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若是从前, 沈野会纵容甚至享受这份依赖,会觉得这小孩儿虽然脾气大,但他喜欢自己是真的, 这么一看,缺点也就成了优点。
毕竟这样,也挺可爱的。
但此刻,感受着怀中温热的躯体, 回想起从前种种,沈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他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怀疑,有寒意, 甚至有一丝被欺骗的愤怒。
他推开了凌曜。
凌曜脸上的灿烂笑容瞬间凝固。
他抬起头, 漂亮的眼睛里充满了错愕:“……哥哥?怎么了?”
沈野没有看他,而是转向酒保, 声音平静无波:“麻烦给我们一个安静点的位置。”
酒保会意,引他们来到角落一处半隔开的僻静位置。
沙发柔软, 灯光暧昧, 气氛却骤然降到了冰点。
凌曜抿着嘴唇, 安静地坐在对面,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实木桌沿的纹路, 眼神低垂,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沈野看着他这副模样,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调查结果与眼前这个人形成了巨大的割裂感, 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沈野看着他这副样子, 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凌家老宅那个有着巨大落地窗的书房里,阳光很好, 小小的凌曜非要缠着他下象棋。
那时候的凌曜还是个输不起的小哭包,每次眼看要输就开始耍赖。
有一次下棋,眼看自己的“将”被沈野的“车”和“马”步步紧逼,快要无路可逃,小凌曜急得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根本想不出解法,情急之下,干脆伸出小手,一把抓住沈野刚刚吃过他一颗“炮”的“车”,想把它拽回原来的位置,嘴里还带着哭腔耍赖:
“不算,哥哥你刚才那步不算!你把车拿回去,我……我还没想好呢!”
沈野被他这蛮不讲理的举动弄得哭笑不得,按住他胡闹的手:“落子无悔,不能耍赖。”
小凌曜见耍赖不成,更委屈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瘪着嘴,目光在棋盘上胡乱扫视,突然指着一处根本无关紧要的位置,抽抽噎噎、异想天开地问:
“那……那我走这里!我走到这儿,你……你是不是就将军不到我了?你就输不了了,对不对?”
他仰起小脸,泪汪汪地看着沈野,语气里全是蛮横的侥幸和可怜的期待。
仿佛只要沈野点头承认这个荒谬的走法有效,他就真的赢了。
那时候,沈野觉得这孩子真是又娇气又麻烦,下个棋也不肯认输,非要胡搅蛮缠,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可现在……
沈野看着眼前这个漂亮得过分,心思却深不见底的青年,实在无法将他和记忆里那个小哭包联系起来。
“凌曜,”
沈野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一个月前,公司的事,谢谢你。”
凌曜眼睛微微一亮,刚想说什么,沈野却抬手制止了他,继续道:“但我查过了。帮你递话给CEN那位关键人物德维特先生的那位中间人,是德维特先生的亲舅舅,也是他当年的博士生导师。”
“这件事极其隐秘,外界几乎没人知道。你是如何请动他出山的?”
凌曜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他张了张嘴,眼神闪烁,下意识地想避开沈野的视线。
沈野不给他思考的机会,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紧紧锁住他:“好,那些都不提。那我们说说绿风协议。”
他刻意停顿,果然看到凌曜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代号,目前应该只存在于瑞士的绝密档案里,保密期是十年。理论上,在解禁前,全世界知道它存在的人,不超过三个。”
沈野的身体微微前倾,带来极强的压迫感,一字一顿地问:
“一个十年后才可能解禁的文件,你是怎么在一个月前,就精准地把它写进方案里的?”
这话像一道惊雷,直接让凌曜面色狠厉。
沈野看着他剧烈反应,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彻底熄灭了。
不需要再问了。
一个不该存在于这个时间点的绝密信息,就是最致命的证据。
沈野看着他苍白的脸和微微颤抖的指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
他也站起身,一步步逼近凌曜,直到两人几乎鼻尖相抵。
他盯着凌曜那双漂亮的眼睛,用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记忆,一字一顿,清晰地问道:
“凌曜,告诉我,”
“从始至终,你的这一步,是不是就叫——‘将军’?”
这不是普通的词汇。
是小时候,在那个阳光洒满的凌家书房,凌曜专门用来耍赖的话。
每当凌曜要输,就会红着眼睛赖账,仿佛这样就能扭转败局。
此刻,从沈野口中说出,却冰冷刺骨,带着审判的意味。
一切,不言而喻。
凌曜听懂了,也沉默了,密而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灯光打下一小片阴影。
沈野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蹿头顶。
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的久别重逢。
这是一盘棋,一盘凌曜带着前世记忆落子的棋。
而他,直到此刻,才真正看清了棋局。
沈野看着眼前的人,那双他曾觉得盛满星子的漂亮眼睛,此刻只让他感到彻骨的寒意。
他声音低沉,没有歇斯底里,却带着一种被彻底摧毁后的死寂: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在你布好的局里挣扎,很有趣吗,凌曜?”
他无法接受。
无法接受这个黏着他、对他撒娇、让他心软的人,内里竟然是上辈子那个与他针锋相对,最终将他逼入绝境的凌曜。
更无法接受,这一世所有的温暖和依赖,居然都是基于一场欺骗。
“不是的,哥哥……”凌曜终于开口,脸色发白。
“我不是要看你难过,我回来……我回来是想弥补……”
他想说,我回来是为了找你,是为了改变那个糟糕的结局。
“弥补?”
