颌线绷得死紧,肩胛处的伤口似乎也跟着隐隐作痛,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只是觉得这样的表情绝对不能让林翎看见。
几秒钟后,张麒听见椅子被轻轻拖动的声音。
张麒忍不住好奇,又转过头看他。
林翎把椅子拖到了他床边,重新坐了下来,不远不近的距离。
林翎看他的反应,眼里划过一丝笑意,然后开口问:“当时,钟衍一直守在我们发现的那个洞口,我后来问过他,他说没看见你从那里进去,你是怎么进来的?”
话题的转换让张麒猝不及防,不过这种话题让他轻松多了。而且这种语气,没有像他刚醒来时那种温柔关怀,也不是那种冷漠疏远的,总之就是比较正常又稍微有点质问的语气……让张麒觉得安心了。
张麒整理了一下语言,说:“……还有一个入口,在你们那个洞口往右,绕过一片很滑的礁石,有条很窄的缝,涨潮时几乎完全被水淹掉,退潮后才能勉强看出点形状,但是那里离洞穴更近一点。”
林翎点了点头,又陷入沉默。
过了一会,他又问:“当时你说要带我出去,我拒绝之后,你很快又说带季晓出去,你为什么那么容易就接受了?”
看来林翎现在是想好好盘点一下山洞里发生的事了,当时情况太危险,很多事来不及细想,现在倒是个好机会。
张麒说:“因为我知道,你绝对不会放下他不管,所以没必要浪费时间。”
林翎微微垂下眼。
张麒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我还是觉得你不应该找他,那种人纯粹是自己找死。”
林翎稍微帮季晓同学解释了一下:“那是个意外……而且,这是我的责任。”
责任。
张麒以前很反感这个词,但他此时并不想反驳林翎,今天他说的蠢话已经够多了。
“要喝水吗?”林翎问。
现在的氛围自然多了,张麒从醒来后就很渴,他的情绪也稳定了一些,便点了点头。
林翎站起来去倒水,张麒抑制住下意识拉住他的欲望,看着林翎走到隔间,张麒住的是豪华单人间,厨房浴室这些都是配套齐全的。
林翎端着水回来,递给张麒,张麒喝了一口,不冷不热,不多不少,是最合适的温度。
等张麒喝了水之后,林翎才说:“我很惊讶……你居然又回去了。”
张麒捧着纸杯,里面还剩下浅浅的一层,传出来的温度也变得若有若无。
“我说过了。”张麒低头看着水杯,说:“我不会放手。”
他现在的语气,比在山洞里的时候平静多了,但这种平静,反而因为发生过的事实,变得更有力度,更加沉重。
他们同时回想起了洞穴里发生过的事,想起张麒说过的话,想起冰冷的海水和连绵不绝的潮声。
沉默再次蔓延,但这一次,却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
林翎看着张麒,因为刚刚醒来,他的样子狼狈又削弱,但他的执拗始终没有变过。
然而他又想到自己,他为张麒的所作所为感到惊讶,感动,但从始至终,即使是现在,他坐在张麒身边,面对面如此剖析自我的时候,他也清晰地知道,自己也没有放弃。
他仍然没有对张麒动心,仍然不喜欢,不接受,不愿意。
一种近乎宿命般的感受涌上心头。
他忽然叹息般地笑了一下,带着深深的疲惫,了然,和一些荒谬。
他移开目光,看向了窗外逐渐暗淡的天光,仿佛自言自语般地说:“看来……我们都是一样的固执。”
他和张麒,此时仿佛各自站在天平的两端,为了截然相反的目标,却投入了同等分量的,并且绝对不肯回头的偏执。
林翎无奈地想,他知道自己今天过来,又会让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加复杂。但张麒受伤,他不可能放着不管,本来医生说的是明天才会醒,所以林翎原打算明天就在外面远远的看一眼,确定张麒的状态就行了,但张麒今天醒了,把在病房里的林翎抓了个正着。
是的,张麒这几天一直都是林翎在照顾,因为除了护士之外,居然没有人照顾张麒。林翎难得主动地和张琉联系,告知了张麒的情况,张琉很无情地说不用管他,反正也死不了。
林翎无奈,只好自己照顾他,并且决定把这件事埋在肚子里,他不能让张麒知道。
林翎一时也觉得混乱。
如果是为了让张麒不再有念想,他直接回学院,不闻不问会更好吗?张麒会因为他的冷漠而放弃吗,他之前似乎也足够冷漠足够决绝了,但张麒依然没有放弃。
林翎想的多了,甚至对张麒有了一丝怜悯,但张麒那样的执着,显然以后会给他带来很大的麻烦,所以那些戒备之类的情绪,也并没有少。
他和张麒之间,简直就像是一团越盘越乱的毛线。
他只能感慨,他们真的是一样的固执。
张麒既然醒了,自然有很多人照顾他,之后是留在海城治疗还是回帝都全由张麒自己决定。
张麒选择回帝都治疗,林翎当然也立刻就准备回学校了。当初他是和张老师请了假的,张老师得知他要留下来照顾张麒还很惊讶,又心情复杂地拍了拍他的肩。
回去的话既然顺路当然是同行最方便,张琉这时候又有个做哥哥的样子了,专门派人来接他们。张麒终究还没有恢复好,所以要专车接送,林翎得知之后,说他们还是坐高铁回去吧,比专车要快得多。于是张麒从病房出来,进了车,就只能看到自己哥哥面无表情且对他十分厌烦的脸,而林翎早已经坐上高铁了——
作者有话说:哎呀,赶不及了,先双更!
第206章
回圣翡学院后, 林翎继续按部就班地推进自己的计划。推荐信的邮件仍旧一封封精心撰写然后发出去,社会实践的选题也在反复打磨,专业课的期末论文同步提上了日程, 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
转眼间就到了五月, 天气逐渐变得炎热, 春末夏初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摊开的书页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校园里的树叶从嫩绿转向浓郁的翠色, 学生们也纷纷换上轻薄的夏季制服。
林翎从书桌前站起身, 准备收拾东西。夏季制服的短袖设计勾勒出少年人清瘦的手臂线条, 低领处露出一截脖颈和锁骨附近的肌肤,在窗外透入的天光下,显得白皙光滑,仿佛坚韧清透的羊脂玉。
“小林会长!”
雀跃的声音从教室门口传来, 季晓探进半个身子, 手里端着两杯奶茶。见到林翎看过来,他脸上立刻绽开灿烂的笑容, 眼睛亮晶晶的。
自从海蚀洞那场惊险获救后,季晓就经常跑来找林翎。作为二年级生,他几乎每天都要横跨一栋教学楼, 专门跑到三年级这边来报到。
用季晓自己的话说,在黑暗冰冷的洞穴里,当林翎举着手电出现在他面前的那一刻, 他真的以为看到了来接引的天使, 那种绝处逢生的震撼与感激,非言语所能形容。
总之,季晓现在完全成了小林会长全肯定bot。
此刻正是下午放学与晚自习之间的空闲时间,也是季晓最喜欢来找林翎的时间段, 既不会太过打扰小林会长繁忙的正事,又能说上几句话。
林翎走到门口,季晓立刻将其中一杯奶茶塞进他手里,充满期待地问:“会长,等会儿一起去吃饭吗?”
林翎摇了摇头:“不了,我等下要去张老师办公室一趟,有些事要谈。”
季晓脸上飞扬的神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肩膀也立刻垮下来,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动物,连声音都低了八度:“哦……这样啊……”
林翎看着他失落的样子,顿了顿,补充道:“明天吧,明天下午,我应该有时间。”
“真的吗?!”季晓的眼睛瞬间被重新点亮,迫不及待地说,“太好了!那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我可以提前去订位子!”
话音刚落,就在这时,他身后传来一个高高在上的声音:“明明是我把你背出去的,你只请林翎,不请我吗?”
