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事情已经发生了, 无论怎么样都只能接受,而且和之前那些事比,这个消息的冲击力要小得多。
几天后的一个午后, 林蕴想出门采买些东西, 顺便散散心, 便拉着林翎一同前往市中心的商业区。冬日的阳光难得明媚,虽然空气依旧清冷, 但街上行人不少。青城这样的旅游城市, 即使冬天也有不少游客, 特别是天气好的时候,本地人也都愿意出来走走,晒晒太阳。
就在母子二人从商场出来,准备穿过步行街时, 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林翎眼帘。
宋知寒穿着黑色的呢绒大衣, 围着素色围巾,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 正站在街角一处指示牌前,仰头看着上面的地图。
林翎脚步一顿,林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也注意到了那个气质独特,在人群中格外显眼的少年。
“你认识吗?” 林蕴问。
“是我同学。” 林翎低声回答,犹豫了一下, 还是带着母亲走了过去。
“宋知寒。” 他出声招呼。
宋知寒闻声转过头, 看到林翎,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随即目光扫过他身旁的林蕴,微微颔首致意。
“林翎。”宋知寒应道, 又看向林蕴。
“好巧,没想到在青城遇到你。” 林翎介绍道:“这是我妈妈。妈,这是宋知寒,我班上的同学,也是我的朋友。”
林蕴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你就是宋知寒,你好你好。”
宋知寒露出一个有些羞涩的笑容,非常礼貌地回应:“阿姨好,林翎和你提过我吗?”
林蕴是那种很好相处的大人,尤其是面对林翎朋友的时候,宋知寒看她温和大方的笑容,发现林翎笑起来是随妈妈的。
“经常提呀,我知道你是他非常好的朋友。”林蕴热情地说。
林翎连忙打断,问:“你怎么会来青城?”
宋知寒简单解释了一下:“我跟观教授来青城参加一个学术会议,今天下午休会,出来走走。”
林蕴瞥了一眼他们两人,立刻笑道:“哎呀,小同学这么厉害啊。你们难得在这里遇上,肯定有话说,我自己去那边逛逛,小羽毛你陪同学走走吧,晚点自己回家吃饭就行。”
她拍了拍林翎的手臂,又对宋知寒笑了笑,便体贴地离开了。
留下林翎和宋知寒两人站在冬日街头,气氛一时有些安静。
林翎脑子里在想上一次情热期,等他醒来的时候,宋知寒就已经走了的事,其实这时候就剩两人,他忽然就觉得有些局促了。
“青城有什么值得看的地方吗?” 宋知寒主动问。
林翎搓了搓手,问:“你原来打算去哪?”
宋知寒的目光轻轻地落在他身上,说:“随便走走。”
这次会议观遏月叫他来,他最开始是不想来的,但得知地点在青城,就跟着来了。
他不一定是要见到林翎,只是想离得近一点也好。所以说随便走走也不算胡说,只是休息的时候,他随便走走之后不知不觉就来到了这里,林翎带来来过的地方。如今已经过去了一年,他看着那个指示图的时候,想的是如果能见到林翎的话……
然后,林翎就出现了。
林翎想了想,说:“这边离海边不远,有些老街道和标志性建筑,还挺好看的,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带你去转转。”
宋知寒点了点头:“好。”
他们穿行在街道上,冬阳斜照,将两人的影子拉长。空气里有糖炒栗子和烤红薯的甜香,周围是游客的喧哗和本地居民慢悠悠的生活节奏,仿佛瞬间远离了那些复杂的纠葛。
一路走,林翎充当起临时导游,介绍着途经的建筑和历史。他其实懂得不多,本地人对这些往往不会特别去关注,但是这里是他从小长到大的地方,从这个角度,就有很多好说的了。
宋知寒话不多,但一直在听,而且非常专注。
“学校离海边很近,我小时候每天放学之后,都和同学先去海边玩一圈再回家。”
“再过两条街,有个中学,我就是在那里上的初中。”
“这条街挺好看吧,现在是旅游景点了,好多人专门来拍照。不过我们那时候也很喜欢来这边逛,这些树以前还没这么高呢,不过刮台风的时候,有些树会倒,也挺麻烦的。”
“你要不要拍一张?”
他们身边是一片很长的红墙,墙角有几个穿得很漂亮的人在拍照,看起来确实是某个知名景点。宋知寒停下脚步,沉思着,仿佛这是一道很难的题。
林翎站在旁边,看他纠结的样子,干脆推了他一把,拿出自己的手机,说:“那就拍吧。”
宋知寒在红墙前站着,他并不害怕面对镜头,但这是林翎的镜头。林翎透过镜头在看他,镜头会放大每一个细节,他今天状态不好,脸色也不好看,穿得也很随便……宋知寒感到紧张。
宋知寒看向林翎,林翎的表情很专注,正在认真地寻找角度。
咔嚓。
宋知寒听见自己的心脏随之而跳。
林翎低下头,点开图片,满意地拿给宋知寒看。
“呐,你看,我拍得太好了!”
宋知寒认真地看了看,林翎拍照的氛围感很浓,他站在红墙前,背景是一道明亮的天光,看上去仿佛某个电影中的一幕。
但宋知寒只能看到自己眼睛里的疲惫和萧索。
“长得帅怎么拍都很好看嘛!”林翎挑眉,把自己的手机拿回来,说:“要不我用你的手机再给你拍一张?”
“一张就够了。”宋知寒说,他看着林翎明亮的眼睛,问:“要不我给你拍一张?”
“我就算了!”林翎连忙摆手:“这地方离我家就两百米,我天天下楼遛弯路过,从来没有拍照的念头。”
宋知寒却很想给他拍一张照,在青城,这个林翎长大的地方。他来这里一次,有多幸运能遇见林翎,离开这里之后,他又能凭什么再和林翎联系呢。
“要不我给你们拍一张吧。”一个女孩路过,看见他们站在墙前面,理所当然地把他们辨认为一对情侣。
林翎一看就知道女孩想错了,正要推辞,宋知寒却已经说:“好,麻烦你了。”
他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女孩,然后拉着林翎站在一起,林翎也就不再反对,只是拍张照而已,难得宋知寒这么乐意。
女孩拿着手机,比划了半天,说:“哎呀,你们站近一点嘛。”
林翎:“……”
宋知寒稍微向他靠近了一点。
女孩:“再站近点。”
宋知寒又靠过来一点。
女孩:“……再近一点呀,才好取景嘛,不然构图太散了。”
宋知寒没有动,再靠近,就超过他们之间该有的界限了。
女孩大概以为他们是在害羞,也不再催促了,开始拍照,不过这回,林翎主动往宋知寒那边靠了一点。
宋知寒的心微微一颤,他不知道自己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但女孩看上去很满意,疯狂地按着拍照键。
拍了好一会,女孩把手机还给他们,说了句非常好哦,也不知道哪里好,好什么,就笑嘻嘻地走了。
宋知寒打开一看,女孩拍了好多张,给他们看得那张,确实是拍得最好的。
林翎今天穿的是一件灰色的羽绒服,戴着帽子和围巾,看上去软绵绵又暖烘烘的,白皙的皮肤看上去很亮眼,他脸上带着笑,但因为拍得太久,姿态和笑容都变得更加随意而自然。
宋知寒觉得林翎笑起来很好看,像枝头雀跃的小鸟,稍一振翅就飞走了,在天上划过一道长长的痕迹,又像小船轻飘飘慢悠悠地从湖心划过去,自由又轻盈。
至于他自己,他什么都看不出来,因为刚才他确实什么都没想。
宋知寒怔怔地看着这张照片,几乎有些入迷了。
“好了,我们继续往前走吧!”林翎已经计划接下来的目标了:“这边公园特别多,附近有个免费的森林公园,超级大,设计得很漂亮,前几天下了雪,现在去说不定还能看到山顶残留的积雪。”
他们很快到了森林公园,确实非常美,进去之后又逛了许久,他们走了很久很久,林翎终于走累了,就在河边一家老茶馆的露天座位坐下,点了两杯热茶,还有一些小点心。
河水冻了一半,另一半缓缓流淌,映着对岸的枯柳和灰白的天空。
走了一圈,林翎的心情也放松了一些,捧着温热的茶,观赏着风景,公园里人不多不少,让这里多了些人气,但又足够悠闲地游玩。
“我刚才那张照片发给你吧。”林翎说着,已经拿出手机,把那张照片选中,找到联系人中的宋知寒,发了过去。
宋知寒收到消息,保存图片,然后发现他们上一次聊天已经是三个月之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们排演话剧,林翎在舞台后面催他过去化妆,后来负责化妆的同学并没有对他的脸做什么,只是把面具扣上。
之后,他们就没有过交谈了。
宋知寒看着自己手机里十几张合照,没有问林翎要不要给他发过去,只是自己默默地点了收藏,又上了锁,放在私密相册里。
第192章
林翎问:“实验室那边怎么样了?”
宋知寒回答说:“嗯, 新协议达成后,资源充足了些。”
说完,他们就又沉默了。
林翎把茶杯贴在掌心转了一圈, 指腹摩挲着茶杯, 忽然说:“上次情热期之后, 你走得很匆忙。”
宋知寒等了一会,才慢吞吞地说:“你已经没事了, 我就走了……实验室那边也在催我。”
林翎看着他, 很难从那张脸上看出什么情绪。
林翎说:“我以为你不想见我。”
“不。”宋知寒不自觉捏起拳, 目光游离地看着一圈,最后把焦点落在林翎手里的茶杯上,说:“我只是……”
我觉得,我不应该留在那里。
我无法忍受看到你和周玉衡在一起。
我只是因为太喜欢你……所以无法控制自己的心, 无法控制靠近你的欲望, 无法控制渴求的本能。
离你越近,我就越幸福, 也越痛苦。
这些话,宋知寒自然不会说出来。
他苦笑了一下,抬眼看着林翎, 这一次倒是光明正大了。
林翎说:“我还是想和你说谢谢。”
宋知寒淡淡地嗯了一声:“我愿意为你做的。”
他们分开的时候,已经临近傍晚。宋知寒要返回会议酒店,林翎则准备回家。两人在路口告别, 宋知寒说:“明天会议结束, 我就回学院了。”
林翎望着他,说:“一路顺风。”
回到家里的时候,父母已经做好了晚饭,今天林蕴出去大采购, 买了很多的食材,所以晚饭也特别丰盛。饭桌上聊起白天偶遇同学的事,林蕴对宋知寒印象不错,觉得那孩子虽然话少,但眼神清正,气质沉稳,令人印象深刻。
“哎呀,今天做这么多菜,你应该主动请他过来吃饭啊!”林蕴忽然有了想法,一拍桌子。
林翎慢吞吞地说:“现在也来不及了吧,人家在酒店呢,离咱家远得很,哪有专门过来吃顿饭的。”
“唉呀,你……”林蕴还想说些什么,忽然想到林翎和宋知寒那个氛围,看起来也不像是普通朋友:“随便你了。”
林翎不知为何有点心虚,匆匆吃完饭就回到自己房间。天色已经很黑了,屋里的灯一亮,一切都纤毫毕现。
林翎坐下来,打开抽屉,就看到了那个装着羽毛形状金属的袋子。
他忽然想到宋知寒,宋知寒观察力敏锐,逻辑严谨,又绝对值得信任,也许他能有点思路。
林翎拿出那片羽毛金属,在灯光下仔细端详,然后拿出手机,将羽毛金属小心放在纯色背景上,从不同角度拍了几张清晰的照片。
他点开宋知寒的对话窗口,斟酌着措辞,将照片发了过去:
【今天忘了问,你见识广,能帮我看看这个东西大概是什么来路吗?样式有点特别,不方便也没关系。】
消息发出后,他有些忐忑地等待着。宋知寒那边似乎在忙,过了好一会,才回复过来。
S:【这种材质似乎不太常见,图片上看不清楚,能拿实物给我看看吗?】
林翎:【你不是明天就要走吗?】
S:【我可以给教授请假。】
林翎:【没必要吧,有空再看,我也不是很着急。等开学之后,我会带到学校去,到时候你再帮我看看也行。】反正已经过去了十八年,林翎想知道真相,但没必要让宋知寒专门请假来帮他。
S:【我已经请好假了,明天下午三点后有时间吗?】
宋知寒紧接着发来一个定位,是附近一家茶餐厅。
林翎立刻回复:【好,我准时到……谢谢。】
第二天下午,林翎提前一些到了约定的茶餐厅。店内环境清幽,灯光柔和,播放着低缓的古典音乐。宋知寒已经在一个靠窗的卡座里,面前是他提前点的茶和点心,还有一个微型笔记本,林翎面前也放了一杯茶。
林翎坐下,他来得已经够早了,没想到宋知寒来得更早。
他碰了碰面前的茶杯,从温度上推测宋知寒来的时间,点心也都是他喜欢的口味。
宋知寒开门见山:“东西呢?”
