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走了没几步, 又听到有人喊我:“道友要不要算一卦?”
我第一反应是找许文昊,看了一圈不见他身影, 在心中暗骂:不想见他的时候阴魂不散,要用他的时候不见踪影。
没找到许文昊,我面色不虞地走到那个三根树枝支起的连个卦旗都没有的“摊”前。
树枝架子后的男人懒散地靠树站着,他上身穿一件白色交领襦衣,金玉带紧束着细窄的腰,轻柔飘逸的衣摆上绣着隐约的白色暗纹和耀目的金色符文。外罩一件半透不透的大袖衫,繁杂的金色云气纹随风浮动。他面容清秀,却生了一双与容貌极不匹配的狐狸眼,长而深邃,眼角尖尖, 眼尾弯翘,浓密纤长的睫毛低垂, 遮蔽了半边眸子,只能从睫毛的缝隙中透出细碎的金光。
“你这个样子,看上去分外欠揍。”我诚恳地说。
他喉中发出低低的笑声, 唇角牵出几分不羁:“你的斗篷呢?许文昊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你不怕他把你吃了?”
想吃我的人多了, 光那些化神老货也得打几轮,能轮得到他许文昊?
我好奇道:“你见到许文昊了?你现在这样不会是怕许文昊揍你吧?”
他发出一声不屑的鼻音:“凭他?”
迎上我写满“我就静静听你狡辩”的目光, 他缓缓开口:“不想惹麻烦罢了,免得有人真把我当登徒子。”
你不是吗?我盯着他摇头:“你对自己的定位真的很不准确。”
他靠近我, 低下头。我的眼睛被晶莹的琥珀光填满,那透亮的金色穿过千万年时光,刻印着无尽的苍凉。属于他的气息将我细密地缠绕,早晚有一天得被这个家伙闪瞎眼, 明目的药膳还是得提上日程。
他低而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为你这种绝色背一个登徒子的浪名,也不算亏。”
我听着这熟悉的句式,暗暗叹道,《征服女修的三十六句》这本书当真害人不浅,教得男修们日渐油腔滑调。
“有没有可能是你眼睛有问题。”我的语气无比真诚,熟练地伸出一根手指戳着他胸口将他推远,“女修颜值榜上可没有我。”
他站直似笑非笑地看我:“男修的排行榜上应该也没有那个叫少宣的吧。”
我跟少宣能一样吗,发现不了我的美那是本事不行,发现不了少宣的美那是真眼瞎。
我毫不客气地瞪了神棍一眼,此刻他看起来就是个五官端正清秀的修士,一双凤眼神采奕奕却不够精致。
“骚包。”我在心里暗骂一声。
“你来这儿到底干嘛?别告诉我你这样的还对曼释华果感兴趣。”我不耐烦地问。
神棍应该是《霸道掌门语录》骨灰级学者,张口就是:“我对你感兴趣。”
这世界是出了什么差错才能生出这么一个玩意儿,我小小的脑袋里充满大大的不解:“你这样讲话,遇遇美人会千里迢迢跑来削你的。”
小神棍轻哼一声:“路遇要能把我杀了,也算他功德一件。”
这个话题不能继续了,再继续下去不用掌门,我要先忍不住动手。我岔开话题说:“你算卦多少灵石,给我算算哪家能带出来曼释华果呗。”
小神棍还是那副纨绔模样,笑着说:“给你算卦不要钱,只要你以身相许。”
我只想赚点灵石,这神棍竟然想要我的命,奸商!有没有修士算命保护协会能举报他呀。
我后退一步,想了想又后退一步,确定跟神棍拉开安全距离才说:“我忽然觉得一个好修士不应该沉迷赌博,那我就不打扰您练摊了,后会无期。”说完头也不回往霞駮云蔚楼冲。这个地方真的跟我犯冲,还是老老实实待在楼里最安全。
在别的门派互相交流做客、进出往来的时候,我们五个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窝在楼里当鹌鹑。
本来灵犀还会出去玩玩,但是一来我、宗政师兄、殊文师姐都不出去,她一个人逛着也无聊,二来苏染染不在,灵犀也没有争妍斗艳的对象。至于南新柔,灵犀跟她没仇没怨的懒得给她眼色。所以灵犀在一个人到处乱窜了几天后,最终选择跟我们一起聚在听风阁打牌。
中间南新柔主动来过一次。我都不知道南新柔有什么想不开的非要过来,灵犀不想见她,嫌跟她说话头疼;殊文师姐生性寡言,又刚被南新柔嘲讽过,不好与她打照面;宗政师兄是个男子,与矫揉造作的漂亮女修没有话题,所以当我跟南新柔面对面坐着大眼瞪大眼的时候,我清晰地从南新柔那对圆溜溜的杏眼里看到了茫然。
出于基本的待客之道,我首先进行了一番自我介绍:“南道友你好,我叫路同风。”
南新柔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反应半天才对上号,说:“你是那个炼器师?”
我应道:“正是区区不才在下。南道友可需要炼制法器?防御攻击屏息法器都可炼制,多种款式任你选择,品阶从下品法器到极品法器稳定出品,支持来料定制,可以根据您的需求提供个性化随心配。”
“我不是……”南新柔试图打断我。
“南道友如果不喜欢打打杀杀的法器,我也接首饰定制的。纯手工匠心打造,共有二十八种光效和三十四种法术效果选择,支持传统首饰一比一复刻。”
“不不……”南新柔冲我连连摆手。
“南道友你放心,我这儿明码标价,绝对童叟无欺。今日我与南道友有缘,我也不跟南道友讲虚的,满一万灵石减一百灵石,咱成本价交个朋友。”
“我不买法器。”南新柔急得快站起来了,嗓音都尖锐不少。
“南道友暂时没有需求也没关系,咱九鹿门可有需要法器的道友?南道友帮我引荐一下,每一万灵石里我可以提给南道友五十,有钱大家一起赚。”
“停!”南新柔大喝一声。
我眨着一双无辜的眼睛问道:“南道友怎么了?”
南新柔深吸几口气才平复下来,清了清嗓子,恢复到她楚楚作态的舒适区,柔声说道:“怎么不见灵犀和殊文?”
“她们在忙。”这可不是我骗她,灵犀和殊文现在真的在忙。
南新柔姿态优雅地坐在椅子上,翘着装饰着水晶和云母金粉的指甲,拿腔拿调地说:“哦,现在这时候有什么可忙的?莫非是故意不见我?”
我一脸真诚地说:“忙着打牌,可激烈了,要不是他们嫌我爱出千,我现在也应该在牌桌上叱咤风云。”
见南新柔眼角抽搐隐含愤怒,我邀请道:“南道友难道也是无处可去才来这里,我就知道被排挤是我们这种漂亮女修的命运。既如此南道友不如与我一起切磋牌艺,南道友放心,我牌品很好的,绝不拖欠赌资。”
南新柔冷笑两声:“你们法一门除了打架,也该抽时间学学礼仪文史,免得言行粗俗惹人发笑。”
大姐,要不是为了显得我们不那么目中无人,你当我愿意在这陪你唠嗑?不然让宗政师兄来陪你聊会《九万年孤独》、《宗门发展史》和《仙洲灵山的死与生》?那个比我文雅。
南新柔抿了抿耳边的发丝,“不经意”间露出手腕上的冰系法宝铃兰沁雨手镯和耳朵上的极品壶溪珠花萼棱玉耳坠,语气遗憾地说道:“哎呀,我呢最近得了只瑶灵,漂亮是漂亮,就是不爱动。本来想问问灵犀以前见没见过瑶灵,可知道该如何饲养?没想到我这一来呀……”说着瞟我一眼,接着道,“我早该想到你们法一门不比我们九鹿门礼学渊源学识丰厚,如今算是白跑一趟。”
南新柔扭着纤腰站起来,我打着哈欠把她送到门口,临出门她又说道:“你怕是连瑶灵是什么都不知道吧,你要是想开开眼界啊,可以去找我,我可不是那等小气的人。若是灵犀也想长长见识,我自然也是欢迎的。”说完捂着嘴娇笑两声,这才离去。
难怪她进不了三绝,苏染染脾气再不好,也没这么做作矫情。我站在门口默默抖落身上的鸡皮疙瘩,一低头恰巧看见小神棍。
他站在一棵树下,不知道在看什么。这几天我经常能发现他,他好像一直没有离开,可周围的人对他视而不见,连许文昊都目不斜视从他身旁路过两次了。他跟少宣是不是有点亲戚关系,那次在思理楼也没见他属隐形人呀,换了张脸连属性都换了?
