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我跟小悟啊,已经认识很久很久了。”
奈绪子意识回来的时候, 最先感觉到的,是周遭异常的安静。
这种安静不是那种戴上耳塞后的闷响,而是她的整个世界好像都被放进了一个真空包装袋里, 所有的声音都被抽走了。
起初,奈绪子觉得眼皮有点沉,像被浆糊粘住了一样,但慢慢的,她能把眼睛睁开一条缝了,有白色的亮光顺着缝隙钻进来,一点点扩大,最后随着她眼睛睁开,占据了整个视野。
四周
是一片白茫茫。
这就是死后的世界吗?
奈绪子有点迷茫地想。没有想象天堂里引领的挥着翅膀的天使,也没有地狱里张牙舞爪的恶魔,只是一片白茫茫。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下触碰到的是一个硬邦邦的,带着点凉意的质地。
啊,是木头。
她又动了动脚趾,发现自己穿着鞋——是在高专工作的时候常穿的那种皮鞋。
确定四肢还听使唤后,奈绪子慢慢撑着身体坐了起来。
她发现自己躺在一条长长的,棕色的木质长椅上。这种椅子在东京各大车站都是常客。
她眨了眨眼,打量着四周。
这…是东京站啊!
圆形的穹顶, 高高的支柱, 一排排整齐的检票闸机,涂上各色广告的自动贩卖饮料机器, 橱窗明亮的商店, 报刊架上也堆满了杂志和报纸。
唯独一点——
这里没有人。
一个都没有。
原本应该挤满了通勤白领和旅行游客的车站, 没有广播声, 没有拉杆箱滑过地面的骨碌声,也没有那些急促的脚步,安静得落针闻声。
“咚!咚!”
巨大的钟声陡然响了起来。奈绪子打了个激灵,抬头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大厅的正中央,巨大的车站时钟还稳稳地挂在那儿。
奈绪子盯着那面钟,她之前进过志泉的生得领域,也是东京站的模样,也是这样一个空荡荡的。
难道说,最后关头,她又被拉进了志泉的领域里?
可是…那次志泉不是说了,那是他最后与自己见面吗?他的灵魂莫不是也残留在那片树林里?
“这不是我的领域哦,奈绪子。”
一个很轻很温柔的声音从奈绪子的背后飘了过来。
奈绪子整个人僵住了。她有点不敢回头,生怕这只是濒死前的一场梦。
不过最终,她还是缓缓转过身去。
在几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男孩子。
那是志泉,但又不是她记忆里那个最后跟她死去的志泉。眼前的志泉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中学制服,那是他们一起读中学时的款式。他的个子比起大学时代稍微矮那么一点点,身形看起来略微单薄,头发有些乱,一看就是起晚了没好好梳头眼神,架着一副眼镜,镜片后的眸子,清澈得像一眼就能望到底的泉水。
这是十五岁时候的志泉。
奈绪子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身上穿着的是高专职员的黑色制服,布料笔挺,衬衫扣子扣得严严实实。
这种对比让她心里生出一种极其古怪的感觉——现在的她,和志泉年龄并不对等,她比志泉还要年长一些。
“这里,是奈绪子自己的领域啊。”
少年志泉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仰着头看她。他的嘴角挂着一抹浅浅的笑,那笑容跟他少年时代以前一模一样,一点阴霾都没有。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生得领域啊…只是我跟奈绪子的领域很像而已。不过如果具体细看的话,奈绪子还是可以发现一些不一样的。”
奈绪子张了张嘴,难以置信:“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我自己的领域呢。”
“嗯。”志泉点点头,指了指周围,“你看,这里比我的那个车站要真实得多吧?自动贩卖机里的咖啡还是热的,地上的磁砖也是翻新的。奈绪子的咒力比我强大很多,所以你的生得领域,自然也比我的具体很多。”
“志泉……可是,我不是已经死掉了吗?那颗心脏,我亲手毁掉了。”她语无伦次,下意识的,求助一般抓起他的手,“还有你……你不是也已经……”
志泉的手心是暖的。他没有躲闪,任由奈绪子抓着。
“你只说对了一半,或者说,我认为你只说对了一半。” 他垂下眼帘,语气里带了一点淡淡的悲伤,“我确实已经死在那一年了。现在站在这里的我,跟你之前看殡仪馆看到的我不一样,因为,这里的我,其实是奈绪子你生得领域里创造出来的虚影… 或者说,我只是你最后的一份执念,在这个空间里具象化了而已。”
奈绪子怔怔地看着他。
“那那个混蛋呢?”奈绪子抹了一把眼泪,“占据了你身体的羂索,他死了吗?”