季晓回过头,看见张麒有些阴森的脸色,缩了缩脖子,口里支支吾吾,他是很感激张麒把他背出去,但他也记得张麒说的那句不要管他……很明显,当时的张麒是认真的。
林翎失笑,对季晓摆了摆手:“还没想好,到时候再说吧。”
张麒看着林翎,欲言又止,而林翎已经拿着那杯奶茶,转身走向办公室。
张老师找他,确实是有正事,她想给林翎推荐一些人脉,张老师知道他没什么背景,在圣翡这样权贵子弟云集的地方,想要闯出一片天,需要更多的机会和助力。
“这几个是我以前的同学或学术界的朋友,现在在不同的领域和机构,有些话语权。你的情况我大致提过,他们都表示有兴趣了解一下。联系方式在这里,你可以斟酌着联系看看。”
实际上,随着他持续的联络,已经有好几位教授给了积极的回复,愿意进一步详谈。他手中的选择,正在一点点变多。
接着,张老师又问起林翎社会实践的进展,林翎说有,只是还需要准备,张老师就说如果需要的话可以找她帮忙。
林翎心生感激,一直以来,张老师都对他帮助很大。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林翎捏着那几张名片,忽然有些恍惚。上辈子,他与这位张老师几乎没什么交集。作为一个传统问题学生,甚至和张老师还有些矛盾,那时候张老师似乎也找他聊过,但上辈子的林翎显然没听进去。那时候他只觉得张老师严厉啰嗦得令人厌烦,还喜欢对宋知寒开小灶。
如今,换了一条路走,从截然不同的角度,他重新认识了这位老师,也建立了全新的连接。
从不同的角度认识同一个人,得到的也会是不同的答案。
如果不深入接触的话,身边哪怕朝夕相处的人也只是一个符号,但尝试了解之后,才会发现每个人都是一个世界。
不仅是张老师,还有很多人,和现在比起来,他上辈子的世界太狭窄了。
林翎很庆幸认识了那么多人,很庆幸拥有姜牧星他们这样的友谊。
准备去吃晚上的时候,林翎忽然收到了宋知寒的消息。
S:社会实践的内容,你现在有具体目标了么?
林翎:我有个想法。
自从假期之后,他们常常聊天,主要还是关于李章玉和信息素衰竭症的事。
一个人在得知自己可能患有绝症之后,也许会颓唐,堕落,或者拼命寻找求生的机会,但基本上很少会再给自己做长期规划。
林翎如此理所当然地依旧为大学做准备,是因为他怀有侥幸心理吗,林翎自己也分析过,大概就是因为宋知寒吧。
因为有他在,林翎并不觉得自己走入了绝境。
宋知寒大概从那五个字的回复中感受到了什么,过了一会才回复问:什么想法?
林翎:我想去旧城看看。
消息发送成功的下一秒,他的手机就震动起来,宋知寒直接给他打了电话过来。
林翎微微一愣,盯着通话请求看了一会,才按下接听。
宋知寒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有一丝急促:“你刚才说的,是我想的那个旧城?”
林翎应道:“是。”
“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宋知寒的语速加快。
林翎:“我知道。”
宋知寒沉默了一会,然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是一个很危险的决定,宋知寒见过林翎的父母,也知道更多的内幕,他猜想林翎这个决定一定没告诉父母……或者说,只告诉了他一个人。
宋知寒问了一句,他就毫无保留地坦诚相告,这份信任沉甸甸的,此刻却让宋知寒感到一阵焦灼。
宋知寒站了起来,手握成拳,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能听见林翎那边传来的平稳清浅的呼吸声。
宋知寒:“为什么非要去那里?”
林翎:“我调查过,李章玉可能去过旧城。”
宋知寒的声音沉下去:“李章玉的线索不一定在那里,就算在,也可能是个陷阱。你不能因为因为身世的问题,就冒这种险。”
林翎靠着栏杆,望着对面教学楼整齐排列的灯火:“有一些关于早年皇室人员消失的传闻,终点在那里。我已经考虑很久了,宋知寒,我怀疑我是在旧城出生的。”
手机那边传来长久的沉默。
林翎顿了顿,继续道:“这件事,我只告诉了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长的时间,只有宋知寒放得很轻的呼吸声。
林翎等待着。
“……等我回来。”宋知寒最终说道,他已经冷静下来了:“我这边项目收尾还需要几天,等我回学校,我们当面谈,可以吗?”
“好。”林翎应下。
几天后,宋知寒风尘仆仆地出现在圣翡学院,他一回来就直接见了林翎,两人在校内一家饭馆见面。
林翎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宋知寒眼下有一圈青黑,看上去非常疲惫且忙碌,精神绷得紧紧的,但是……他的状态很明显比之前要好多了,至少眼睛有神,仿佛找到了一个方向去努力,所以再苦再累也无所谓。
之前的宋知寒空飘飘的,仿佛一个无处可去的幽灵,现在要有实感多了。
宋知寒开门见山地说:“你要去旧城的话,我和你一起去。”
林翎被惊到了,差点跳起来。
他以为宋知寒回来会再试图劝他,没想到宋知寒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我联系了一些人,他们会帮我。”林翎皱眉,试图打消宋知寒的念头:“你还有那么重要的事,没必要跟我一起去。”
“你就是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事。”宋知寒说:“我知道你一定做了些准备,但去旧城,不是光有准备就可以的,你所见过的任何文字或者图像资料都不足以体现它的混乱和可怕。”
林翎张了张嘴,但没说出话来。
他当然了解旧城。
旧城的平均寿命只有五年,现在可能降到三年了,他在那里活了十二年,最后还是死了。
宋知寒又问他做了哪些准备,联系了哪些人,林翎想到过去,心情复杂地回答了他,这倒是让宋知寒比较惊讶,因为林翎对旧城的了解确实很深,而且准备得已经很全面了,不像是只看过资料,更像是真的生活过的那种。
宋知寒看着他低垂的睫毛,想了想,说:“其他地方没什么问题,但你联系的人不一定靠谱,绑架雇主也是他们常做的事。我认识几个人,大概是游离在灰色地带的信息贩子和中间人。他们可以提供一些基础的线路和落脚点建议,包括临时庇护。但是,这仍然不代表绝对安全。”
“所以,我必须要跟你一起去。”宋知寒看着林翎凝重的神色,忽然笑了一下,又说:“对我来说,就当是回家一趟,毕竟我也好久没回家了,应该回去看看的。”
林翎心想,我回去也可以当是回家一趟。
宋知寒是一个在旧城身为孤儿却能活下来,甚至还能一步踏入圣翡学院的人,他的前半生经历写出来可以算是一本恐怖类传奇小说,他要回旧城,等于无限降低了林翎的风险。
林翎没有再拒绝。
之后他就在为这件事做准备,要回去一趟首先需要很多的钱,林翎直接把自己的存款发给宋知寒看,宋知寒就算有心理准备,也愣了一下,问他怎么会有这么多钱。
这个存款,已经超过圣翡学院大部分学生了。
林翎心想你要是重生一次,回到十几年前,绝对会比我富有多了。
他回答说:“因为我敏锐的投资眼光。”
宋知寒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看得林翎都有点心虚了,总觉得宋知寒察觉到了一些什么。
宋知寒的准备更加全面且精细,实际上带着宋知寒回去就够了,一切准备就绪后,林翎向张老师请了假,第二天就预备出发。
然而当天晚上,他就在宿舍楼下,看到了周玉衡。
周玉衡站在那里,就在那棵最大的香樟树的阴影下,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穿着熨帖的白色衬衫,袖口随意挽起。一段时间没见,周玉衡看上去瘦削了一些,双眼明亮,轮廓鲜明,越发显得气势惊人。褪去了极具迷惑性的温和表象,才发现他的五官也是尖锐摄人的。月光和路灯光交织着,照亮他紧抿的唇线和下颌绷紧的线条。
林翎对这样的周玉衡有些陌生,周玉衡总是温和从容,进退有度的,然而现在的周玉衡,很难把他和之前那个总带着笑意的学生会长联系起来。
林翎停下脚步,周玉衡看了过来。
两人就这样对视片刻,林翎首先开口:“……周会长。”
这个陌生的称呼让周玉衡心里一痛,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另一件事:“你要去旧城。”
周玉衡的消息来源当然是钟律,就算林翎没有告诉过钟律,但钟律一直跟着他,这种事是很难蛮下来的。钟律得知后,第一时间就告诉了周玉衡。
周玉衡正在参加宴会,经过几个月的努力,他的母亲终于成功竞选为党派魁首,就在一片光影交错灯红酒绿之中,周玉衡得知了这个消息。
然后他就立刻来见林翎,顾不得之前的种种矛盾和纠结。
林翎抱着书的手臂微微收紧,纸张和硬质封面的棱角硌在怀里,迎上周玉衡紧迫的目光,平静地回答:“是。”
这个回答瞬间点燃了周玉衡眼底压抑的情绪。,上前一步,脱离了树影的遮蔽,灯光清晰地照出他眉宇间的焦灼与强硬。
他说:“不准去。”
斩钉截铁的语气,林翎站在原地,神色没有丝毫波动,他早就知道周玉衡既然来这里就是为了阻止自己的:“我必须去。”
周玉衡皱眉,语气里带上了讥诮和更深的不解:“就只是为了你那所谓的社会实践报告?林翎,那种东西,只要数据漂亮、论点新颖、文笔出彩,在哪里不能编?旧城的资料,档案馆,甚至黑市情报贩子那里,只要肯花钱花心思,什么拿不到?你没必要亲身犯险!”