林翎从口袋里取出袋子,又从袋子里拿出羽毛金属,推到宋知寒面前。
宋知寒先仔细打量了林翎的神色,然后戴上一副薄手套,拿起那片金属,凑近灯光,又拿出一个微型放大镜观察了片刻。
他一边观察,一边在键盘上敲敲打打,显示器屏幕的光映在他表情认真的脸上。
林翎只是静静等着,看着宋知寒,就算现在还没有什么结果,但他确实忽然就放心了一些。
他对宋知寒一直都非常放心,觉得他完全可以信任,这种心理,究竟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呢。
大约十分钟后,宋知寒摘下放大镜和手套,将金属片放回软布上,看向林翎。
“不是现代工业流水线产品,手工打磨痕迹明显,但工艺极高。这种羽毛样式,偏向古典装饰风格,乍一看很普通,但细节非常独特,可能带有家族徽记或特定的寓意。”
“如果有条件的话,我想再检验一下材质的成分,它看上去不是普通的金属。”
他顿了顿,眼神严肃地看着林翎:“这种东西,最好不要在任何公开网络或普通渠道查询。材质稀有,样式独特,如果背后真有什么故事,查询记录本身就可能引起注意。”
林翎的心微微下沉,宋知寒的分析证实了这东西的不寻常,也印证了他的担忧:“你是说,可能还有人,在关注与这东西相关的人或事?”
宋知寒回答得很谨慎:“不确定,但风险是存在的,你从哪儿得到的这个东西?”
林翎沉默了一下,只说:“是一位长辈留下的旧物,我想知道来历。”
宋知寒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明白了,我会留意,但不保证有结果。”
林翎松了一口气,宋知寒沉思片刻,又看向他面前的布袋子,忽然问:“这个能给我看看吗?”
林翎眼前一亮,立刻把布袋子推给宋知寒,这几天以来,他一直在关注金属本身和李章玉这个名字,完全没想过要从袋子上研究。
不愧是宋知寒,果然能给他惊喜!
宋知寒开始观察布袋的材质和样式,不到一分钟,他就放下布袋,翻开里面的内衬,放到林翎面前,神色复杂。
内衬上有一个略微磨损的刺绣标记,三角形,边缘圆润,类似梨花。
这是皇室的标记。
在新闻里,皇室出现的地方,经常能看到这个标记。
“你的那位长辈……”宋知寒略一沉吟,还是直接下了定论:“和皇室有关。”
林翎脑子嗡嗡作响,怔怔地看着宋知寒,表情一片空白。
他的母亲叫李章玉。
天呐,她姓李,这不是最明显的特征吗。
她也是转校生,身份同样神秘,分化为omega,这和李戈青多么相似。
所以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是皇室的omega,就不会被安排到专门的学校了,但后来,李章玉那样出现在林蕴面前,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还活着吗?
林翎撑着脑袋,闭上眼睛,脑海中仿佛出现了当年的画面,面容模糊的omega把一个襁褓交给了年轻的林蕴,那是三月仍然料峭的寒春,他最后一次见到自己的母亲。
“……林翎?”宋知寒轻声叫他。
林翎回过神来,看到他担忧的神色,勉强笑了笑:“我知道了……你说的没错,谢谢,幸好找了你。”
宋知寒把那杯热茶推到他面前:“喝点水吧,天太冷了。”
茶餐厅里一点都不冷,只是林翎的脸色太难看了。林翎也知道自己现在状态很不好,捧着茶杯,想要喝口热水,但他的手在抖,茶杯里清亮的茶水晃呀晃,映出他惊惶悲戚的神色。
宋知寒忽然按住他的手,对方的体温和力道平稳地传递过来,茶杯的晃动也停下来了。
林翎微微一怔,把茶杯放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餐厅里太热了,让他思绪很乱。林翎把围巾摘下来,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那个梨花的刺绣标记。
这件事说起来,并不会对他的生活造成什么影响,毕竟十八年都已经这样过去了,以后他仍然是林翎,不会有任何改变。
林翎感觉自己稍微冷静了一些。
宋知寒忽然问:“林翎,我能问一下吗,你说的那位长辈,和你有什么关系?”
林翎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是啊,宋知寒这样的人,肯定不会被他的说辞含糊过去,区别只在于宋知寒想不想知道。
“我不知道是不是该对你说……”林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现在心情很复杂,自己都没有想清楚。”
“你不想说的话就不用说了,我不想让你为难。”宋知寒低声说:“只是和皇室有关的话,我会有点担心你。”
林翎疑惑地看着他:“嗯?”
宋知寒沉吟片刻,说:“你知道我在做信息素衰竭症的研究,进实验室是有相关保密协议的,我能说的不多,但是,信息素衰竭症的研究之所以会有那么多的投入,是因为它和皇室有关。”
“皇室之中,alpha和omega的比例是最高的,远超过大众的比例。”
“而患有信息素衰竭症的omega,基本上也都是皇室成员。”
第193章
“当然, 并不是说每一个皇室omega都会患有信息素衰竭症。”宋知寒接着说:“患有信息素衰竭症的omega会有一些特殊的能力,大部分是精神操控类,而使用能力越频繁, 腺体衰竭得越快。”
宋知寒没有明说, 但他说出来的话, 就已经表明,他怀疑林翎和这个袋子主人的关系。
林翎刚刚从得知自己甚至的震惊中回过神, 宋知寒又给了他一个爆炸性的消息。
信息素衰竭症……李戈青就患有信息素衰竭症, 他说他是晚期, 他说没有治愈的可能,他经常使用类似精神操控的能力,他忽然消失……
然而,宋知寒的意思, 是他也有可能患有信息素衰竭症。
上辈子他分化成beta了, 所以父母并没有告诉他关于身世的事,他也从来没想过信息素衰竭症会和自己有关。
在此之前, 他对信息素衰竭症的全部了解就是信息素衰竭症会导致信息素逐渐枯竭,进而引发生理机能全面衰竭,情感认知障碍, 并最终走向死亡。
林翎有些恍惚,他定了定神,问:“那要怎么判定一个人有没有信息素衰竭症呢?”
宋知寒看着林翎强自镇定的样子, 端起自己面前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 组织着语言,解释道:“要理解信息素衰竭症,首先要知道正常omega的信息素代谢规律。”
他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虚划了一条平缓下降的曲线:“普通omega, 在青春期分化后,信息素水平会达到一个高峰,随着身体发育成熟和年龄增长,会经历一个非常缓慢自然的衰退过程。这种衰退是生理性的,就像新陈代谢速率会随年龄变化一样。通常,腺体的活跃度和信息素的浓度和影响力,会在三十岁以后才出现比较明显的减弱迹象,直至老年期逐渐趋于平静。”
林翎知道这些信息,在社会上同样有这个共识,过了三十五岁,第二性征就不重要了。
宋知寒继续道:“但信息素衰竭症,是另一回事。患上这种病症的omega,他们的信息素系统从分化之后,就处于一种异常的高耗能状态。他们的信息素往往异常强大,比alpha更具有压迫性,是真的能够进行精神操控,这样的操控能力也许你有所了解,但实际上会比你想得还要可怕。最强大的,甚至能超越空间的界限,目标也不止是一个人或者一群人,完全控制这一座城的人也有可能。”
林翎瞬间就想到了李戈青,但李戈青当时对他的催眠力度很小,甚至当场被他撞破了。
李戈青的能力,可能没那么强大。
宋知寒的指尖在刚才那条平缓曲线旁,又虚划了另一条曲线,起始点极高,然后陡然下坠:“这种强大和特殊,当然要付出很大的代价。他们的腺体如同一个先天设计就有缺陷,却被迫全功率甚至超负荷运转的精密的高能反应炉。每一次强烈释放信息素,尤其是动用那些特殊能力,都是在加剧这个反应炉的耗损,剧烈燃烧本应平缓释放一生的燃料。”
他看向林翎,目光深沉:“普通omega是用时间慢慢花掉自己的信息素储备,而他们是燃烧。即使他们极度克制,尽量不使用能力,也只是让燃烧的速度稍微慢一点,但炉子本身的高耗能特性无法改变。因此,这类患者从分化后,就进入了不可逆的倒计时。根据现有病例数据,最乐观的情况,也只是将显著衰竭期推迟到二十多岁。一旦进入晚期,腺体功能会急剧退化,信息素枯竭,随之引发一系列严重的连锁生理崩溃。”
宋知寒停顿了一下,斟酌着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看着林翎苍白的脸,还是继续道:“信息素衰竭症具有显著的遗传倾向,目前已知的病例集中出现在某些拥有古老且强大血脉的家族中,尤其是皇室。”
“如果要判断自己是否患有信息素衰竭症,必须经过专业的检查。确实也有一些患者,从始至终都不知道自己有过特殊的能力,也从来没有使用过能力,但仍然在年龄到了之后,陷入衰竭期。”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茶餐厅内亮起了温暖的橘黄色灯光,落在深色的木质桌面上,晕开一片柔和的光晕。舒缓的音乐流淌,将这个小卡座隔绝成一个相对静谧的空间。两人相对而坐,气氛却几乎凝成了冰点。
而此刻,茶餐厅明亮的玻璃窗外,街道对面。
周玉衡静静地站在那里,身上还带着从另一个城市赶来的风尘,眉宇间凝结着积累了一路的沉郁与疲惫。
过去的几个月,对他而言是一种缓慢的凌迟。
情热期那三天,他看着林翎在虚弱中依赖宋知寒的样子,混杂着无力嫉妒恐慌的情绪,最终让他失控地说出了那些话。事后冷静下来,他便陷入了无尽的后悔。
他了解林翎的性格,并不像外表那么温和,是一个极有主见且界限分明的人。
他反复回想着那段对话,周玉衡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的策略,或许从一开始就错了。他以为循序渐进的陪伴是尊重,却在关键时刻暴露了alpha渴望完全掌控的劣根性。
他害怕失去林翎,害怕那个能更深入帮助林翎的宋知寒,这种恐惧驱使他做出了最糟糕的反应。
后来,他始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林翎,他害怕再次见到林翎,就是他们关系断裂的时候。
所以他陷入了逃避的状态。
冬花节的邀请是一次尝试,林翎拒绝之后,周玉衡再次把自己藏了起来。
某一天,周玉衡从梦中醒来,恍惚间拿起手机,下意识点进林翎的聊天栏,发现他和林翎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一个月前。
周玉衡猛地坐起来,月光透过窗帘,照进他的房间,他仿佛从一场噩梦中惊醒过来。
要就这么结束和林翎的关系吗?
他不甘心。
要知道林翎在青城的地址,对周玉衡并不难。他做好了心理准备,此行的首要目的是道歉,为自己上次施加的压力和不得体的情绪。其次,是坦诚沟通,他想告诉林翎,他愿意调整自己的心态和期望,不再急于求成,尊重林翎的节奏和选择,无论是关于情热期,还是关于他们关系的未来。他甚至准备好了接受最坏的结果——如果林翎认为这段关系带来的压力大于快乐,他也会尝试着放手,尽管他完全不愿意去想这个可能性。他告诉自己,至少要把歉意和真实的想法传达出去,不能再让冷战和误会继续消耗彼此的心。
他真正希望的,仍然是林翎能够原谅他,和他重新再来。
然而,真到了林家楼下,近乡情怯的惶恐又笼上心头。他徘徊着,设想各种开场白,又一一否定。最终,他决定先打个电话,听听林翎的声音,或许能从中判断出对方此刻的心情,再决定如何见面。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青城这样的地方,到了晚上,也是寒风呼啸,冰凌挂在屋檐下,裸露在外面的皮肤,被寒风飞快地带走温度,变得僵硬又疼痛。
就在他拿出手机,即将拨出电话的刹那,目光被街对面茶餐厅温馨的灯光吸引,随即,如同被命运捉弄,他一眼就看到了临窗卡座里的两个人。
林翎,和宋知寒。
橘黄色的灯光像一层柔和的蜜糖,暖暖地泼洒在他们身上。林翎微微向前倾身,侧脸在光晕中显得格外柔和,他正专注地看着宋知寒,那种专注的神情,周玉衡太熟悉了,是林翎在思考问题的神态。而宋知寒,此刻的侧脸线条在暖光下似乎也缓和了不少,他嘴唇微动,像是在耐心解释着什么,表情也流露出明显的担忧。
桌面上除了茶杯,还散落着一些看不清的小物件,画面十分和谐,气息安宁,流淌着一种旁人难以介入的默契氛围。
周玉衡的内心瞬间被尖锐的冰凌刺穿,他以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以为自己可以冷静面对林翎身边可能出现的一切,但亲眼目睹这一幕的冲击力,远超他的想象。
暖色调的光晕像一把烧红的钝刀,缓慢地割开他这些天来自我构建的心理防线。
他甚至都没有去想宋知寒为什么会在这里,只是在想,原来他和宋知寒相处的氛围是这样。
他像个傻瓜一样在寒风中徘徊犹豫,设想着如何道歉,如何挽回,如何重新建立他们的关系,而他们却坐在温暖明亮的店里,旁若无人地聊天。
林翎的神情,似乎并没有因之前的冷战受到多少影响。
或许……我的存在与否,对他而言并没有我以为的那么重要。
此时,林翎心里会想起我吗。
从心底升起的凉意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冬日的寒风穿透了他的外套,直接吹进了心底最脆弱的地方。他孤零零地站在漆黑的夜色里,看着玻璃窗内那幅美好温暖的画面,看了很久,久到指尖麻木,血液仿佛都被冻结了。
第194章
周玉衡低下头, 僵硬机械的指尖找到林翎的号码,按下了拨打键。
他不甘心,想给自己一个确凿的答案来结束这漫长的凌迟。
电话很快被接通, 林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诧异, 大概是没想到他会这时候打电话过来:“玉衡?”