沈野猛地挥开他的手,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终究是没有再说出难听的话。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的一片冰冷的荒芜。
“凌曜,”他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最后的距离,声音疲惫而沙哑,
“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
说完,他不再看那个僵立在原地的身影,决绝地转身,离开了这个角落——
回国后的沈野,复刻了上辈子最忙碌的那段时间,把自己完全钉死在了公司。
他们的进度因为之前的困难已经有了滞后,白天,他得亲自盯着项目组,整个技术部见了他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大气不敢喘。
晚上,别人都下班了,他也得追查那次精准打击的幕后黑手。
他需要用这种高强度的忙碌,来填满所有时间。
这么连轴转了小半个月,他瘦了些,下颌线条更加锋利,眼神也愈发沉静,静得让人看不透情绪。
只有偶尔开会走神,或者深夜独自对着一堆数据时,他会无意识地用指腹反复摩挲右手腕上那块铂金表。
表盘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这是凌曜强行给他戴上的情侣款。
当时还得意洋洋地说这叫“拴住了”。
沈野忘了还,不止一次想取下来。
可不知为何,最后都停止了卸下的动作。
这天下午,沈野正拧着眉看一份漏洞百出的测试报告,办公室门被人“哐当”一声推开了。
江乐君穿着一身骚包的休闲装,美滋滋晃了进来:“野哥!赶紧的,别忙了,城西新开了家马场,听说来了几匹好马,孙潇桡让我特意来找你,咱们一起去撒撒欢儿!”
他一屁股坐在沈野办公桌对面,翘起二郎腿,这才看清沈野的样子,吓得墨镜都滑到了鼻梁上:“我靠!野哥你什么情况?这才几天没见,怎么熬成这德性了?”
沈野敲键盘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没抬头,声音冷淡:“你们去吧。”
江乐君撇撇嘴,“不去就不去吧,我跟孙潇桡自己去。”
目光投到沈野身上,江乐君还是有点担心,问:“要不要我打个电话给太子,让他赶紧飞回来管管你?你再这么熬下去,我怕你人先没了。”
沈野抬头了:
“不用找他。”
他顿了顿,合上文件夹,抬眼看向江乐君,眼神淡漠。
“我跟他,掰了。”
“掰……掰了?!”
江乐君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声音拔高,引得秘书在门外都敲了敲门,还以为里面发生什么事了。
他赶紧压低声音,一脸难以置信,“不是……前几天不还好好的吗?怎么就掰了?凌曜那小子干什么了?他欺负你了?!”
沈野垂下眼眸,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真正的原因——重生、猜忌、那些无法言说的前世纠葛——是他无法宣之于口的。
再抬眼时,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略带嘲讽的、意味不明的笑,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天气:
“没什么。就是发现,有些事勉强不来。”
他看向江乐君,轻描淡写地抛出一句:
“比如,撞号了。”
“撞号?!” 江乐君彻底石化在原地,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这个理由过于生猛和私密,直接把他所有后续的八卦和劝和词都堵死在了喉咙里。
他看看沈野那张完全不像在开玩笑的脸,脑子一时有点转不过弯来。
这……这信息量也太大了!
凌曜那小子看起来……不像啊?!
难道野哥才是……?
江乐君凌乱了。
沈野没再理会他丰富的内心戏,重新拿起一份文件,下了逐客令:“没事就出去吧,我还有个会。”
江乐君晕乎乎地被“请”出了办公室,脑子里还在疯狂消化这个惊天大瓜。
而门内,沈野在门关上的瞬间,挺直的脊背立即松弛了一瞬。
他抬手用力按了按刺痛的太阳穴,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和痛楚。
用这样一个蹩脚的理由搪塞过去,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可真正的伤口,血淋淋的,又如何能示人呢?——
沈野回国后,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隔着太平洋都能感受到。
信息石沉大海,电话永远忙音。
凌曜在A国急得觉都睡不好,恨死了异国恋。
原本需要半个月才能收尾的紧要事务,被他用近乎疯狂的速度和手腕,硬生生压缩到了四天。
第四天深夜,他连行李都没顾上仔细收拾,只拎了个随身背包,就让家里的私人飞机送他回国。
风尘仆仆地落地时,天刚蒙蒙亮。
他眼底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透支后的疲惫和焦躁。
他甚至没先回家,直接让车开到了沈野公司楼下。
时间太早,大楼还静悄悄的。
他站在清冷的晨风里,看着那扇熟悉的旋转玻璃门,心里乱成一团。
他还没想好怎么解释,但他必须立刻见到沈野。
可是,明明他就在沈野公司楼下,可沈野偏偏不肯见他。
一连好几日。
第三天晚上,凌曜彻底没辙了。
他心里憋闷得厉害,一个人跑到常去的酒吧喝闷酒。
几杯烈酒下肚,酒精烧得他眼眶发红,心里那股委屈和慌乱再也压不住。
“怎么回事?跟沈野闹这么大?”
肖展颜给他倒了杯水。
凌曜趴在桌上,声音闷闷的,带着醉意和哽咽:“他不理我……他不要我了……表哥,我怎么办啊……”
肖展颜看着他这副可怜样,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起了江乐君之前神神秘秘地把他拉到一边,挤眉弄眼地说“野哥跟太子好像是因为……嗯……那方面不太和谐,撞号了,你懂吧?”
当时他还觉得江乐君在胡说八道。可现在看凌曜这要死要活的样子,不由得信了几分。
他犹豫再三,斟词酌句地开口,语气委婉得像在哄小孩:“曜曜啊,听哥一句劝,有些事儿……它真不能硬来。尤其是两个人相处,讲究个你情我愿,对吧?”
凌曜猛地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瞪着肖展颜,倔劲儿“噌”地就上来了,带着哭腔嚷嚷:“凭什么不能硬来?!我偏要!我就要他!除了沈野我谁都不要!”
肖展颜被他这驴唇不对马嘴的反应噎得够呛,心想这孩子是不是醉傻了,怎么连好赖话都听不出来了?
他只好把话又挑明了一点,用手比划着:“不是,曜曜,我的意思是……就像……就像跳舞,总得有个领舞的,有个跟舞的,对吧?”