林翎淡淡地说:“不只是因为这个,我还有其他的理由。”
周玉衡咬了咬牙,冷声说:“又是我不能知道的理由?!”
林翎顿了顿,把话题重新拉回到社会实践上:“我想写一份真正的旧城生存记录。”
周玉衡像是听到了什么天真的笑话,但他笑不出来,只有浓重的疲惫和怒气:“你太天真了!每个人都知道那里是什么样子——信息素黑市、器官交易、逃亡者的巢穴、法律与道德彻底失效的垃圾场!那是整个社会刻意遗忘和抛弃的肿瘤!”
林翎摇摇头,随即目光笔直地看进周玉衡眼里,轻声说:“你就不知道。”
周玉衡一怔。
“你看过的,是报告里的数据,是档案里的案例,但数据上写有百分之五十的婴儿在出生时就染上毒瘾和你看到一个婴儿在你面前毒瘾发作的感觉是不一样的。”林翎叹了口气,轻声说:“周会长,我不想和你讨论这些。”
他这样的态度让周玉衡少见地激动起来:“就算你知道了,又怎么样?林翎,旧城的问题盘根错节,牵扯到帝国上百年的政策遗留、资源分配、阶级固化甚至皇室秘辛!那是智库、议会、甚至军队都需要反复权衡的泥潭!没有人能解决那个问题,那更不是你该去解决的问题!你去那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是单纯地去送死!”
林翎在心里默默地又叹了口气,周玉衡确实对旧城完全不了解,旧城并不只有危险,但周玉衡无法理解,他只能说:“我不是为了一定要解决问题才去的。”
周玉衡烦躁地抬手捏了捏眉心,完全不能理解林翎的固执,他试图找回理性,重新整理了思路,一字一顿地说:“我是说,有很多安全且同样能产生影响力的课题!性别平权、环境保护、教育公平……哪一个不够你研究,哪一个不能让你写出精彩绝伦的报告,获得你想要的关注和机会,为什么……为什么你偏偏一定要去旧城?”
他的语气从激烈逐渐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
在和林翎分手之后,周玉衡本以为自己会放下。
他把自己变得异常忙碌,前所未有地配合着母亲的宣传,在国立政法大学积极建立自己的威势,每一分钟都让各种事务占据,这样他就不会再有空想林翎。
但即使如此,林翎仍然进入他的梦中。
他的梦,总是抱有侥幸,会幻想那天晚上他并没有逼林翎做出选择,林翎也没有和他分手。
周玉衡讨厌这样的自己,他一直以来都是自信的,乐观的,做过什么事绝不后悔,平和地接受一切后果——但他现在在后悔,祈祷,愤怒,甚至在梦里幻想另一种可能性。
太软弱了,这是他认为无能者才会有的想法。
但他现在就是这么无能,在对待林翎的事上。
如此又过了一段时间,在林翎生日那天,周玉衡忽然想通了。
他接受了自己的后悔,开始给林翎送了一份参考资料当生日礼物。这个礼物十分实用,周玉衡知道林翎一定不会扔。
他并不打算立刻和林翎联系,有钟律和钟衍在就够了,他的想法是,帮助林翎进入国立政法大学,之后,他们将有整整五年的时间,身处同一片空间。
一切都按部就班,周玉衡关注着林翎的成绩和状态,心里也渐渐踏实下来。
他总还有机会的,周玉衡想,直到他知道了林翎打算去旧城的消息。
周玉衡又问了一遍:“你能告诉我那个理由吗?”
林翎沉默,夜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
他不是为了他们,他是为了自己。
在旧城出生,在旧城死去的自己。
周玉衡眼中的那丝微光熄灭了,被更深的晦暗取代。他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苍白:“又是不能让我知道的理由,对吗?”
在他们还是情侣的时候,林翎就有千万个不能让他知道的理由,更何况已经分手的现在。
林翎抬起眼,望向周玉衡,路灯的光晕勾勒着周玉衡紧绷的身影,也映出他眼里无奈的悲伤。
他并不想这样,当初他和周玉衡分手,有一部分原因就是周玉衡总是感到不安,他以为分手后会好一点,但是……周玉衡看上去更痛苦了。
为什么他们的关系要变成这样呢,周玉衡也是,张麒也是,他们都不愿意走出去。
林翎已经有了一个毛线团,实在不想再有一个毛线团。
林翎看着周玉衡,说:“我从来没有觉得,告诉你一切是义务。但同样,不告诉你,也不代表是否定或背叛。有些事情,只是属于我个人。”
周玉衡愣了愣,还没说什么,就在这时,林翎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屏幕随之亮起。
林翎拿出来看了一眼。
S:最终路线确认了,文件发你,明早7点,东侧门碰面。
周玉衡定定地看着屏幕,终于恍然大悟,所有线索都串联起来。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林翎,刚才激动的波澜彻底平息,只剩下深潭般的寒意和讥诮。
“宋知寒。”他慢慢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冷得让人回想起当初的冬夜:“我早该想到的,都是因为他,对不对?”
他向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周玉衡身上传来一丝淡淡的信息素,带着压迫感笼罩着林翎。
“这就是那个理由,因为他出生在旧城……所以,你才这么执着,非去不可,是吗?”
“你是为了宋知寒才去的。”
第207章
林翎看着周玉衡, 比起其他情绪,最先涌现出来的是荒谬。
看来他们果然是不够了解彼此,这个误会让他更清楚地看到了自己和周玉衡之间的鸿沟。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源自于他解释不清的倦怠, 不过, 他也不想解释了。
“不是。”林翎的声音轻飘飘的,之前所有的情绪都消失了, 想了想, 他又补充了一句:“我是为了我自己。”
林翎心想, 说到这里就够了,他本来就不该和周玉衡说那么多的。
月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平静而疏离的轮廓,周玉衡表情空白, 好像沸腾的火蒙头浇了一盆冷水。
“对了, 恭喜吴议员竞选成功。”林翎微微颔首,说:“我知道你说那些都是为了我的安全, 谢谢,周会长,我先回去了。”
说完, 他迈开脚步,径直从周玉衡身边走过,走向宿舍楼明亮的门厅。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一点一点远离, 仿佛抓不住的风。
周玉衡没有阻拦, 也没有再出声。他就那样站在原地,背对着宿舍楼,听见那扇大门被关上的声音,然后一切归于静止。
晚风卷过, 带着植物和土壤的气息,仿佛一层薄雾,笼罩着他周身弥漫的冷寂。
他又搞砸了。
他出现在这里,明明是想阻止林翎,想让他不必冒险,最终出口的话却变成了猜忌和逼迫。
为什么站在林翎面前,他就变得焦躁又无力。
林翎最后那个平静又疲惫的眼神,让周玉衡浑身发冷。
他仿佛能看到林翎那扇彻底关闭的心门,他是输给了宋知寒吗,不……
“啧。”
一声清晰的嘲笑声从侧后方的树影深处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愉快。
周玉衡微微垂眼,当他缓缓转过身时,脸上已经只剩下夜色的凉意和一层薄冰般的淡漠。
张麒从阴影里缓缓踱步出来,红发在昏暗光线下像一簇不祥的暗火。他脸上挂着一种奇异的笑容,混合着幸灾乐祸与某种同病相怜的残酷快意,目光上下打量着周玉衡此刻的失魂落魄。
“真是难得啊,周大会长。”张麒的语调上扬,整个人看起来极为愉悦:“没了男朋友这个身份,原来你在他面前,也这么狼狈啊。”
周玉衡的视线冷冰冰地落在张麒脸上,没有接话,但眼神足够表达轻蔑的态度。
只要不是面对林翎,他都可以保持冷静。
张麒对他的冷眼不以为意,反而向前走了两步,拉近了距离,锈红色的瞳孔里闪烁着危险又兴奋的光。
张麒压低声音,里面的恶意浓得化不开:“我早就说过了,他最在意的人,从来只有一个。你以为抢先告白有用吗,你以为对他好有用吗,他最终还是会选那个姓宋的。”
“你,和我。”张麒指了指他,又毫不顾忌地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对他来说,一点都比不上宋知寒重要。”
他这时候倒是能坦然地说出这种话了,说完之后,咧开嘴角,看上去更像某种红发恶鬼了。
周玉衡微微抬起下巴,下颌线的弧度像刀锋一样,他的语气更是毫不示弱:“你也配说这种话?当初林翎还在你身边的时候,心里一直记挂的就是宋知寒,甚至愿意冒着得罪你的风险帮他。”
他毫不留情地揭开张麒的伤疤:“张麒,论输,你输得比谁都早,比谁都难看。”
在这场感情角逐里,他最瞧不起的就是张麒。
张麒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眼底腾地窜起一股暴戾的火苗,拳头在身侧握紧,指节发出轻微的咯响。但他死死忍住了,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将那口翻涌的恶气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是来和周玉衡吵架的——虽然确实是他挑衅在先。
“过去是过去。”张麒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他盯着周玉衡,一字一顿道:“但现在,我们目标一致,不是吗?我们都不想看着林翎真的和宋知寒在一起。”
只要一个契机,假如林翎真的和宋知寒在一起了,他们还会有机会吗。
周玉衡只要想到这个可能性,就感觉仿佛有一团火在胸口燃烧。
张麒注视着他的表情,顿了顿,抛出一个惊人的话:“我们可以联手。”
周玉衡眉梢动了一下,为张麒会说出这个词而感到惊讶,仔细想了想,更觉得荒谬:“联手?”