周玉衡的目光死死锁着窗内那个接起电话的身影, 喉结滚动,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自然:“林林, 是我, 你在哪里?”
电话那头, 林翎似乎顿了顿,才回答,声音有些飘忽和疲惫:“……我在外面吃饭,有什么事吗?”
“和谁在一起?” 周玉衡追问, 他又开始头疼, 从脖颈到后脑勺,仿佛有一根筋突突地跳动着, 每一次跳动都带来鲜明的疼痛。
周玉衡目光紧紧盯着窗内林翎瞬间细微变化的表情,他看到林翎的睫毛颤动了一下,视线从宋知寒身上移开, 无意识地望向窗外,脸上的表情看上去是一种无奈的疲倦。
电话里安静着,听筒里传来茶餐厅柔和的音乐声, 隐约还有瓷器杯碟极轻的碰撞声, 但更清晰的,是一种令人心慌的沉默在蔓延。
林翎没有回答。
周玉衡握着手机,听着那端无言的沉默,看着窗内林翎略显仓促地侧过脸, 似乎不想让对面的宋知寒看清自己此刻的表情。而宋知寒也停下了之前的话,抬起头,目光带着询问看向林翎。
周玉衡声音干涩,仿佛冷风吹过:“林林,我来青城了。”
“什么?” 林翎的惊呼声透过听筒传来,周玉衡能看到窗内的林翎猛地坐直了身体,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目光扫过茶餐厅的各个角落,最终带着茫然和急切投向窗外漆黑的街道:“你在哪里?”
周玉衡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望着那个在温暖光晕中显得有些无措的身影,一字一顿地说:“我有话想和你说,你能现在出来见我吗?”
林翎愣了一下,缓缓把自己瘫在柔软的靠背里。周玉衡来了青城,只有可能是为了他而来的。如果是以前的话,他会为此感到高兴,但现在他刚刚接受了身世可能带来的残酷事实,身心俱疲,无力再去纠结他和周玉衡的感情问题。
他看向窗外浓稠的黑暗和凛冽的寒风,想到周玉衡可能就在那一片冰冷里等了不知多久,心情复杂难言。
林翎深吸一口气,压下满心的疲惫与混乱,对着电话轻声说:“……可以,你在哪里?我过去。”
“我就在外面。” 周玉衡的声音很近,又仿佛很远。
林翎的视线投向窗外,仔细分辨。街灯的光晕边缘,黑暗最浓郁的地方,一个熟悉又陌生的颀长身影逐渐清晰。他独自站在那里,与身后的夜色几乎融为一体,像一个沉默而孤独的影子。没有灯光眷顾他,只有寒风卷起他大衣的衣角。
林翎挂断了电话,手指有些发凉。
他们之间,确实需要一次真正的了结或沟通,只是这个时机来得太差了。
对面的宋知寒安静地看着他接电话时一系列的反应,此刻见林翎结束通话,神色怔忪地望着窗外,他才低声问:“是周玉衡?”
林翎点了点头,视线还落在窗外那个黑影上,声音有些飘忽:“他来了……就在外面。”
宋知寒的目光沉了沉,他看向林翎苍白的侧脸和紧抿的嘴唇,那里写着显而易见的困扰与疲惫。
周玉衡在这种时候来了,宋知寒感到胸腔里一阵沉闷的滞涩。他看着林翎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动作间带着一种机械的僵硬。
窗外是冰冷的黑夜,而周玉衡站在那里。
只要这个人出现,带着他的问题和情感需求,林翎就会放下一切,哪怕是关乎自身存亡的沉重秘密,毫不犹豫地走向他吗?
宋知寒心里涌起种种情绪,不甘,苦涩,担忧,他想说很多,想阻止林翎出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没有立场阻拦,也没有资格替林翎决定什么。
他只能看着,看着林翎选择走向另一个人,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你想怎么解决信息素衰竭症检测的问题?” 宋知寒最终问出口的,是另一个更紧迫的话题。
林翎穿上外套,闻言动作顿了顿,他看向宋知寒,眼中充满了感激:“之后再说吧。宋知寒,今天真的非常谢谢你……我先去看看他。”
林翎离开了。
推开茶餐厅厚重的玻璃门,冬夜凛冽的寒气瞬间将林翎包裹,与室内温暖的落差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林翎眯了眯眼睛,适应了一下外面的黑暗,朝着那个伫立孤寂的身影走去。
周玉衡看着林翎真的走了出来,一步步靠近,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搏动,林翎的脸在远处街灯余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苍白疲倦。
周玉衡想,他怎么能这么平静。
“外面太冷了,先进去再说吧?”林翎在几步外停下,双手揣进兜里,提议说。
周玉衡却摇了摇头,几乎是固执地拒绝了:“不,就在这里。”
他想和林翎单独聊聊,他需要一个没有宋知寒的空间。
林翎看着他,漆黑的瞳孔映着远处点点的灯光,像是星星一样。
“好。”林翎说。
周玉衡那些在心底反复排练了无数遍的的道歉,突然卡在了喉咙里。他预想中应该是相对温和的环境,至少不该是这样寒冷刺骨的街头,林翎也不该是这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他原本想好的那些关于理解、关于调整、关于未来期望的话,在出口时,变得生硬和笨拙。
“林林,我为上次的事情道歉。”周玉衡终于还是开口,声音在风里断断续续,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我不该那样逼你,不该把我的不安和焦虑强加给你,是我太急躁,太自私了。我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和压力……我反思了很久,我知道我错了。我想告诉你,我愿意等,按照你的节奏来,无论多久。我会学着更好地理解你,支持你。”
这些话本该是诚恳的悔过和承诺,但在此刻冰冷的氛围和林翎平静到近乎冷漠的注视下,听起来却像是一份缺乏温度的检讨书。
气氛并没有因他的道歉而缓和,反而更加凝滞。林翎只是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回应,眼神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思考别的事情,又仿佛只是疲惫得不想做出任何反应。
周玉衡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准备好的后续话语堵在胸口,吐不出来,也咽不回去,两人之间只剩下寒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半晌后,林翎才摇了摇头,说:“你没有错,也没有任何对不起我的地方,你的想法是正常的,并不能称之为自私……只是我始终不能给你想要的,你总是很不安,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做。我们在一起的这段时间很快乐,玉衡……”
“林翎!”周玉衡猛地打断,绝望地看着他,恳求他不要再说下去。
林翎沉默下来,不再继续,只是很难过地看着他。
就在这样僵持着的时候,茶餐厅的门再次被推开。
宋知寒走了出来,他手里拿着林翎刚才匆忙间落在椅背上的围巾,柔软的羊绒织物在他手中显得格外服帖。他仿佛没有看到周玉衡瞬间绷紧的身体和陡然锐利起来的目光,径直走到林翎身边,说:“外面太冷了,你忘了这个。”
他把围巾递过去,林翎似乎有些意外,抬起眼看了看,低声道:“谢谢。”
传递围巾的时候,宋知寒碰到了林翎的手指,即使一直揣在衣兜里,触感依旧冰凉,甚至带着细微的颤抖,像一块沁着寒气的玉。
“外面太冷了。”宋知寒又说了一遍,他希望林翎能够回到一个温暖的地方。
周玉衡猛地一惊。
他怎么会没注意到?他以前从来不会忽略这个!林翎是omega,分化过程经历了波折和隐瞒,身体底子不算好,后来也经常遭受刺激,所以腺体格外敏感脆弱。以往每一次,他见到林翎的第一时间都会留意林翎是否觉得冷,是否需要保暖,体温是否在安全限度内,这几乎成了他一种下意识的习惯。
但刚才,他全部的注意力都被自己那番词不达意的道歉,尴尬僵持的气氛,林翎平静疏离的反应,还有被背叛的刺痛与愤怒所占据,这些情绪像厚厚的茧,将他包裹,蒙蔽了他的眼睛,让他连林翎在寒风中微微发抖这样明显的事实都视而不见。
而注意到这一点,并付诸行动的,是宋知寒。
周玉衡僵立在原地,看着林翎接过那条柔软的羊绒围巾,慢慢绕在脖颈上。浅色的织物贴着下颌,为苍白的脸颊隔开了一丝寒意。林翎轻轻地舒了口气,细微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化作一小团白雾,模糊了他的五官。
某种比冬夜寒风更刺骨的东西,在周玉衡心底疯狂蔓延。
羞惭、自厌、被比下去的不甘、以及更深沉的不安交织成一张网,勒得他几乎窒息。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来,冰冷,生硬,带着连他自己都厌恶的尖锐和失控,完全背离了他来此的初衷,不受控制地宣泄着压抑了太久的情绪:
“你说我总是感到不安,不知道该怎么办。”周玉衡盯着林翎,一字一顿道:“那我告诉你,我不安的源头就是他,宋知寒。”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寒风卷起他的衣摆,声音在夜色里仿佛一把刺骨的刀:
“林林,你就在这里,做个选择吧。”
“我,还是他?”
第195章
寒风呼啸着掠过空寂的街道, 将周玉衡那句近乎决裂的逼问撕扯得愈发尖锐刺耳。
宋知寒站在林翎身边,身形一半落在惨白的灯光下,一半留在寒冷的黑暗中。他仿佛根本没听见周玉衡那充满火药味的质问, 或者说, 他听见了, 但完全不在意。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只落在林翎身上。
周玉衡的情绪失控了,在这种时候, 用这种方式逼林翎, 除了满足自己那点可怜的安全感, 还能得到什么?任何关于选择的逼问都毫无意义,只会增加林翎的压力。宋知寒不关心这个问题的答案,只关心林翎现在能不能撑得住,他看起来太累了。
林翎沉默了几秒, 他轻轻叹了口气, 白色的雾气在唇边迅速消散。
他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疲惫,穿过寒风, 轻轻落下来:“我现在脑子里很乱,有很多事情需要想。你现在情绪也不对,我们等你冷静下来, 之后再谈,好吗?”
他试图给彼此一个台阶,一个缓冲的空间。
然而, 周玉衡被这句话刺痛了某根神经, 他把林翎的话当成了敷衍。
“我已经不想再继续等了。” 周玉衡固执地说:“我等得够久了,从我们在一起开始,我就在等,等你更接受我, 等你愿意告诉我更多,等你需要我……我发现,等待是没有意义的。我今天凌晨,离开家里,从帝都飞到青城,站在你面前,就是想要一个答案,就现在。”
他受够了这种悬而未决的感觉,受够了一次次猜疑和不安。哪怕答案是最坏的那个,他也要听,至少让他死个明白,不会再像个傻子一样抱着无望的希望等待。
林翎静默着,连叹息的力气都没有了。
气氛冷凝,仿佛所有人盯着一个点燃了引信的炸弹,他们都注视着那根燃烧的线,等它什么时候烧到尽头。
这时,一直沉默的宋知寒终于将目光从林翎身上移开,看向了情绪激动的周玉衡。
宋知寒冷淡地说:“周玉衡,你只想着你自己吗?”
这句话顷刻间砸开了平静冷凝的表象,周玉衡猛地转头盯住宋知寒,眼底翻涌着被冒犯的怒意和积压已久的敌意:“你被林翎偏爱很得意吗,就有恃无恐了吗?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你居心不良以为别人看不出来吗?!”
宋知寒冷笑一声,他鲜少出现这样的情绪,因此看起来更刺目了:“你觉得我被偏爱?你居然说得出这种话……”
周玉衡反问:“我等这个答案已经等了很久,你难道不是吗?你难道就不想得到答案?”
宋知寒面对周玉衡的挑衅,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语气更冷了些:“你知道我们刚才在聊什么吗?”
他上前半步,目光锐利地看向周玉衡,似乎想将某种沉重的现实扔到对方脸上,让他清醒过来:“林翎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根本不是……”
“宋知寒!” 林翎突然出声制止,他抬眼看向宋知寒,摇了摇头。
他不想让周玉衡知道身世和衰竭症的事,至少不是在这种情况下,以这种方式,这不是应该在气头上讨论的事。
宋知寒的话戛然而止,他看着林翎制止的眼神,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最终还是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这一幕落在周玉衡眼里,却只能证明他们两人之间拥有着共同的秘密,并且默契地将他排除在外。
“你们在聊什么?” 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问道,目光在林翎和宋知寒之间来回,充满了被隐瞒的痛苦和怀疑。
林翎避开了他的视线,低声说:“只是一些私事,我找他帮个忙而已。”
“帮忙?” 周玉衡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和绝望:“你为什么不找我帮忙?林翎,我是你男朋友!我说过,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任何事!可你宁愿找他,也不愿意告诉我,让我帮你?!”
“男朋友?我算哪门子男朋友?连你需要什么帮助我都不知道,连你此刻为什么心神不宁我都不知道!我像个局外人,而你和他,却拥有着我无法触及的秘密!我的承诺,我的感情,在你需要实际帮助的时候,一文不值吗?”