“可能沈野他习惯了自己领舞?如果你非要领,他就不习惯了,跳不了了,明白吗。”
凌曜脑子被酒精糊住,茫然地看着肖展颜在空中乱比划的手,愣了好几秒,思维艰难地转了个弯,突然福至心灵,恍然大悟般瞪大了眼睛:“跳舞?领舞?跟舞?”
“你……你以为是因为……因为谁上谁下的事儿?!”
他瞬间气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震得酒杯都晃了晃,酒都醒了大半:“放屁!谁跟你说是因为这个的?!根本不是这回事!”
肖展颜被他这过激的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不是吗?可乐君说……说你们撞号了啊……”
“江乐君那个大嘴巴!”凌曜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把江乐君揪出来揍一顿。
他看着肖展颜那一脸“我懂我都懂”的表情,简直百口莫辩,这种离谱的误会让他浑身难受,像有蚂蚁在爬。
难道沈野对外就用这种离谱的理由打发人?!
这让他怎么解释?难道要说“不是谁上谁下的问题,是因为我可能是重生的所以他生气了”?
这更离谱!
他憋了半天,胸口剧烈起伏,最后几乎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他憋了半天,胸口剧烈起伏,最后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那种事……又不是不能商量!可以谈的!”
说完,他再也待不下去,抄起外套,黑着脸,脚步虚浮地冲出了酒吧。
留下肖展颜在原地,目瞪口呆,心想:这都能商量?
第57章
凌曜不再去公司楼下做无谓的等待。
他改变了策略, 开始守在沈野公寓的地下停车场出口。
他知道沈野一直没请司机,而且最近加班晚,有深夜独自开车回家的习惯。
一连几晚, 他都靠在自己的车边,在昏暗的灯光下,看着沈野的车灯由远及近,然后毫无停顿地驶入车库闸门, 留给他一片尾气和冰冷的寂静。
直到第五天晚上,或许是连日的疲惫和焦虑让沈野的反应慢了半拍, 也或许是凌曜终于抓住了稍纵即逝的机会——
在沈野下车走向电梯厅的瞬间,凌曜从阴影里冲了出来, 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沈野!”他的声音因为急切和紧张而有些沙哑, “我们谈谈!就五分钟!”
沈野猛地被拉住,身体一僵。
他转过头, 路灯的光线勾勒出他的侧脸轮廓,眼神里是冰封般的距离感。
他用力甩开凌曜的手, 道:“凌曜, 我以为我说的够清楚了。别再来烦我。”
“烦你?”
凌曜被他眼里的厌恶刺痛, 连日来的委屈、恐慌和不解瞬间冲垮了理智,骄纵的脾气一下子炸了。
“我他妈放下A国所有事跑回来, 像个傻子一样天天守着你, 就换来你一句‘烦’?沈野你到底什么意思?!我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对我?!”
沈野看着他激动得眼圈发红的样子, 心里那股怒火也窜了上来。
他逼近一步, 几乎是咬着牙反问:“你做错了什么?凌曜, 你扪心自问,你这次回来,真的只是那么简单吗?你上辈子害我一次还不够, 你告诉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盯着凌曜,试图从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找到一丝破绽,“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把我耍得团团转,很有趣吗?!”
“药?我卖什么药?!”
凌曜气得浑身发抖,思维完全被情绪主导,根本抓不住沈野话里真正的试探和深意。
他只觉得沈野在无理取闹,污蔑他的一片真心,“我千方百计想帮你!我动用所有关系替你解决麻烦!你就是这么想我的?!沈野你混蛋!”
沈野冷笑一声。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凌曜一眼,那眼神冰冷彻骨,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的帮助,我承受不起。”
说完,他不再给凌曜任何机会,转身快步走向电梯,“嘀”的一声刷开权限,走了进去。
电梯门在凌曜冲过来之前,毫不留情地合上,将他彻底隔绝在外。
凌曜徒劳地拍打着冰冷的金属门,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怒过后,是更深的茫然和恐慌。
电梯上升的数字跳动。
他去过沈野的家,知道在几楼,几号。
此时却没了追上去的勇气。
他靠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夜里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服渗进来。
刚才激烈的争吵在脑海里回放,沈野那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和冰冷失望的眼神反复闪现。
直到这时,沸腾的情绪才稍微降温,理智慢慢回笼。
凌曜猛地意识到——自己刚才完全被情绪牵着鼻子走了!
他就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只知道炸毛吼叫,根本没有给出任何有效的解释,反而把局面搞得更僵。
“操!”
他低骂一声,懊恼地一拳砸在身旁的墙壁上——
自打那次在停车场不欢而散,凌曜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在沈野公司楼下出现过。
沈野的世界似乎终于清静了。
他照常上班、开会、批文件,把全部精力都投进了工作里,带着团队收拾之前的烂摊子。
表面上看,一切井井有条,他甚至比以往更冷静,更高效。
但只有身边最亲近的秘书能感觉到,沈总周身的气压更低了。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硬,生人勿近。
他动用了所有关系去查那个在背后下黑手。
调查结果出来的那一刻,沈野盯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名字,眉头紧紧锁起,露出了近乎错愕的神情。
伍申优?
怎么会是他?
这个答案完全出乎沈野的意料。
在他的印象里,伍申优明明帮过他爸,甚至是珍贵的雪中送炭。
更让沈野想不通的是,据他所知,伍申优对凌曜……似乎一直不错。
他隐约记得,凌曜小时候,伍叔还经常逗他玩,出差回来总会给他带些新奇玩意儿。
可以说,伍申优是看着凌曜长大的少数几个叔伯之一。
一个对凌家,对凌曜都表现出善意的长辈,为什么会突然调转枪口,用如此狠辣精准的方式,同时针对他和凌云集团?