志泉笑了起来,这次笑得很轻松。
“他死了。死得透透的。和狱门疆一起,被你的意念给彻底毁掉了。”
“毁掉了?”
“对。奈绪子你在最后关头表现出来的意志力,连我都吓了一跳。你那时候不仅仅是想封印他,你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念头,要把他和狱门疆一起彻底抹杀掉,对吧?我想,正是因为如此,你身为源信后人,那种别人没有的力量,才觉醒了。”
见奈绪子还是一脸茫然,志泉耐心的解释道:
“你还记得源信大师在《往生要集》里写过的那句话吗?临终之心,其力最强,能胜百年之业。”
奈绪子皱起眉,点了点头。
她小时候听父亲灌输过太多此类的东西,别的未必记忆清楚,唯有这些,倒是一直存在记忆里好好的。
“人在临死前的那一秒钟,如果念头足够纯粹,足够强大,那这一秒产生的力量,就足以抵消掉过去一百年积累下来的所有因果。”
“在现实里,你引爆自己心脏的那一瞬间,你祈祷消灭羂索的念力达到了峰值。这种力量决定了整个世界的走向,也决定了你往生何处。而奈绪子,因为你心中还有遗憾,还有对深爱的思念。同样的,现实里,也有爱你的人,而那个家伙,谁在乎他呢?所以,我猜测,你有了两方力量的共同守护,所以你并没有完全死去,而是进入到了自己的生得领域里。而那家伙呢,彻底灰飞烟灭了。”
奈绪子抬起头,对悟的思念被志泉点破后,再次前所未有的强烈起来。
她的视线再一次扫过这片安静得有些过头的车站,指尖还残留着志泉手心的温热,那种触感真实得让人想哭。
“如果我没有死的话,”她轻声问,“那我是不是……还可以回去?”
“奈绪子,你不仅可以回去。”他伸出手指,指了指头顶那面巨大的车站大钟,“你还可以选择,用你在生得领域里最后的力量,回到一个特定的时间点。我猜,最后一刻你心里是不是有一个愿望?”