“你对宋知寒的信任,永远高于对我的信任。”
“是啊,我早就知道,却一直抱有幻想……”
林翎听着周玉衡近乎嘶吼的质问,看着他眼中翻滚的痛苦和失望,那些连日来的疲惫、压力、身世带来的惶惑、对未来的担忧,以及此刻的无力感,终于汇聚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浪潮。
他慢慢地抬起头,目光终于重新对上周玉衡的眼睛。
“一直以来让你感到不安的都是宋知寒吗,那我告诉你,我和宋知寒之间什么都没有,如果这样也无法让你放下心的话,那我很抱歉。”
他定定地看着周玉衡,看了很久,久到周玉衡几乎要在他这种注视下溃败。
然后,林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冰面上:
“我们分手吧,周玉衡。”
……
林翎和宋知寒走在回家的路上,一路无言。寒冷的空气吸进肺里,带着刺痛感。林翎走得很慢,仿佛每一步都需要额外的力气。宋知寒稍稍落后半步,沉默地跟着,目光偶尔掠过林翎低垂的侧脸和紧抿的嘴唇。
周玉衡已经离开了,他的背影最终融入了深沉的夜色,消失不见。
他接受了那个答案。
林翎站在原地,望着周玉衡离开的方向,久久没有动。脖颈上宋知寒给的围巾残留着些许暖意,但心底某个地方却好像被挖空了一块,灌满了冬夜的冷风。
天已经很晚了,宋知寒本来打算今天回去的,就算是准备帮林翎解决问题,也没想到会拖到现在这个时间。宋知寒没有订酒店,飞回去的机票也没有合适的时间,所以林翎让他跟自己回家住一晚。
宋知寒问,这真的合适吗?
林翎淡淡地说,有什么不合适的呢。
宋知寒还想说点什么,但林翎的状态让他把话咽了回去。
林翎太累了,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现在终于显出了濒临断裂的痕迹,宋知寒不想再在这类琐事上耗费林翎所剩无几的心神。
“好。” 他应道,声音平和:“那就打扰了。”
所以他们现在走在回林翎家的路上,走了几条街,路上的人越来越少,几乎只有他们两个人了,交错的脚步声在黑暗中响起,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清空,只剩下彼此。
路灯是橘黄色的,这里是一片老区,不像新区那么灯火通明,只是隔着很远一段距离才有微弱的灯,照着脚下的路,留下朦胧的影子。
周玉衡揭穿了他的心思,最初的瞬间,他确实感到一阵猝不及防的惶恐,隐藏最深的秘密被当着林翎的面揭开,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但紧接着,那惶恐又被一种奇异的轻松感取代。是的,他也在等,他的等待或许比周玉衡更久,更沉默,也更绝望。这一点被戳破,反而让他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然而,看着眼前林翎失魂落魄的样子,那点轻松迅速被沉重的愧疚和担忧覆盖。周玉衡的逼问,他隐藏的心思,会不会反而给林翎增加了不必要的压力?林翎现在需要的是消化更残酷的真相,而不是处理他们之间复杂的情感纠葛。
宋知寒想,或许自己应该表现得更加若无其事,让林翎以为那只是周玉衡情急之下的口不择言,可以不必放在心上。
他要这么做吗?
可是,他也想坦诚地告诉林翎自己的想法,他也想要表白,获得一个被选择的机会。
他该怎么做?
两个人在同样的沉默和纠结中回到了家。
推开门,两人瞬间被温暖的灯光和热气包围,林蕴见到儿子带着同学回来,虽然有些惊讶,但立刻热情地招呼起来。
林蕴说家里没有现成的客房,只能让宋知寒和林翎凑合一晚,宋知寒立刻看向林翎,林翎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宋知寒才对林蕴说:“谢谢阿姨。”
洗漱的时候,林翎从储物柜里找出之前宋知寒来家里暂住时用过的洗漱用具和毛巾,还有那支护手霜。递过去的时候,他的目光不经意落在宋知寒伸出的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色,去年发作过的冻疮,已经消失不见了。
林翎愣了一下,随即生出恍然的感慨。
观遏月教授那种级别的实验室,条件怎么可能差?宋知寒的手当然不可能再生冻疮。
林翎笑了一下,说:“这个还是之前的牌子,你想用就用吧。”
宋知寒也想起了去年的事。
他人生的转折点一是进入圣翡学院,二是在峰会被观遏月看重,他一直记得,在峰会是林翎对他施以援手。
等宋知寒洗漱完回到房间,发现林翎并没有睡下。他靠坐在床头,手里捏着那片羽毛金属,眼神没有焦距地望着虚空,暖色的床头灯映着他苍白的脸和眼下淡淡的青黑。
宋知寒擦着头发的手顿了顿,他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看着林翎手里那片折射着微光的金属。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
过了很久,宋知寒忽然开口,声音温和低沉:“林翎。”
林翎睫毛动了动,看向他。
“白天我问你,那位长辈和你是什么关系,你当时没有回答。” 宋知寒的语气缓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他看着林翎,希望林翎能感受到他的真诚:“现在,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愿意告诉我的话……”
尽管他有所猜测,但林翎告诉他更多信息,他才能更好地做出判断,也能多做点什么。
林翎的目光落在宋知寒沉静的脸上,这个人,知道他最大的秘密,帮他度过了最危险的时刻,现在又卷入了他的身世谜团,目睹了他和周玉衡的决裂,现在则坐在这里,等待着他的倾诉。
林翎低下头,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金属羽毛,过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叫李章玉。” 林翎的声音很轻,开始讲述:“是我的……亲生母亲。”
第196章
房间里关了大灯, 只剩下床头暖黄暧昧的光,林翎坐在床头,靠着墙壁, 他的影子也缩成小小一团。
“……这些事, 我也是才知道的。”
他的讲述在寂静的房间里流淌, 最后归于沉寂,林翎把之前所有事都告诉了宋知寒。
“班上有个同学叫葛青, 你见过的, 他的真名叫李戈青, 也是皇室omega,并且患有信息素衰竭症。”林翎想了想,干脆把李戈青的事也说了。
宋知寒知道李戈青的事,那天饭桌上, 李戈青和宋知寒有过短暂的交流。
他始终觉得李戈青对于林翎来说很危险, 这更类似于一种直觉,然而李戈青说他会保护林翎, 也是真的。
“我在李戈青身上体验过那种被影响神智的感觉,他说他已经是晚期,所以那天我问了你关于衰竭症的研究进度。可是我从分化到现在, 从来没觉得自己有特殊能力,你觉得我患有信息素衰竭症的概率有多大呢?”
宋知寒坐在床边,观察着他的神色:“我不能靠主观判断你的情况……想知道确切答案, 唯一的途径是进行一套完整的信息素谱系与神经内分泌功能检测。”
林翎的心微微下沉:“那……”
“我可以想办法安排, 但需要一些时间。”宋知寒接道,语速平稳:“但需要时间。我需要一个不会引起怀疑的理由,把你的样本纳入检测流程,并且确保结果数据能先到达我手里。这涉及到实验室权限和流程操作, 急不来。”
林翎问:“那……现在的治疗研究,到底走到哪一步了?”
宋知寒沉默了片刻,窗外的夜色更浓了,屋里暖黄的灯光似乎也驱不散他脸上此刻笼罩的凝重。
“观遏月教授目前主导的方向,是腺体移植与信息素代偿。”宋知寒缓缓开口,他希望自己能说点好听的,但事实是残酷的:“简言之,试图从匹配度高的omega供体身上,部分或全部移植功能腺体组织,嫁接给衰竭症患者,以替换或补充其衰竭的腺体功能。”
林翎皱眉。
宋知寒继续道:“根据我的计算和部分实验数据反馈,这条路成功率极低,近乎为零。即便短暂成功,带来的也是宿主难以承受的神经剧痛、信息素混乱和不可逆的神经系统损伤,存活期和质量都毫无保障。”
他的语气里流露出如此明显的不赞同,甚至是一丝压抑的厌恶。
林翎问:“那你是怎么想的呢?你应该有其他想法吧。”他记得,最后让宋知寒获奖的,并不是腺体移植项目。
林翎的语气很笃定,仿佛确定他一定有其他想法一样。宋知寒心里有些讶异,一五一十地说:“我一直在尝试构建另一个理论模型,神经内分泌重塑疗法。它不依赖外部腺体移植,而是通过药物和靶向神经调控技术,试图修复或重建患者自身紊乱的信息素分泌与代谢通路,从根本上延缓甚至逆转衰竭过程。”
林翎眼前一亮,就是这个名字,十年后,宋知寒就是凭借这个项目登顶的。
宋知寒摇了摇头:“但是,这个方向,观遏月教授完全不同意。他认为这理论过于理想化,见效慢,而且最终可能导致患者信息素钝化。”
“信息素钝化?”
“就是失去那些伴随衰竭症而来的特殊能力,信息素水平回归甚至低于普通omega的稳定状态。”宋知寒解释:“在观教授,以及支持他的那些人看来,治疗的目标不仅是延长生命,更是要保留价值。失去特殊能力,对他们而言,等于治疗失败。”
林翎感到一阵荒谬的冰冷。所以,在那些人眼里,李戈青这样的人,其价值首先在于那些带来痛苦和早夭的能力。健康而平静的活着,反而是一种失败。
他又不可抑制地想到了李戈青,相似的命运阴影,让他对李戈青的感情变得更加复杂,他产生了一种同病相怜的刺痛。
李戈青喊他哥哥,原来是因为他们真的有血缘关系。
等等。
李戈青说,他从小就得知了林翎的存在。
当时他还不知道皇室中深居简出的李戈青为什么会知道他,现在终于明白了,说明皇室一直都知道他的存在,一直在盯着他。
这个认知让他不寒而栗。
只是这十八年来,他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夜深了,林翎躺下,却睁着眼睛,毫无睡意。身世的迷雾、疾病的阴影、皇室的窥伺、李戈青离开的背影、还有周玉衡离去时冰冷的背影……无数画面和信息在脑海中翻搅,像一团纠缠的荆棘,越收越紧。
就在他以为要睁眼到天明时,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上了他的眼睛。
“别想了。”宋知寒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低沉而平稳:“你需要休息。”
林翎身体微微一僵,但没有躲开,紧接着,他感觉到宋知寒的指尖以一种轻柔而规律的节奏,按压在他头部和颈侧的几个穴位上。
林翎紧绷的神经在规律的动作和令人安心的气息中,一点点松弛下来,那些纷乱的思绪渐渐模糊远去,意识沉入温暖而黑暗的水底。
当林翎入睡后,宋知寒仍然保持着之前的姿势,继续按了十几分钟后,才松开手,起身关掉了床头的小灯。
黑暗中,他用目光描绘着林翎的轮廓。
这种时候,无论他看多久,流露出什么样的神情都不会被发现。
心爱的人躺在身边,宋知寒心里却没有多余的想法,正如他所说,他无法从个人主观角度判断林翎是否患有信息素衰竭症。
他希望没有,但这个概率太低了。
之前他还可以跟着观遏月继续关于腺体移植的研究,但现在,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必须要做点什么。
第二天清晨,林翎醒来时,房间里只剩他一个人。
冬日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条苍白的光带,身边的床铺已经整理平整,触感冰凉,仿佛宋知寒从来没有在此停留过。
林翎坐起身,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心里掠过一丝无奈。
又是不告而别。
宋知寒总是这样,在给予至关重要的帮助之后,又像一阵风,悄无声息地抽离。
林翎走出房间,父母都已经起来了,林蕴从电视上挪开目光,对他说:“你今天起来得真晚!宋知寒一早就走了,我们本来打算叫你来着,他说你好不容易睡着,不要吵你,他就自己走了,也没让你爸送一段!”
“对了,早饭都在厨房,你现在醒了正好吃,要是凉了你就自己热一热!”