神棍可能感受到我的目光,抬头向这边看来。我急忙一缩头躲进楼里,在消化完他的霸道语录给我带来的心理阴影之前我决定躲着他,以免我突然脑疾发作被他花言巧语骗走。
等到殊文师姐都能熟练掌握五种不同的纸牌打法后,落星涧也不再平静。那天我跟殊文师姐看灵犀和宗政师兄下棋。灵犀打牌不错,棋艺却烂得狠,走不了两步就嚷嚷要悔棋。
当灵犀拉着殊文要殊文帮自己看该下哪时,少宣突然传音:“有人出来了。”
第26章
我们四个集体愣住, 还是殊文最先反应过来,站起来就往外走。我跟着站起来, 这才后知后觉想明白:落星涧里有人出来了。
这才几天?十天还是十一天?曼释华果这么快就带出来了?
等跟着殊文来到秘境前,看着地上那隐隐有些眼熟的身形,我脑袋还是蒙的。
殊文师姐上前扶起趴在地上的人,熟练地探了一遍她的经脉识海,取出一颗丹药给她服下。我看着靠在殊文怀里那张苍白的脸,李效真舍得呀,这种强行离开秘境的遁符都给高梦准备了。
灵犀用灵力卷起高梦将她带回楼里,宗政师兄和殊文师姐也一起离开。周围围着的各门派修士见不是自家弟子,讨论两句也陆续离开。
我向九鹿门方向看去,南新柔踩着飞行法宝飘在空中, 看着霞駮云蔚楼笑得幸灾乐祸,她倒是一点也不意外的样子。
我回到楼中时, 灵犀已经给高梦做完初步检查:“伤得不算重,不过也得好好调养一番。”
宗政师兄对殊文说道:“那她就先交给你看顾,等她好一点, 你问一下她落星涧里是什么情况。”
殊文师姐点点头说:“嗯, 放心吧。”
高梦昏睡了一整天, 清醒后抱着殊文师姐哭诉个不停。殊文不太擅长哄人,只好默默承受高梦滔滔不绝的泪水和控诉。
不过很快她就没时间听高梦倾诉了, 在一个安静的夜晚,无罗辛域迎来了第二位离开落星涧的修士。
整个秘境口处瞬间灯火通明, 各门派将秘境出入口围得密不透风。这次的修士看起来比较倒霉,他身上的衣服只剩下一小片,勉强挂在身上。遗憾的是,这一小片遮挡的不是关键部位。但幸运的是, 他已经被揍得看不出是谁了,只要没有人当场叫破他的姓名,就可以死不认账。
按照话本剧情,这时候该有人大声喊出他的名字:“XXX,这不是XXX吗?”
但现场显然缺乏一个推动剧情发展的龙套。在一阵沉默后,问灵阁的元婴女修开了口:“这是……谁?”
回应她的只有不知何处传来的两声鸟叫。
还是萧七爷过来看了一眼后说:“都认认吧。”
有前辈发话,围在一起的各位带队修士才纷纷放出神识辨认。我站着没动,这家伙一看就不像自家人。
“呀!”神意门的师姐小小惊呼一声,很快神意门就来人将受伤修士带走。没想到神意门还想竞争曼释华果,那小子一看就是挨雷劈了。
人被认领了,大家刚准备散场,秘境口处一闪,又一个修士从里面扑出来。保持着转身离去姿势的各位领队集体回头,那位道友在几十双眼睛注视下在空中划了一个圆润的弧,“砰”地一声重重摔在地上,还是脸朝下摔的。
“嘶——”看着都脸疼,现在的传送符传送法器都这么野,这落地方式也太惊悚了。
这次不用认人,虽然脸埋地里了,但身上衣饰还在,承运山的人二话不说将人带走。
这下其他人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走吧怕还有人出来一趟趟跑怪麻烦,不走吧在这傻等也不是什么有风范的事。
我看这两人伤势,十有八九跟曼释华果有关。法一门又不抢曼释华果,就连最先逃出来的高梦也跟曼释华果八竿子打不着。我想了想,觉得就算有人出来,估计也不可能是自家门派的人,就让宗政师兄和殊文师姐先回去,我自己在这等。
没有其他门派的期待和忐忑,我掏出躺椅和毯子,舒舒服服在秘境口坐下,顺便拿出最新一期的《我是仙界扫地僧》,接着没看完的地方继续看。写这话本的人属实能编,一个拍卖会都能让他写上十几万字,我这都好几年了,完结还遥遥无期。
其他人见状,有的选择先回门派飞行法宝,有的选择再等一会儿。倒是散修们都聚集在周围,他们不敢跟各大门派抢地方,只能围在离秘境更远的地方,从人群的缝隙里向秘境张望。
秘境一直没有动静,围在旁边的道友们也开始陆续离开。到下半夜时,秘境处只剩了我和其他两三个修士。散修见各派的人几乎都走了,趁机围上来。
“道友也在追这本书?”有个散修看见我在看话本,凑上来看两眼,“这本书我从刚开始连载就在追,结构宏大、脉络清晰、高潮频起,是近几年修真话本里少有的精品啊。”
“唔,我觉得写得有点啰嗦,像在水字数。”我回答道。
那位散修叹气道:“唉,这也是没办法,这些话本连载都是按字算钱,为了多赚稿费,难免会水一水字数。”说着那散修语气兴奋道:“道友可曾看过《灵界第一混乱》,这是我目前看过最好的话本,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也不为过,当真是妙极。”那散修看我很有兴趣,也被勾起了分享的兴致,更是热情,迫不及待与我介绍起他心目中的最佳话本:“这本书是写万年前陨落的前辈在当今意外还魂,寄居在一个杂灵根的小混混家里……”
那散修正说得起劲,落星涧入口处白光一闪,又有两人被扔出来。这两人出来时还保持着打架的姿势,还没落地其中一位就往另一位身上甩了一枚爆闪符,另一人不甘示弱,一个巨大剑影就劈过去。我一骨碌翻身拽上躺椅抱着毯子就往旁边跑,正沉浸于分享话本的散修慢了一步,被爆闪符的余波冲个正着。
我一面挥着衣袖挥散眼前的浓烟,一面把椅子毯子收起来。那边两名缠斗的修士已经被分开按住,余烟也被驱散。除了头发被炸成冲天扫帚的散修,连地面的爆炸坑和劈痕都被修复得无影无踪。
那名散修“呸呸”两声吐出嘴里的沙子,晃晃脑袋掐了个诀把头发衣服打理干净。
我挨过去问:“怎么,脑浆子给冲匀了?”
散修拿手拍拍脑袋,感受了下才说:“这一下给我整的,脑子里嗡嗡的。”
那两名修士很快被各自门派带走。各门派的人在爆炸瞬间凭空出现在四周,现在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装什么样子,我还以为他们真的回去睡大觉了,原来都眼巴巴地盯着秘境这边呢,反应一个比一个快。
再一再二又再三,大家也不装了,干脆都围在一起等。宗政师兄和殊文师姐也留在这儿,我同宗政师兄招呼一声,悄悄退出人群往黑暗中走去。
“不留下来看热闹了?”一道陌生又熟悉的声音贴上我后背。
说熟悉是因为有过几次算不上愉快的交流,说陌生是因为他每次都有所不同。
“不看,那么多人围着又打不起来,一不小心还吃灰。”我头也不回继续走,“月黑风高杀人夜,我要干大事去。”
背后传来一声嗤笑:“什么大事?你还想暗杀许文昊不成?”
我杀许文昊干嘛?我莫名其妙地回头看了一眼,黑夜中他那双眼睛分外明亮,如同想要与月争辉的星星,璀璨而无畏。
“你到底长什么样子?”我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他轻轻地笑,反问我:“你觉得我应该长什么样子?”