奈绪子沉默了。
她闭上眼,脑海里走马灯似的闪过无数画面。
她想念春天的樱花,想念高专走廊里木地板发出的嘎吱声。志泉说的不错,陷入黑暗之前,她看到了刚入学的悟。
如果可以的话,她想回到五条悟和夏油杰刚刚入学的那一年。那时候,少年们的肩膀还很单薄,他们还意气风发,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将背负起整个咒术世界的重量。
她不想让悟一个人站在最强的位置上,也不想让他背负着挚友叛逃的痛苦度过余生。她想让那个爱吃甜食,性格恶劣的白发少年,能永远那样恣意狂傲地笑下去。
“奈绪子,恭喜你啊。” 身旁的志泉笑说,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欣慰,“你终于,放下执念了。”
他转过头,看着空无一人的车站,有些感慨地补了一句:“那个可怜的诅咒师,如果他也能像你这样,放下所谓千年的所谓大计,或许也就不会落得个被彻底抹杀的下场了。执念这东西,是人的动力,同时也可能是剧毒啊。”
奈绪子忽然感觉不对,她立即看向指尖。
志泉的手指竟然开始变得有些透明。
怪不得志泉说,他只是她的“执念”。
现在,她要放下执念了。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活在对志泉爱而不得的痛苦里,活在对志泉死去的悲伤里。
她把志泉当成了自己生命里的锚点,即便他已经不在了,她也固执地不肯离开那个沉重的过去。而现在,当她心里装下了那个叫五条悟的男人,这份名为“志泉”的执念,终于迎来了消散的一天。
可是,哪怕不再是那种执着的爱,眼前的少年也是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一部分啊。
“志泉,你、会消失吗?”奈绪子急促的问。
“真正的消失不是死亡,而是被遗忘了。” 志泉温柔道,“所以,只要奈绪子不忘记我,我就不会真正的消失。”
志泉对着她调皮地眨了眨眼,松开了她的手,“我会一直缩在你心里的小角落里的,偶尔想到有我这么个人存在我就很开心了。”
“那我可以回到我人生最开始的原点吗?”奈绪子追问,“回到我们小时候,回到我爸妈还没出事的时候……”
志泉的神色变得有些遗憾。他摇了摇头,但是身体透明度又增加了几分。
“可惜,奈绪子的力量,已经不足以把时间拨回去那么久了。”他指着大钟上还在颤动的指针,“刚才那一战消耗了太多能量。现在你的能力,最多只能让你回到五条先生刚入学高专的那一年。虽然你人生里的有些遗憾已经没办法弥补,但至少,你还可以挽救别的遗憾,不是吗?”
他看着奈绪子,认真地问:“所以,奈绪子,要行动吗?你愿意把时间拨回到五条先生入学的那一年吗?”
奈绪子沉默了片刻。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入掌心,然后她种种的点了点头。
“我愿意。”
“那就好。”志泉高兴的拉起她的手,像是以前放学去赶电车那样,轻快的带着她跑向检票口。
他们通过了那道空无一人的闸机。在那个瞬间,奈绪子觉得身体好像突然变轻了那么一点。
…
……
两人并排站在站台上。
不远处的隧道里传来了细微的风声,那是列车驶近的前兆。
“这种感觉,真的好像以前上学赶电车的时候啊。”
奈绪子看着身边那个少年模样的志泉,泪水再一次模糊了视线。
“是啊,只不过这次换成只有奈绪子一个人上车了。”志泉笑着说。
远处传来了电车进站时的广播声,重复着“列车即将进站,请站在黄色安全线内”的提示音。
紧接着,一阵清脆的电子提示音响起。
隧道深处亮起了两道昏黄的灯光,穿透了寂静的黑暗。
“列车来了。” 志泉低声道。
一辆洁白的,看起来一尘不染的列车缓缓滑入站台。车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坐垫是春意盎然的绿色,灯光柔和光亮。
“我没办法跟你一起回去了,奈绪子。”志泉站在黄线外,身影已经淡得快要看不清了,尚有些稚气,没有完全张开的脸上写满了祝福,“奈绪子,祝你一生平安幸福。走吧,去见你最想见的那个人吧。”
奈绪子迈步跨上了列车。
随着车门缓缓合上,提示的广播再次想起,列车开始缓缓移动。
“志泉!”
奈绪子没舍得离开车窗,她看着站在站台上那个半透明的身影。随着列车速度越来越快,她在车厢里逆着行进的方向奔跑起来,一边跑,一边拼命的朝车窗外的志泉挥手。
“我会记得你的!我一定会永远,永远记得你的!” 泪流满面的奈绪子对着窗外大喊。
“奈绪子!再见!”
“我们会再见的!谢谢你!志泉!”