“先把宋知寒从林翎身边彻底排除出去。”张麒说得干脆利落:“之后,我们俩,再各凭本事,公平竞争。”
公平竞争这句话从张麒口里说出来尤其可笑。
张麒显然也是知道的,但他完全没有尴尬的意思。
其实他提出这个计划,自认为赢面比周玉衡大。
不就是国立政法大学,张麒想上的话很容易,推荐信对他来说是最简单的了,而社会实践和论文都能有专业团队帮他包装,绝对可以是最完美最优秀的,甚至他的平时成绩还可以,就算拿出去大众也没法评判。
而周玉衡还不知道,他和林翎的关系,又有了一些变化。
至少张麒又捕捉到了一丝可能性——虽然有哄自己的一点因素,但那一点点可能性就足以让他再次发起冲锋。
而且哄自己这种事,多哄哄也就习惯了。
所以张麒认为,就剩周玉衡和自己的话,他还有一点点优势。
“你能拿出什么?”周玉衡倒是没有立刻拒绝,而是问:“和宋知寒竞争,你凭什么?”
无论是情感上的竞争,还是能力、心性、以及林翎的信任度,张麒和宋知寒都是天壤之别。
张麒咧了咧嘴,笑容里透出一股不加掩饰的阴狠与蛮横:“谁要和他竞争了,宋知寒那种人,很容易被摧毁的。他那个实验室,他那些研究,他那点藏在旧城的老底……要让他永远翻不了身,容易得很。”
他根本不打算和宋知寒竞争,他想直接毁灭宋知寒。
张麒,果然还是那个张麒。
周玉衡立刻听懂了其中的血腥味,他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又问:“这件事,你自己一个人就可以做到,来找我干什么?”
张麒的眼睛陡然亮起来,如同黑暗中幽幽的妖火:“你和宋知寒他们,知道一个共同的秘密吧,关于林翎的。”
“把那个秘密告诉我。”
周玉衡挑眉,心想,原来如此,张麒果然是会注意到的。
张麒既然以为是他和宋知寒知道,不包括姜牧星的话,说明就是那天话剧表演之后,张麒看到了林翎倒在宋知寒身上那一幕,才心生疑惑。
见周玉衡没有反应,张麒又强调了一遍:“就算你不告诉我,我自己也能迟早查出来。”
周玉衡露出一点微笑,摇了摇头,拒绝得干脆利落:“那你就自己去查吧,合作也不必了。”
说完,他不再理会张麒,径直离开了。
现在,比起和张麒争锋相对,或者为林翎的隐瞒和固执愤怒,或者为宋知寒的存在而痛苦,周玉衡最在意的是林翎的安危。
他完全不能理解宋知寒,宋知寒不是同样喜欢林翎吗,感情甚至不比他少一点,为什么宋知寒会同意林翎去旧城,甚至帮忙主动牵线。
如果宋知寒也阻止林翎的话,林翎至少会再考虑一下的。
只要一想到宋知寒同意林翎去旧城,周玉衡就对宋知寒涌起浓烈的恨,如果林翎真的在旧城出了事,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
旧城那个地方……周玉衡是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就算真的把钟律和钟衍派到林翎身边,他能保证的只有钟律和钟衍的忠诚,而不是他们一定能保护好林翎。
他必须要想想该怎么办,并且尽快行动起来。
……
车厢内弥漫着长途跋涉后混合着尘土汗水与廉价皮革的气味,车窗外的景色,从规整的农田、稀疏的城镇,逐渐过渡到一片望不到头的建筑群落,低矮又零落,仿佛巨人随手洒落的石子。天色灰蒙蒙的,连阳光都不愿过多眷顾这片土地。
他们正在前往旧城的路上。
旧城并不是一座单独的城池,而是一片被主流社会刻意遗忘野蛮生长的庞大边缘地带,像一块顽固的灰斑,附着在帝国光鲜版图的褶皱里。
今天早上,他准时和宋知寒会和,尽管昨天晚上和周玉衡的争执让他有些心神不宁,但坐上车后,他便已经冷静下来。
林翎的脸颊贴着微凉的车窗,看着车窗外荒凉的景象。他们一早先是坐了高铁,又转长途大巴,最后抵达一座小城,在当地租了辆二手车,对方还附赠开车把他们送到旧城边缘的服务。
这座城市其实就很乱了,和安逸美丽的青城或者华丽大气的帝都仿佛两个世界,上了年头的建筑,破败的道路,以及人们眼里不安警惕的神色,但这仍然在旧城之外。
那个司机是个话痨,喋喋不休地和宋知寒聊着,帝国通用语夹杂着当地方言,听上去极为难受,宋知寒只偶尔回应一两句,用的是方言,那个司机就更兴奋了。
其实从帝国来旧城的人挺多的,司机说,来做慈善的,拍照的,宣传的,他负责当导游,能赚不少钱呢。
司机又说,你们两个小孩子一起来,有点危险啊。
宋知寒笑了笑,不作声。
很快,他们在车内就遥遥地看见了一道漫无边际的铁网,司机也变得安静下来。
车子停在铁网前,铁网破破烂烂的,也没有人值守,周围一片荒凉的杂草。
宋知寒和林翎下车,给了那个司机比之前谈好地更多一点的钱,现金,司机摇了摇钞票,说他会在预定时间来接他们。
铁网有个大洞,足以容纳一个成年人过去,边缘是暗红色的,上去挂着黑乎乎的东西,那是风干了很久的血肉。
宋知寒和林翎穿过铁网,进了旧城。
要进旧城是很容易的。
铁网附近是无人区,两人走了一段路,才零星看到几个躺在地上的人,还有用背蹭着墙的人,还有在地上捡东西吃的人。
要说他们是人,也十分勉强。
有个人坐在台阶上,看见他们,裂开嘴笑,然后走过来,拦在两人面前,伸手问他们要钱。
他头发又脏又乱,脸上皱巴巴的,衣服和裤子都不合身,光着脚,浑身散发着浓烈的恶臭味。
从外表看,他大概四五十岁,但林翎知道,他应该还不到三十。
宋知寒被拦住了去路,稍微侧了侧身,挡在林翎面前。这一幕,对于任何一个圣翡学院的人,都是一种难以接受的冲击。
林翎心想,没有必要的,他以前差不多也是这个样子,没有去碰什么危险的东西,所以精神状态还保持正常。
就在这时,一只手拎起那个人,把他粗暴地扔到一边。出现在林翎面前的,是一个穿着旧夹克牛仔裤的年轻人,眼神精悍,很瘦,脸上有明显的伤疤。
伤疤脸对宋知寒说:“宋先生,你来了,我等你们好久了,地方已经准备好了。”
他的态度竟然有些恭敬。
然后伤疤脸又看了一眼林翎,他的眼神里居然没有旧城人看外地人那种仇恨又不屑的情绪。
“麻烦了,阿昆。”宋知寒点头,语气平淡,对阿昆的态度也接受得理所当然,然后他给林翎做了个简短的介绍:“这是阿昆,这段时间负责我们在外围的安全和联络,住处和前期接触的名单,他也安排好了。”
林翎对阿昆点了点头,心中却有些诧异。
宋知寒在旧城的处境……好像不是他想的那样。
当初看原文的时候,作者根本没有描述宋知寒具体在旧城是怎么活下来的,只说他活下来了,并且展露出不凡的天赋和成绩,让圣翡学院破格录取他,然后原文里各种暗示是宋知寒在旧城吃了很多苦,备受欺凌,时刻在生死之中徘徊……例如宋知寒的身手就是在旧城磨炼出来的,然后作者主要也是想表达学院的欺凌对宋知寒来说不值一提,但宋知寒在旧城究竟是怎么样的,并没有提到过。
原文里,只说宋知寒出生旧城,但后来他也没回过来一次,这只是个背景板一样的设定而已。
林翎就算和宋知寒关系好,也没有怎么和他讨论过旧城的事。
阿昆给他们安排的落脚点是一栋不起眼的老旧公寓三楼,房间狭小但勉强保持着整洁,窗户对着错综复杂的小巷。
不论是出于安全还是其他考虑,他和宋知寒理所当然地住在一起。
天已经黑了,晚上的旧城危险程度更高,林翎并不打算出去冒险。他和宋知寒简单洗漱了一下,在旧城来说,干净的水是很珍贵的资源,阿昆居然还能帮他们弄来洗漱的水。
林翎关闭好门窗,入夜后不久,外面就传来枪声和惨叫声,隔着一层并不厚实的玻璃,清晰地传进他们耳朵。
宋知寒看了林翎一眼,林翎正打开地图和计划表,准备明天的采访。
他来这里有两个目的,一个是社会实践,一个是调查李章玉的事。社会实践的学生身份算是他在这里的通行证,本地人会对他充满恶意,但不会过多防备。
当然,这只是个通行证,不是铠甲,路边随便一个帮派成员或者其他人想抢他的话也就抢了,想杀也就杀了。
林翎计划得十分认真,遇到问题的时候就问宋知寒,宋知寒回答了,然后坐在林翎身边,等林翎忙完明天的计划,合上地图的时候,忽然问:“你是不是来过这里?”
