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边那点微光落在小葱眼睫毛上，水面雾蒙蒙的，冷得她骨头缝里都发麻。


    她慢慢睁开眼，脑子空了一瞬，才一点点回过神来。身上还是湿的，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她哆嗦了两下。


    她的视线渐渐聚焦，面前蹲着的人是青瑶——司星阁里唯一一个愿意跟她说话、也愿意护着她点的仙子。


    青瑶看着她，眼睛都直了：“小葱……你醒了？”


    她像是怎么也不敢信，顿了顿又皱眉，声音压得更低：“碎魂鞭那种刑罚……你居然撑过来了？”


    青瑶不提还好，一提小葱又一阵后怕。


    那种疼她记得太清楚了。


    皮开肉绽还好，更惨的是想死都死不了。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下一秒，脑子里又闪过另一段画面。


    还好她活下来了，被人救了。


    苍术救了她。


    的确不是梦。


    可她不会告诉青瑶。


    星影涧是禁地，谁都不能知道。至于苍术——他明明说过，出了涧会在她身边，可现在他人呢？


    小葱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抬头冲青瑶扯了个笑：“还好我福大命大，没有死成！”


    话音刚落，她视线忽而顿住——她的左手腕上多了个银镯子。


    是一只通体银白的镯子，镯子通体银白，凉凉的，中间嵌了颗小小的银色石头。


    小葱的瞳孔微微缩了缩，指尖轻触那颗银石。


    刹那间，银石泛起了一道微不可察的光晕，如月色微漾，隐隐传递出一股熟悉的气息。


    是他。


    她屏住气，努力去感觉，想从那点微弱的气息里抓到更多东西。


    她这点不对劲，青瑶当然看见了。


    青瑶眯了眯眼，目光在她脸上和镯子上转了一圈，语气还是怀疑：“你身上一点伤都没有，真就只是运气好？”


    小葱心里一凛，面上仍强装镇静：“可能真的是天意吧。”


    她垂下眼，指尖摸着镯子边缘，没去看青瑶。


    青瑶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叹了口气，站起身：“能活下来就谢天谢地了，别想太多。”


    小葱点点头：“嗯……是啊。”


    她又问：“不过，现在是什么时候？”


    青瑶疑惑地看了她一眼，答道：“若论天界之时，星河不过稍稍移位，今日不过是你受刑后的第三天，今日轮到我值守，没想到瞧见了你昏迷在这，怎么了？”


    “三天？”小葱愣住了。她明明觉得自己在星影涧里待了好久，像几个月，甚至更久，可外面居然才三天？


    而且她怎么会晕在这里？


    青瑶看她脸色不对，忍不住说：“你是不是受刑受傻了？才三天而已。你昏过去那会儿，我们都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小葱低声问：“那你……也觉得璇玑露是我偷的吗？”


    青瑶微微一顿，轻轻摇头，“我从没怀疑过你，怎么可能是你呢？”她垂下眼帘，轻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动容，“我清楚你的为人，你只是……在这天界，少了些依仗，才让有心人把你推出来。并不是你的错，只是有人看准了你的处境。”


    小葱微微垂眸，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觉得……是谁动的手脚？”


    青瑶眉头微蹙，“这事儿不好说。司星阁这些年风平浪静，从未出过这种事。若真有心惦记璇玑露，怕是早就有所行动了，不会拖到现在。”


    她语气平缓，却透出几分深思：“就算有人知道璇玑露的用途，也未必敢冒这个险。千百年来，这露水就在那里，现在忽然栽到你身上……倒像是有人借了这个机会。”


    小葱沉默片刻，抬眼看向青瑶，语气虽然轻缓，却透着坚定：“我想抓到这个人……”


    青瑶以为小葱在说浑话，她眉头紧锁：“你怎么抓？”


    “我再弱，也不想让别人替我决定我该怎么活。”小葱看着远处，声音淡淡的，“我只能往上走，去更高的重天。到了更高的地方，也许才有机会把真相说清楚。”


    青瑶被她这般冷淡的语气震住，一时无言。她望着小葱那双沉静却不容动摇的眼，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安：“莫要莽撞！不过是个莫须有的罪名，待参商星君出关，他一定会查清此事，还你清白的。”


    “小葱，你知道更高的重天意味着什么吗？”青瑶语气沉下去，“那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能去的地方。你没权没势没靠山，就算查到真相，又能怎么样？”


    “那总不能再连累别人吧。”她不再多言，转身朝前方缓步而去，脚步不急不缓。


    青瑶目送着小葱离开，她知晓，这人一向温吞，若非被逼到绝境，断不会生出如此念头。


    她环顾四周，确定无人窥探，随后从袖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张银色的灵符。


    符上纹路像水在流，冷光幽幽的。她咬破指尖，滴了一滴血上去，符纸一亮，浮出几行字。


    青瑶神色古怪：“我已经按您的吩咐找到小葱了。奇怪的是她身上一点伤都没有，醒来还问我时间。现在她执意要去参加第二重天试炼，我拦不住。”


    她顿了顿，像是还有话想说，最后还是咽下去，轻轻一甩袖子，把符送走后旋即追了上去，想再劝劝小葱。


    ……


    第二重天与第一重天的结界处，云雾缭绕，天光如薄纱般洒在地面，将周围的广场映照得像个巨大的琉璃。


    试炼场地正中，一座巨大的灵力法器悬浮在半空，表面铭刻着复杂的符文，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它正等待着每一位仙子仙郎的灵力注入，以测试他们的仙阶来确定他们的境界。