这完全不合逻辑。
凌曜之前提供的线索像一把钥匙,确实打开了一些口子。
顺着摸下去,几条隐秘的资金流向、几个关键环节上突然施压的人物,蛛丝马迹都隐隐指向了伍申优。
可越查,沈野心里的疑云就越重。
伍申优太狡猾了,手脚干净得很,留下的那点马脚只够沈野确认是他搞的鬼,却抓不到能一把将他按死的铁证。
调查卡住了,像一拳打进了棉花里,使不上劲。
沈野心里憋着一股火,但那个被强行压下来的名字,又浮现出来。
凌曜……他知道是伍申优吗?
就在沈野一门心思对付伍申优的时候,另一头出事了。
凌曜他们家的凌云集团,在国外的一个大项目,突然被当地官方找茬,说环保有问题,项目直接被喊停了。
消息一传开,凌云集团的股价唰唰地往下掉。
紧接着,好几家有影响力的国外媒体开始翻旧账,把凌云集团以前项目里一些鸡毛蒜皮的小问题放大来说,虽然没明着指控,但引导舆论的意味很明显。
这明摆着是有人趁火打劫。
而且时机抓得太准,正好是凌曜因为私事待在国内,心烦意乱发时候。
几座大山压下来,当天晚上,凌曜就发起了高烧,一个人倒在公寓里,烧得迷迷糊糊。
起初只是觉得浑身发冷,头重脚轻。
他以为是累的,吞了颗感冒药就想硬扛过去。
直到半夜,他被喉咙的灼痛和一阵阵寒意惊醒,一量体温,39度8。
意识都有些模糊了,他挣扎着想给自己倒杯水,却连杯子都拿不稳,玻璃杯摔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混乱中,凌曜也不知道怎么的就拨通了肖展颜的电话,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表哥……我难受……”
肖展颜赶到时,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凌曜蜷缩在客厅宽大的沙发上,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额头上全是虚汗,平日里那双神采飞扬的桃花眼紧闭着,长长的睫毛不安地颤抖。
摔碎的玻璃杯碎片散落一地,水渍未干。
“曜曜!”肖展颜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摸了摸凌曜滚烫的额头,眉头紧紧皱起。
他什么也没问,立刻打了电话叫来私人医生。
医生赶来诊断是重感冒引发的高烧,需要立刻输液。
肖展颜全程沉着脸,帮着医生给凌曜扎上针,调整好点滴速度,又送走医生。
凌曜昏昏沉沉,偶尔睁开眼,看到肖展颜。
在意识模糊的边缘,他仿佛回到了很小的时候。
后半夜,凌曜的体温终于开始缓缓下降,人也睡得安稳了些。
天快亮时,凌曜悠悠转醒。
高烧退去,带来的是浑身肌肉的酸痛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窗外的天光微熹,透过窗帘缝隙,在肖展颜疲惫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加湿器细微的嗡鸣。
凌曜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痛,声音沙哑得厉害:“……表哥。”
肖展颜立刻惊醒,俯身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松了口气:“烧退了。感觉怎么样?喝点水。”
他又倒了杯温水,递到凌曜唇边。
凌曜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温水滋润了干痛的喉咙,却润不了心里的苦涩。
他靠在床头,垂下眼睫,沉默了很长时间。
久到肖展颜以为他又睡着了,才听到他极轻、极哑的声音响起,带着浓重的鼻音:
“表哥……我是不是……又搞砸了?”
他没具体指什么,但肖展颜瞬间就明白了。
指的是沈野,指的是他那一塌糊涂的感情。
也可能还包括眼下凌云集团突如其来的麻烦。
肖展颜什么都没问,只是重新坐下,将水杯放好,目光平静地看着凌曜,语气沉稳而温和:“你只是做了你认为对的事。凡事,问心无愧就好。”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轻轻捅开了凌曜心里那道委屈的闸门。
他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和颤抖:“可他不信我……他怎么就不信我呢……”
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砸在雪白的被子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生病让他的情绪变得格外脆弱。
肖展颜无声地叹了口气,伸出手,揽住凌曜微微颤抖的肩膀,安抚。
“给他点时间。”
“沈野是聪明人,比大多数人都聪明。他只是现在……被一些事情蒙住了眼睛。等他冷静下来,看清楚了,会明白的。”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在这之前,你想做什么,就去做。”
凌曜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期间,凌云集团海外项目的事情又有了新进展。
肖展颜接到一个电话后,神色凝重地回到客厅,对靠在沙发上面色依旧苍白的凌曜说:“曜曜,查到了点眉目。背后推动这次审查和负面舆论的,有几股力量,其中一股资金的源头,绕了几个弯子,指向了伍申优控股的一家离岸公司。”
凌曜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同时针对沈野和集团,这家伙是想一石二鸟吗?”
他挣扎着想坐直身体,却被肖展颜按住了肩膀:“别急,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身体养好。证据还在收集,跑不了他。我已经让人盯紧了,只要他再动,一定能抓住更实在的把柄。”
凌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了看肖展颜,哑声问:“我爸呢?我爸知道了吗?”
“他知道的只会比我们更快。”肖展颜言简意赅,“董事会有些声音,不过老爷子压着,让你安心养病,集团的事有他。”
凌曜闭上眼,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是和沈野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信息,还是他好多天前发出的,没有任何回复。
他犹豫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停,最终,只是将肖展颜刚刚告诉他的、关于伍申优可能也针对了凌云集团的消息,简单编辑了一下,发了过去。
没有多余的问候,没有祈求原谅,只是纯粹的信息共享。
信息发出后,石沉大海。
凌曜看着毫无反应的屏幕,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他放下手机,对肖展颜说:“表哥,帮我安排后天的私人飞机吧。”
肖展颜看着他:“回A国?身体撑得住吗?”