林翎哎呀一声,他只觉得自己今天起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应该是比平常晚些,没想到现在居然已经九点了,往常他都是六七点就自己起来了。
而且他昨晚睡得很沉,也没有做奇怪的梦,那些让人不安的事仿佛远离了他,所以他睡了一个好觉。
林翎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仿佛还能感受到昨天宋知寒温凉干燥的手轻轻按压的触感。
手法还挺专业的嘛。
假期剩下的日子,林翎过得十分平静。他在为自己的毕业资格考试做准备,就目前的成绩来说,虽然已经很优秀,但要百分百的把握还是不够的。而且要申请国立政法大学,除了综合素质评定,还需要一份推荐信和论文答辩。
综合素质评定中包括了平时成绩,社会实践和毕业资格考试成绩。如果想随便找个大学,那社会实践就并不重要,但对于国内政法大学来说,每一项的加分都是要争取的。
关于论文和社会实践,林翎已经有了想法,但这个想法,还需要完善。
有时候林翎从忙碌中抽出空来,看看手机,回回消息,发现自己和周玉衡上次聊天还是上学期的事,周玉衡似乎并没有拉黑他。
周玉衡也不像是那种分手后会拉黑前对象的人。
林翎不知道周玉衡怎么想的,但和周玉衡分手之后,他觉得难过,但事情过去也就过去了,他没有太多的想法。
倒是钟律和钟衍陆陆续续地在给他发消息。
对,不仅是钟律,偶尔发点天气或者吐槽之类的话,甚至包括网上的梗图。钟衍偶尔也会发过来一条消息,大概就是拍了什么东西,然后就发过来。上次他发过来的是一场大雪后被雪覆盖的一截木桩,其他什么都没有,十分意义不明,但林翎大概能理解他的想法,给那张照片点了赞。
钟律钟衍两人和他的关系没有受到周玉衡的影响吗,林翎觉得很微妙,但这总归是件好事,他还挺喜欢双胞胎的,如果因为周玉衡,他们不得不生疏的话,他也会觉得遗憾。
那天晚上,和宋知寒聊天的时候想到了李戈青,林翎便给李戈青发了条消息,但李戈青一直没有回复。
这大概算是意料之中的,林翎忍不住猜测,是李戈青不能回复,还是不被允许回复,但李戈青现在在皇宫之内……他就算担心,也做不了什么事。
第197章
就这样迎来了新的学期, 冬末春初的微寒中,林翎拖着行李箱走进了圣翡学院。
圣翡学院的一切似乎照旧,有些花已经开了, 零零散散, 点缀着苍白又奢华的景象。
也许是因为天气的原因, 或者大部分学生还没有回校,林翎感觉圣翡学院比往常要冷清一些。
林翎先回了宿舍, 姜牧星早就来了, 正在戴着口罩和手套打扫卫生, 林翎站在门口,总觉得这一幕见过好几次,姜牧星的打扫习惯一直没有变过,先去拖了地, 把擦玻璃之类的活留给他, 最后两人一起去倒垃圾。
然后他又想到,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
“老姜!”林翎叫了声, 走进宿舍。
姜牧星放下拖把,过来和他碰了碰肩,因为他的手都是湿的, 不方便拥抱。
“抹布放那儿了,今天还没有热水,你随便擦擦得了。”姜牧星很快吩咐道。
林翎放下行李, 一边去拿抹布, 一边说:“你的游戏什么时候上线啊?”
他们三个人拉了个群聊,前一周姜牧星还在群里非常紧张地说要上线了,这两天又安静下来,林翎和王桉都担心出了什么事, 姜牧星一直说没事没事,一切顺利,林翎他们也就只能等着。
“快了。”姜牧星说:“就是做些最后的调整,最后那些事还挺麻烦的。”
没过一会,王桉就跑过来了,他们闲聊着假期的去处,王桉玩了个爽,姜牧星一直为游戏做最后的准备,比之前在学校的时候还要忙碌,他们聊到这些,姜牧星就问:“周玉衡没带你出去玩吗?”
林翎摸了摸脸,欲言又止。
姜牧星发现了不对劲,立刻追问:“怎么了?”
林翎平淡地抛出一个炸弹:“我们分手了。”
王桉啊了一声,姜牧星挑眉,观察着林翎的神色,问:“为什么,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吗?”
“我们大概不合适吧。”林翎分析说:“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感觉他压力很大,他总是很不安……我觉得这段关系带给他的痛苦已经大于快乐了,所以我主动提出了分手。”
王桉看起来想说什么,冥思苦想好半天,才说:“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他居然会不安吗,我还以为你才是那个不安的呢。哎呀,既然这样,分了也就分了吧!”
林翎苦笑了一声,姜牧星也挑了挑眉,意外地看着王桉,没想到他居然会如此敏锐。
姜牧星沉吟,说:“你和他之间……周玉衡是一个追求完美的人。”
周玉衡是个追求完美的人,所以他也想要一份完美的感情。
没有瑕疵,从一而终。
但宋知寒一直都在,甚至比他更早地存在林翎身边。
姜牧星一直都知道,周玉衡不安的源头是宋知寒。在林翎第一次情热期的期间,他也是知情者,旁观了宋知寒和周玉衡两人同样相似的情感。
不仅是同样的喜欢,还有同样的挣扎。
当时姜牧星其实觉得林翎最后会选宋知寒,他觉得宋知寒和林翎之间更加契合,他们之间有更多共同的东西,姜牧星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总之当他得知林翎和周玉衡在一起的时候有些惊讶,也有些担忧。
果然还是分手了。
林翎和周玉衡之间,说不上谁对谁错,他们只是缺了一点什么。
不过,姜牧星现在最在乎的还是林翎的心情有没有受到影响,他观察着林翎的神色,觉得林翎大概已经走出来了。
到了时间,三人一起前往教学楼,在走廊处分开,姜牧星去二班,林翎和王桉并排往一班走。
一班的氛围很正常,宋知寒很久没来,李戈青不在,张麒也很久没有闹出什么事,大家就像其他普通班级一样,三三两两地讨论着假期,见到林翎进来,有的人还和他打了招呼。
林翎一一回应着,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前面的那个位置。李戈青的座位整洁得毫无人气,桌面反射着冷清的光。
他前面空了之后,教室看起来也很空阔。
林翎还记得李戈青刚转校过来的那一天,那是夏末的时候,李戈青在花园里迷路,正好撞上他。林翎到现在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一次偶然,还是李戈青设计的巧遇。
“他真的不来了吗?”王桉看向前面的位置,他想到的是李戈青当时让他换位置的事,虽然王桉对李戈青有点意见,但后来大家来往久了,王桉又是个特别擅长调理自己的人,也就不放在心上了。
林翎嗯了一声。
这时,钟律和钟衍像往常一样出现在了教室,两人身姿笔挺,目光习惯性地看向林翎,然后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林翎看向他们,钟律还给他打了个招呼。
林翎在网上可以和他们毫无隔阂地聊天,面对面却有些尴尬,他知道钟律和钟衍是周玉衡意志的延伸,有些犹豫地问:“周玉衡学长那边……没和你们说什么吗?”
分手归分手,他心里还是不希望因为私人关系影响纪律委员会的正常运作,更不想让双胞胎为难。
钟律抓了抓头发,咧开一个笑容:“会长,你想多啦!我们现在是你的直属下属,保护会长安全,协助会长工作是我们的职责,跟其他人没关系。”
这完全避开了和周玉衡有关的话题,林翎见他们这样说,也就点点头。
晚上班会,张老师进来讲了些老生常谈的东西,大家听得都有些心不在焉,张老师敲了敲桌子,说:“班上有几个空位置,我现在调一下座位。”
于是,林翎的前面坐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同学。
第二天,正常上课下课,瞬间就把学生们从假期的氛围抽离出来,转而投向最后一学期的紧绷之中,但凡想要上个好学校,这时候就必须开始努力了。
纪律委员会那边自然也有很多事,新学期有新计划,之前的总结和新的展望,都要开会讨论一下,还得和学生会那边做对接。
林翎开了几天会,昏头昏脑的,不过现在纪律委员会也挺稳定,不需要他操心太多。
又一次会议结束之后,其他人纷纷离开,杨金难得地留在最后没走,这家伙以前溜得最快了,见林翎看过来,杨金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笑容:“会长,辛苦了。”
“有什么事吗?”林翎问。
杨金斟酌着开口:“葛青同学是请假了吗?还是……这学期他为什么不来了呢?”
林翎垂下眼帘,整理了一下袖口,说:“他家里有些事,暂时不会来了,说是……回家了。”
杨金哎呀叫了一声,语气十分遗憾:“他虽然在委员会时间不长,但在物证处理和细节观察上很有天赋,是个很优秀的成员。我还挺看好他的,如果他以后不回来了,挺可惜的。”
李戈青在纪律委员会的工作一直很努力,很专业……他发现自己现在反而经常想起李戈青。
林翎慢慢道:“没办法的事。”
杨金了然地点点头,没再深究,只是叹了口气:“希望他一切顺利。”
新学期转眼就过去了一周,这天早上林翎一醒来,就看见姜牧星趴在他床头,眼睛亮闪闪地盯着他,吓得林翎差点一口气背过去。
“怎么了?”现在才早上五点,林翎被吓得一点睡意都没有了。
“上线了!我的游戏今天正式公测!快,我给你和王桉发了邀请码,赶紧下载玩玩看,给点真实反馈!”姜牧星兴奋地说。
林翎立刻翻身坐起来,姜牧星这个游戏做了一年多,也算是他和王桉看着长大的了,此时终于上线,也是十分激动。
林翎一边打开电脑,一边还是忍不住吐槽:“那你叫我啊,不出声就在那儿盯着我,吓死我了。”
姜牧星为自己叫屈:“你昨天睡得晚啊,我不想把你叫起来,又想让你起来玩游戏,只好盯着你了。”
林翎已经下载了游戏,游戏名叫《深空回响》,正是那款赛车游戏。
现在的成品和他们当初看到的已经完全不一样了,画面精致,设定新颖,操作手感非常流畅,物理引擎非常真实,代入感极强。
游戏没有太多乱七八糟的指引,非常简单地让玩家先体验了一把,林翎玩过很多游戏,自然能感受到其中倾注的心血和巧思。
姜牧星急切地问:“怎么样怎么样?”
“真不错啊,我再感受一下。”林翎盯着屏幕,已经开始了下一局。
过了一会,沉迷于游戏的林翎忽然听见门响了,王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来,脸上还带着浓厚的睡意,又强打精神,一屁股坐在姜牧星的位置上。
林翎惊讶地看了眼王桉,姜牧星说:“我打电话叫他过来的。”
今天可是周六,周六早上五点,能把王桉叫起来真是奇迹。
王桉打了个哈欠,几乎是闭着眼睛摸索着打开了游戏,输入邀请码,登录游戏。
两分钟后,他睁开了眼睛。
五分钟后,他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
十分钟后,他跳了起来。
“可以啊老姜!”王桉赞叹:“这完成度和创意,完全不像是学生作品!你真是牛逼大发了,这游戏肯定会火的!”
第198章
姜牧星又转向林翎, 等待着他的评价。
“完成度很高。”林翎终于放下了鼠标,说:“是个好玩的游戏。”
姜牧星像是得到了最高褒奖,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笑容灿烂无比。
《深空回响》上线后舆论不断发酵, 先是寥寥几个好评, 后来有游戏主播玩过之后大加赞赏,便渐渐有个知名度, 在独立游戏圈引发了不小的关注, 获得了平台的推荐, 成绩甚至比他们想得要好。
在获得推荐资格之后,姜牧星兴奋地宣布要请客庆祝。
他们去了常去的餐馆里,三人围坐一桌,姜牧星津津有味地讲游戏获得的关注, 玩家的评论, 以及未来优化的方向。
他很少这么喜形于色,足以证明他真的非常高兴。
“亲手做出这么一个游戏真的太有成就感了。”姜牧星转着手里的杯子, 虽然没喝酒,但脸上也泛起一丝潮红:“最开始我激情万丈,雄心勃勃, 觉得自己是个天才,觉得只要想做就一定能做好……后来遇到了越来越多的问题,开始觉得挫败, 甚至想要放弃, 幸亏有你们一直鼓励我。那些问题后来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解决的,唯一的念头就是一定要做完,完成的时候,真有种生孩子的感觉,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的孩子真好,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的滤镜,只能看别人的评价。”
“不亲自尝试一次,永远不会明白这种感受。钻进死胡同的痛苦,突破的快乐……以前不是有个话题吗,说人活着的价值是什么,说真的,完成的时候,我真的感受到了自己的价值。”
姜牧星说得眼角泛泪,眼睛亮闪闪的:“我算是找到这辈子想做的事了,等到了大学,我就正式组团队,把《深空回响》完善好,然后做更大更好的项目!”
王桉举起手里的饮料,和他碰杯:“恭喜你,老姜。我没你那么大的志向,不过托林子的福,拉着我学习,成绩比以前好看多了。估计能上个还不错的大学,选择范围好歹是宽了些。”他说着,感激地看了林翎一眼。
林翎笑了笑,他轻轻转动着手中的杯子,在两人期待的目光中,说出了自己的打算:“我想报考国立政法大学。”
“噗——!”王桉差点呛到,瞪大了眼睛:“林子,那可不容易啊。”
姜牧星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认真地看着林翎:“那确实很不容易,不过,如果你需要推荐信什么的,我或许可以问问我家老头。”
“谢谢。”林翎真诚地道谢:“如果有需要的话。”
没过多久之后,就是林翎的十八岁生日,他自己没有多放在心上,但姜牧星和王桉常常背着他讨论什么,伴随着手舞足蹈地比划和偶尔偷偷瞥向他的目光,林翎看出来了,但没有声张,等待两个好朋友给自己的惊喜。
帝国法律意义上的成年是以分化为标志的,但十八岁也是个特殊的年龄,因为这也是高中毕业的年龄,代表着人生结束了一个阶段,又即将前往另一个阶段。
林翎的生日是在三月底,天气残存着寒意,但很多初春的花已经竞相绽放。这天林翎像往常一样在纪律委员会办公室值班,没事的时候,他就打理着周玉衡留下来的盆栽,这样的季节,那些盆栽也陆陆续续吐出娇嫩的花苞,叫人看了又怜又爱。
林翎仍然把它们打理得很好。
旁边的钟律看了一眼时间,忽然说:“唉呀!”
林翎转头看他,用眼神无声地询问什么事。
钟律说:“忽然想起来个事,会长,你能陪我们出去一下,买个东西吗?”
他说着,还推了钟衍一把,示意他也说点什么。
林翎问:“买什么东西?”
钟衍呆呆地看着他,看起来脑子转的都要冒烟了,也没说出什么话。
钟律一副破罐破摔的语气说:“总之你跟我们走一趟吧!”