我有些后悔,刚刚爆闪符把我脑子也炸坏了吧,竟然妄想看清一个招摇撞骗的神棍的庐山真面目。这家伙嘴里不晓得有没有句实话,说不定连风山渐这个名字都是假的。
我摆摆手:“算了,当我没问。”
神棍没再说话,沉默地跟在我身后。我找了棵树遮掩身影,看着头顶九鹿门的飞岛,吩咐神棍道:“你探探静芜真人在干嘛,睡着了还是醒着?”
“谁?”身后传来疑惑的声音。
我朝九鹿门那边抬抬下巴:“九鹿门那个化神期修士。”
神棍没说答不答应,而是问道:“你与她有仇?”
“没有。”有事求人就得放低姿态,我老实地回答,“九鹿门眛了只三泽兽,我去九鹿门收账钱。”
神棍好笑道:“又不是你的,你收什么钱。”
我反驳道:“钱到我手里就是我的,再说那也是我师兄去抓来的,我代表门派收账合情合理。”
身后传来几声低促的气音,神棍的声音有里掩不住地笑意:“你去吧,她发现不了你。”
我冲小神棍竖了下大拇指,散出灵气融进了九鹿门的护法大阵里。等到将大阵溶出一个可供人出入的口子,我一闪身进入飞岛中,冲着蝶穿葡萄的悬鱼惹草就下手。九鹿门这座飞岛的悬鱼和和惹草是用星纹玉和风凝水晶制成,一组大约值一万下品灵石。我把所有的悬鱼惹草都敲下来,算了算离一万中品灵石还有不小差距,又蹲在房檐上,把星纹玉脊兽掰走,顺手又摸了一对夜明珠,算算价钱差不多,这才从飞岛上退下来。
神棍对我上墙爬屋的行为嗤之以鼻:“我还以为你要去偷那个化神修士的钱袋子,结果是去拆人家屋顶子。”
我也是明白“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的,怎么可能去摸静芜真人的储物袋。
我不屑地说:“我才不去化神眼前晃呢,这些化神老不修一个个都活成精了,跟他们交道打多了万一被抓去当菜吃了怎么办?”再说我都观察好了,静芜真人只会俯视不会仰视,南新柔怕是连檐下有没有悬鱼都不知道,其他弟子也轻易不会抬头看。等过个几天,星纹玉都被我炼成团了,就算九鹿门发现也不知道是谁偷的,难不成挨个门派搜身?
神棍看我拍拍手准备回霞駮云蔚楼,上前拦住我:“真不留下来看热闹了?”
作者有话说:《史上第一混乱》是最好的无厘头小说!
第27章
我莫名其妙地抬头看了看九鹿门的飞岛, 说:“九鹿门除了静芜真人,其他都在秘境口那儿守着, 一时半会应该不回来。你不是说静芜真人不会发现吗?”
小神棍好笑道:“我什么时候说是九鹿门的热闹了?你就这么急着看南新柔的笑话?”
我眨眨眼,黑暗中那双金色的眼睛灿若烈阳,吞噬着周围一切光亮,藏在低垂睫毛后的目光犹如蛰伏的猛兽,透露出原始的野性与锐利。
“我晚上脱光光裸睡,你也看见了?”我质问他。
他的眼睛微微弯起,有些圆钝的眼角掩去了戾气,黑色的眸中只余盈盈笑意:“我大部分时候没有那么无聊。”
我伸出两根手指冲他眼睛比划,早晚挖了他这双不老实的眼睛。
正比划得起劲,只听“轰”一声, 神棍抓住我乱晃的手将我拽至身后。我连忙按上他的肩膀稳住身形,顿觉滔天灵力裹挟着劲风扑面而来。
呼啸的灵力就像奔腾的江水汇入大海, 在扑到我与神棍附近时突然平静下来。我从神棍的肩膀处探出头往秘境处瞧。
人群比刚刚散开了些,南新柔和许文昊在当中相对而立,身边围绕着各自同门。
“许文昊, 你疯了吗?”南新柔面带痛楚地捂着手腕, 厉声喝道。
许文昊全然不惧, 直视南新柔讥笑着:“南道友公然袭击我无极宗弟子,又是何道理?”
“打起来了?”我踮着脚小声嘀咕道。
南新柔向来无理争三分, 斜瞪着文昊娇斥:“明明是他攻击我派弟子在先,我为救人才出手, 你却趁机故意袭击我。许文昊,你懂不懂什么叫怜香惜玉,堂堂无极宗连这点风度都没有。”
打起来谁管风度不风度啊,修士又没有妇女儿童保护条约。南新柔这话说得没道理, 许文昊也不吃无理取闹这一套,驳道:“秘境内难免有争斗,各派弟子在进入前也都是签过生死状的,莫说受伤,就是陨落其中也属平常。南道友如今要因为秘境内的争斗对我派低阶修士出手,不合规矩吧。”
攻击来得突然,许多修士也并未看清发生了什么,听许文昊这样说,不免看南新柔的目光多了几分鄙夷。有几位早与南新柔不睦的仙子干脆小声交流起来,言语间多有奚落。
我伸出手指戳戳神棍的肩膀,问道:“许文昊说的是真的吗?南新柔脑子忘记带出门了?就算有不满也不能在这时候发难呀。”
神棍身形如松,遥遥望着争斗处,许久没有回应。我歪头看去,他的神色认真,目光却并没落在南新柔和许文昊身上。这小子在想什么呢?我在他肩膀上点两下,见他仍没有反应,用手指去戳他后腰。
小神棍虽然人品不怎么样,身材还挺不错,皮肉紧实,隔着柔软的衣料能感受到肌肉的起伏和背上两道如山岭般坚实笔直的骨骼筋络。我忍不住按了按,又捏了一把。手指从后腰上滑过,只捏住了一截衣服,半分皮肉也没捏到。我不甘心地再次捏去,还没触到就被神棍反手握住:“登徒子?”
我抬眼看,小神棍不知何时转过身来,眼睛里尽是戏谑。
不就摸了他两次,怎么能算登徒子呢,堂堂神棍如此小气!
我理直气壮反问:“咱俩关系这么好,你怎么能污蔑我呢?我真是太伤心了。”
“好到可以任由你对我胡作非为?”小神棍就差把揶揄写在脸上。
我正要回击,却听见他接着说道:“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这一身槁骨腐肉便任你处置,如何?”
不如何,我宁愿神棍给我算命也不想听他说这种话,别人是图财图色,他十有八.九图我的命。
我生硬又不失坚定地结束这个危险的话题,继续问他:“南新柔为什么要攻击无极宗的弟子?”
神棍见我无意继续,也不强求,转而回答说:“她误认为无极宗从九鹿门的人手中抢走了曼释华果。”
“曼释华果落在无极宗手中?”我惊呼道,“早知道当初就该押无极宗,许文昊还骗我说无极宗无意于此,我真是信了他的邪。”多好的赚钱机会,就让许文昊三言两语葬送了,我以后再信他一句鬼话就跟着掌门姓。
小神棍语气充满玩味,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玩具:“不是曼释华果,没想到那老东西还给自己留了条后路,倒是我小瞧他了。”
不会吧,这破“危房”里还真有飞升大能留下的传承?这么大的便宜怎么就让无极宗捡去了呢?许文昊究竟有什么逆天气运,天衍宗能不能发发力半夜扎他小人啊!
这一会儿的功夫,萧七爷已经出面转圜。有化神期出来打圆场,许文昊跟南新柔那点小龃龉自然不了了之。作为萧家既定当家人的萧大小姐傲世轻物、目下无尘,这个萧七爷倒是个装糊涂的高手。刚刚从秘境中出来那位无极宗弟子已经不见,许文昊在人群中状若轻松地与众人谈笑,几个无极宗弟子保持着一个看似分散实则能随时照应的距离,不远不近地拱卫着许文昊。
“去看一眼到底是什么好东西”的念头还没等冒出来就被我掐死,在为满足好奇心而慷慨赴死和为满足好奇心而卑躬屈膝之间我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是什么好东西?”我问神棍。
“能杀了我的东西。”小神棍神色不见惊慌,反而透着几分兴奋。
如果是这种好东西,那去无极宗赴死一趟也未尝不可。
我与他商量道:“你死之前能不能先把我手放开。”
小神棍难得乖顺一次,唯有神色里透出几分兴奋。我暗自退开半步,这小子指定哪里有点问题,急需喝点药调理一下。
小神棍的兴奋还没持续多久,就黯淡下来,他缓缓吐出口气,对我说:“其实我还是更看好你的。”
我连忙再退半步:“那你眼光不太行,建议你不要看好。”
神棍扫了眼许文昊所在方向,哄骗我道:“那几个人要放倒也不难。”
我再退半步,抬头看月:“是挺晚了,该睡觉了,太晚睡会长不高的。”
神棍拿出他招牌引诱表情:“你不想去偷一下吗?”