“嗯。”凌曜点点头,眼神里虽然还有疲惫,却多了一丝被迫成长起来的坚毅,“那边的项目不能一直停着,有些仗总得自己去打。”
肖展颜看着他,最终点了点头:“好,我帮你安排。”
他是个明白人。
联系好之后,肖展颜思前想后,假装不知情,和沈野打去电话。
在最后,用不经意的语气提了一句:
“野哥,细节就按你说的办。另外……曜曜前几天发高烧,人都烧迷糊了,现在刚退烧,还在静养。项目的事,可能得稍微缓两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才传来沈野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嗯。”
挂了电话,沈野坐在宽大的办公椅上,目光落在窗外林立的高楼,久久没有移动。
凌曜生病了?
那个平时张牙舞爪的人,也会病得这么严重?
是因为之前在公司楼下吹了冷风?
还是因为凌云集团那堆烂摊子急火攻心?
或者……两者都有?
沈野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轻轻敲击着。
他试图集中精力处理手头的文件,但脑海里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
凌曜苍白的脸,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因缺水而干裂的嘴唇,还有,那晚在停车场,对方抓住他手腕时,掌心异常滚烫的温度。
当时他只顾着挣脱和愤怒,竟没察觉到那温度高得有些不正常。
这个认知让沈野心里莫名地烦躁起来。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眼前的财报分析上,但效率明显降低了。
下午,首席秘书照例进来汇报行程和几项紧急待批的文件。
不过,他敏锐地察觉到沈总今天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沈总,与德诚资本的会议安排在明天上午十点,您看可以吗?”
“嗯。”沈野应了一声,目光却没从一份项目书上移开。
“另外,关于最终报价,需要您今天定夺。”
“……”沈野没立刻回答,像是在斟酌什么。
秘书安静地等待指示。
过了一会儿,沈野忽然抬起头,眉头微蹙,像是想到了什么紧要的事,脱口问道:“他咳嗽还厉害吗?”
秘书猛地一愣,完全没反应过来:“……啊?沈总,您是说……?”
沈野也瞬间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问了什么。他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尴尬,随即迅速恢复了平时的冷静淡漠,仿佛刚才那句突兀的问话只是秘书的错觉。
“没什么。”
他垂下眼,用指尖点了点桌上的项目书,生硬地转回了话题,“报价按B方案提。告诉德诚,会议提前到九点,我下午另有安排。”
“好的,沈总。”秘书压下心中的惊诧,恭敬地应下,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后,沈野向后靠在椅背上,有些疲惫地闭上眼,抬手用力按了按太阳穴。
他居然……会问出这种话。
而且,是在完全无意识的情况下。
手腕上,那块表沉甸甸的,提醒着存在感。
沈野低头,沉吟片刻,最终还是将表取下。
可没想到,在他手腕的皮肤上仍旧留下来一点痕迹。
也许有些东西,并不是他想彻底割裂,就能轻易抹去的。
第58章
下午三点整, 沈野办公室的门被准时敲响。
秘书端着精致甜品盒,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盒盖上依贴着一张龙飞凤舞字迹的便签。
“沈总, 您的下午茶到了。”
沈野从一份冗长的财报中抬起头,目光掠过那个扎眼的盒子,停顿了一瞬。
连续一周了,雷打不动。
“嗯。”他应了一声, 声音听不出情绪,“分给外面的同事吧。”
“好的, 沈总。”秘书松了口气,连忙抱起盒子退了出去。
又有吃的了!
办公室门轻轻合上, 重新归于寂静。
沈野却没有立刻继续工作。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凌曜……
这家伙, 倒是学聪明了。
以前闹别扭,凌曜要么硬碰硬地冷战, 要么就不停在面前晃。
可这次,知道自己怎么也不可能见面, 态度冷硬, 他非但没知难而退, 反而换了种更迂回的方式。
不见面,不纠缠, 就只是用这种细水长流的方法, 天天在他眼前刷存在感。
沈野甚至能想象出凌曜窝在沙发里, 翘着腿, 一边刷着甜品店APP, 一边嘀嘀咕咕“这个太甜他肯定不喜欢,那个看起来不错”的样子。
想到那个画面,他嘴角绷紧了一瞬, 像是想压下一丝莫名的情绪,随即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看来,上次的拒绝,力度还不够。
沈野在心里冷然判断。凌曜似乎还没完全明白,他们之间的问题,根本不是几份甜品、几句软话就能揭过去的。
这次的事情背后牵扯太深,凌曜身上的疑点也太多,这种不痛不痒的讨好,根本动摇不了他分毫。
——
然而,理智是一回事,潜移默化的习惯又是另一回事。
最初几天,沈野对那准时出现的甜品盒视若无睹,直接让秘书原封不动地拿出去分给外面大办公区的员工。
员工们自然是欢呼雀跃,毕竟都是顶尖甜品,平时自己也舍不得买。
头两天,外面还会传来小声的欢呼和讨论:
“哇!今天是我最爱的巧克力熔岩蛋糕!”
“这家的拿破仑酥皮绝了!”
“沈总万岁!”
但连续一周后,外面的声音开始变了。
当秘书再次端着甜品盒出去时,迎接的不再是兴奋,而是此起彼伏的哀嚎:
“啊?又来了?”
“林秘书,救命……我昨天刚称体重,又重了两斤啊啊啊!”
“我也是,甜食虽好,天天吃也顶不住啊……”
“这么贵的东西,浪费了又可惜,可我这血糖……我还不吃了吧。”
抱怨声不大,但足以隐约传到里间办公室。
沈野签署文件的手顿了顿,笔尖在纸上停留了片刻,才继续写下名字。
这天下午,当秘书照例进来送咖啡时,沈野正看着屏幕,目光却似乎没有聚焦。
他下意识地松了松袖口,在秘书放下咖啡准备转身时,忽然开口,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平淡:
“今天……送的是什么?”