少年志泉站在原地,始终保持着笑容,也用力的朝奈绪子挥手。
最终,列车完全驶离站台,扎进了一片纯粹的,无边无际的空白之中。
耳边所有的风声,广播声,奈绪子的哭泣声,都在这一瞬间,被拉长成了一道寂静的白线。
…
…
“那个…女士!女士!请您醒醒。”
好像有人在拍打她的肩膀。
奈绪子猛地睁开眼,视线还有些失焦。
她本以为会看到志泉那张半透明的笑脸,或者是那片无边无际的虚无白光,但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戴着藏青色大檐帽、神情有些局促的列车员。
“太好了,您终于醒了。这里已经是终点站了。”列车员礼貌的微微欠身,指了指已经敞开的车门,“后续列车要回库整备,请您下车吧。”
奈绪子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无数只蝉在鸣叫。她站起身,脚尖传来无比真实的踏实感。
她走出车门,站在站台上,四周是东京JR站熟悉的布景摆设。
这个终点站她太熟悉了。
如果要搭乘公共交通前往东京咒术高专,通常要在这里下车,然后转乘公交或者直接搭乘出租前往。
当年,奈绪子第一次去高专报道,她就是在这里下车,然后转乘那趟每小时才发一班的,慢吞吞的公交车。
“那个,请问一下。”奈绪子拽住正要离去的列车员,声音略微颤抖,“请问……今天是什么日子?几月几号?”
列车员有些诧异地看了看她,大概是把她当成了睡糊涂的加班族。
不过,他还是礼貌回答道:“今天是二月二号,星期一。怎么了吗?”
“二月七号……”奈绪子喃喃自语,“哪一年?”
“二零零X年啊。”列车员笑了笑,眼神里透着一丝古怪,“小姐,您没事吧?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奈绪子的眼眶瞬间红了。
二零零X年二月二号。这一天,是她与前男友松田岳分手后的一个星期,也是她正式入职东京咒术高专的第一天。而过了不久,随着四月到来,那个银发张扬的少年,还有那个总是一脸正气的黑发少年就要入学了。
一切都还没开始。
夏油杰还没见过地狱,五条悟还没成为孤独的最强。
“谢谢您!”
道谢完,不去理会列车员诧异的目光,奈绪子雀跃一般,飞奔着冲出了车站。
她顺着记忆里的路线,很熟练的坐上了那辆晃晃悠悠的公交车,一直穿过那条被樱花树包围的漫长山道。
当那座熟悉的高专校门出现在视线尽头时,奈绪子激动得心脏都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西服,笔挺得像是刚从干洗店拿出来——也是,这可是是外婆亲手给她熨烫的衣服,要她报道第一天,给上司同事们留下个最好的印象。
来到了办公楼一楼。
“你就是山田奈绪子吧?”
一个严肃的声音传来。
奈绪子僵在原地。
她看到井上先生抱着一堆文件,神色严肃的站在她面前不远处。
“还有五分钟就开会了,你就不能再提前一点到吗?”
现在的他脊背挺得笔直,双臂也完好无损。
“大家都提前十分钟就到了啊。现在就差你一个人了,第一天报道,按规矩我们要一起开个早会。” 井上先生快步走来,见奈绪子只是怔怔地盯着自己,不由得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声,“还愣着做什么?快进来,大家都等着呢。”
强压住想要扑上去拥抱他的喜悦,奈绪子嘴角扯了扯,“我,我只是见到您有点开心。”
“哈?你以后见到我的次数还很多呢,到时候就未必会开心了。” 井上先生叹了口气,“快点去开会吧。”
“……是,井上先生。”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一些后来在工作任务中,或丧生,或失踪,或神色郁郁的同事们都齐聚一堂,而且此刻还没有阴霾。
会议还没开始,大家正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闲聊。
“奈绪子!这边这边!”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奈绪子转过头,看到藤谷理央正坐在后排,正拼命的朝她招手。理央穿着简单的职业装,扎着高马尾,笑容灿烂。
“你怎么才来呀,有栖川先生刚才都快生气了… 。不过你别太在意,我看那家伙就是想找你晦气的。”理央压低声音,悄悄拉着奈绪子坐下。
就在这时,另一位上司有栖川先生从门口走进来。他还是那副刻薄的样子,一进来就狠狠地瞪了奈绪子一眼,重重的哼了一声:“第一天就掐着点来,现在的年轻人,纪律性真是越来越差了。”
如果是以前,奈绪子一定会觉得委屈或者局促,但现在,她看着有栖川那张刻薄的脸,竟然觉得那是如此的亲切和可爱。
会议开始后,奈绪子有些心不在焉。她的目光不时飘向窗外。
走廊里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夜蛾老师和另一名老师路过,只言片语随风飘进教室:“……五条家那个孩子,性格好像比较麻烦啊,您确定他入学是真的来学习的吗?”