我眨眨眼,这个表情太影响他颜值了,难怪他生意这么差。他看着不像是要给别人算命的,像是骗别人来送命的。
“太晚睡真的会长不高的。”我奉上我真诚的建议。
许文昊那边其实不太消停,南新柔是打不过他,但九鹿门又不是只有南新柔一人,被我拆成毛胚的飞岛上还有个装睡的化神期呢。况且周边其他门派也对无极宗遮遮掩掩的行为有所怀疑,如果真的是曼释华果,放在许文昊手里可比放在南新柔手里难抢多了。
“刚刚见无极宗的小友似乎在落星涧中有所收获,只是此物老夫好像从未见过,不知许道友可否允老夫一观。”一个跟三长老走同样风格的老头最先站出来说话。
那老头须眉皆白,长度跟云梦泽女修们的披帛有一拼。他说话时还总喜欢捋胡须,可是胡须太长不能一捋到底,他为了保持形象就只捋下巴底下那一小块,那一小截胡子都让他抛光了。黑夜里只见他下巴处闪闪发光,把他的脸都照得白嫩几分。
我在他身上上上下下看了几遍也没发现哪个门派的标志,直到注意到到他腰上挂着一个小小的五边形玉牌——那是散修协会的物件。原来是散修,没门派的人说话就是硬气。
“傅前辈不提,我也是要请诸位前辈帮我掌眼,诸位请看。”许文昊似乎一点也不担心这样东西会引起风波,大大方方拿出来给大家看。
我抬腿就往前跑,站后面能看清什么,这时候就要抢前排。
那东西圆溜溜的,比丹药大些,比杏子小些,银白色的球体上时不时闪过一丝浅绿的光芒。要说它是妖丹,它表面没有半点妖气,要说是什么果实……我伸出指甲在球上敲击几下,发出“铛铛”的金属声。
“路师妹……”许文昊小声唤我。
我疑惑地看去,只见许文昊脸上挂着一成不变的招牌和煦笑容肉:“路师妹若看完了,可否还给许某。”
我悻悻地把小球放回许文昊手里,本来还打算咬一口尝尝软硬呢。
见小球重新回到许文昊手上,大家看天的看天,看地的看地,一个个都摆出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修仙最重要的品质是什么,是要会装。这里一共就八个化神期,刚刚就有七道化神神识扎过来,害我差点以为要被做成菜了。而我,此时就要肩负起整个修仙界所有门派的希望,为大家答疑解惑。
我问许文昊:“这是什么?”
许文昊楞了一下,眼神在小球上游移,犹豫了许久之后才说:“我也不知,此物看着蹊跷,只怕还需回宗门后交与宗主定夺。”
“他骗你。”
这神棍该不会没学过传音吧,当着许文昊的面说这么大声?我给许文昊使眼色,此时不干掉他更待何时,说好的要帮我对付登徒子呢?
许文昊完全没有要向神棍展现一下无极宗的实力的意图,只是疑惑地看向我:“路师妹可还有事?”
我扭头看看身边人高马大骚气冲天的神棍,再看看茫然的许文昊,痛心疾首地叮嘱道:“许道友,萤草明目,多吃点。藿稞也多吃点,治失聪。”
第28章
我坐在树枝上望着落星涧入口叹气, 好好的修士,怎么就突然又聋又瞎。神棍坐在树下摆弄他只有三根树枝的破卦摊。
当人想要满足欲望就需要有所付出, 比如现在,我太想满足我的好奇心了,不得不主动跟小神棍搭话:“那个东西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该叫它什么,你可以给它起个名字。”小神棍盘腿坐在地上,拿出两枚刻有古怪花纹的钱币抛着,像一个等不来客人的怨灵。
我盯着那两枚不断被高高抛起的花币,在心里不断提醒自己:算命有风险,自曝需谨慎。
“你不是说那是能杀死你的东西吗?你不认得?”
小神棍似笑非笑地瞥向我,藏在眼尾睫毛中的金光一闪一闪的。
“说杀死我也不准确,这不是天生地养的物品, 是人为炼制出来的。使用此物可以夺取他人的灵脉修为,但被夺取者也会因此死亡。这东西本就是因我而造, 说用来杀死我也不为过。不过我真的不知它叫什么。”
难怪无极宗势在必得,跟这东西比起来曼释华果算什么。有了它只要找到个化神老货一用,立刻化身化神新货, 谁能不动心。我就不必了, 我怕那些化神老货污染了我好好的灵脉。
神棍这么一说我更好奇了, 他天天要死要活的,这不就是大好的机会。只要他去无极宗犯个贱, 比如偷无极宗宗主的内衣什么的,然后再些微展示一下他真正的实力, 无极宗不得分分钟把这东西招呼在他身上。
“我不喜欢那东西,它给不了我想要的。”小神棍跟会读心术一样,和我的脑子都能搭上话。我连忙把耳朵一捂脸一扭,生怕他下句冒出来“你才是我想要的”这种天雷滚滚的话。我清清白白一个好灵脉, 可不能让他给带累了。
南新柔跟许文昊相看两相厌,干脆回到飞岛上。南新柔往回走时小神棍就莫名其妙地看着我笑,笑得我毛骨悚然,等飞岛上传出怒吼,我终于知道小神棍在笑什么了。
“谁偷了我的瑶灵!”
一声高亢的怒音回荡在无罗辛域。要不说凡人崇拜修士呢,就这音量放在凡人界当个烽火燧子传军情,在边地吼一声京都都能听到,能省下多少牛粪木柴。
在场诸位都只顾着关注落星涧,谁也没把南新柔当回事儿。只有刚被轰过的散修道友迷茫地拍拍耳朵,疑惑地向旁边人询问他的耳朵好像被炸坏了,竟然幻听到了哨音。
我很自觉地往树中间缩了缩,不给南新柔第一时间针对我的可能。南新柔也确实争气,完全没有左顾右盼不知所措,直奔殊文而去。
“说,是不是你们搞得鬼!”南新柔先声夺人,率先向殊文师姐发出攻击。
殊文师姐不为所动并使出一招退避三舍。
宗政师兄上前企图化解矛盾:“南道友可是遇上了什么麻烦,若南道友有难处,大家同为道友自是鼎力相助。只是南道友不说明情况却先向我派修士发难,这又是何道理?”
南新柔根本不听宗政废话,只一味逼问殊文:“我的瑶灵放在我九鹿门飞岛中,如今却不见踪影。若不是有人蓄意偷窃,还能平白无故消失不成?这无罗辛域中知晓我带来瑶灵的只有寥寥数人,他人与我无冤无仇怎么会去偷我的东西。定是你们对我心怀怨恨,所以趁我不在时偷去了!”
