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最后一道粘稠的黑雾，眼前豁然一变，不再是翻涌的雾墙，而是一片死寂的、暗红色天地。


    天空如同凝固的淤血，大地是焦黑的，龟裂的缝隙中缓缓流淌着水银般的暗沉物质。


    空气中弥漫着甜腥刺鼻的气味，更深处有无数混乱癫狂的絮语直接灌入识海。


    古魔残脉外围到了。


    龙傲天操控着光芒黯淡的阵盘，面色比平日更白几分，唇线抿得死紧。


    此地秽气对灵力的侵蚀远超蚀骨迷雾，那絮语更是能扰乱人神念，他必须耗费大半心神才能抵抗那无孔不入的混乱意念。


    阵盘的光环缩至半丈，罗素素不得不紧紧挨在龙傲天身侧，他玄色外袍的冰冷面料偶尔擦过她的手臂，带着清冽又危险的气息。


    罗素素正感不适，这时，前方的地缝里突然喷出一道污秽的气柱，龙傲天猛地侧身将她往怀里一带，动作快得不容反应。


    罗素素的额头险些撞到他的下颌，他的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扫过她的脸颊和颈侧，冰凉顺滑，激起一片细微的战栗。


    她呼吸一滞，僵在原地。


    不是她矫情，是这具媚魔的身体太过敏感，哪怕只是这样轻微的摩擦都能激起一阵不受控制的生理性紧绷，难受得她指尖都蜷了蜷。


    龙傲天似乎毫无所觉，目光锐利地扫视前方，只有扣在她臂上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一瞬，又倏然松开。


    “走。”他的声音比之前更沉，带着沙哑的质感。


    没走多远，一片散发着浓郁恶臭的暗红藤蔓堵死了前路，它们宛如剥了皮的巨兽在地上缓慢蠕动，看到罗素素胃里一阵翻涌。


    龙傲天忽然毫无预兆地半转过身，似要探查后方，狭窄空间内，两人身体交错，他坚实的手臂猛地撞上一团柔软温热的弧度。


    那瞬间传递来的体温和力量感让罗素素头皮发麻，血液嗡一声冲上大脑，她猛地后缩，脊背却抵上冰冷的阵盘光幕，退无可退。


    龙傲天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顿住，他没有低头，喉结却极轻地滚动了一下，随即侧开身，冷硬的侧脸线条绷紧：“这边。”声音更冷，步伐却比刚才快了半分。


    两人调转方向行进，不多时，前方出现一道狭窄的裂隙，像是巨大骸骨坍塌形成的甬道入口，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裂隙内秽气稍弱，但黑暗浓稠，不知通往何处。


    “进去。”他命令，示意她先行。


    罗素素犹豫了一瞬，还是侧身挤入，石壁阴冷潮湿，粗糙的表面摩擦着肩背，让人略感不适。


    罗素素刚挤进缝隙，龙傲天便跟了进来。


    通道比看起来更窄，为了不出阵法护罩，两人的手臂、腰腿不得不紧贴在一起，随着挪动不断碰撞、摩擦。


    黑暗吞噬了一切，视觉无用，神识受限，其他感官被无限放大，他近在咫尺的呼吸声比平日粗重很多，手臂肌肉因用力绷紧而硬邦邦的，还有他身上特有的冷冽味道……一切都在狭窄空间里将她包围。


    不是她矫情，实在是这具媚魔的身体太过敏感，哪怕只是这样轻微的摩擦都能激起一阵不受控制的生理性紧绷。


    每一次挪动都漫长如酷刑，衣物窸窣，呼吸交错，在死寂中清晰得骇人。


    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紧贴的身体在黑暗中传递着无法忽略的温度与存在感，还有各自竭力压抑的、越来越无法遮掩的紧绷。


    甬道深处，似乎有更幽暗的东西在等待着。


    那个东西好似能吞噬一切，两人刚走近，前方那点微光陡然熄灭，不是逐渐暗淡，而是像被一只巨口“吞”掉一样，毫无征兆地彻底消失。


    紧接着是声音，龙傲天刚想警示她“小心”，那两个字却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死死憋在胸腔里，连他自己都听不见一丝震动。


    “罗……”


