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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6章 大天使昂热丽克

    傅旬从冰箱里拿了一盒冰块和几瓶气泡水,和乔知方在客厅地毯上坐着看电影。电视里在播什么电影无关紧要,大屏幕没有小屏幕好看——


    傅旬拿着乔知方的手机,翻看他这几年的朋友圈。


    康涅狄格州,silversandsstatepark,落日的时候,一轮月影已经高悬,海水涨上来,淹没部分沙滩。在橙蓝交映的黯淡天空下,没有被海水吞没的沙地颜色银黑,遥看如同断桥。


    傅旬说乔知方在沙滩上看日落的那天,自己好像正在准备参加金鸡奖颁奖典礼。去年的金鸡奖在厦门颁奖,厦门是个海边的城市,但傅旬是去工作的,并没有去看海。


    日落好看吗?


    乔知方说:“挺好看的,但是那天我很想回国,对着美国的海,很奇怪,我只想起来被分开的银河,就是隔开了牛郎织女的那个。”


    傅旬说:“呀,是想我了吗。”


    乔知方笑了,“别自作多情。”


    傅旬嚷嚷说:“我自作多情,是你总是问心有愧好吗?”


    乔知方妥协说:“好好,我想你了,对,是因为想你。”


    傅旬开始笑,继续往下翻乔知方的朋友圈。下一条是帮朋友转发的普林斯顿东亚系的重阳节活动,地点在joneshall202,没有乔知方本人的影子。


    再下一条隔了一个多月,从普林斯顿出发,开车去sandyhookbeach,沙滩在新泽西州东南部,是个很小众的景点。又是落日时分,大西洋狂暴,湾流绯红。


    纽约的天际线,在海浪上起伏。


    傅旬问乔知方美国好不好,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去美国读博。


    其实乔知方的硕导也问过乔知方,不考虑去美国吗?申耶鲁大学需要精通三门外语,乔知方已经满足了语言条件,但是乔知方没有去美国的想法。


    乔知方的姨妈就住在美国,他觉得中国人在美国做学术,尤其是做文科研究,遇到的学术环境并没有那么包容:


    美国人在骨子里是很傲慢的,如果你是亚洲人,那么你只能在美国做亚洲研究。什么,你说你可以做好欧美研究,不,你不可以的,nolimetangere,不要碰其他地方。


    乔知方不太喜欢这样。


    学术的事情留给学术圈就好了,傅旬问乔知方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去美国读博,乔知方歪了歪头,特别无奈地笑着说:“唉,还去美国呢,我现在都后悔读博了。”


    傅旬于是也笑,安慰他说:“我以为我们乔老师很爱学习呢,快了快了,这不是快毕业了吗。加油,乔小葵。”他做了一个加油的手势。


    加油乔小葵?乔知方无语地笑了一下。


    傅旬继续往下看乔知方朋友圈,乔知方的朋友圈动态不多,毕竟他不是去国外度假的。美国的博士不好读,系里三分之二的人都在延毕,切身处在这种环境里,每周又有六七百页材料需要阅读,乔知方刚过去了一个星期,就挂上了黑眼圈,大部分时间都没心情拍照。


    往下翻着翻着,傅旬难得看到乔知方露了脸,乔知方和几个同学晚上从燧石图书馆出来,乔知方迅速跑了——


    好吧,其实也没看清脸。


    很抽象的一条朋友圈,但是能看出来乔知方那个时候的心情不错。


    傅旬说:“跑什么呢?”


    乔知方说:“哎呀,学爽了。”


    “你不是写了‘开饭,先到先得’吗?是吃饭去了吧。”


    “不是说书中自有千钟粟吗,我先来图书馆,所以我先吃饱喝足了啊。”


    傅旬捂脸笑,真抽象啊乔知方。


    乔知方说:“其实是中国同学做饭了,我跑着抢饭去了。”


    “做的什么饭?”


    “蛤蜊肉末意大利面,水煮肉片。”


    “抢到了?”