“这是他自己的意愿。”
“对了,我们发掘的那个好苗子,是从地方来的,叫井上亲自去接他吧?别人我觉得不稳妥。”
听到夜蛾老师的声音,奈绪子眼泪毫无征兆的落下。
“哎?奈绪子?” 理央被吓了一跳,赶紧压低声音,手忙脚乱的从兜里掏出纸巾,“就算被有栖川先生说了几嘴,也不用哭成这样吧?那老家伙就是嘴贱啊,你不是早知道了吗,哎呀,你前往别往心里去啊。”
奈绪子一边流泪,一边却忍不住笑了起来。她摇着头,反手紧紧抓住了理央的手。
“不是……我不是因为那个。”她尽可能压低声音,“我只是……看到你真的太开心了,理央。能见到你,真的太好了。”
理央的脸腾地一下红了,有些不好意思地轻轻推了推奈绪子的肩膀:“少来了!突然这么嘴甜。我、我告诉你哦,就算你这么说,中午我也不会请你吃饭的,如果不在食堂去外面吃的话, AA制你肯定跑不掉!”
奈绪子破涕为笑,重重点了点头。
…
…
时间很快来到了四月。
四月的时候,东京的樱花已进入了晚期。
大清早,奈绪子踏入家附近的便利店,自动门开启响起叮咚声。
“欢迎光临~”
奈绪子熟练的操作打印机,最终从打印机里取出两张还带着余温的纸张。一份是她向井上先生提交的转职申请书。这一世,她不再满足于只做一个远远看着他们出发的司机,她要成为辅助监督,要在离那个风暴中心更近的地方,尽自己所能的陪伴和守护他们。
刚要转身走出店门,一个高大得有些压迫感的身影拦住了她的路,也挡住了阳光。
甚尔穿着件松松垮垮的短袖,正一脸颓废地咬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整个人像是游手好闲的无业游民。
“给。”奈绪子不由分说,毫不客气的把另一份打印出来的东西拍在他的胸肌上,“下午跟我一起去学校…我外婆给你准备了西装对吧?然后你中午叫外公帮你把头发修理一下,对了对了,你的胡子也要挂一下,身上的烟味给我好好的去除掉,我买的除臭剂得用上。对了,投递简历的时候,你是要顺便面试,我之前教给你的一些场面话还记得吗?一定要给别人留下好印象,知道了吗?”
甚尔掀起眼皮,打了个哈欠,声音懒散得像没骨头一样:“我都跟你说多少次了,我不去高专那种地方…开出来的工资不够我花,规矩还多,我这辈子最烦的就是给公家办事。”
奈绪子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不远处。
路边,外公抱着惠,外婆举着一只小猫给惠看,老人看着孩子,眼里宠爱满满。
奈绪子收回视线,趁着别人没注意,伸出手狠狠在甚尔腰上肉上掐了一把。
“嘶——你这女人……”
“你给我闭嘴。”奈绪子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你不为自己想,也为惠想一下吧?你天天在外面赌马,接私活,以后惠上学了,填家庭成员登记表的时候,难道你要让他写父亲职业是无业游民吗?你不要脸,惠还要呢,我还要呢,我外公外婆还要呢!”