    他张口，发现自己呼吸的声音都消失了。


    绝对的令人窒息的寂静比视觉的消失更让人恐慌，这样的环境能将人的情绪无限放大。


    他听不到她的呼吸，听不到衣料摩擦声，甚至连他自己的心跳声都被这黑暗吞噬了。


    她不见了？


    这一瞬间，龙傲天感觉自己有点失控，他几乎是本能的朝着记忆里她最后所在的位置抓去。


    抓了个空，只有冰冷潮湿的空气从指缝间溜走，他呼吸一窒，立刻挥动手臂扩大范围，指尖在慌乱中只堪堪擦过一片布料，滑腻的触感转瞬即逝。


    她躲开了？逃走了？还是被什么拖走了？


    “罗素素！”他张口喊，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他凭借记忆朝前摸去，没有，调整方向再次摸索，手指在粘稠的黑暗中划过，触感变得模糊而迟钝，分不清是空气还是石壁。


    该死！到底在哪？这片密不透风的黑暗像个囚笼，把焦躁和不安成倍放大，疯狂的啃噬着他的理智。


    明明是惯于掌控一切的人，此刻手臂却绷紧如弓，手掌呈爪状在身前快速扫过，每一寸都带着不容错漏的狠戾，循着记忆里她最后的方位寸寸推进。


    *


    感官消失的刹那，罗素素被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然而内心深处却生出来一个压抑了很久的念头：跑！立刻！马上！离开这个可怕到让人窒息的男人！


    她凭借记忆朝着与龙傲天相反的、她认为是“来路”的方向，跌跌撞撞地扑了出去！


    刚走一步，脚下便是一空，不是深渊，而是某种粘稠、湿冷、仿佛有生命的东西，瞬间裹住了她的脚踝！那触感诡异至极，带着强烈的吸力，好似要将她拖入黑暗深处！


    “呃！”极致的恐惧让她发出无声的嘶鸣。


    更恐怖的是在这纯粹的死寂中，她“听”见了无数贪婪的嘶嚎正从四面八方迅速向她涌来！


    完了！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一只冰冷而有力的手猛地从身后攥住她的胳膊，以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狠狠地拽回一个坚硬的怀抱！


    熟悉的冷冽气息将她包裹的瞬间，脚踝上那粘稠的触感如同被烫到般迅速退去，刚刚那些好像要将她撕碎的嚎叫也随之消失。


    龙傲天什么也没说，当然就算他说了她也听不见，这一刻罗素素无比庆幸这里发不出声音。


    龙傲天紧紧箍着她，胸膛剧烈起伏，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别的什么，扣在她胳膊上的手，指节用力到发白。


    罗素素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脚下残留的诡异粘腻感、神魂中魔物低语褪去后的空洞回响、还有紧贴着的这具坚实身躯传来的不容置疑的存在感……


    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她：她无处可逃，她的生路竟然真的系于眼前这个她最想逃离的男人。


    *


    冷汗浸湿了后背，龙傲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几乎是本能地死死扣住罗素素的手腕。手中的手腕纤细，腕骨伶仃，皮肤冰凉，脉搏在他掌心下跳得又急又乱。


    抓住了！


    她似乎想要挣脱，但随即那紧绷的力道又缓缓松懈下来，变成了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颤抖。


    显然她也吓坏了。


    龙傲天没有松手，反而将力道放得更稳，拇指无意识地在她剧烈跳动的脉搏上按了按，是一个无声的、带着确认意味的安抚。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冰凉汗湿的小手小心翼翼地、带着试探般摸索着攀上了他紧握她手腕的小臂，指尖颤抖着在他紧绷的肌肉上轻轻点了一下。


    像是在确认他的存在，又像是在害怕，紧接着那冰凉的指尖顺着他小臂内侧最敏感的皮肤，缓缓移动，最终搭在了他紧握她的那只手的手背上。


    黑暗中，视觉无用，听觉湮灭。


    唯有两人相连的手成了感知彼此、确认存在的唯一通道。


    然后龙傲天感觉到，那搭在他手背上的指尖开始极其缓慢地、一笔一划地在他手背上写起字来。


    第一笔落下时，那细微的、羽毛般的触感，在绝对寂静的黑暗中，被放大到令人心悸，他浑身肌肉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