听到这话,在场不少人默默低下头。南新柔一个行走的梁子缔结器究竟是哪来的自信说与在场诸位无冤无仇,这几天光我看见的小“摩擦”、小“龃龉”就不下十起,逞论她刚刚还差点跟许文昊结个大的。
宗政师兄被南新柔的胡搅蛮缠说得一愣,少宣悄悄从人群中穿过,悄无声息地站到殊文身旁,随时防备南新柔。
灵犀从楼中探出头来,扒着门看发生了何事,听见南新柔这话顿时待不住了,直接冲下来挡在殊文面前,指着南新柔鼻子就开腔:“南新柔,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你口口声声说你丢了东西,丢的什么东西我们何曾见过,别是你自己藏起来了,又惺惺作态来污蔑人。”
说着灵犀一指九鹿门的飞岛:“各家各派的飞行法器上自有防护大阵。你说我法一门偷你们九鹿门的东西,我且问你,我法一门今次一共来了四位元婴期,一位金丹期,剩下的筑基期弟子除了前几日有一名刚刚被传送出阵,其他俱在秘境中。你九鹿门尚有静芜真人坐镇,我派连化神修士都无。我派修士究竟是如何做到完全不惊动护法大阵和化神期修士进入你派飞岛的。”
围在一旁看热闹的修士门听到这里纷纷表示赞同。灵犀虽然长于阵法,但以她的修为确实无法在完全不惊动化神期的情况下强行破阵。连法一门实力最强的人都做不到,九鹿门总不能说那个奄奄一息的筑基期弟子是什么不出世的阵法天才,能在化神期的眼皮底下从九鹿门偷东西吧。
南新柔被反问地瞠目结舌,她一时在气头上,完全没考虑过她的瑶灵留在飞岛内,是有护法大阵保护的。如今叫灵犀这么一驳,真像她故意诬陷一般,让她的脸面往哪搁。
她气急败坏道:“谁知道你们用了什么手段,今日来我九鹿门偷窃,明日还说不定要偷哪家。”南新柔说着说着像是想起什么关键之处,露出一副志在必得的神情,“你们可能还不知道吧,那只瑶灵早已与我签订魂契,我只需要一个召灵诀便可探知瑶灵所在。我劝你们还是乖乖交出来的好,不然等我召灵,可就坐实了法一门偷窃之名。”
我正盘在树上听得津津有味,听到南新柔说魂契,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腕上的介子法器。魂契是打在灵兽识核上的主仆印记,想去除只能用灵力慢慢剥脱。南新柔发现得太快,这么短的时间确实不足以剥去魂契。我顺着树滑下来,鬼鬼祟祟溜到神棍身后,把整个身子缩在他背后藏起来。
神棍恍若未觉地摆弄着他那两枚破铜钱。
那边南新柔和灵犀互不相让,南新柔抬手起符,召起瑶灵魂契。
我半眯起眼睛,一道橙红色的光芒从南新柔指尖脱出,笔直向神棍射来。就在那道光芒要穿透神棍时却突然溢散,像是遇到了什么不可触及的禁域,只能无力地化作一捧轻尘散于空中。
我摸着下巴暗自琢磨,小神棍这招……我应该也可以。
南新柔没有得到回应,显得有些不可置信。她再次起诀,这次还像第一次一样,橙红的光芒在触及小神棍时突然溃散不见。该说不说,要是能把神棍炼了做个盾应该挺好用的。或者把他融入护山大阵,若有朝一日那些化神老货们突然想要围攻法一门,应该也能抵挡很长时间。关键的问题是怎么把他敲晕炼化呢?人死了再炼会不会对抵御效果有所影响……
南新柔连起三次都无结果,脸上开始浮现出焦急之色。旁边围观的修士们也窃窃私语,不过不是为南新柔污蔑之事,而是为南新柔起诀无应。
魂契难消是共识,南新柔缔结魂契应该也不是作假。那么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出现了一位御兽奇才能在极短的时间内让灵兽以灵识受损为代价主动击碎魂契,二是偷走瑶灵之人修为远远高于南新柔。
几位化神大能这下脸上有点挂不住了,各派弟子不敢怀疑自家化神修士,可架不住眼神不由自主地往别家化神修士身上飘。
“咳咳。”
萧七爷咳嗽两声,主动站出来。这几日调停周旋的事做多了,萧七爷身上都开始出现民间耆老特有的活稀泥气质。
“既然魂契不曾在这位小友身上响应,想来南小友失窃与这位小友并无关联。依我之见,九鹿门的法阵没有侵入痕迹,那也许是南小友的瑶灵自己跑出飞岛。无罗辛域乃一方岛屿,瑶灵惧水,若是走失,此时必然还在岛上。不如我等皆帮南小友一起找寻,也免得南小友久寻不到心中记挂。”
萧七爷一边说一边双手虚拢身前,掌心向下轻按,一张脸堆满语重心长的劝告,目光配合着手势在南新柔和殊文之间打转,说到大家一起找寻时还看向一旁各派的几位执事弟子。
像!太像了!把萧七爷扔去民间某个村落,绝对能无缝接任村中里正族老的重任。
我拍拍衣服上的土站起来。神棍问我做什么去,我一指南新柔说:“找瑶灵啊,没听见让大家一起帮忙嘛。”说罢大摇大摆向殊文师姐走去。
各派执事弟子碍于萧七爷和静芜真人的面子,一起在岛上搜寻起来。一时间岛上满是低头乱走的修士,知道的是找瑶灵,不知道的还以为无罗辛域地上有灵髓呢。
各大门派没找几个时辰就又聚集到秘境附近,他们是来看顾自家试炼弟子的,象征性找找给九鹿门个面子就足够了。唯有散修还在认真找寻,看看能否撞大运捡到一只“野生”瑶灵。
殊文师姐要照顾高梦,灵犀对南新柔连眼色都欠奉,少宣无事很少主动露面,只有宗政陪着九鹿门的人在无罗辛域转了两圈。我跟着宗政师兄一起“找”了一会儿后,就跑去混散修圈子。
要说找东西还得是散修术业有专攻。虽然没能发现“野生”瑶灵,但有位散修蹲守了一只六角蟹三天两夜后,终于等到六角蟹爬进了礁石下一个小洞中。
六角蟹多为群居,这种蟹本身没有太多价值,不过此蟹生性喜欢收集灵气充足的东西,洞穴中往往有会灵石堆积,虽然数量不会太多,但白得的灵石谁会嫌少,所以散修们自有一套寻觅六角蟹的秘诀。
这次找到的洞穴里不是灵石,而是一处碧水源晶矿,细长长一条,覆着薄薄一层晶体。
碧水源晶自带盈盈水纹,便是夜间也有粼粼光晕,是炼制装饰性法器的上好材料。发现碧水源晶的消息一传出,全岛的散修都涌过来猛猛开采。
碧水源晶极易崩碎,但凡捎用些力就会碎成粉末,因此只能用灵力寻到晶体缝隙,一点一点分离。
无罗辛域上守着八个化神大能,任谁也不敢在此撒野,开矿的过程难得和谐一次。有门派的修士拉不下脸跟穷得叮当响的散修抢,这一截碧水源晶矿就成了散修的地盘。
此时窄坑里蹲满了修士,谁也没空搭理谁,都小心翼翼控制灵力剥离晶体。偶有几声惨叫传来,便是某位修士不小心崩碎了一块碧水源晶。最初还有厚脸皮的剑修来开采,在连崩三块晶体后就被散修驱逐出坑,并且散修们紧急成立抵制剑修采矿协会,坚决反对剑修参与开采工作。
我沿着坑边转悠,发现被爆闪符炸过的那名散修也在。只见他跪趴在地,屁股翘得高高的,一头杵在晶体边缘,两只眼珠恨不得瞪进碧水源晶里。
我蹭到他身边,问:“开矿呢?吃了没?”
他正全神贯注控制灵力,隐约听到有人问话,驴唇不对马嘴地应答道:“吃了吃了。”
我贴着坑壁站立,用身体做遮掩把手按在壁上一块碧水源晶上:“吃的什么呀?”
一个屁股耸动着,底下传来闷闷的声音:“吃的碧水源晶,好吃,筋道。”
“是吗?”我一翻手将晶体收入储物袋,又摸上旁边一块,“碧水源晶还得配铁爪犀鼬,那叫一个地道。”
“可不是,我就好这一口儿。”屁股竖直朝天,左右摇摆。
“慢慢吃啊,我去别处逛逛。”我一抹储物袋,背着手寻找下一个“熟人”。
没走几步,身后传来一声疑惑:“欸,我记得这里有两块大晶体的,怎么没了?”
我一缩脖躲进人堆里,绕了一圈后假装刚刚溜达到此处,泰然地问他出了什么事。
“你是不是被爆闪符冲出什么后遗症了,这么大的晶体还能自己长腿跑了不成?”我老神在在地帮他分析。
他一拍脑袋,恍然大悟道:“原来是我的幻觉,我就说不可能凭空消失了嘛。多谢道友替我解惑。”
“轰——”
礁石上卷起气浪,空气瞬间凝结沉甸甸压下来。几名尚在开矿的散修猝不及防被压倒在坑底,坑中的碧水源晶接连崩碎。
是化神威压。
我无语地转头向后看去,又怎么了?