甚尔原本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突然僵了一下。
他看向惠的方向,叼着烟的嘴角动了动。
“今天下午三点,我已经帮你约了夜蛾老师。反正高专长期缺人,像你这样的体术指导,他光是听我描述就挺满意了。我看,你的工作能成。”奈绪子叹了口气,“敢迟到或者敢在面试的时候犯浑,你就死定了,听见没?”
“哦,那我要是去上班了,有了一份正式的工作,你、你肯跟我正式交往吗?”
奈绪子微微一怔。
时间没拨回去之前,她和甚尔有那种关系,但奈绪子在自己的生得领域里已经决定,要和那个人厮守一生了,所以拨回来的时候,她和甚尔并没有一夜情。
看着眼前诱人的“躯体”,奈绪子打心眼里为自己的“放弃”惋惜的叹了口气。
“什么意思?不答应就算了,叹什么气?” 许是察觉到被婉拒了,甚尔的面子有点挂不住。
奈绪子抿嘴一笑。
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对不起甚尔,但只有这个要求,没办法答应你了。”
说完,她顾不上看甚尔的反应,将他往旁边一拨,准备上班去了。
甚尔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份简历。
“啧,女人就是又麻烦又难搞。”
几秒后,嘴角却不自觉地扯出一个温柔的弧度。
… 。
…
奈绪子递交完申请报告后,就被风风火火的藤谷理央拽出了办公室。
“快点快点!奈绪子!”理央两眼放光,“听说今天新来的那三个学生已经到门口了!那两个男生,一个是被五条家供起来当神一样的六眼,另一个是能操纵咒灵的天才,他长得好帅声音超级好听!对对还有个女生居然可以用反转术式给别人治疗!总之,今年我们高专真的中彩票了,居然一下子入学了三个天才!夜蛾老师表面不动声色,但我听说,他其实都快乐坏了!”
此时的五条悟和夏油杰,都是刚入学的学生。此时的他们,还不是合作默契的“最强搭档”,现阶段,他们连对方的名字都还没叫顺口。
果然,两人都还没走到校门口,争吵声就顺着风传了过来。
“你刚才是用什么眼神看老子?”一个嚣张到了极点的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清亮,“我听说过你的能力,不就是放宝可梦吗?傲什么傲!”
“一张口就是老子,你们五条家家教真的好啊!”另一个声音虽然听起来很有礼貌,但那股子傲气和嫌弃感完全掩盖不住,“还以为大家族出来的会比较有涵养呢,结果基本的教养和对同学的尊重都没有。动不动就自称‘老子’,真的很没品,跟路边不良有什么区别啊。”
十五岁的五条悟,那副滑稽的小黑墨镜挂在鼻尖上,一头白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正双手插兜,一脸不屑地对着对面的黑发少年挑衅。
而夏油杰,扎着个丸子头,右耳已经钉了好几枚耳钉,彰显着彬彬有礼下的桀骜不驯。额前那绺标志性的刘海随着他说话的频率微微晃动,他虽然微笑着(嫌弃的微笑),细长的眉眼里全是“我现在就想跟这家伙打一架”的冲动。
这两个正处于“王不见王”状态的少年,就像两块磁极相同的磁铁,只要稍微靠近一点就要弹开。
“我说你们两个啊!吵死了啊!”
唯一的女生家入硝子,两只手插在兜里(奈绪子估摸里面肯定藏着烟)。
少女眼睛底下带着浓浓的黑眼圈,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想退休”的颓废美感。
“能不能别吵了?我昨晚才睡了三个小时啊,现在只想赶快把流程搞定好不?拍完之后,我要去宿舍睡觉啦。”硝子有气无力地打了个哈欠,眼神嫌弃的在两个幼稚男身上扫来扫去,“话说,你们两个加起来有三岁吗?”