    龙傲天需要集中全部心神才能抵抗那触感带来的莫名悸动，分辨那微弱到极致的笔画是什么意思。


    走？


    她在问：走吗？还是留？


    他喉结滚动，反手握住了她写字的那只手，将她微凉的指尖包裹进自己掌心，停顿了一息。


    然后他牵引着她的手翻转过来，让她掌心向上。


    他用自己略带薄茧的指尖在她同样汗湿微凉的掌心里，缓慢而清晰地写下一个字：


    等。


    龙傲天在她掌心写下那个“等”字，指尖最后一笔落下，微微的痒意和不容置疑的力道像烙印般刻进她汗湿的皮肤。


    他没有立刻收回手，而是用他那干燥微砺的指腹在她掌心最柔软处几不可查地、若有似无地停留了一瞬。


    那短暂的停顿在绝对的黑暗与寂静里被无限拉长放大，罗素素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屏住了。


    她能清晰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比她冰凉的手心要热，甚至可以说烫手，还有他扣在她腕间的另一只手，力道大得惊人。


    罗素素甚至能感觉到他的脉搏跳得又急又重，如同困兽的冲撞，他在……后怕？


    这个念头划过脑海，罗素素的心脏不受控制的漏了一拍。


    是怕“钥匙”丢了？还是……？


    还不待罗素素细想，那停留在她掌心的指尖忽然又动了。


    不是写字，而是轻轻地划过她的掌心纹路，从掌根到生命线，再到指尖。


    那动作不带狎昵，更像是一种无声的确认，确认她的存在，确认她还在他掌控之中，确认那险些失去的惊悸已经过去。


    指尖所过之处，皮肤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痒意直窜心尖，罗素素指尖猛地蜷缩了一下，脑中疯狂咆哮：喵的，你在做什么？这已经超越了确认的界限。


    她想抽回手，手腕却被攥得更紧，那力道碾灭了她的挣扎，也碾灭了心底刚冒头的那点荒谬错觉。


    拜托，他可是龙傲天，身边女人无数，古魔堆里还有个小情人在等着他，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把她的魔体打包送过去讨好对方。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指尖终于离开了，但掌心那被划过的地方好似仍残留着那灼热而清晰的触感，连同那个“等”字一起，沉甸甸地烙在那里。


    黑暗重新包裹上来，比之前更让人窒息。


    因为除了黑暗和寂静，现在两人之间又多了一种奇妙的、难以言喻的气息。


    龙傲天没有再写什么，也没有再做任何多余的举动。他只是紧扣着她，仿佛一尊沉默而坚硬的石像。


    唯有胸腔里那不受控的、沉钝的心跳在一声声叩问着他自己：方才那瞬间将她拉回怀中的惊悸，究竟是因为钥匙险些损毁，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这陌生的、脱离掌控的情绪让他感到烦躁。他只能将这不必要的思绪连同她的手腕一起更用力地攥紧，试图将一切不合时宜的“异常”，都捏碎在绝对的掌控力里。


    时间在这片绝对的黑暗与紧密的相贴中失去了意义，就在罗素素觉得自己的神经快要被这无边的死寂和紧绷拉断时，她贴身佩戴的玉佩忽然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清晰的搏动式灼热！


    那感觉如此突兀，就像一颗沉寂许久的心脏忽然在她心口苏醒、跳动。而且这一次的灼热并非均匀散发，而是带着明确的方向感，一下又一下，稳定地指向某个位置。


    罗素素浑身一颤。


    这异动龙傲天肯定也察觉到了！因为紧贴着她的那个高大身躯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


    机遇？


    危险？


    罗素素脑中念头急转，但眼下任何变化都比这令人窒息的僵持和未知的黑暗要好。


    她深吸一口气，拉了拉他的手。


    龙傲天没有动，显然他在判断在权衡，寂静再次蔓延，但这一次的寂静里充满了无声的博弈和抉择。


    终于他动了，他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领着她朝着玉佩指引的方向迈去。


    脚下刚动，腕上的力道骤然收紧，勒得她眼泪差点飙出来。


    罗素素感觉自己骨头要被捏碎了，她疼得龇牙咧嘴，忍不住在心里破口大骂：龙傲天，你他喵的有病吧！绑得这么紧是怕我跑了没人给你的小情人做容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