第29章
化神威压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 就像一个短暂的震慑或警告。
我随手拍拍衣服,假装刚从地上爬起来, 往秘境处走去。
迎面映入眼帘的就是面色严肃的萧七爷和吕前辈。萧七爷干调停的活还干上瘾了不成,灵茶也不喝了秘境也不守了,化神大能的款儿也不拿了,天天就围着鸡毛蒜皮的事儿转。
萧七爷对面是一位穿得像道姑一样的女修,周围零零散散围着各派修士。
我晃晃悠悠来到宗政师兄身旁,开口就问:“又打起来了?”
这次看来比之前严重呀,连化神期都惊动了,也不知道刚才那一下是萧七爷还是吕前辈。我探头仔细端详,这俩心境平和灵蕴内藏,不像是刚刚用过威压的样子。
打扮得像道姑的女修见我恍若无人地从她与萧七爷之间穿过, 撇我一眼,隐隐有些不满。我立刻挺起腰杆瞪回去。宗政师兄都没说我, 哪用得着外人来嫌我。化神期又怎样,我就不信她还能当着萧七爷和吕前辈面打我。
等等,化神期?
我有些呆滞地把目光挪到那女修身边跟着的南新柔身上, 该不会……
“静芜真人息怒, 这里乃秘境入口, 各家弟子此时尚在秘境中。静芜真人在此险要之处妄动灵力,若是引起秘境震荡, 恐怕各派弟子都要折在落星涧里,届时九鹿门也不好向各派交待。”
吕前辈缓缓开口, 嘴上说着息怒,语气却并不柔和。
我默默后退半步,非常自觉地闪到宗政师兄身后。我怎么把拆九鹿门房子的事给忘了。
静芜真人冷哼一声,并不接吕前辈的话, 而是反问道:“我九鹿门几次三番遭窃,还不能讨个公道了?”
“静芜何必与我们动气,你九鹿门要拿贼赃尽管拿去,与我们有何干系?”
如梦似幻的紫色光斑伴着清脆的铃声洒下,不用抬头就知道一定是千羽阁那位百重道。
只见这位从头发丝精致到脚趾尖的化神修士身边灵蝶飞舞,拖出细长的晶莹轨迹,足下一圈繁杂花纹时隐时现,整个人都洇在盈盈光晕中。
幻天石的造影功能搭配巳娒萤的流彩光晕,脚下花纹是将幻术阵法刻于鞋底。千羽阁在装饰性法器的研究上果然是遥遥领先,每一处搭配都是我精心学习的对象。我赶紧摸出一枚玉简记录,方便回去后复刻“化神大能同款”。
“我九鹿门在无罗辛域失窃,诸位真能说毫无干系吗?”静芜真人显然不肯罢休,执意要追查到底。
无罗辛域上本就一片荒芜,并未有人居住。现在聚集于此的都是各派修士。吕前辈,萧七爷和百重道听到这话脸色都不好看。九鹿门两次失窃都没惊动护法大阵,说明偷窃之人修为不会低于化神期。堂堂化神修士去拆别家房子、偷小辈的灵宠,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其实要自证清白简单得很,只不过没人能拉得下脸来承认自己不能破解大阵。死要面子活受罪,我躲在宗政师兄身后默默偷笑。静芜真人就算把所有人的储物袋都翻一遍也别想翻到被敲下来的屋顶,九鹿门也不可能为了几万灵石与所有门派撕破脸,这个哑巴亏九鹿门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
“陆师妹什么事这么开心?”
我正乐着,耳边突然传来声音,吓得我一激灵。
我缓缓转头,对上许文昊不怀好意的脸,疯狂给神棍传音。
“笑许道友愈发风姿卓越了,真是令人心神驰往。”我皮笑肉不笑地说。
许文昊表情僵硬一瞬,对我突如其来的夸赞有点接受不良,眨了两下眼才干巴巴回道:“陆师妹谬赞。”
死神棍,平时狗皮膏药一样甩不掉,这个时候给我装死。他跟许文昊是不是商量好了轮流玩我,说好的一个个都要为我痴为我狂为我框框锤对方呢?
我言不由衷的夸奖完全没有打散许文昊的思路,他压低声音问我:“我见陆师妹对九鹿门失窃一事毫不意外,莫非陆师妹知道什么内情?”
我斜眼睇着许文昊。我倒是不怎么担心许文昊怀疑我,毕竟我只是一名区区金丹期的炼器师,何德何能能瞒过化神期侵入旁家宗门的护法大阵。无极宗自诩大派,门下弟子钟灵毓秀,想来测灵根的时候也会测测脑子,许文昊智力方面应该是有所保障的。
法一门除了我哪个不是清清白白堂堂正正,任他掘地三尺也找不到蛛丝马迹。
我一脸正色与许文昊分析:“许道友,你也见了,九鹿门的护法大阵没有一丝被破坏的痕迹,而失窃之时静芜真人亦在飞岛中,这说明什么?说明盗窃之人修为深厚恐怖如斯啊。”说着我背起手,语重心长的叹气,“这无罗辛域…有歹人啊。”
“依陆师妹…”
许文昊刚开口就被我一抬手打断:“无极宗中珍宝重多,许道友可万万要看好自己财物,莫要重蹈覆辙。”
“至于这偷盗之人——”,我眯起眼睛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状,许文昊终于听到了想听的,向我稍稍倾斜几分,眼中透出一点期待。
“——以我的修为估计在捉贼一事上估计是派不上用场了,我就不拖诸位前辈的后腿了。诶,许道友,你们无极宗不是也有一位化神前辈在吗,不知前辈有何高见?”
我一脸纯良地看着许文昊。无极宗这位自称道号归元的化神期神秘得很,除了第一天短短露了一面,再没出现过。这人无论是灵气还是经脉都模模糊糊,像天热晒化了一般不清晰,究竟是不是“归元”还有待商榷,或者不只是“归元”。
许文昊“呵呵”干笑两声,不咸不淡地说:“前辈前面我怎能置喙。”
我浅浅扫过许文昊指间,他右手食指上有一枚介子空间戒,不知那枚“神棍不妙果”是被收在此处还是在那位化成一滩的化神期手中。可惜许文昊眼睛有疾,神棍那么大一个人他总也看不见,不然说不定真能借此彻底甩掉神棍。
我摸摸心口,那里空荡荡的,没有跳动,也没有温度,只有一颗灵气凝结成的“心脏”,有条不紊地搏动着,伪装成人的模样。
我这种百万年难遇的修炼天才,岂能把命折在一个无良神棍手里。
无极宗想必很愿意再出一个化神期,不,也许不止化神期。只可惜不能在这里动手,落星涧对灵气波动太敏感了。我有些遗憾地看向秘境入口,离开无罗辛域后要怎么把无极宗跟神棍凑到一起呢?
静芜真人几人还在就失窃的事争论。九鹿门坚持要追查到底,其他门派的化神期统统不出面,下面的执事弟子做不了主。萧七爷则在尽力劝说静芜真人接受有一个极善阵法的过路飞贼的可能性。
晃动?
我眼前似乎有什么东西划过。
出幻觉了?我只在这几天熬夜多了点,症状出现这么快吗?
身边的灵气都躁起来,不安地战栗着,空气中充满无声的尖啸。
我惊恐地睁大眼睛,就说落星涧这个“危房”来不得,里面到底聚集了多少法器法宝,这房怎么说塌就塌?
我还在犹豫该怎么委婉地暗示宗政师兄落星涧快要变落星饼了,百重道先惊叫出声。
“别争了,落星涧有异!”