    “这是可以说的吗,其实做的不好吃。”


    “不可以说,吃人家的嘴软好吗,”傅旬眼睛弯弯的,“感觉你过得还挺开心的,好像我也变成学生了,有点怀念。但上学的时候,我经常会觉得很烦。”


    “你们学校不太一样,我上学的时候不工作,但你们要进组的。其实上学上久了,我也烦。”地暖太足,乔知方觉得有点热了,拿起来气泡水,喝了一口,傅旬拿的气泡水简直有和酒一样的效果,喝得人头脑昏沉,有种微醺的错觉。


    傅旬挑了一部意识流的喜剧片《佛蒙特州的月光》在电视上放,电影里有大量的爵士乐配乐,艾拉夫人的音色近乎完美,在小号声里轻轻唱歌,音乐像是太阳照在身上一样,让人觉得慵懒。


    傅旬很克制,他从来不问乔知方要不要看同性电影,乔知方大概率是不会看的,乔知方不怎么喜欢看男同电影。


    所以,对乔知方来说,傅旬是很特殊的。


    特殊到乔知方不是很在意他的性别。


    又或者说,乔知方很在意他的性别,在所有同性里,他只这样在意他一个人。


    其实乔知方的很多照片都存在相簿里,并不发出来。乔知方和傅旬分手之后,没有再谈恋爱,没有心思、没有力气,最后,开始写论文了,没有时间。


    傅旬再怎么翻他的朋友圈,也不会翻出来会让自己不高兴的东西。


    再往下翻,就是一些疫情期间的记录了。


    乔知方毕业的师姐受南大社的邀请,翻译巴塔耶诗文集,乔知方做了其中的一部分翻译。师姐翻译了《leslarmesd''eros》,他翻译了《l''archangéliqueetautrespoèmes》里的一部分诗,所以出版之后,他转发了书讯。


    爱神的眼泪,大天使昂热丽克。


    巴塔耶总是把爱、性、死亡和极致的消耗联系在一起,卑贱与神圣并置,情色的边界与神圣性的边界并无不同——


    爱就是濒死/爱就是爱上死/猴子们濒死发出难闻的气味


    够了我但求一死/我过于懦弱无力赴死/够了我累了


    够了我爱你像一个疯子


    assezjet’aimecommeunfêlé,够了我爱你像一个疯子。


    傅旬点进去看了乔知方转发的公众号推文,沉默了一会儿。乔知方好像从来都是理性的,他可以翻译“我爱你像一个疯子”,也可以欣赏这首诗里非理性的、濒临崩溃的极致的爱,但是他好像永远不会这样做。


    傅旬不想问乔知方,他翻译这首诗的时候会不会想起来自己。


    乔知方这个人,好像从来都不会发疯。


    不发疯吧就不发疯吧,他偏头看了乔知方一眼,很想亲吻他。


    眉眼锋利的乔知方。


    在我身边,你就在我身边。


    傅旬拿着乔知方的手机,乔知方也不找他要回来。傅旬继续往下划,其实乔知方不爱发朋友圈,有时候一个月也不见得发一条,老师的论文资讯、文大的学术会议通知、用理光gr3相机拍的导师和毕业的硕士师弟师妹……往下划着,他看到了台湾的定位。


    他问乔知方是过去散心旅游了吗,乔知方说怎么可能,他是去台湾找图书资料的,过去一趟,来回隔离了将近一个月。


    按照傅旬对乔知方的了解,他觉得接下来他会看到台湾的图书馆——


    然而,乔知方只发了一块带包装的凤梨酥,放在一本国立清华大学的学报期刊上,“排了好久的队”。


    排队,是排什么的队?借书的,还是凤梨酥的。


    凤梨酥是佳德糕饼店的。


    傅旬的心里忽然涌起了一阵泡沫碎开了的感受,酥酥的,麻麻的,又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痛感。他还在和乔知方谈恋爱的时候,去台湾参加颁奖典礼。那个时候,是傅旬第一次去台湾,他整个人都很兴奋,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典礼结束,他去佳德排队买了两盒凤梨酥,给乔知方发消息说台湾湿润多雨,感觉很不一样。


    滴水观音成丛生长,榕树的气根垂下,有如一道帘幕。


    排队的时候,他被雨淋湿了。


    佳德的凤梨酥里,放了很多冬瓜。冬瓜比凤梨多的话,吃起来口感绵密。


    佳德的凤梨酥好像很甜,或许有一点酸?傅旬有点忘记它的味道了。但是他还记得台湾湿润到让他觉得无法呼吸的气候,雨水打在身上,他排着队,只觉得幸福。


    他怎么能不感到幸福,电影获得了奖项提名,他的爱人在祝贺他、等待他,他还那么年轻。春风得意,好像就是这样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前途光明。