“听着好像我犯什么事了一样……”林翎手里还拿着花洒,桌子上还摆着没整理完的报告,问:“现在吗?”
钟律帮他把花洒放下:“那些事回来我们帮你做,就现在,再晚就关门了。”
他一边催促着,一边示意钟衍,于是钟衍拿起了林翎的外套给他披在身上,又拉开了门,两人配合无间,就这么把小林会长带离了办公室。
钟律说是要买什么东西,就带他去了学校外的一条商业街。暮色已经降临,街道两侧的灯光渐次亮起,此时正值人最多的时候,钟律走在前面,拉着林翎的手,钟衍走在后面,拉着他另一只手,仿佛怕他跑掉似的。
林翎知道他们要做什么,所以出来之后的时候就不问了,只是没想到姜牧星他们的计划居然还带上了钟律和钟衍两人。
钟律最终停在了一家装潢雅致的酒店门前。
林翎看着招牌,不介意再逗钟律一下:“你们来这里买东西?”
“有些东西只能在这里买。”钟律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推开了旋转玻璃门:“跟我来。”
他拉着林翎走进去,玻璃门旋转的时候有些来自外面的彩灯落在林翎的脸上。
进了电梯,电梯升到五楼,走廊铺着深红色地毯,安静得有些过分。钟律在508号房门前停下,敲了三下门,两轻一重,显然是约定好的信号。
在开门的时候,钟律一闪身,把林翎推到了门口。
砰!
门被拉开的一瞬间,五彩的礼花纸屑在空中炸开,纷纷扬扬地落在林翎的肩上和头发上。
“生日快乐!”
姜牧星手持礼花棒,脸上带着开心的笑容,包厢内传来大家的齐声祝福,紧接着是王桉的笑声和大家的掌声。
除了姜牧星和王桉外,包厢里居然还有白玄霜和秦浪,纪律委员会的杨金,楚音和隋候朱等人,零零散散坐满了位置,其中有三个空位,正是专门留给林翎他们的。
房间被精心装饰过,墙上贴着生日快乐的彩色气球字,还有一堆玩偶堆在角落,圆桌上铺着白色桌布,中央是一个精致的三层蛋糕,周围摆满了各种小吃和饮料,包厢里暖黄色的灯光让一切看起来格外温馨。
林翎愣在原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眼中闪过一丝愕然,随后慢慢化为柔和的光。
五彩的礼花纸屑让他看上去比平常更加鲜活漂亮,林翎张了张嘴,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于是对大家露出一个有些羞涩的笑容。
“惊喜成功!”王桉跳过来,一把抱住他:“怎么样,还满意你所看到的吗?”
林翎眨了眨眼,也紧紧抱住他:“当然满意。”
姜牧星把那个用过的礼花放到一边,说:“我们商量了好久,也布置了好久,你看,那堆玩偶,是我们各买了一个,然后放在一起的。”
杨金立刻说:“会长!等会你要猜猜哪个玩偶是谁买的哦!要是猜不对的话,哼哼——”
白玄霜说:“小林学长快进来吧。”
王桉说:“我们等了你好久,快进来吹蜡烛!”
钟律推着林翎往里走,他们一人一句,一拥而上,林翎有条不紊地应对着,他在主位坐下来的时候,几乎和桌上所有人都说过话了。
除了隋候朱这家伙,严颂都对林翎说了句生日快乐,隋候朱就只是盯着林翎看,等林翎的目光自然地落在他身上后,隋候朱又低下头,认真地研究白瓷盘上的花纹。
钟律和钟衍一左一右在他身边坐下,点燃蜡烛,众人唱起生日歌。在摇曳的烛光中,林翎闭上眼睛许愿,吹灭蜡烛的瞬间,包厢里响起掌声和欢呼。
林翎站起身切好蛋糕,在钟律的帮助下挨个分给大家。
饭菜终于端了上来,大家一边吃一边聊天,轮流把自己的礼物送给林翎。
大大小小的礼品盒很快淹没了林翎,有的人让他回去再拆,也有人让他当场拆开,例如王桉刚塞到他手里,就迫不及待地说:“你快打开看看!”
林翎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金色胸针,设计成大树的形状,非常精致漂亮,绿色的树冠由绿宝石切割而成,足以可见其价值。
“我专门定制的。”王桉低头,顺手就给林翎别上了。
姜牧星在一边说:“这个礼物看上去不是很实用啊。”
王桉呲牙:“怎么不实用,要是林翎哪天缺钱了,可以把这枚胸针变卖了换钱!”
钟律说:“别吧,要是会长缺钱,可以直接来找我们要。”他说的我们,就是指他和钟衍两人了。
姜牧星:“也可以来找我啊,小林吃的又不多,我也养得起的。”
白玄霜:“学长,我会努力的!”
秦浪:“嗯……虽然我没什么钱,但我们可以一起去流浪。”
杨金:“那我就蹲着等捡一只流浪小林好了。”
眼看话题越说越离谱,一群人开始探讨养小林的花销,林翎立刻叫停:“我为什么一定要缺钱……”
大家充耳不闻,讨论得越发热烈,连隋候朱都加入了,小声说了句他有养流浪猫的经验,林翎只好瘫在椅子上,含笑看着他们。
钟律忽然冒出一句:“其实我也可以求小林会长包养。”
大家顿时打开新思路,纷纷向林翎推荐起包养自己的好处来。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姜牧星坐在靠门的位置,最先听到声音,心里疑惑,当初拉的群里所有人都在这儿了,还有谁会来呢。
林翎正在和杨金聊天,姜牧星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了一眼,表情顿时沉了下来。
他后退一步,并不打算开门,但敲门声再次响起,又是三声,这次又有其他人注意到了,林翎也看了过来。
姜牧星知道,如果不开门的话,对方会一直敲门。
林翎这时候侧头问了一句:“谁啊?”
姜牧星脸色很不好看地打开门,张麒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礼品盒。
包厢内的气氛瞬间冷却下来。
“你来干什么?”姜牧星戒备地问。
像是一班的王桉知道张麒和林翎的过去,也知道张麒为了林翎加入话剧的事,还有张麒后来改了脾气,在林翎面前相当俯首帖耳,此时对张麒的观感就很复杂。而纪律委员会的各位,知道张麒打了钱丰礼一事,并且为纪律委员会提供了证据,还有像钟律钟衍这样,知道张麒在假期也一直缠着林翎,还和周玉衡几番明争暗斗的——众人知道的情报不同,面对张麒的表情就有所不同。
不过张麒忽然出现在这里,无论谁都感到惊讶。
除了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楚音,几乎所有人都记得舞会的事。
所以,张麒现在究竟和林翎是什么关系。
张麒对众人的反应视若无睹,目光直接落在林翎身上,举起手里的蛋糕:“祝你生日快乐,我能进去吗?”
几秒钟的沉默,空气几乎凝固。
“让他进来吧。”林翎平静地说。
姜牧星不情愿地侧身让开,张麒走进包厢。他今天穿着一身黑色,与包厢内温馨的装饰格格不入。他扫视了一圈房间,目光在蛋糕和散落的礼物上停留片刻,最后回到林翎身上。
包厢里正好十个人,没有多余的空位。
姜牧星跟着走过来,说:“可惜,没有你的位置了。”这里面对张麒意见最大的就是姜牧星,他是最了解当初林翎在张麒身边受了什么样折磨的。他根本不接受林翎原谅张麒,这是林翎的选择,他无权置喙,但不妨碍他个人对张麒的厌恶。
“我只是来送礼物的。”张麒说,他径直走到林翎面前,递上礼盒:“林翎,祝你生日快乐。”
他又说了一遍。
礼盒包装很简单,没有任何装饰,林翎站起来接过,说:“谢谢。”
张麒深深地看他一眼,从这样的氛围中,就可以知道林翎这个生日过得多快乐。
有很多人喜欢他,依赖他,陪着他。
而张麒明显是个局外人。
“那我走了。”张麒看着林翎,又看了看自己的礼物,他很想离林翎更近一点,但现在这个距离,已经是他日积月累一点点啃下来的,不能妄动,所以他就站在那里,又说了一遍:“礼物回去再打开吧……祝你生日快乐,永远快乐。”
上一个生日,林翎和他在一起,但过得很不快乐。
林翎眼睫微微一动,看向他。
看着张麒的眼睛,林翎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
“嗯。”林翎微微点头。
张麒心里长长地松了口气,然后果真离开了房间,看他走得这么干脆,姜牧星还有些不可思议。
张麒走了之后,大家缓了一会,又开始活络气氛,过了一个多小时,大家吃完蛋糕,也吃完饭之后,终于决定离开。
纪律委员会的几位是最先离开的,然后是白玄霜和秦浪,姜牧星和王桉跟着林翎一起,钟律和钟衍自然还是跟在林翎后面。走出酒店的时候,外面已经是十点了,钟律和钟衍先行离开,最后就剩姜牧星,王桉和林翎三人。
此时的夜市还很热闹,各个摊位上的灯连成一片,比白天更有氛围。大家都吃饱了,林翎他们也不急着回去,就慢慢地走着。
林翎跟着他俩走,低头处理着手机上的消息,今天给他发生日祝福的人也很多,他一一回复着,宋知寒在凌晨的时候就给他发了,是最早的,他还坦然说最近很忙,凌晨发是怕自己忙一天忘了。
他不知道送什么礼物,直接问林翎想要什么。
林翎说希望你下次不要不辞而别。
宋知寒那边过了一会回了个爆炸的消息,林翎不明所以,但之后宋知寒就没消息了。
回复完之后,林翎往下翻,又看到周玉衡的聊天栏。
自然没有新消息,仿佛像那个冬夜一样凝固了。
他脚步微微一顿,撞上了前面的人,林翎下意识道歉,抬起头,发现自己面前居然是张麒。
张麒穿着黑色风衣,红发扎起来,双臂微微张开,让其他人避开他们,锈红色的瞳孔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盯着林翎。
和他高大的身体和充满压迫力的姿态不同的是,他的语气堪称低声下气:“我想和你聊聊。”
林翎抬眼看他:“如果我说我不愿意呢。”
“……那就算了。”张麒埋下脑袋,又小声地说:“我一直在外面等你。”
林翎注意到他被风吹乱的头发,眼睛也有点红,也就是说,当时送完礼物之后,张麒并没有离开,而是一直在外面等他,就为了和他聊聊。
林翎有些诧异,他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张麒,或者说,张麒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姜牧星和王桉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林翎低头给他们发了条消息,然后对张麒说:“走吧。”
这边有一家奶茶店,里面人不多,林翎和张麒坐在靠窗的位置,随便点了两杯奶茶,中间只隔了一张小小的桌子。
林翎主动开口问:“你想聊什么?”
如果张麒一定要找他聊聊的话,他一直躲下去也不是办法,张麒是很偏执的人。
张麒其实比他表现得要开心很多。
他从张琉那么得到消息,林翎和周玉衡分手了,那一瞬间张麒首先感到的是不可思议,虽然他一直在诅咒林翎赶紧和周玉衡分手,但真的确认之后,他心里还有一丝惶恐。
张麒必须得承认,周玉衡是一个优秀的对象,他看过林翎和周玉衡亲密的样子,知道林翎是喜欢周玉衡的,所以即使如此,林翎也会说分手吗。
而且那么果断。
他对林翎的冷酷有了新的认知。
不过除此之外,张麒自然是非常高兴的,一是当初周玉衡有名分的时候,对他多么高高在上啊,随便说什么对张麒都是重击,现在周玉衡也被抛弃了,张麒难免产生幸灾乐祸的想法。
他甚至想给周玉衡发点消息祝贺一下,但找了一圈发现自己没有周玉衡的联系方式,就算了。
第二点自然是因为张麒觉得自己又有机会了。
今天是林翎的生日,张麒专门去一趟包厢,除了送礼物,就是为了确定周玉衡不在。然后他就离开了,因为他知道自己留在那里,只会让气氛变得尴尬,让林翎不开心。
不过张麒有时候会想,林翎真的会因为他不开心吗,林翎还会因为他产生心理波动吗。
等在外面的时候,那些纷纷扰扰的思绪被冷风吹散,张麒最终想的,还是林翎十七岁生日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比今天还冷,也很黑,在张麒的记忆力,始终是一团模糊的阴影。
张麒有时候会想,自己和林翎的命运,是否就是从那天开始,不可避免地走向一个坏结局的呢。
如果那天晚上,他没有强迫林翎……
假设是没有意义的。
奶茶店里的气氛很温馨,到处都是可爱的装饰品。张麒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说:“去年你生日那天,我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我很抱歉。”
林翎露出意料之中的表情,平静地说:“已经过去了。”
张麒闻言,神色变得更加黯淡:“我一直想要道歉,谢谢你给了我这个机会。”
林翎嗯了一声:“我接受了,你也不用一直放在心上,如果没别的事,那我先走了。”
他作势要走,张麒咬了咬牙,终于还是问了出来:“等等……你和周玉衡分手了?”