秘书脚步一顿,惊讶地转过身。沈总可是从来不过问这种小事的!
他连忙回答:“是城西云顶的芒果糯米糍,沈总。”
“嗯。”沈野应了一声,视线重新回到屏幕上,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秘书压下心里的诧异,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沈野默默站起身,走到门口。
果然,过了一会,他就听见小声的议论:
“天,芒果糯米糍!我的最爱!可是我真的吃不下了!”
“谁不是呢,幸福的负担啊……”
“这么好吃的东西,浪费了真作孽。”
听着门外的议论,沈野沉默了几秒,拿起内线电话,接通后淡淡道:“以后的甜品,直接打包好,交给我朋友孙潇桡那边处理。”
于是这天,孙潇桡揉着明显圆润了一小圈的肚子,瘫在江乐君办公室的沙发上哀嚎:“兄弟,真不行了!再这么吃下去,我那八块腹肌真要融化了!”
江乐君白他一眼,“你哪来的八块腹肌,压根没有好吧。”
孙潇桡假装听不见,继续嘟囔:“你说这俩祖宗闹别扭,折腾我们这些中间人算怎么回事啊?”
江乐君慢悠悠地品着茶,闻言挑眉一笑,眼神里透着点看穿一切的玩味:“你懂什么?你以为凌曜那小子真指望着沈野吃啊?”
孙潇桡一愣:“那不然呢?天天送,图啥?”
“图个存在感呗。”
江乐君放下茶杯,语气带着点意味深长,“你想想,凌曜什么人?从来都是别人捧着他,什么时候看他哄别人。这次呢?天天雷打不动,变着花样送,沈野不理他,他照送不误。这劲儿头……”
他顿了顿,看着孙潇桡,一字一句地说:“我看太子这次,是玩真的。跟你我以前见过的那些小打小闹,不一样。”
孙潇桡眨巴眨巴眼,消化了一下这话里的信息量,可还是叹了口气。
“可……为什么偏偏是沈野啊?我们几个都是一块儿长大的,还都是男人,有啥好喜欢的?”
江乐君本来下意识就想点头附和“就是”,可话到嘴边,却突然卡住了。
他想起前几个月才处理完的那桩麻烦事,在同一个男团谈恋爱,最后退圈的那两位哥。
江乐君到嘴边的话转了个弯,变成了一声意味复杂的轻笑。
他眼神有些飘远,语气也淡了下来:
“桡子,这话你可说错了。”
“感情这事儿……跟是不是一块长大、是男是女,关系还真不大。”
他想起那对相依为命,一起在孤儿院长大的情侣,又看看眼前这摊子事,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至于为什么是沈野……谁知道呢?也许就因为野哥让人有征服欲,才让人特别想凑上去,看看能不能把他捂热了?或者,就像你说的,从小一起长大,那份熟悉感本身就割舍不掉?”
他拍了拍孙潇桡的肩膀,总结道:“总之啊,这种事没道理可讲。凌曜认准了,那就是认准了。我们可能看着觉得累得慌,人家说不定……甘之如饴呢。”
孙潇桡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出什么,只能化悲愤为食欲,狠狠地咬了一口手里的糯米糍。
——
连日来的下午茶,在某天突然停了。
沈野没说什么,但秘书在下午三点准时走进办公室,手里空无一物时,敏锐地感觉到老板翻看文件的手指似乎顿了一下。空气里有种难以言喻的寂静。
秘书思考了一下,把沈野的反应归为不适应。
没过多久,一份加密文件被发送到了沈野的私人邮箱。
发件人匿名,标题只有简练的两个字:【漏洞】。
沈野点开附件。
里面是几份清晰的通讯记录和资金流向图。
证据直指伍申优的一个致命把柄。他暗中操控了一家空壳公司,并利用这家公司向境外转移了大量,本属于凌云国际的研发资金。
更关键的是,凌曜不知用什么方法,竟然拿到了伍申优与空壳公司负责人的加密通讯记录。
沈野顿时精神一振。
他现在,可以随时向监管部门和凌云国际公开这段通讯记录。
证据显示伍申优不仅侵吞资产,还意图嫁祸于人。
一旦公开,伍申优面临的将不仅是身败名裂,更是严重的法律制裁。
他将彻底失去在凌云的一切地位、声誉,甚至面临牢狱之灾。他在业内将永无立足之地。
伍申优是凌云集团的元老,树大根深,平时动他一根手指都难。但有了这个引爆器,沈野就能在他最志得意满的时候,给他致命一击,让他永无翻身之日。
他看着屏幕,久久没有说话。
他比谁都清楚,凌曜抛出这份证据,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私下帮个小忙,而是在凌云集团内部,公开和伍申优,这个与他父亲凌董事长关系密切、地位举足轻重的元老彻底撕破脸。
这等于是在向他父亲,向整个凌云现有的权力结构,公然唱反调。
此刻,一股更强烈的疑惑,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微的担忧,开始不受控制地滋生。
凌曜……你到底想干什么?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秘书端着一杯黑咖啡和一小碟精致的芒果慕斯走了进来。
他也不确定沈野是否期待甜品的到来,今天送来的时间比平时晚,现在已经晚了四十分钟了。
“沈总,您的咖啡。还有,这是多出来的甜点,您要尝尝吗?”秘书习惯性地问道,准备像往常一样,得到“拿走”的答复。
沈野的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有些恍惚地落在那碟慕斯上,沉默了几秒。
就在秘书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拒绝时,却听到一声极低的:
“放着吧。”
秘书微微一怔,依言放下,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心里有些诧异。
一个多小时后,等秘书再次进来送文件时,惊讶地发现,那碟芒果慕斯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精致骨瓷碟。
而沈总依然坐在电脑前,眉头微蹙,盯着屏幕,侧脸清冷。
秘书悄悄退了出去,心里暗自称奇。
沈总今天,居然把甜点吃了?