虽然常有人诟病扶风岛产出法器装饰大过实用,千羽阁修士过分注重美貌,可千羽阁能独占一方灵域,实力确实不容小觑。比如现在,百重道前辈对灵气变化的敏锐程度远超吕前辈和萧七爷。美貌修炼两不误,千羽阁,真正的时间管理大师。
有百重道提醒,吕前辈等人也终于发现落星涧入口处有灵气结集,整个秘境入口都在微微颤动,不时溢出一丝带着各种属性的灵气。
“这——”吕前辈做出百重道同款大惊失色。
世间万物就怕比较,同样的动作,同样的神情,同样的性别,吕前辈做出来只会让人觉得大事不妙。百重道嘛…我瞅了瞅缠着琳琅珠链的纤细腰肢、瞧了瞧在轻纱中若隐若现的雪白大腿,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鼻子,应该没有鼻血流下来吧。
区区男色岂能乱我道心!我正气凛然地把百重道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看了好几遍,终于得出结论:不如少宣。回头多看两眼少宣脱敏。
萧七爷第一时间传音各个门派,除了求真谷的化神修士在岁数上过于“德高望重”了,其他门派的化神修士也不再装高深,纷纷现身秘境前,连散修协会那位长胡子老头都御剑而来。
我眼角微抽,都当穷散修了,就没必要做剑修了吧,丐帮也没有这么苦的日子呀。这大老远匆匆忙忙的,化神期也要捡垃圾吗?
我扭头看了看身旁的许文昊:“你们无极宗…你说了算?”
无极宗的“归元”也未现身。
许文昊客气地说:“这等小事,不必劳烦前辈。”
那你们无极宗还挺稳重的,屋顶要塌了还能稳坐不动…虽说塌的不是自己头上的屋顶。
几个化神老货一嘀咕,立马拍板定下方案,不管落星涧因何异动,都应以各派弟子的性命为重。各派纷纷向自家弟子发出召回令。这下连九鹿门失窃都无人再提,就连静芜真人都紧盯着落星涧入口,显得忧心忡忡。
发放召回令是灵犀的事,趁着许文昊忙于召回令,我悄悄退出人群。
一位天衍宗的道友拿出一枚龟壳放入几枚铜钱,在角落起卦卜算凶吉。我抬头望向空着那座古朴的大车。
天衍宗那位化神期,依旧没有露面。
第30章
我看到了一片无法形容其广阔的、支离破碎的“战场”。那不是凡间的厮杀, 甚至不是仙魔的斗法。星辰是碎裂的武器,银河是倾覆的血河, 无尽的法则链条像被扯断的琴弦,在虚无中崩解、哀鸣。我看到无数难以名状的、散发着可怖光辉或绝对黑暗的“存在”,在嘶吼,在湮灭。我看到秩序的框架在崩塌,混沌的浪潮在席卷一切“存在”的根基。
而在这片毁灭景象的中央,最混乱、最恐怖的涡旋核心——
我“看”到了一个背影。
一个孤独的,却仿佛背负着整个破碎星穹的背影。
他背对着那无尽的崩坏与终末,面对着……另一个方向。一个似乎还在维系着脆弱“存在”与“秩序”的方向。
他没有参与那毁灭的狂欢。他只是在“看”。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疲惫地,“看”着那一切的崩解。
然后, 他转过了身。
向着“秩序”尚存的这一侧,迈出了脚步。
一步, 便是星河倒转,岁月成尘。
一步,便是从那连“终焉”本身都在哀嚎的废墟尽头, 走向……“归来”。
“啊——!!!”
我发出一声短促到几乎无法成调的嘶喊, 双手死死抱住头颅, 整个人蜷缩着跪倒在地。剧痛!不是□□的疼痛,而是灵魂仿佛被那洪流般的信息瞬间撑爆、又撕扯成碎片的剧痛!眼前一片漆黑, 耳中是无尽的轰鸣,鼻腔里似乎涌上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我要死了。意识在溃散。
就在我感觉自己即将被那恐怖的“景象”彻底吞噬、碾碎成虚无的刹那——
左手食指上, 那枚震颤不休、发出惨白光芒的“牵机引”,突然,毫无征兆地,碎了。
不是崩裂, 不是炸开。
而是像风干的沙堡,又像被无形之手抹去的灰尘,悄无声息地,化作了极其细微的、闪烁着最后一点冰冷光泽的粉末,簌簌落下,消失在隘口粘稠的黑暗里。
随着“牵机引”的破碎,那股直接冲击神魂的、毁灭性的信息洪流,如同退潮般,骤然减弱、消失。
剧痛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深入骨髓的虚脱和冰冷。我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被汗水浸透,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眼前依旧发黑,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恢复了一点模糊的视觉。
我依旧跪在隘口内的阴影中。风还在呼啸,但已经恢复了正常,不再扭曲粘稠。星光和月光吝啬地洒下一点点微光,勉强照亮近处嶙峋的怪石。
指环没了。
刚才那一切……是什么?
是“牵机引”感应到极限,自行崩溃前,将捕捉到的、最深层的“信息”反饋给了我?还是……“他”察觉到了这枚指向他的“小东西”,随手将其抹去,而那毁灭性的景象,不过是湮灭过程附带冲击?
又或者,那根本不是什么“信息反馈”或“附带冲击”……
那就是“他”。
那就是“恐惧”本身,在无尽岁月之前,被放逐、被埋葬前,所面对的……或者所“代表”的,最终景象的一角?
“悖逆”、“终焉”、“恐惧本身”……这些词汇,第一次有了具体到让我灵魂战栗的“画面”。
他不是归来。
他是从那连“存在”本身都已崩坏的“尽头”,走回了这个尚在运转的、脆弱的“秩序”世界。
我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四肢却软得不像自己的。试了几次,才勉强用手臂支撑起上半身,靠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
隘口深处,依旧是沉沉的黑暗,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幕从未发生。但我知道,不一样了。一切都不同了。
“牵机引”碎了。我与仙庭那点脆弱的联系,断了。
我亲手“指认”的路,我循着微茫线索追索至此,然后,在真正接近“真相”的边缘,被那真相的一角余波,轻易碾碎了我与“秩序”世界联系的凭证。
现在,我是什么?
一个被遗弃在荒山野岭、知晓了不该知晓之事的弃子?还是一个……新的、更微不足道的“引子”,在失去了所有保护与指引后,独自面对那正在“归来”的、无法理解的存在?
夜风冰冷,穿透我湿透的衣衫,带走最后一点体温。
我靠着岩石,望着隘口深处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追捕结束了。
或者说,真正的“接触”,或许,才刚刚开始。
而我,已身在其中。
黑暗浓得化不开。没有星光,没有月光,只有恶地深处那种仿佛沉淀了无数污浊的、粘稠的墨色。连风似乎都停了,万籁俱寂,只剩下我自己血液冲撞耳膜的轰鸣,和那不受控制、细微却清晰的牙齿磕碰声。
哒、哒、哒……
在这死寂里,响得刺耳。我咬紧牙关,下颌骨都绷得发酸,却止不住那源自骨髓深处的颤栗。他还在外面吗?那个仅仅投下影子,说了几句话,就将我钉死在这岩石凹陷里的……存在。
意识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小舟,被刚才那几句平淡话语掀起更深的恐惧漩涡。“时间久了,什么都一样了。”字面意思浅白,落在此情此景,却像一把冰冷的锉刀,缓慢地磨蚀着我仅剩的、对“常理”的认知。星辰会碎,法则会断,热血会冷,残渣会混入石头,被无尽的时间磨成一片混沌的“一样”。
那他呢?从那样的“一样”里走出来,还是不是“他”?他所寻找的“家”,在时间尽头之后,还剩下什么?
我不知道。也不敢想。
每一秒的沉默都像在油锅里煎熬。我死死盯着凹陷入口外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眼睛酸涩胀痛,不敢眨,仿佛一眨眼,那片黑暗里就会扑出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可凝视久了,那纯粹的黑暗似乎也开始蠕动,变幻出之前隘口冲击留下的那些恐怖景象的残影,破碎的星,无声嘶吼的轮廓,还有那个始终平静的背影。
冷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在后背凝结成一层冰凉的盐壳。蜷缩的姿势让四肢百骸都传来抗议的酸痛和麻木,但我一动不敢动。呼吸压到最轻,轻到胸口发闷,眼前阵阵发黑。
他在等什么?等我崩溃?等我主动出去?还是……仅仅因为他“想”坐在这里,于是便坐了?