这句话让林翎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微微后仰,与张麒拉开距离:“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没有别的意思。”张麒连忙解释,举起双手做了个安抚的手势,“我只是……”
他的语气真诚,但林翎清楚那真诚下涌动的是什么。张麒此刻内心一定乐开了花,这一点从他微微放松的肩膀和眼中一闪而过的光亮就能看出来。
“我们分手了。”林翎坦然承认:“但这不改变什么,对你,对我,对我们之间,都不改变任何事。”
张麒张了张嘴,脸色变得煞白,瞳孔里的光亮也消失了。
林翎站起身,拿着奶茶往外走,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张麒,说:“我们之间也没有什么刻骨铭心的事,只是一些错误而已,麒哥,往前走吧。”
第199章
夜色已深, 商业街的喧嚣逐渐沉淀,融进初春微凉的空气里。姜牧星和王桉赶过来的时候,林翎正站在奶茶店暖黄的光晕外, 身影被拉得细长。
姜牧星匆匆瞥了一眼窗内的张麒, 对方深深地低着头, 红发披散下来,看不清神色。
姜牧星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 搭上林翎的肩膀:“这么晚, 我们也该回去了。”
“是啊是啊, 外面还挺冷的。”王桉搓了搓手,说:“宿舍里还有堆礼物等着你拆呢。”
之前的礼物没法直接带走,所以林翎就打包让快递送过来了,此时就堆在宿舍门口, 还有那堆毛绒玩偶。姜牧星开门, 林翎就把礼物往里搬,那堆毛绒玩偶全都放在床上, 靠着墙排排坐,后来放不下了,一部分就搬家到姜牧星的床上。
姜牧星一进门就扑向自己的电脑, 戴上耳机前不忘喊一句:“小林你慢慢拆,拆到我的记得告诉我感想啊!”
林翎笑了笑,坐下来开始拆礼物。礼物自然是五花八门的, 甚至有的包装都有独到之处, 承载着朋友们各异的心思。有实用的文具套装,有手工制作的精致摆件,还有条软软的围巾,也有单纯为了好玩送的古怪玩意。
每拆开一份, 林翎都会仔细看一会儿,眼里带着温和的笑意,然后将它们分门别类放好。
这份工作一直干到将近晚上十一点,门忽然被敲响了。
林翎过去开门,外面站着的不是任何人,而是一个校园配送机器人,显示屏闪着柔和的蓝光。它的脑袋上托着一个礼品盒,包装非常简洁,没有任何花纹或丝带。
也没有任何署名。
林翎签收了礼品盒,机器人走了,他把礼品盒拿在手里,看形状大概是一本书。
“又是礼物?”姜牧星在那边问。
林翎应了一声,然后用裁纸刀小心划开胶带,盒盖揭开,里面果然是一本书。不薄不厚的一本,墨蓝色封面,书名是《暴风雪之夜》。
姜牧星探头看了一眼,眨眨眼:“咦,这是谁送的?”这是本有名的悬疑推理小说,但是谁会给林翎送一本这样的小说当生日礼物呢。
林翎打开翻了两页,姜牧星眼尖地看见一个书签掉下来。里面加了书签,说明这还是一本看过的书。
林翎把书签捡起来,夹到书页内,坐下来,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
这是假期的时候林翎和周玉衡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的小说,关于凶手是谁他们各执一词,还为此打了个赌,他们本来打算慢慢看的,但最后也没有看完。
林翎点开了通讯列表,那个熟悉的头像安静地躺在那里,周玉衡仍然没有发来消息。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然后熄灭了屏幕,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三月的尾声在连绵的细雨和愈发葱茏的绿意中滑过,圣翡学院迎来了又一场阶段性考试。成绩公布那天,林翎在榜单前面就看到了自己的成绩,他目前已经能够稳定在班级前十,这个成绩算是非常亮眼了,毕竟这里是圣翡学院。
除了成绩,更重要的是推荐信。推荐信是通往顶尖学府不可或缺的敲门砖,其分量远远超过成绩或者论文之类的东西。
现在很多毕业生都开始着手联系能够给出推荐信的教授或者议员,不过圣翡学院大多家庭背景雄厚,自然有父母出面解决一切。林翎花费了很长时间,泡在图书馆和学院数据库里,仔细梳理可能的人选。那些在专业领域卓有建树风评严谨的教授,最好是和自己有过交集的,或者通过公开履历和政策倾向分析,筛选出的可能欣赏他这类背景能力的议员或智库成员。
他为此做了细致的工作准备,给每一位潜在推荐人都建立了一份独立档案,包含其学术观点、政治立场、近年关注议题、公开言论风格,甚至是一些无伤大雅的癖好传闻。接着,他精心打磨自己的简历与陈述邮件,针对不同对象,侧重展示与之相关的自身特质,并附上完整的成绩单及相关材料,最后询问是否方便预约短暂的面谈时间。
所有的邮件都石沉大海,林翎耐心等待着,并且一直没有松懈学习和纪律委员会的工作。
这段时间,他还陆陆续续收到了包裹,都是机器人直接送到宿舍门口的。
包裹里大多都是为毕业考试准备的资料,还有一些论文指导等等,林翎知道是谁送来的,但对方一直不给他发任何消息,林翎也就保持着这份缄默,只是把那些资料都收起来。
有一天,他终于收到了一封邮件回信,对方约他见面,于是林翎认真准备了一番,前去和那位教授见面,他们聊得还行,但最后教授并没有给他明确的消息。
第一次失败在林翎的接受范围内,只是这一来一去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等他坐车回学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林翎刚走到宿舍楼下,就看见钟律和钟衍在树下等着。
这学期他们跟在林翎身边的时间少了很多,尤其是在校外,和周玉衡分手后,他们就没理由像以前那样如同影子般跟着林翎了。
钟律正对钟衍小声说着什么,他怀里还拿着一个包裹,这两人很高,光投下来拉出的影子也格外地长,像两个高塔一样。
林翎乍然间用这个角度看双胞胎,还是觉得他们两人压迫感非常强。
“小林会长!”钟律看见了林翎,他这人整天胡乱着叫,有时候叫会长,有时候叫林翎,有时候也这样叫小林会长,基本全看心情。
林翎踩着影子走过去,慢吞吞地问:“有什么事吗?”
钟律晃了晃手里的包裹,递给他,说:“你今天一天都不在学校,这个包裹没人签收,所以我在这儿等你呀!”
那个包裹在钟律手里轻飘飘的,林翎拿过来才发现还是有些份量的,而且一看就知道又是一些参考资料。
直接让钟律来送吗,这真是演都不演了。
钟律看着林翎站在灯下面拆包裹,手指一下下地抠包装的缝合处,睫毛垂下,看上去有种乖顺又安静的感觉。
钟律心里痒痒的,脚尖轻踩着地,他一向是想什么就做什么的人,想的又多,所以行动力很强。此时犹豫了三秒,便开口:“林翎,你有什么想法吗?”
他问的非常含糊,大意或许是你对周玉衡一直送你包裹有什么想法吗,或者你对周玉衡有什么想法吗,或者你对我们有什么想法吗。
不论什么样的答案,都好过周玉衡和林翎之间无尽的缄默。
林翎终于打开了包裹,把书从里面拿出来,这回是一本参考书。他抱着书,抬头看钟律,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你们以前跟着我的时候,有感觉附近有人在观察我吗?”
林翎想到自己一直以来都被皇室监视着自己却一无所知,也许钟律他们会有些发现。
钟律陷入沉思,问:“具体什么时候呢?”
林翎:“上学期的时候。”上学期林翎和周玉衡正在谈恋爱,也是钟律他们跟的最紧的时期,那时候,李戈青也在。
钟律回想着,确切地说:“上学期一直有人在跟着你。”
林翎立刻皱起眉。
钟律解释说:“因为你经常和葛青在一起,他们应该都是冲着葛青去的吧。”
在放假期间和这学期,钟律他们就不太了解情况了。
钟律想了想,正色道:“你觉得现在有人跟踪你吗?”
林翎摇头:“我不知道。”他当然是感觉不出来的,他又没受到专业训练,这十八年他什么都没感觉到。
钟律做出决断:“从明天开始,我们还是跟着你吧。”
林翎问:“这样好吗?”
他说出来之后,钟律没有回答,林翎等了一会抬头看他,才发现钟律脸色变得有些冷淡,而旁边的钟衍甚至露出有些受伤的神色。
钟律脸色变得极快,他抓住林翎的肩膀晃啊晃,委屈地说:“就算是老大对不起你,你不能把我们也一起发配了啊!”
林翎被他晃得东倒西歪,声音扭扭曲曲地飘出来:“你们老大没有对不起—我——”
钟律拎着他站直了,看他眼神飘忽,一副迷糊的样子,忽然张开手臂把林翎抱住。
他什么都没说,林翎站了一会,把那本厚厚的参考书拿在手里,伸出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背。
“谢谢。”林翎低声说。
钟律这才把他放开,然后用力一推,推到自己弟弟怀里,钟衍虽然有些害羞,也用力地抱了林翎一下。
“也谢谢你。”林翎说。
钟衍眼睛亮晶晶的,低头在林翎额头亲了一下。
林翎稍微愣了愣,把这种行为当成了大型狼犬亲昵的举动,于是也没太大的反应。等林翎走进宿舍楼,不见了踪影,钟律才对钟衍说:“挺行啊。”
钟衍沉默了一会,问:“老大那边,怎么办?”
钟律重重地叹了口气:“老大不努力,我们也没办法啊——我有时候真想劝劝老大,光送这些有什么用,干脆把你送出去好了,我觉得你站在他面前哭一哭,效果比这好。”
钟衍呆呆地看着他:“我不会哭。”
钟律又重重地叹了口气,觉得这个家果然还是要散了,然后低头把他们今晚和林翎的对话尽职尽责地发给周玉衡,当然省掉了最后拥抱的那部分。
林翎投出去的邮件陆陆续续收到了拒信,终于又得到了一次见面的机会。
那是一位以眼光犀利要求严苛著称的社会学教授,也是学院学术委员会的成员之一,约定了一个下午茶时间在他的研究室见面。
林翎问钟律和钟衍有没有空和他一起去,钟律爽快地答应了。
三人驱车前往研究室,刚刚下过一场雨,阳光透过研究室高大的玻璃窗,在深色木质地板和堆满书籍的书架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四月的雨有一种格外温柔的气质,天地之间多了丝土壤和青草的气息。这种地方很安全,所以钟律和钟衍就等在外面。
林翎在研究室见到了教授,谈话刚开始进行得还算顺利,林翎的准备起到了作用,他能接住教授抛出的几个专业问题,并给出逻辑清晰的回答,对自己在纪律委员会处理过的一些涉及资源分配与规则冲突的案例剖析,也展现了一定的实践思考。教授听着,也应和着他的话,看不出太多情绪。
但渐渐地,林翎敏锐地察觉到一丝教授的心不在焉。他的目光有时会飘向窗外,甚至偶尔会看一看时间。
林翎心中微微一沉,但他面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专注与谦逊,适时地结束了关于个人愿景的陈述,说:“非常感谢您抽出宝贵时间,我的基本情况和想法就是这些,不知您是否还需要了解其他方面?”
这个教授是他非常期待也非常看好的一个目标,如果对方无意的话,对林翎来说就少了一个最优解。
到底哪里出问题了呢?如果是教授对自己本来就不感兴趣,为什么又会来找自己会面呢。
林翎思索着,并把主动权交还给对方。
教授终于回过神来,端起已经微凉的咖啡抿了一口,沉吟片刻后,他放下杯子,目光变得有些复杂,看向林翎。
“你的情况我基本了解了,材料准备得很充分。”教授缓缓道,语气听不出褒贬:“不过,在决定是否写推荐信之前……有个人,他想见见你。”
林翎微微一愣,原来这才是关键。
话音刚落,研究室另一侧,一扇门悄无声息地打开。张琉步履从容地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笑意。
“教授,叨扰了。”他对教授略一颔首,随即目光便落在了林翎身上,笑意加深:“林翎同学,我们又见面了。”
教授站起身,对林翎说了句“你们聊”,便径自走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了他们。
所以,是张琉想要见他,借了这个教授的手。
林翎悄悄挺直了脊背,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内心已经猜测了很多种张琉见他的目的。事已至此,他也不能去质问教授,更没法逃跑。
“很意外?”张琉走到教授刚才的位置坐下,姿态优雅闲适,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不必惊讶,教授与家父是旧识,你的邮件确实出色,所以他先让我看了看。”
这当然完全是假话,张琉的父亲是什么样的货色大家都清楚。
林翎迅速地冷静下来:“那么,张先生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张琉饶有趣味地盯着他,灰色的瞳孔如同一片凝固的蜡,这样的瞳色很难从中看出情绪:“我只是觉得,与其绕圈子,不如直接一点。林翎,你想要顶尖的推荐信,而我,可以给你。”
帝国内,任何人的推荐信,恐怕张琉都能拿到,所以他完全有资格说这句话。
林翎沉默了两秒,问:“条件是什么?”
张琉还是说的和上次一样:“毕业后,为张家工作。以你的潜力和我们即将投入的资源,这很公平。张家会为你提供最优渥的薪酬,最快的晋升通道,最广阔的舞台,还有张家的庇护。你应该明白,以你逐渐显露的特质和可能面临的复杂局面,庇护有多重要。”
张家的庇护?