林翎抬头:“嗯?”
宋知寒指着那扇紧闭的窗户,说:“如果第一次来的话,不会下意识关窗。”刚才林翎那完全是下意识的行为,不是看了些注意事项就能做到的,而且,对外面此时的混乱和血腥,林翎表现得太平常了。
林翎轻描淡写地点头:“嗯。”
宋知寒诧异地看着他,林翎转头收拾各种东西,这个房间很小,床更小,两个人睡实在是太勉强了,林翎把自己的包放在床边,收拾好之后回头发现宋知寒还盯着他。
不知道这么小段时间宋知寒思考了多少事,他欲言又止,难得一见地茫然不知所措,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林翎已经躺上了床,主动贴着墙壁,侧过身,让自己只占据小小的一块地方。
他拍了拍面前的空位,说:“如果有机会的话,或者哪天我觉得合适的话,我会告诉你的。”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松,但宋知寒隐隐觉得,藏在林翎话后面的,是一个惊天大秘密。
宋知寒躺下来,尽量远离林翎,两人中间隔了手臂宽的一个缝。
“你睡过来啊。”林翎说:“你一边身体都在床边,半夜掉下去怎么办?”
宋知寒僵硬地说:“不会。”
林翎哭笑不得,干脆拉了他一把,微凉的手指碰到他的胳膊,林翎才发现宋知寒的肌肉居然绷紧了,完全是一个蓄势待发的状态。
宋知寒更是在他抓过来的一瞬间差点跳起来。
宋知寒被拉到中间,两个人挤在一张冰冷简陋的小床上,林翎闭上了眼睛,轻轻地拍了拍他,用梦呓般的语气说:“睡吧。”
宋知寒从善如流地闭上了眼睛,尽管他现在脑子里很乱,全是关于林翎为什么会来过这个地方的猜测,但他有强制让自己入睡的方法。
这段时间,林翎都需要他,所以他必须保持一个良好的状态。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宋知寒睁开了眼睛。
他侧头看向林翎,此时外面还有零星传来的杂乱声响,窗户也死死关上了,一点光线都没透进来,但良好的夜视能力,能让宋知寒看清林翎脸上的每一个细节。
宋知寒侧过身,和林翎面朝着面。
在旧城这个地方,和林翎面对面躺着入眠,简直像是个幻想出来的场景。
林翎……
林翎……
他就这么看着林翎,心里也默默地念着林翎的名字。
这是个毫无意义的行为,但在一遍一遍的重复中,他发现自己的心也渐渐沉下来。
宋知寒缓缓伸出手,悬浮在林翎的脸颊上方,黑暗中的轮廓看上去温和而沉静。
宋知寒发现,他无法评价林翎的外貌,他并不是脸盲,也对别人的美丑有着客观的评价,但唯独面对林翎的时候,他对林翎的情感和感官完全抛离了外貌的影响。
林翎就是林翎。
只存在那里,承载着他的一切感情。
第二天,林翎醒来,宋知寒已经准备好了。
林翎开始按部就班地开始他的采访计划,在宋知寒和阿昆的陪同下,采访了各种各样不同的人,他提问,倾听,并且将这一切记录下来。
旧城的人对录像极为排斥,更多的时候他是用笔和纸,以及录音笔。
每天只采访三个人,比起数量,最重要的是质量。一直到第五天,最后一个预约的访谈对象,是一位地下医生。
诊所的地址在旧城相对稳定的片区,一座外表破败的二层小楼。林翎在阿昆的带领下走进小院,随后阿昆就守在门口了。
小楼里面倒是比较干净,医生姓陈,是个五十岁左右的beta,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式衬衫,戴着一副细边眼镜,气质斯文,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是林翎这些天见过最体面的人。
而这位陈医生,和宋知寒还是旧识。宋知寒主动给陈医生打了招呼,脸上难得露出一些自然放松的表情。
访谈围绕旧城非正规医疗资源的生存状况展开,话题听上去很拗口,但林翎只是抛出一些简单的问题,陈医生便主动滔滔不绝地讲起来。
旧城的人是有倾诉欲的,林翎早就知道了。
陈医生说话条理清晰,语气平静,带着见惯生死后的淡然和乐观的诙谐。他配合林翎完成了所有问题,中途外面忽然闯进来几个浑身是血的人,陈医生冷静地站起来,让他们稍等片刻,便出去处理了。
林翎侧过头,问:“你和陈医生认识?”林翎能感觉到,陈医生之所以这么配合他,也有宋知寒在的原因。
宋知寒说:“我小时候在□□混,他帮了我很多忙,也是他送我出去读书的。”
看着林翎好奇的目光,宋知寒沉吟片刻,详细解释说:“我出生在□□,大概七岁的时候,帮派老大受伤,送到这里来治疗,我跟着过来了。陈医生当时在看书,问了我几个问题,我回答上来了,他就给了我一个词典和几本书让我看,还让我看完后就去找他。”
“一周后,我来找他,他问了我几个书上的问题,然后就对我说,你必须出去读书,你不能留在这里。”
“不过,要离开旧城很不容易,他想了很多办法,才让我我十三岁那年离开旧城,后来,圣翡学院就来找我了。”
第208章
处理完那几个人之后, 陈医生又回来了,继续之前的采访。
知道了他和宋知寒的事之后,林翎对这位医生有了新的认识。等访谈快结束的时候, 陈医生说到自己仍然留在这里的原因, 他说这些人也需要治疗, 总要有人留在这里,而且附近虽然乱, 但不会乱到他这里, 大家对诊所有着基本的尊重。
陈医生说, 他在这里这么多年,也有很多人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例如在快二十年前,他接生了一个孕妇。
“那大概是十八九年前的事吧,具体记不清了, 时间在旧城没什么意义。”陈医生陷入回忆:“有个女性omega, 独自来的,omega很少见, 你们知道的,尤其是女性omega。她的样子我到现在都记得,长得非常好看, 不只是那种五官漂亮的好看,像画里走出来的人,气质太不同寻常了。”
“这样的人, 却出现在旧城, 我都不知道她是怎么能找到我这里的。她看上去很累,而且身上有伤,但最要命的是,她快临盆了, 状态非常差,信息素也处于紊乱状态。”
林翎的心脏在那一瞬间猛地揪起来,他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脸上维持着专注的神色。
“那,后来呢?”林翎问。
“我帮她接了生。”陈医生低声说,微微皱起眉,光是通过他的表情,就能感受到当时的凶险:“其实我没什么接生的经验,但这里,总比在随便哪个角落生下来好。过程很凶险,但幸好最后还是平安生下来了。”
“那个孩子小小的,刚生下来的时候,就这么大点,抱在怀里跟感觉不到一样,轻飘飘的。”陈医生用双手比划了一个小小的长度,好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的长度。
“我把孩子抱给她看,她只看了一眼,眼泪就流下来了。”
陈医生叹息:“那眼泪也说不好是高兴还是难过,说真的,旧城这种地方,进来了就出不去,在旧城出生的孩子,就算活下来,也许反而是一种不幸,我当时还在想她怎么才能把孩子养大……”
林翎咬着牙,手指不知不觉地握紧,指甲陷进肉里。
林翎沉声问:“那孩子的父亲呢?”