    四周聚集着大批前来参加试炼的仙子仙郎，衣袂飘飘，陪同而来的亲友在一旁轻声交谈，时不时朝试炼场地投来关切的目光。


    队伍最前方几位准备试炼的仙郎仙子，已然被瑶池的仙子记下来历。


    他们在法器前站定，开始测灵，灵力如光流在他们的指尖闪烁。


    小葱远远望着那悬浮在半空的法器，心中不禁有些起伏。


    她终于能看看自己的实力如今有几何了。


    而在这光景之下，围观的人群里已有不少人认出了她。


    “那不是……司星阁被除名的无灵仙子吗？”


    “谁知道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嘘——少说几句，她是参商星君的人，犯下大错有人包庇也不足为奇。”


    低语声伴随着不经意的目光投向她，有的带着惊讶，有的带着嘲弄。


    人群中，几位仙子掩口轻笑，时不时扫向她，目光中带着几分轻蔑。


    小葱站在原地，目光扫过这些冷漠的面孔，耳畔的议论声如同轻风拂过，步伐依旧坚定。


    青瑶随她同行，自入试炼场起，心中便隐隐生出几分不安。


    一路上，她听着旁人的议论，目光不由得落在小葱身上，心中的疑虑愈发浓重。这葱灵怎会这般冒失？她究竟哪来的底气，竟敢来此测灵？


    她本以为小葱只是来看看热闹，没想到她竟然真排在了等待测灵的队伍中。


    “她……她竟然排队了？”


    “不会吧？她难道是来凑热闹的？”


    窃窃私语迅速蔓延。


    “那是小葱吧？司星阁被除名的那个仙子？”


    “不是说她已经废了，灵力全无，怎么还敢来参加第二重天的试炼？”


    “她真的是来试炼的？还是觉得看热闹不够过瘾？”


    “谁知道呢？第二重天的通行证不过是个门槛，测出来有灵力便能晋升人仙，没有便是废人一个，她大概是想搏个机会吧。”


    青瑶心急如焚，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小葱的手臂，她压低声音：“小葱，别闹了，快回去吧！”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似要将她拉离这试炼场，目光中满是担忧。“你听见了吗？他们在议论你……你如今没有灵根如何通过试炼？若是出了岔子，岂不是白白给人笑话？”


    小葱轻轻拍了拍青瑶的手背，还在宽慰她：“我又没聋，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青瑶怔住，愣愣看着她的神色。


    小葱指尖微微拂过腕间的镯子，那一瞬，流光悄然掠过，她语气澹然：“不试试，谁知道？”


    见劝不动她，青瑶只得退回人群，心中却不住地思索着待会儿该如何替她解围。


    试炼仍在继续。


    人群熙攘，队伍缓缓向前推进，气氛愈发凝重。起初不过是几道好奇的目光，如今已化作了无数道灼灼的审视，落在小葱身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恶意与讥讽。


    终于，轮到她了。


    人群间的议论声陡然拔高，似潮水般翻涌，顷刻间传遍整个广场。


    “废物一个竟然真的要测灵？”


    “我们就当笑话看看就行。”


    “放着参商星君仙侣这条通天路不走，竟干些见不得光的事……”


    “她是来自找没趣的罢。”


    耳畔的声音此起彼伏，夹杂着不屑的嗤笑和看热闹的揶揄。更远处，有人特意赶来围观，似是要亲眼见证一场笑话的上演。


    小葱步伐不疾不徐，走至瑶池仙官面前。


    仙官抬起头，目光冷肃，细细打量了她一眼，才淡然开口：“你的来路？”


    小葱从容作答，声音不疾不徐。


    仙官微微颔首，执笔刷刷落笔，宣纸之上，字迹跃然浮现，片刻后，他收起册页，目光淡漠地示意她继续前行。


    试炼台前。


    考官端坐高台，须发斑白，面容威严，手中握着一卷记录试炼者身份的名册。听见动静，他缓缓抬眸，深邃的目光落在小葱身上。


    翻阅名册，确认信息无误后，他语声沉稳，朗声宣布：“小葱，仙龄不足百载，本体为小葱草！”


    此言一出，整个广场一片哗然。


    “小葱草？”


    人群中，原本只是低声私语的窃窃议论，瞬间化作了一阵哄笑。


    “竟然真是小葱草？我以为是个道号，没想到竟然是她的本体。”


    “难怪没有仙力还要靠后门，原来本就是这样粗鄙的灵植。”


    “一颗葱也能成仙人？”


    讥讽声此起彼伏，交杂着不屑的轻笑，如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淹没在这偌大的试炼场中。


    青瑶一个旁人都听到都心头一颤，何况小葱本人……她不是不知道小葱的本体，却从未想过，会在这样一个场合，被人这般不加掩饰地嘲弄。她看向站在场中的小葱，紧张得几乎想要再度冲上前去拽住她。可当她对上小葱的眼神时，却猛然顿住。


    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没有愤怒，也没有屈辱，甚至没有半分不安。


    小葱草又如何？


    她依旧是那般平静，如微风拂过青竹，不染尘埃。


    那一刻，青瑶忽然意识到，或许就连参商星君都从未真正了解过她。


    小葱尽量忽视周围的冷言冷语，深吸一口气，缓步走向法器。


    她伸出手，轻轻放在冰冷的法器表面。


    冰冷的触感透过指尖传入心底。她闭上眼睛，缓缓将灵力注入其中，期待着法器有所反应。


    然而，法器表面只是微微闪烁了一下，随即沉寂下来，没有发出任何灵光。


    仙官眉头微蹙，低头再次确认了法器的反应，随后抬起头，冷声宣布道：“测验结果：小葱，无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