“喂,跟我有什么关系啊?还不是这家伙先挑衅老子,我才跟他吵的!”五条悟指着夏油杰喊道。
“明明是你没礼貌先抢了指定的拍摄站位!” 夏油杰反击。
“还天才呢… 现在天才的门槛是不是变低了。”硝子冷笑一声,结果这番话引来了三个人混战式的互怼。
一旁的摄影师大叔已经快要崩溃了。他手里举着相机,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滴,却怎么也找不到按快门的时机。
“那个……各位同学,能不能稍微配合一点啊?” 打工人摄影师苦苦哀求道,“我后面还有别的地方要跑啊,求求你们靠近一点好不好啊?展现一下同学之间的友爱啊?”
“老子才不要离这种自以为是家伙近一点呢!” 五条悟往左迈了一大步。
“抱歉,没人想跟你站在一起。”夏油杰往右跨了一大步。
藤谷理央在奈绪子旁边吐了吐舌头,小声道:“这、他们两个真的是天才少年吗?确实好幼稚哦,感觉像是在看两只猫,不,两个小学鸡吵架。”
奈绪子看着这副鸡飞狗跳的画面,眼里却再次泛起了热意。
多好啊。没有那些沉重的秘密,没有不可调和的理想冲突,只有少年人最纯粹的意气用事和吵吵闹闹。
奈绪子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带着温柔的微笑走了过去。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奈绪子对摄影师大叔伸出援手,“我以前学过一点摄影,不如让我试试看吧?”
摄影师如获至救,忙不叠地把相机递了过去:“哎呀,那真是太感谢了!这几位同学实在是……” 话音未落,被五条悟瞪了一眼。
奈绪子接过相机,先透过取景器看了下三个不配合的少年。
五条悟正一脸不爽地摆弄着他的小圆墨镜,夏油杰正漫不经心理着袖口,硝子则是一副半死不活,随时会倒地的样子。
这就是一切的开始。
“喂,那边的帅哥美女们。”奈绪子放下相机,眉眼弯弯,对着他们喊了一声,“如果拍不好的话,职员办公室可是会把这张照片洗成超大海报挂在走廊里的哦。你们也不想入校第一天就留下一张像在打架的照片,然后被全校的人笑话吧?”
五条悟和夏油杰同时一怔,视线齐刷刷地落在了奈绪子身上。
五条悟原本嚣张的表情顿了顿,架在鼻尖上的小圆墨镜由于他发愣而往下滑了一公分 “你、你不是……” 看到她的瞬间,五条悟眼睛亮亮的。
夏油杰一怔,随即背脊不自觉的挺得直了一些,耳根处悄悄染上了一抹蔷薇的颜色。
一旁的硝子挑了挑眉,嫌弃的看了看这两个突然变得安静的同期:“喂,你们两个怎么回事?被按了暂停键吗?看到美女就这出息?果然男人就这德行啊。”
奈绪子她举起相机,指挥若定的朝他们走近几步。
“好了,两位帅气的少年,还有可爱的硝子同学。”奈绪子笑盈盈的开口,“大家一起来合影吧?两位帅哥男生呢,就分别站在美女硝子的两边吧。不用拘谨哦,轻摆出你们最有自信,最帅气的动作就好。”
硝子顺从的往中间一站,耸了耸肩:“我可没有什么帅气的动作,只要别把我拍成通缉犯就行。”
五条悟手忙脚乱的从兜里掏出一面随身携带的小镜子,仔细的拨弄着一头凌乱的白发。
“这种时候还要照镜子,五条同学对自己的外貌是有多焦虑啊?”夏油杰虽然也正悄悄抚平制服上的褶皱,但嘴上的阴阳怪气一点也没落下。
“闭嘴!老子的刘海可是精髓!” 五条悟瞪了他一眼,“这种要留一辈子的照片,万一拍出死角怎么办?”