陈医生说:“这我就不知道了,她是一个人来的,在旧城,只有母亲的孩子太多了。而且,这还没完呢,光是之前发生的这些事,不足以让我印象深刻,我要给你讲的是接下来的事。”
陈医生停下来,看向窗外,陷入了回忆,又在斟酌着语句:“当时我以为这就完了,刚准备歇口气,让她再躺一会。可孩子生下还没一个小时,外面就传来不对劲的动静。”
“我这里,其实一直是比较和平的安全地带,他们就算找事,也会避开这里。”陈医生说:“所以我当时就发现了不对,还纳闷的时候,那个女人却一下子坐了起来,她脸白得像纸,路都走不稳,把孩子紧紧裹在怀里,说是来找她的。”
“我让她先躺着,我出去看看。外面是我认识的人,外号叫灰鼠,带着一帮人专门拿钱办事,接受委托,清理麻烦。”
“他让我把里面的omega交出来,我和他纠缠了几句,他出乎意料地强硬,完全不给我面子。而且,没几句话,他就说自己已经派人从后面包抄了。紧接着,我就听到了后面传来巨大的声响。”
“我连忙跑回病房,那个女性omega已经带着孩子跑了,灰鼠带了好多人去追,我当时想,这下完了,她一个刚刚生产的omega,怎么可能逃出灰鼠的追捕,她还是个外地人,抱着一个新生儿,对旧城根本不熟悉。我就也跑出去了,想着再和灰鼠谈谈,也许能救下她。”
说到这里,陈医生停了下来。
“但是,灰鼠没有抓住她,她成功逃出去了。”
他握紧自己的双手,显得百思不得其解:“她甚至逃出了旧城,灰鼠翻遍了整个旧城都没找到她,而且,当初追她的几个人,后来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精神损伤,”
“那女人和孩子,就像蒸发了一样,从此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林翎喃喃道:“听上去真不可思议。”
陈医生摇了摇头:“是啊,要不是我亲眼所见,我也不会相信。对了,那个人还给我留了个东西,说用来抵治疗费的,我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小宋,你帮我看看呗。”
他管宋知寒叫小宋,林翎乍一听有点没反应过来,又想这样叫也没什么问题。
陈医生起身,走到墙边一个老旧的药柜前,打开最底层带锁的抽屉,摸索片刻,取出一个小小的布袋。
他走回来,把布袋交给宋知寒。
宋知寒看了林翎一眼,把布袋又转交给林翎。陈医生挑了挑眉,有些意外,但并没有阻止。
林翎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解开了束口的细绳,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
那是一枚袖扣。
金属质地,边缘圆润,能看出精湛的做工,袖扣的正面,镶嵌着一枚碧绿色的宝石。
看到这枚袖扣的刹那,林翎只觉得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头顶,又在瞬间冻结。
冰冷的事实,带着十八年前的尘埃与血腥气,重重砸在眼前。
仅凭直觉,他就能感受到这个东西,和他拥有的那枚羽毛形状的金属是同一类。林翎深吸一口气,翻开布袋的内衬,果然在里面看到了那个梨花叶的标志。
他愣愣地把袖扣递给宋知寒,宋知寒打量了一下,说:“工艺是一样的,但金属的具体材质是不是一样的,还需要专业器材的检测。”
陈医生诧异地看着他们:“你们知道这东西的来历吗?”
林翎说:“以前见过类似的。”
陈医生听了,似乎想问点什么,随后微微一顿,脸上带着有些茫然的表情,然后摇了摇头,就不再说什么了,也没有再多问一句。
在旧城,多余的好奇心不是好事,而陈医生深谙这样的生存之道。
毕竟已经过去了快二十年,没有知道的必要。
但林翎必须知道,他问:“您知道当年的灰鼠,为什么要追杀她吗?”
“不清楚。”陈医生说。
“那灰鼠呢?”
“他早就死了。”陈医生比了个手势:“那件事之后没几年就死在帮派乱战中了,他手下那些人都死了。”
旧城的人,死了很正常。
林翎沉默了一会,对陈医生说:“今天非常谢谢您,如果您愿意的话,这枚袖扣可以给我吗,我愿意支付当年的诊费。”
陈医生犹豫之后还是答应了,林翎付诊费的时候他也没推辞。最后临走前,陈医生打量着林翎,说:“你长得就有点像她。”
林翎微微一怔,抱着强烈的期待问:“她长什么样子?”
陈医生说:“我没办法形容,她很漂亮,眼睛有神,仿佛内心有源源不断的力量,如果你见过她,就永远不会忘记她。”
最后陈医生还带他看了一下自己的诊所,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虽然设备都旧了,各种药物也不全,但这里确实救过很多人的命。
林翎又向陈医生道谢,才离开了诊所。
在诊所门口,林翎呆呆地站一会。
李章玉来过这里。
她在这里生下了他。
她曾经在这里被本地帮派追杀。
她死里逃生,从旧城消失了。
陈医生所不能理解的,林翎和宋知寒却很容易想到。
因为李章玉也是一个拥有信息素衰竭症的omega,所以她拥有一些特殊能力,足够让她从本地帮派的围追堵截中逃出去。
再之后,就是李章玉辗转找到了林蕴,并且把孩子交给了他们。
林翎通过林蕴和陈医生的描述,想象着李章玉的样子。
他的妈妈,是一个聪明,善良,勇敢,并且拥有力量的人。
“我们回去吧。”林翎说。
宋知寒和他又回到了那片安全区域,回去的时候又快要天黑了,两人在那间狭小的屋子里整理包裹,林翎将这几天的采访资料全部装起来,这些内容,能让他做出一份优秀的论文报告和社会实践。
然后收拾着收拾着,他就开始发呆。
宋知寒在旁边看着,知道他又在想李章玉的事。
但对宋知寒来说,确认了李章玉患有信息素衰竭症,说明林翎同样患有信息素衰竭症的可能性越来越高。
如果真的是,他该怎么办……
信息素衰竭症的平均寿命只有二十岁,就算林翎从来没使用过那种能力,但最多也不过再多活两年而已。
就算他现在有一些思路,能够说服观遏月教授改变研究方向,但是……他估计也至少需要五年。
来得及吗?
他该怎么办?
他还能怎么办?
“林翎,我们回去之后,你直接跟我去一趟实验室。”宋知寒说。
林翎回过神来,扭头看他。
宋知寒的目光不由地落在林翎的后颈,那里现在还是一片平静光滑,但宋知寒见过它发热红肿的样子。
“我已经安排好了,我们回去就给你做检查……好吗?”
“好。”林翎应了一声,然后微微愣住,站了起来,因为他看到了宋知寒眼眶里的泪珠。
林翎走到宋知寒面前,伸手环抱着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林翎感到了一股浓烈的酸涩,而这种心情,是从宋知寒身上传递过来的。
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他的肩膀上,林翎仍然轻拍着宋知寒的背,温声说:“早点睡吧,然后我们一起早点回去。”
第209章
窗外的月光被厚重的窗帘过滤, 只在边缘漏进一线清冷的微光。
林翎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陈医生的话和那枚冰冷的袖扣在他脑海中反复交织。
谁在追杀李章玉?他那仿佛不存在的父亲去哪儿?李章玉最终的结局是什么?他如果患有信息素衰竭症, 要如何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和虚幻的未来……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只有一片不断下坠的空茫。
并排躺着的宋知寒同样了无睡意, 他的手无意识握紧了拳头,脑海中飞速地思考着任何可能的治疗方法。他必须想得更多, 更加深入, 时间, 时间,时间逼着他思考。
两个人的呼吸都很轻,思绪纷扰,就在这样夜色深沉的时候, 一阵巨大的撞击声从楼下传来。
砰!哗啦——!
紧接着是更加嘈杂混乱的呼喊、怒吼、金属碰撞的锐响!声音比他们之前听过的更加剧烈, 而且近在咫尺,仿佛就发生在身边。
林翎和宋知寒几乎同时从床上弹起,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和凛然。
这块据点遭到了袭击!