——
办公室里,沈野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证据足够致命,但还缺最后一环。
一份能从伍申优核心团队内部流出,能印证这些资金往来的凭证或记录。
这需要里应外合。
而能做到这件事,且他目前唯一能……或者说,唯一敢赌一把的人,只有凌曜。
他犹豫了片刻,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最终拿起内线电话,接通了秘书。
“秘书,”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联系凌曜。以公司的名义,约他明天下午三点,来我办公室一趟。就说……有重要工作,需要当面洽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有些灰蒙蒙的天空,补充道:“安排在小会议室。另外,把中央空调提前调高两度,今天天气有点凉。”
第二天下午,差两分钟三点,沈野已经在会议室主位坐定。
他指尖压着一份文件,目光却悬在纸面上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空调暖风开得足,但他搭在桌沿的手指关节,却微微有些发僵。
门被轻敲了两下,然后推开。
秘书侧身让开:“沈总,凌先生到了。”
沈野一抬头,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攥了一下,呼吸有瞬间的凝滞。
凌曜就站在门口的光影里。
瘦了,而且瘦了很多。
以前脸上那点略显稚气的婴儿肥荡然无存,下颌线变得清晰甚至有些锋利,脸色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被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长大衣裹着,更显得身形单薄。
不过,看起来也比曾经更沉稳了。
更接近于沈野印象中,上辈子二十多岁的凌曜。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猝然相撞。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
凌曜明显也愣了一下,睫毛颤了颤,先挪开了视线,嘴角扯出个客套又有点僵的笑:“沈总。”
声音有点哑,没以前那么清亮了。
沈野喉咙发紧,像被什么堵住,面上却波澜不惊,只抬了抬手,指向对面的座位,声音刻意压得平稳:“来了?坐。”
凌曜没多说,脱了大衣挂好,坐下,双手规矩地放在桌上,指节微微绷着。
秘书赶紧送上两杯热水,飞快地溜了,还把门带得严严实实。
屋里就剩他俩。
两人都不看对方,一个看文件,一个看窗外,气氛尬得能抠出三室一厅。
最后还是沈野先开的口,他推过去一份材料,语气公事公办:“找你来,主要是因为你发来的漏洞。”
凌曜“嗯”了一声,伸手拿过材料,低头翻看起来。
他看得很快,眼神一下子专注起来,刚才那点不自在好像暂时被抛到了脑后。
话匣子一打开,俩人不知不觉就进入了那种熟悉的作战模式。
你一句我一句,语速越来越快,刚才那点尴尬好像真被暂时忘掉了。
讨论到关键处,凌曜语速急促地分析着一个协议,说到一半,嗓子突然发干,忍不住偏过头低低咳嗽了两声,眉头微微皱起。
沈野正听到关键处,几乎是想都没想,下意识就把自己手边那杯没动过的温水,很自然地推到了桌子对面。
凌曜咳完,感觉喉咙干得冒烟,视线里多出一杯水。
他想也没想,极其顺手地接过来,仰头就喝了一大口。
温水润过干涩的喉咙,舒服了不少。
动作流畅得仿佛排练过无数遍。
直到水咽下去,凌曜握着杯子的手才猛地一僵,指节瞬间绷紧了。
他愣愣地看着手里这个印着沈野专属logo的杯子,脑子嗡的一声。
沈野递出水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细微地蜷缩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干了什么。
他心里暗骂一句,迅速把手收了回来。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两人视线尴尬地撞上,又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同时躲开。
一个猛地低头看材料,一个扭头继续看窗外,假装刚才那下意识的关心和接受从未发生过。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敲响,秘书端着两杯刚煮好的咖啡进来。
“沈总,凌先生,咖啡……”
他话没说完,视线一扫,脚步就顿住了。
老板坐得笔直,侧脸线条绷得死紧,盯着文件像要把它看穿。
凌家那位小少爷则低着头,耳垂红得滴血,手里还紧紧攥着……
嗯?
那不是沈总平时用的那个杯子吗?
秘书到底是见过风浪的,脸上职业笑容纹丝不动,语气自然地把话说完:“……刚煮好的,趁热。”
他目不斜视地把咖啡放在两人面前,仿佛什么都没看见,转身就走,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门一关,屋里的空气更窒息了。
那个杯子像个烫手的山芋,摆在两人中间。
俩人再次对视,猛地一下撞上来,让人有点发懵。
只是,和刚才那种冰冷的尴尬不一样,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沈野先回过神,垂下眼,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划拉了几下,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甚至更冷了点:“…权限的问题,后续再详细讨论。”
凌曜也低下头,耳根有点泛红,声音也低了下去:“…嗯,我回头把联系方式发你。”
接下来的讨论,气氛变得更加古怪。
两人都刻意加快了语速,只谈最核心的细节,多余的一个字都没有。
终于,所有关键点沟通完毕。
凌曜率先站起身,动作有些匆忙地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低声道:“那…沈总,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沈野坐在原位,没动,也没看他,只是“嗯”了一声。
凌曜转身朝门口走去,手刚搭上门把手。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沈野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像是随口一问:
“你感冒……还没好么?”
凌曜搭在门把手上的手,瞬间僵住了。
背影明显地顿在那里,好几秒没动。
他没想到沈野会问这个。
更没想到,他会用这种…听起来硬邦邦,却分明是在关心他身体的语气问。
一股强烈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凌曜用力眨了下眼,逼回那点不争气的湿意。
他没回头,只是从喉咙里含糊地挤出一声:
“…快好了。”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沈野依然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坐在那里,看着对面空了的椅子,和那个依旧摆在桌面、已经凉透了的杯子,许久没有动。
第59章
凌云集团顶层董事长办公室。
全景落地窗外, 城市夜景璀璨。
秘书推开门,让凌曜走进时,凌优智正背对着他, 站在落地窗前。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回来了?”