    他觉得自己满腔爱意饱涨得无处安放。


    后来对着其他人,他再也没有这样动心过了。


    乔知方翻译法国人的诗,他不敢确定和自己有没有关系,但是买凤梨酥,肯定有关系。他突然发现——突然再次发现了,乔知方这个人,爱一个人的时候,总是特别隐晦。


    乔知方没有不爱他。


    傅旬扭头看着乔知方,有点认真地问他:“你是不是想我了。”


    乔知方不知道傅旬的语气为什么一下子低下来了,说:“嗯……”


    傅旬说:“不许说‘没有’。”


    乔知方说了实话:“呃……有。”


    傅旬说:“唉,乔知方,你知道吗,前年亚洲电影大奖,我拿了最佳男配,好多人都给我发微信消息祝贺我。但那天我觉得很难过,因为我最希望收到祝贺的人,删除了我的联系方式。”


    我最希望听到祝贺的人,删除了我的联系方式。


    傅旬练了很多年台词,他说话的语气、语速,和语调的轻重,都能恰如其分地传达他的情绪。


    前年亚洲电影大奖,好像是在澳门举办的。澳门,离珠海那么近。


    乔知方忽然察觉到了自己的无情。


    他的手放在玻璃杯上,气泡水和冰块的凉意,顺着他的手心往他的身上倒灌,压得他觉得呼吸好像也不再轻易。


    傅旬说话的速度不快,没有任何咄咄逼人的意思,只是在叙事:“我有时候就忍不住很恨你,你看着对我很包容,可你这个人,好像又一点都不讲感情,理性起来,就冷得吓人。你以前对我特别好,我们两个分手了,你真的就不理我了。我以为都分手了,你不会想我呢。”


    “没有不想你。”乔知方觉得心里不太好受,他放下了玻璃杯,说:“我就是想着,既然我们两个付出了很痛苦的代价分了手,那就应该都往前走,都变得更好,不要对不起这个代价……我看你过得很好。”


    “是,没有谁离了谁就死了,我没了你也想往前走,想演更多电影、电视剧,获得更多机会,获得更多角色。但是我很想你。要是我过得不好,你就会回来是吧?”


    乔知方不敢看傅旬,含含糊糊地说:“可能是吧。”


    傅旬听他还敢承认,直接气笑了,叫了一声“乔知方”,问他:“你是有骑士病是吗?我过的不好,你就回来,过的好你就头也不回地往前跑了——《山河故人》里有一句台词怎么说的来着,跨步迈向新世纪。”


    乔知方不了解自己,还能不了解傅旬吗,他说:“但你不是那种人啊,我认识的傅旬心气很高,不会因为分手就一蹶不振,只会更努力工作,证明自己值得更好的。”


    “哼,”傅旬用抱怨的语气说:“你就最好,best,没有比较级了,我这里没有better。”


    乔知方笑了一下,说:“你的英语很good,谢谢你啊。”他突然想起来傅旬考四六级的事情,傅旬是本科期间就能考过六级的北电学生,对毕业不要求英语成绩的表演生来说,这很难得。


    我们的傅旬,从学生时代起,就很努力,就很出色。


    所以,乔知方所认识的傅旬,是一个很有韧劲,就算憋着一口气也要往上走的人。


    傅旬盯着他,轻轻挑动了一下眉头。


    乔知方关注着他的所有表情,问:“怎么了?”


    傅旬哼哼了一声,乔知方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发出来这种类似于小狗哼唧的声音的,他说:“不用谢了,你可以亲我一下吗。”


    乔知方纳闷,问:“这是可以商量的吗?”


    傅旬说:“那我总不能强吻你吧!”


    乔知方又开始笑,不知道话题是怎么拐到这里去的。


    他问:“干嘛呀,不是聊天呢吗。”


    “谁想和你聊天,你就打算和我聊完电影聊文学、聊完文学聊哲学,就这样聊到大天亮是吧?我不信你不知道我想干什么。”


    乔知方抬眼看傅旬,像是观察他一样,故意盯着他,问:“想干什么呀?”


    “……”


    乔知方怎么可能不知道傅旬想干什么。


    傅旬一直在看他的嘴唇。


    屋子里很热,燥热。电影配乐里的小号声暧昧绵长。


    傅旬还是在看乔知方,乔知方不想继续逗傅旬玩了,傅旬喜欢摸摸他碰碰他,难道他就不喜欢碰傅旬吗?他的眼神沉了下来,对傅旬说:“你自己说的啊,让我亲你,别之后滋儿哇乱叫,说我不负责。”说完拉住了傅旬的衣领。


    傅旬眯了一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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