没有时间换衣服,两人穿着简单的起居服, 宋知寒一把拉开房门,走廊里已经能闻到淡淡的硝烟和血腥味,远处的嘈杂和打斗声瞬间变得更加清晰, 灯光忽明忽暗, 显然供电系统也受到了干扰。
宋知寒目光一扫,看到走廊装饰架上有一根约莫手臂长短的空心钢管,他毫不犹豫地伸手,咔嚓一声将它掰断取下, 掂了掂分量,然后倒提着握在手里。
“跟紧我。”宋知寒声音压低,他率先朝着声音最混乱的楼梯口方向快步走去,步伐稳定,落地无声,像一头在猎场潜行的夜行动物。
林翎心脏狂跳,强行压下慌乱,紧紧跟在宋知寒侧后方,不断地扫视着周围。
在旧城,这种帮派火并是很常见的,他以前没有加入过帮派,和这些危险人物一直离得远远的,遇到这种事也尽量躲远,没想到今天会在这里遇到袭击。
林翎知道,此刻自己最大的作用,就是保护好自己,不让宋知寒分心。
刚下到二楼转角,他们迎面就撞上三个正在往上冲的袭击者!这三人穿着杂乱的深色衣服,手里拿着砍刀和铁棍,眼神凶狠,身上带着浓厚的暴戾和血腥味。
居然已经冲到这里来了!
没有任何废话,甚至没有眼神交流,战斗在瞬间爆发!
宋知寒率先动了,他主动出击,手中钢棍精准地狠狠戳进最前面那人的咽喉下方!
“呃!”那人眼球暴突,砍刀脱手,下意识捂着脖子踉跄后退。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花哨,也没有钟律钟衍那种受过正统格斗训练的框架感。高效致命,只一击,就解决了一个对手。
宋知寒甚至没有多看结果,钢管抽出时带出一抹浓稠的深色,他顺势矮身,避开另一个人横扫的铁棍,钢管沉重地砸在对方的膝关节,清晰的骨裂声在嘈杂中极为刺耳,那人紧接着惨叫倒地。
第三人被他凶悍无比的动作惊住,宋知寒刚才带林翎下来的时候,其实还像个只是比较冷漠的少年,所以这人也就没放在心上,但他出手这两下,瞬间就显露出旧城的底色。
在对手惊讶的时候,宋知寒已经欺近,左手如电般扣住他挥刀的手腕反向一拧,右手钢管坚硬的顶端狠狠凿击在他的太阳穴附近!
闷响之后,第三人软软倒下。
整个过程不过十秒,快、狠、准,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三个人躺在地上,血腥味瞬间浓烈起来。
宋知寒轻轻吐出一口气,回头看林翎,这时候他才想到刚才那一幕让林翎看见是不是不太好,下意识顿了一下。
林翎立刻抓住他的手,问:“你没事吧,我们快走!”
林翎刚才在后面看着宋知寒干脆利落又狠辣无比的解决掉三人,胃部微微抽搐,生理反应没法控制,但更多的是钦佩和对宋知寒的担忧。
实在是他手无缚鸡之力,否则一定要想办法帮帮宋知寒。
他们继续往下,在一楼大厅的入口处,遭遇了更多袭击者。大厅里一片狼藉,各种家具和装饰被打得粉碎,阿昆和他的同伴们正在与数量更多的入侵者激烈交战,枪声、怒吼、惨叫声不绝于耳。
不解决这些人,他们是没法跑出去的。宋知寒眼神一凝,毫不犹豫地投入战团。他在混乱中穿梭,速度极快,像一道灰色的影子,手中的钢管简直像是死神的镰刀。戳眼、碎喉、击肋、断膝……他的打法只能用残忍和血腥形容,鲜血很快染红了他的衣袖和裤腿,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下,是一种可怕的冷静,没有任何情绪。
呐喊,吼叫,喷射的血,火焰,混战,这是一幅令人血脉喷张的场面,但宋知寒身上只有冷。
非常不合时宜的,林翎想到的是以前上课时,宋知寒站在黑板前解答班上没人能理解的问题,也是这样的冷。
林翎紧紧跟随着宋知寒的战斗路线,顺手捡起地上一根掉落的短棍,同时眼观六路,警惕着可能扑向自己的漏网之鱼。
有了宋知寒的加入,对方被打得节节败退,阿昆他们也向宋知寒聚拢着,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缓缓走进来。
伴随着一股刺鼻的信息素气味,张扬地宣告着他是一个男性alpha。
alpha穿着战术背心,工装裤,戴着一对指节处镶嵌着黑色金属的格斗手套。他裸露的皮肤下,血管隐隐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青色,随着呼吸微微搏动。
林翎立刻捂住了自己的鼻子,这个alpha的信息素不同寻常,混合了奇怪的腥味,还有一种类似于野兽躁动时的亢奋气息。
他眼神狂乱,充满血丝,嘴角咧开一个扭曲的笑容,目光直接锁定了站在最中间的宋知寒。
“有意思……没想到小地方还有这么能打的野狗。”alpha的声音沙哑怪异,像是声带受过损伤,他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吧的响声,迈步朝着宋知寒走来,每一步都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
宋知寒握紧了手中已经有些变形的钢管,身体微微下沉,摆出了戒备的姿势。他能感觉到,这个对手不一样,非常危险。
alpha低吼一声,猛地扑上,速度奇快无比,力量也大得惊人,一拳挥出,带起沉闷的风声。宋知寒用钢管格挡,铛地一声巨响,钢管瞬间被折断,巨大的力道震得宋知寒手臂发麻,连连后退。
宋知寒陷入了苦战,这个alpha不仅力量速度远超常人,而且似乎对疼痛极不敏感,宋知寒几次狠辣的攻击落在他身上,他只是晃了晃,攻势反而更加狂暴。那对金属手套更是危险,擦过墙壁都能留下深深的划痕。
“他不对劲!像是用了什么强化剂!”林翎喊道,宋知寒的气息已经有些紊乱,身上也见了血。
林翎躲在半截沙发后,心急如焚,他看出来了,这个alpha的状态极不正常,他能闻到那股奇怪的气息,混在alpha的信息素里。
怎么办?林翎大脑飞速运转这,硬拼是不可能的。他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大厅,忽然落在不远处一个被打翻的金属立式烛台上。烛台顶端的尖刺在幽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
一个冒险的念头闪过。
alpha又一次将宋知寒逼到墙角,金属手套带着致命的呼啸砸下,宋知寒勉强侧头躲开,手套擦过墙壁,碎石飞溅。
就在这时候,林翎动了,他猛地将手中的短棍朝着alpha脚前那片混合着液体和碎玻璃的地面用力扔去!
短棍落地,溅起液体,也吸引了对方的注意力。
宋知寒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蓄力已久的左腿如同鞭子般抽出,狠狠踢在alpha的膝窝!
alpha身体一歪,但他并没有关注林翎,而是选择继续攻击宋知寒,林翎瞳孔紧缩,又向前一步,试图吸引对方的注意力。
他身后就是烛台尖锐的顶端,只要对方撞过来……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而震耳的枪响,在所有人耳边炸开。
alpha的动作猛然僵住,额头上瞬间多了一个刺目的血洞。他脸上的狂怒和扭曲凝固了,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然后沉重的身躯轰然倒地。
枪声的回响在大厅里嗡嗡作响,一时间,竟压过了所有其他声音。
所有的打斗都停了下来。
众人望去,只见一个大约六十岁的人不知何时出现在大门口,他手里握着一把造型精悍的手枪,枪口还余着一缕青烟。
比较让人惊讶的是,他穿的很干净,很有气质,看上去甚至比陈医生还体面,和这里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缓缓扫过一片狼藉的大厅,扫过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和伤员,最后落在微微喘息的宋知寒身上。
“好久不见,小宋。”他说。
阿昆先结结巴巴地喊出来:“刑爷……”
刑爷瞥了他一眼就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对宋知寒说:“你回来了也不给我打声招呼,既然受伤了,就去我那儿修养一下吧。”——
作者有话说:快七十万字了,我的天呐
第210章
刑爷带来了不少人, 迅速控场,袭击者的尸体和伤员被清理干净,空气里的血腥味被夜风卷走大半, 但那股紧绷的气息似乎还黏在皮肤上。
阿昆似乎想和刑爷说点什么, 但刑爷完全没有看他, 只扫了一眼宋知寒,说:“这里不能待了, 跟我走。”
林翎搀扶着宋知寒站起来, 他从刑爷身上感受到危险的气息, 于是看向宋知寒,宋知寒微微点头,示意他们可以去。
两人被刑爷的手下请上车,外装经过改造, 看起来粗犷又暴力, 里面却出乎意料地宽敞舒适。
车子启动,驶离这片血腥的区域, 融入旧城更深的夜色。
车上除了司机,还有一个人坐在那里,等刑爷说话了林翎才知道那是个医生。刑爷示意医生给宋知寒检查, 医生也和宋知寒打了个招呼,然后帮他检查了身上几处明显的瘀伤和擦痕,又问了他的感觉。
在之前的战斗中, 宋知寒都没有受伤, 最后只在和那个alpha的战斗中被击中了几次。医生检查完之后,说,没有内出血,都是皮肉伤和轻微扭伤, 不严重,简单处理就行。
刑爷这时候才看向林翎,问:“这位小兄弟是?”