时间失去了意义。或许只过了半个时辰,或许已是后半夜。就在我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无声的对峙和自身越来越沉重的恐惧压垮时——
外面,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声响。
不是敲击,不是话语。
是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很轻,带着一种缓慢的、从容的意味。接着,是砂石被轻轻压实、又微微松开的细碎声音。
他在起身。
影子先前落下的地方,那片浓郁的黑暗似乎轻微地晃动了一下,仿佛有什么实体正在从地面的“存在”中剥离。
没有脚步声。
一点都没有。
他就那样,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
然后,那片晃动的黑暗——他的身影,开始移动。不是走向我藏身的凹陷,而是向着相反的方向,朝着恶地更深、更暗处缓缓走去。
我看不见他,只能凭借那片与周围黑暗质地似乎略有不同的“移动的虚无”,勉强勾勒出他离去的轮廓。依旧瘦削,微微佝偻,手里似乎还拄着那根长棍。每一步都落得极稳,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连踩碎一片枯叶、踢动一颗小石子的声响都没有。
像个幽灵。不,幽灵或许还有形质,还会扰动阴风。他更像是一个“概念”在移动,一个“存在”的否定在行走,所过之处,连寂静都更加深重。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融入了前方更深沉、更庞大的黑暗之中,直至再也分辨不出丝毫痕迹。
消失了。
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他坐过的那片地面,或许还残留着一丝微不足道的、属于“人”的体温?还是说,连那点温度,也早已被这片土地的冰冷和死寂同化,变得“一样”了?
我依旧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走了?
真的走了?
巨大的、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如同潮水般涌上,瞬间冲垮了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我猛地松懈下来,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控制不住地大口喘息,冰冷的空气刀子一样刮过喉咙,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得眼泪都出来了,混着脸上的冷汗和尘土,一片狼藉。
我趴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咳嗽着,直到肺里的灼痛稍缓,才勉强用颤抖的手臂撑起身体。凹陷外,依旧是那片纯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他不见了。那个仅仅存在,就让我魂魄冻结的“恐惧”,离开了。
没有杀我。没有看我。甚至可能……根本没有在意我。
我只是他漫长归途旁,一块颜色特别的石头。他累了,坐下,随口评论了一句,然后起身,继续前行。
仅此而已。
可正是这种“不在意”,比任何刻意的恶意,都更让我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和……渺小。渺小如尘埃,甚至不如他眼中一块暗紫色岩石值得多看一眼。
我靠在冰凉的岩壁上,喘息渐渐平复,但身体深处那无法控制的颤抖,却久久不停。不是害怕他会折返——虽然这个念头让我打了个寒噤——而是一种更空茫的、无所依凭的恐慌。
“牵机引”碎了,联系断了。仙庭的人恐怕早已将我视为失踪或死亡,甚至可能因为“牵机引”最后的湮灭,而将我划入需要警惕或清除的名单。我回不去了。天机阁,栖云镇,那些虽然枯燥却安稳的日常,都成了遥不可及的过往。
而我追踪的、或者说遭遇的“目标”,是一个超越理解的存在。他的“归来”,背后是星辰坟场,是法则废墟。仙庭倾尽全力追捕的“恐惧”,此刻就在这片恶地深处,像散步一样行走着。
我呢?我是什么?一个意外卷入的旁观者?一个微不足道的坐标?还是说……连“坐标”都算不上?
左手食指上,那个圆形的苍白印子,在黑暗里似乎也在微微发着冷光。那是“牵机引”留下的最后痕迹,也是我与此事相连的唯一、脆弱的证明。
接下来,我该怎么办?
留在这里?等到天亮,然后继续像没头苍蝇一样在荒野里乱撞?迟早会饿死,累死,或者撞上其他要命的东西。
跟上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打了个寒颤。跟着“他”?那个从一切终结之处走回的“恐惧”?
可是……不跟着他,我又能去哪里?天地之大,对我而言,却已无处容身。仙凡两界,恐怕都没有我的立足之地。而“他”,虽然恐怖,却似乎……并无杀意。至少目前没有。他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在意”。
一种荒谬绝伦的冲动,混合着走投无路的绝望,以及一丝连自己都难以言说的、对那终极“真相”的病态窥探欲,开始在我心底滋生。
或许……跟着他,是唯一能让我“理解”眼前这一切,也是唯一可能找到一线……不知道是什么的“出路”?
哪怕那“出路”,是通往更深的毁灭。
我在凹陷里坐了很久,直到东方的天际,泛起一丝极其暗淡、几乎难以察觉的灰白。恶地的清晨,没有鸟鸣,没有曙光,只有黑暗一点点褪去,露出更加丑陋和清晰的、紫黑色的大地轮廓。
我活动了一下僵硬麻木的四肢,扶着岩壁,慢慢站了起来。腿软得厉害,但还能走。
我走到凹陷入口,蹲下身,仔细查看他昨晚坐过的地方。地面是粗糙的砂石和硬土,没有明显的凹陷,只有一片区域的浮土似乎被稍稍压实,比旁边光滑那么一点点。几颗特别小的石子,位置好像挪动过。仅此而已。
没有脚印。没有温度。连一丝属于“人”的气息都没有留下。
他真的存在过吗?
我抬起头,望向他离去的方向——恶地的深处,紫黑色的山峦起伏,像沉睡巨兽的脊背,在渐亮的天光下显得更加诡异和不祥。
没有路。只有乱石、荆棘、干裂的土地,以及那片挥之不去的、淡淡的硫磺金属味。
我深吸了一口带着怪味的冰冷空气,从破烂包裹里拿出最后一点硬邦邦的干粮,用力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用唾液慢慢润湿,艰难地吞咽下去。然后,我捡起一根还算结实的、掉落的干枯灌木枝,拄在地上,当做拐杖。
跟上去。
这个决定做下的瞬间,心里反而奇异地平静了一些。不再是盲目的逃窜,不再是恐惧的僵持。尽管前路是更大的未知和恐怖,但至少,有了一个方向。
哪怕那个方向,是追随“恐惧”本身的足迹。
我拄着木棍,迈开了脚步。不再是慌不择路的奔跑,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一步一步,走向恶地深处,走向他消失的方向。
白天的恶地,视野稍好,但景象更令人不适。紫黑色的岩石和土壤在暗淡的天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扭曲的灌木张牙舞爪,有些枝干上还凝结着暗红色的、像干涸血块一样的东西。空气里的怪味似乎更浓了些。没有活物,连只蚂蚁都看不见,一片死气沉沉。
我走得很慢,一方面保存体力,另一方面,努力观察着地面。寻找任何可能属于“他”的痕迹。
没有脚印。没有折断的枝条。没有新鲜的摩擦痕迹。
什么都没有。
他就像一缕烟,飘过去了,没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线索。
我只能凭着昨晚他离去的方向,以及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弱到近乎错觉的“感觉”,勉强维持着前进的路线。那“感觉”很难形容,不是气味,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空间的“质地”差异?他走过的地方,周围的死寂似乎更加“纯粹”,连那些紫黑色岩石的扭曲感,都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抚平了一丝,变得更加“理所当然”。
这感觉很缥缈,时有时无。我不得不经常停下来,闭上眼,努力去“感受”,才能勉强捕捉到那一丝微乎其微的异样。
中午时分,我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谷地中央,有一个不大的、水色呈现出诡异墨绿色的小潭。潭水毫无波澜,像一块凝固的劣质翡翠,散发出更加浓烈的硫磺味,还夹杂着一股腐烂的气息。
我口干舌燥,却不敢靠近那潭水。正准备绕过去,目光却被潭边不远处的一样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小堆石头。
七八块大小不一的、此地常见的紫黑色石块,被人——或者说,被某种存在——仔细地垒成了一个简陋的、金字塔状的小堆。垒得很稳,石块之间的缝隙很小,顶部还放了一块扁平的、颜色略浅的石头。
这绝不是自然形成的。也不像是野兽的杰作。
我心脏猛地一跳,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靠近。
石堆静静地立在那里,在墨绿色潭水的映衬下,显得异常突兀,又异常……宁静。
是他留下的吗?
为什么?标记?还是随手而为?
我站在石堆前,看了很久。石头就是普通的石头,垒法也没什么特殊含义(至少我看不出)。但它存在着,在这片除了死寂别无他物的恶地中央,像一个沉默的宣言,宣告着“某物”曾经过此地,并且停留过,做了这么一件毫无意义、却又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意图”的小事。
这比任何暴力的痕迹,都更让我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诡异。
我没有触碰石堆,只是默默记下了它的位置和样子,然后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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