林翎露出一个歉意的表情,非常礼貌地说:“很感谢张少看得起我,这个提议非常诱人,不过,我想先试试其他的可能性。”
面对他的拒绝,张琉脸上的笑意不变,这是一个预料之中的答案,毕竟林翎已经拒绝过他一次了。
张琉身体微微前倾,离林翎更近,带来一股无形的压力:“不愿意来张家……是因为张麒的原因吗?你担心和他离得太近,或者,担心他继续纠缠你?”
林翎摇头:“不是。”
他回答得过于果断,很显然林翎真的不是因为张麒。
张琉挑眉,没有问具体的理由是什么,反而问:“那你对张麒究竟是怎么看的?我那个弟弟,为了你,可是做了很多蠢事啊。”
林翎知道,这个问题无法回避。张琉今天出现在这里,一部分是为了用推荐信拉拢他,另一部分就是为张麒再要一个答案。
说实话,林翎有点烦了。
他略微吸了口气,一字一顿地说:“张麒是好是坏,是改变还是执着,都与我无关。因为从根本上,我不想,也不需要和他再扯上任何关系。”
张琉继续问:“为什么呢,因为过去那些他带给你的伤害和强迫,你终究无法原谅他?”
“即使没有那些过去,我也不想和他在一起,这就是我的选择。”林翎的语气木木的,他已经说了很多遍,但张麒一定要再听一遍,也许张麒会问到林翎说出他想要的那句话为止。
林翎恍惚地想,他真的能摆脱张麒吗。
研究室里安静了片刻,张琉看着他,忽然低低地笑了出来。
林翎就那么看着他。
“林翎,你果然是个非常无情的人。”张琉慢慢说道,目光一寸寸地打量着林翎,从上到下,仿佛透过皮肉看到更深处的灵魂。
林翎任由他打量着,张琉是真的动动手指就可以碾死他的人,张麒在学院所有的威风权势,都不过是张琉投下的影子。
张琉摘了下眼镜,微微抬起下巴:“那么,我们换个问题,你对我印象怎么样?。”
林翎一怔,这个问题完全出乎他的意料,虽然他第一反应是这人有病吧。
他谨慎地回答:“您当然非常优秀,无论是您的成就,性格,能力,还是为人处世的风格,都令人钦佩。”
林翎不确定张琉这番问话是否隐含着某种超越常规的的意味,只能保持最官方的礼貌。
张琉站了起来,缓步走到林翎面前。距离瞬间拉近,林翎能闻到他身上一种淡淡的香气,不是信息素的味道,是香水,林翎对此毫无研究,第一感觉是非常危险的味道,让他下意识汗毛耸立。
张琉比林翎高,此刻微微俯身,他们之间的距离越发地近,林翎看着那双灰色瞳孔逐渐放大。
张琉伸出手,指尖冰凉的触感贴上林翎的脸颊,轻轻捏住他的下颌。
林翎垂下眼睑,睫毛如蝴蝶抖动。
张琉贴近他的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低声说:“既然你对张麒没有意思,对张家的事业也没有想法……那么,直接和我在一起,怎么样?我比他更能给你想要的一切,也能让你彻底摆脱他。这个提议,你觉得如何?”
他这个说法,尽管动作很暧昧,但内容仍然是他习惯的交易式对话。
林翎一时间觉得有些好笑,他用余光看着张琉,从他身上看到了一些张麒的影子。
果然是兄弟,就算性格不同,在这方面还是很像的。
没有任何犹豫,林翎抬起手,坚定地格开了张琉捏住他下颌的手,同时向后撤了一步,重新拉开距离。
“承蒙厚爱,但我无法接受。如果这就是您想谈的全部,那么请允许我告辞,感谢您和教授今天的时间。”
张琉看着自己被格开的手,又看了看林翎冷淡坚定的眼神,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下去。
人只要有欲望,就非常地脆弱,这世界上,什么都不想要的人是最可怕的,但林翎明明想要的很多,为什么,却控制不了他呢。
“我明白了。”张琉缓缓道,侧身让开了路。
林翎不再多言,礼貌性地微微颔首,转身走出研究室。
就在关上门的瞬间,室内的另一扇门打开了。
张麒就站在那门后的阴影里,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苍白而冰冷,锈红色的眼睛死死地钉在林翎的背影上,里面翻涌着剧烈而狂乱的情绪,却又被他强行压下,最终凝固成一片深不见底的暗红。
张琉放下手,看着弟弟那副仿佛灵魂被抽空又强行拼凑回来的可怜样子,语气平淡地问:“你都听到了,那么,你决定放弃了吗?”
张麒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仍然盯着门口,眼神只剩下一种从绝望深处生长出来的执拗。
他开口,斩钉截铁地说:“不。”
第200章
眨眼间就到了四月, 学生会又一次组织了全校春游,这次的目的地是临市海城的海边,一个非常有名的海滨旅游城市。
林翎身为纪律委员会的成员自然要参与, 他跟着学生会跑了几趟, 帮忙着安排种种事宜, 最终敲定了三天两夜的日程,不过这回自由度要大得多, 由每个班自由行动。
林翎回宿舍后, 就给姜牧星和王桉分享了这个消息。海城他们去过很多次, 不过这种班级活动自然有不同的趣味。
王桉双手合拢,兴致勃勃地说:“去海边的话,是不是要准备泳装啊?!泳装回终于到了吗!”
姜牧星低头翻天气预报:“四月的海城还挺冷的,敢穿泳装的不是一般人啊。”
王桉问他们:“你们准备带泳装吗?”
姜牧星没考虑过这种问题:“到时候再说。”
林翎则说:“我是以纪律委员会维持纪律的身份去的, 大概会忙得不得了, 只能祈祷少出点事,根本没空下海的。”
王桉伸手掀开自己的衣服, 胸腹用力,试图挤出一点腹肌来:“仔细看看,还是有的嘛。”
姜牧星在旁边哼笑了两声。
“难道你有吗?!”王桉怒向胆边生, 飞扑过去掀开姜牧星的衣服:“卧槽,真的有!老姜你怎么练的!你背叛兄弟们!”
林翎在旁边插嘴说:“老姜每天打球的啊,你忘了当初的篮球赛, 他们二班还是亚军。”
“冠军是我们一班啊。”王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又掀开了林翎的衣服, 露出雪白平坦的腹部:“哦,你没有,你还是我的好兄弟。”
林翎:“……”
姜牧星猛地站起来,一把拎着王桉往后拖!
林翎慢条斯理地把自己的衣服放下, 悠悠地说:“如果你真在意这个的话,到时候有你自卑的。”
转眼就到了出行的日子,这也是他们在高中阶段最后一次集体出行了,因此基本每个人都报名了,包括张麒。
去海城最方便的就是坐高铁,按班级坐,不过也有不少到处跑来跑去串门的,这趟春游专列里充斥着少年们压抑不住的兴奋浪潮。
春末的日光已带上了些许初夏的灼意,透过高铁宽敞的玻璃窗,流淌在飞速后退的田野与城镇轮廓上。
林翎坐在靠过道的位置,面前摊开着一份学生分组的名单和应急联络表,旁边手机的屏幕一直亮着,各车厢纪律委员陆陆续续在群里传来汇报。
三年级要管得更松一点,此刻王桉坐在靠窗的位置,盯着外面的景色拍照,姜牧星则坐在他对面,拿着平板在忙。
姜牧星的游戏热度水涨船高,后续还有很多bug要修,再加上他也忙于申请大学的事,忙起来和林翎差不多。
王桉拍了一张非常美丽的风景,点开仔细欣赏着,然后忽然愣了一下。
他并不是抵在玻璃上拍着,所以会拍出玻璃上车厢内的倒影,不过那点倒影很浅,所以他之前也没在意。
但仔细看的时候,他发现上面有一双锈红色的眼睛,来自对面前一排的张麒。
张麒一直在盯着这边看。
他的眼神并没有显露出明显的情绪,或者说是过多的情绪被强行压制,于是便显出冰封般的冷漠。
张麒就用这样一双冷的眼睛,一直盯着林翎。
这样的眼神,王桉在手里相册里看了一眼,竟然不由地起了身冷汗。他下意识放下手机,扣在桌子上,仿佛那里面有食人的恶魔一样。
犹豫片刻后,王桉倾身靠近林翎,小声在他耳边说:“……张麒在看着你。”
林翎应了一声,头也不抬地说:“我知道。”
王桉不知所措地抓了抓林翎的衣服,他竟然比林翎还紧张,甚至不敢回头看张麒。
张麒还没有放弃吗,王桉觉得不可思议,又为林翎感到担忧。
过了一会,王桉问:“这次酒店是两人一间,你和谁住一起?”
林翎说了班上一个平平无奇的男生的名字。
王桉说:“要不你和我一个房间吧,咱们找老师商量一下。”
林翎拍了拍他的手:“不用了。”
王桉知道,这是林翎不想他为自己得罪张麒。
王桉把那张照片删掉了,不过在接下来的旅程中,他偶尔会找机会观察张麒,张麒没有和任何人交流,在一众三五成群的同学之间,显得格外突兀。
海城离得不远,高铁行程不过一个多小时。所有人在下午的时候抵达、集合、分派酒店房间钥匙,一切井然有序地进行着。纪律委员会的学生需要协助老师管理,林翎是最后一批拿到钥匙的。他分到的是七楼一间双人房,室友名单上写着班上另一个男生的名字,陈烨。
林翎背着包,刷卡进入房间。标准的海景双人间,两张单人床,洁白的床单,落地窗外是远处蔚蓝的海平面,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洁剂气味和香薰味。
林翎把包放在靠窗的沙发上,放完行李,等会他们还要集合一次,林翎正打算去洗漱一下,房门再次被刷开。
进来的却不是名单上的陈烨。
门锁发出咔哒的脆响,张麒反手关上门,将一张房卡随意扔在门口的柜子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长裤,红发有些随意地散着,目光直直地落在林翎身上。
林翎停下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的房间应该不在这里。”
“他临时想跟朋友住,跟我换了。”张麒露出一个笑容,嘴角上拉,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笑意。他朝着空着的那张床走去,把自己的背包放下,转头盯着林翎:“反正都是双人间,跟谁住不是住。”
他的目光不是那种普通的看,甚至不能说是注视,而是一种仿佛想用目光把林翎笼在网里,钉死在原地的感觉。
林翎的心微微一沉,他知道,以张麒的作风,那个所谓的换房间,无论是出于畏惧、被胁迫,还是得到了一些难以拒绝的好处,对方本质上都没有选择权。
换房间对张麒而言轻而易举,他也想过张麒可能会这么做,但终究还是抱着一点微弱的希望。
他不想把太多精力放在张麒身上,包括和张麒起争执。但问题在于,他是一个Omega,而张麒是一个会随意释放信息素的alpha,和张麒一起住,既危险,也是一种心理和生理上的折磨。
林翎直接过去拿自己的包。
张麒看着他的动作,问:“你干什么?”
林翎平静地说:“我去和钟律他们一起睡。”
张麒的脸色陡然变了,声音拔高:“林翎,你就这么不想跟我一个房间?”
“是。”林翎回答得干脆利落,不留任何暧昧或犹豫的余地。
脚步声急促地靠近,一只手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很大,带着灼热的体温和火焰般的气息。
alpha的信息素!
“你不能走。”张麒的声音压得很低,逼近他耳边,呼吸喷吐在颈侧的皮肤上,激起一阵本能的战栗:“怕我?觉得我会对你做什么?”
林翎在脑海中无声尖叫,张麒永远管不好他的信息素!
他的腺体对这个信息素极其熟悉,林翎已经开始感受到恐惧和痛苦,不是他在恐惧,是这个身体的恐惧和痛苦!
他尝试接触过其他alpha的信息素,以为自己能够慢慢适应,以为自己的身体不会再因为alpha信息素的接触而痛苦……没想到……
林翎脸色发白,用力挣了一下,没挣开。他转过头,直视张麒近在咫尺的眼睛,里面浓烈的情绪翻滚着,仿佛一团正在燃烧的火焰。
“放手。”林翎的声音极为冰冷,带着显而易见的排斥和厌恶:“我只是不想,这个理由足够吗?”
“不够。”张麒攥得更紧,另一只手也抬起来,似乎想触碰他的脸颊,又在咫尺之遥停住,只是用那种带着压抑怒意和不解的眼神死死盯着他:“为什么别人都可以?钟律可以,钟衍可以,甚至那个什么玩意也可以?就我不行?因为我是张麒?因为过去那些事?我道歉了,我也在改……我甚至都不敢靠你太近!你到底还要我怎么做?!”
他的声音渐渐拔高,带着积蓄已久的委屈和暴躁。
“我从来没要求你做任何事!”林翎冷冷地注视着他:“你现在做的这些,就是你所谓的在改吗?张麒,你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强迫别人接受!这和以前有什么本质区别?你根本没有变过!放手!”
“我变了难道你就会多看我一眼吗!”张麒低吼出来,眼睛发红:“我越退,你越远!我示弱,你干脆当我不存在!林翎,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他的声音回荡在房间内,同时,房门被敲响了。
“会长?林翎?你在里面吗?”是钟律的声音。
张麒的动作猛地一顿,他盯着林翎瞬间看过去,脸上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讥诮的笑容:“主人都被抛弃了,狗还冲着你摇尾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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