宋知寒说:“我的朋友,林翎。”
刑爷早就知道他们这几天的行动轨迹了,旧城的很多事都逃不过刑爷的眼睛。
刑爷便伸出手,和林翎握了握:“你好啊。”
林翎笑了笑:“刑爷,久仰大名。”
刑爷抬起眼皮看他,宋知寒活动了一下仍有些酸麻的手臂,问:“刑爷,那个alpha是怎么回事?”
刑爷收回手,说:“黑市最近流进来的新玩意儿,能短时间内大幅度刺激身体潜能,有很大的代价,一般人是不会碰那玩意的。”
他顿了顿,摊开手:“阿昆那小子,看来是嫌自己命太长,想碰碰这潭浑水。”
他言语间透露出这是一次涉及旧城内部矛盾的利益相争,宋知寒沉默着,目光投向车窗外混乱斑驳的街景。
刑爷也随着他的目光看去,忽然很轻地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了,旧城还是这副鬼样子,一点没变。新的狠角色冒出来,旧的倒下,换一茬人,玩的还是那些把戏,流的还是那些血。”
车厢内安静了片刻,过了一会儿,宋知寒开口,问:“阿德怎么样了?”
刑爷侧头看了宋知寒一眼,语气变得温和了一些:“老样子,能走能跑,就是精神头差些,前几天还念叨你来着……你回来,该告诉我们一声。听说你现在好像在很厉害的地方,搞那些高端玩意啊。”
宋知寒轻声说:“只是一个普通的实验室,研究一些和omega相关的罕见疾病。”
“你那些东西我也听不懂,什么alpha,omega,在这儿不都一样。”
刑爷的身体微微前倾,隔着车厢内昏暗的光线,看着宋知寒,声音平稳地说:“阿德需要你这样的哥哥,我们这里,也需要你这样的人才。旧城缺很多东西,最缺的,就是你这样聪明的脑子。”
林翎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他们的对话听起来很平常,像久别重逢的故人闲聊家常,但林翎却感到一种无形的压抑感,沉甸甸地弥漫在车厢里。
不知过了多久,车辆驶离了旧城最混乱的区域,又往前开了很久,道路变得平坦,空气也仿佛清新了一些。当车子缓缓停下时,林翎看向窗外,不由得怔住了。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湖泊,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银波,宁静悠远。湖边,矗立着一座占地颇广的庄园。白色为主调的建筑优雅地延伸开来,大片精心修剪的草坪、错落有致的树木、隐约可见的花廊和暖房,在柔和的景观灯勾勒下,美得不真实。
这不像是在旧城,倒像是在帝都某个权贵私享的避世湖畔庄园。
他以前就知道旧城有这样的地方,但这对他来说也只是存在于传说之中,连远远看一眼都没资格。
这种地方看上去美丽而平静,但实际上处处杀机,安保严密得可怕,就这么一会,林翎已经看到了两波交叉巡逻,荷枪实弹的安保人员了。
刑爷这样的人,其实在网络上也可以查到一二,他不仅在旧城有非同一般的地位,和外界也是有很多联系的,旧城并不是一个和外界完全隔绝的地方。
所以,如果有外界的人想见刑爷,也没有那么难,甚至刑爷面对外来人户,看上去还挺儒雅温和。
进入庄园后,刑爷率先下车,他指了指主楼侧翼一栋独立的两层小楼:“那里安静,没人打扰,你们今晚先在那儿休息,有事叫人。”
他说完,便带着那个沉默的医生和几个如同影子般出现的护卫,朝着主楼方向走去,很快消失在树影廊柱之间。
有人主动出来给他们带路,这种服务林翎上次还是在张家享受过的,只不过这里的侍从也多了点悍气,而周围的防守也更加严密罢了。
宋知寒来过这里几次,轻车熟路,对两边的风景也不感兴趣。他和林翎走进那栋小楼,里面还有人想要帮他们接行礼,林翎谢过之后婉拒,对方也没什么动作,就是笑了笑,然后离开了。
这栋小楼有很多房间,但林翎和宋知寒还是默契地选择住在一起。
房间内部的饰并不夸张,但用料考究,舒适整洁,一切应有尽有。林翎放下行李,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湖景十分漂亮,平静安宁,仿佛他们一瞬间已经离开了旧城。
林翎拉上窗帘,转身回来看宋知寒,宋知寒靠在门上,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你哪儿难受?”林翎上上下下打量着他,担心还有没检查出来的问题。
“我没事。”宋知寒抿了抿嘴,他感觉有点不对,好像还能闻到那股甜腻恶心的气息,血液流动地也有点快。他以为是自己刚刚经历了激烈的战斗还没有平复过来,并不放在心上,而是对林翎说:“刚才的刑爷,是旧城这片湖区和西北角实际的控制者,旧城根基最深势力最大的几个头目之一。”
“他有个儿子,叫阿德,我以前救过他一次,所以和刑爷认识了。”
“他欠我一条命的人情,一直想让我留下来,为他做事。”宋知寒熟悉地从房间里翻出医疗箱,走到沙发边坐下,脱掉外套和衬衫,准备给自己处理那些伤口:“我拒绝了。”
林翎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棉签和消毒药水,说:“我帮你弄吧。”
宋知寒愣了一下。
房间内只开了一盏暖黄的壁灯,光线柔和地铺洒在米色的地毯和深色的木质家具上,将窗外旧城夜色彻底隔绝。
宋知寒现在只穿着贴身的黑色背心,壁灯的光沿着他侧脸的线条流淌,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和微微滚动的喉结。
宋知寒的体型不是张麒那种充满侵略性的壮硕,也不同于周玉衡修长挺拔的优雅,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清瘦骨架,覆着一层匀称而结实的肌肉,线条流畅清晰,长期进行活动而自然塑造的形体,蕴含着一种内敛深刻的力量感。
此时,那些肌肉因为放松而微微舒展,又因为伤痛和疲惫而显露出一些紧绷的力道。
林翎说:“手臂。”
宋知寒又愣了一下,好像脑子忽然卡住一样,半晌才伸出自己的手臂。
他的伤主要集中在手臂、肩背和侧腰,左臂小臂外侧有一道被拳套划开的口子,皮肉翻卷,渗出的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周边是一大片骇人的青紫瘀伤,显然是格挡重击留下的。右肩胛骨附近有一片擦伤,侧腰处则是一大块明显的撞击淤痕,除此之外,还有零星的小擦伤和红肿。
林翎感觉自己的心轻轻抽了一下,泛起细细密密的疼,声音也放轻了:“可能会有点疼。”
宋知寒嗯了一声,林翎低下头给他处理伤口的时候,他就呆呆地盯着林翎看,仿佛对身上的疼痛毫无感觉。
他恍惚间想到了上次受伤的时候,还是在圣翡学院,和一个名字都忘了的同学打架,他后来坐在宿舍里,对着镜子,自己独自处理伤口。
消毒药水刺激着破损的皮肉,林翎尽可能放轻动作,他处理得很仔细,清洗,上药,然后用纱布一层层包扎。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宋知寒的皮肤,能感觉到温热的体温,以及紧实韧性的触感。宋知寒的皮肤并不算特别粗糙,但某些地方有明显的旧疤痕。
“肩膀。”
“背。”
“腰。”
“我包扎了。”
林翎发出简单的命令,宋知寒一一照做,等包扎的时候,他俯下身,这个距离甚至能闻到宋知寒身上那股淡淡的血腥味之下,清冽干燥如同冬日雪松般的气息。
宋知寒一直没有出声,只是肌肉下意识绷紧了一些。
“好了。”林翎直起身,这时候才发现宋知寒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缓缓滑下,没入黑色背心的领口。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空气似乎凝滞了,壁灯的光晕在两人之间静静流淌。
因为疼痛,宋知寒的视线有些涣散,但又执着地盯着林翎,那种专注,好像不顾一切朝烛火扑去的飞蛾。
200-210
同类推荐:
绿茶女配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综英美]七分之一的韦恩小姐、
阳间恋爱指北[综英美]、
幼驯染好像黑化了怎么办、
死对头为我生崽了[娱乐圈]、
[综英美]韦恩,但隐姓埋名、
家养辅助投喂指南[电竞]、
[足球]执教从瑞超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