“别担心,你们三个都是帅哥美女,所以怎么拍都很好看的。”奈绪子适时的打断了即将再次爆发的争吵。
她躲在取景器后面,手指搭在快门上,“大家请看这边。一、二、三——”
咔嚓——
快门落下的瞬间,画面定格。
奈绪子放下相机看了下预览,却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照片里,硝子正好没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还挤出了一点泪水。而不可一世的五条悟,大概是情急之下想不出什么狂帅酷炫的姿势,竟然摆出了一个极其土气的“剪刀手”,好在脸在江山在,依然帅气逼人。至于夏油杰,他并没有看向镜头,而是略微侧头,看向了校门口那几个苍劲有力大字——“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侧脸的线条在清晨的阳光下倒是透出了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帅气。
“硝子打哈欠了呢,要不再来一张?”奈绪子提议道。
“饶了我吧……”硝子摆摆手,一脸生无可恋,“就这样挺好,我现在只想回宿舍补个回笼觉,谁再敢让我拍照,我就缝了他的嘴。”
一旁的摄影师大叔见这帮“祖宗”终于肯收工,忙不叠的附和:“对对对,学生们满意就行,我,我还有工作,我先走了哈。”
“那个……麻烦你,给我单独拍一张吧!我真的不想跟那家伙合影了。”五条悟突然一步跨到奈绪子面前。
“我也要。”夏油杰也走上前,“我想单独拍一张给父母寄过去,让他们放心。”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空气里又开始噼里啪啦地冒火花。
奈绪子笑了笑,把相机挂在脖子上:“那就五条同学先吧。”
五条悟像个斗胜的公鸡,得意地看了一眼夏油杰,好像自己刚赢得了什么了不得的胜利。
等单独的照片分别拍完,夏油杰走到奈绪子面前,微微欠身:“一年级新生,夏油杰。初次见面,请多多指教。”
奈绪子也赶紧回了一个礼:“夏油同学你好,我叫山田奈绪子,目前在高专担任司机一职,平时也兼任辅助监督。很高兴认识你,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五条悟眯起眼睛,很不爽夏油杰这副装模作样的样子,不屑地哼了一声,也凑了过来。他双手插进兜里,有些别扭的开口:“我叫五条悟……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
悟很早就离开京都,跟着其他的咒术师来东京,是五条家的骄傲,名字早就响彻了整个咒术界。
奈绪子抿嘴一笑:“我当然听说过你的名字啦,五条同学。”
“哦、哦,这样啊…。”
五条悟苍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狂喜,脸上的红晕一路蔓延到了脖子。
夏油杰看着这副场景,不露声色地往前挤了一小步,试图把五条悟挤开:“奈绪子小姐,我是第一次来这所学校,很多地方都不太熟悉,可以麻烦你带我四处走走吗?”
“喂!你有什么资格独占奈绪子啊?我,我也要奈绪子带我到处走走!” 一听夏油杰这么说,五条悟立即像个被抢了玩具的孩子一样喊了起来。
夏油杰转过头,眉头微蹙:“五条同学,第一次见面就直呼人家的名字,是不是太自来熟了?”
“谁说是第一次见了!她都知道我的名字,说不定我们,我们以前就见过,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夏油杰有些疑惑看向奈绪子。
“奈绪子小姐,难道你们以前就见过了?”
“是啊,我和五条——不是,我和小悟不是第一次见的。”
奈绪子笑得眉眼弯弯,语气里藏着只有她自己才懂得的,跨越了时间的思念。
“我已经跟小悟啊,已经认识很久,很久了呢。”
随着这句话,四月的晚樱被一阵拂过来的春风吹乱,大片大片的落在了三人的肩膀上。
【作者有话说】
临终之心,其力最强,能胜百年之业——《往生要集》
最后的照片,参考怀玉篇大电影彩蛋。
愿我的世界里,悟杰硝,还有所有我爱的角色们幸福快乐。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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