凌优智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
他走到巨大的办公桌后坐下, 示意凌曜坐在对面。
“爸。”
凌曜在父亲对面坐下,姿态恭敬。
凌优智没有绕圈子,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薄薄的文件夹,推到凌曜面前, 封面上印着机密字样。
“这个, 你看过了吧?”
凌曜目光扫过文件夹,点了点头:“看过了。”
他顿了顿, 补充道,“沈野那边, 也收到了类似的信息。”
凌优智端起酒杯, 轻轻晃了晃, 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叹了口气,带着一种属于他这个年纪和, 看透世事的苍凉和失望。
“老伍跟了我二十多年, 一起打拼, 经历过风浪。我没想到……为了这点利益, 他会走到这一步。”
他摇了摇头, 眼神复杂,“人心,果然是这世上最难测的东西。”
沉默片刻, 凌优智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儿子身上:“倒是你,阿曜,这次的反应,让我有点意外。”
他身体微微前倾,指尖在桌面上点了点,“消息我比你知道得早。你没像以前那样冲动地直接去找伍申优对峙,也没来问我该怎么办。而是……不声不响地,把最关键的东西,直接递到了沈野手里。”
凌优智的眼神变得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是为了沈野那孩子吧?”
凌曜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迎上父亲的目光,没有回避,坦然承认:“是。”
意料之中的答案,却还是让凌优智沉默了片刻。
他靠回椅背,轻吟一口威士忌,看着自己这个从小锦衣玉食,看似骄纵的儿子。
“阿曜,”凌优智的声音放缓了些,带着属于父亲的担忧,“沈野那孩子,能力、品性,都没得说,是顶尖的。但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你们两个,这条路,太难走了。”
“先不说外界会怎么看。光是你们自己,两个都那么强势的人,现在有情分撑着,怎么看都好。可以后呢?摩擦、分歧,甚至利益冲突,都是难免的。到时候,那份情分,还能不能经得起消磨?”
凌优智看着儿子年轻的脸庞,叹道:“爸不是要拦着你。你长大了,有自己的判断。我只是,不希望你将来受伤。”
见凌曜背脊打得笔直,脸上那沉静的模样,他摆了摆手。
“罢了,你自己的选择,自己负责。需要家里出面的时候,告诉我一声。”
“爸,我知道。”
凌曜心里很冷静,“路是我选的,后果我自己承担。谢谢您。”
凌优智看着儿子眼中那份与年龄不符的决绝,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去吧。集团这边,伍申优的事,我会处理干净。你……照顾好自己。”
凌曜站起身,向父亲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厚重的实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
凌曜走到空旷无人的走廊尽头,指尖微微嵌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感。
爸,你不明白。
我不是在赌气。
我已经……彻彻底底地错过一世了。
那种眼睁睁失去、追悔莫及的滋味,一次就够了。
这一世,无论多难,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我绝不会再放手。
也绝不会再错过他了——
伍申优最近心情相当不错。
他安插在沈野公司内部的眼线传来消息,称沈野最近焦头烂额。
由于核心数据源被切断,沈野团队正疲于奔命,尝试各种办法,来勉强维持项目运转。
但效果不太好,团队内部怨声载道,士气低落,为此沈野还天天点甜品给他们吃,企图收买。
眼线甚至拍到了沈野深夜独自在办公室,对着屏幕揉按太阳穴的照片。
这在伍申优看来,是典型压力巨大的表现。
更让伍申优得意的是,他观察到凌曜近期的动向。
这位小太子爷似乎彻底放弃了在商业上,与他父亲或自己抗衡的念头,转而变得有些不务正业。
凌曜不再出席凌云集团的核心会议,反而开始频繁出入一些艺术拍卖行,顶级超跑俱乐部,甚至被拍到在私人海岛度假,一副沉溺于享乐、对集团事务撒手不管的纨绔模样。
伍申优看着这些消息,心中冷笑连连。
他之所以处心积虑地针对沈野、打压凌曜,根源在于赤裸裸的野心。
凌曜作为凌家独子,进入集团是迟早的事。
但他伍申优在凌云经营多年,树大根深,早已将集团视为自己的囊中之物。
岂容一个毛头小子轻易染指,甚至眼睁睁看着他,未来骑到自己头上?
凌曜负责的这个与沈野合作的项目,意义非同一般。
这不仅是凌曜在集团内独立主导的第一个大型项目,更是一个前景广阔的战略性项目。
一旦这个项目成功,将为凌曜带来巨大的声望和毋庸置疑的业绩,成为他日后接管集团最有力的护身符。
这是伍申优绝对无法容忍的。
他必须在这个项目萌芽阶段、在凌曜羽翼未丰之时,就将其彻底扼杀在摇篮里。
等项目失败,首要责任自然会落到凌曜身上。
这足以证明他经验不足,不堪大任,从而削弱他在集团内部的地位,为伍申优日后继续压制他,找到绝佳借口。
就像他想的一样,这个小子果然受不得挫败,稍遇风雨就原形毕露,躲回他的花花世界里去了。
“果然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伍申优摇摇头,更觉自己胜券在握。
几日后,一通加密电话打进了伍申优办公室。
他接过电话,听了几句,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心腹刚刚汇报,凌曜,据可靠消息,今早已飞往南太平洋的私人岛屿,继续他的假期。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他起身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昂贵的红酒。
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映出他志得意满的脸。
他精心布局的一切都运行顺畅,最重要的是,最后一笔关键款项即将完成转移。
是时候了。
在下周的行业峰会上,他会以凌云国际董事的身份,公开敲打凌曜。
他要逼凌优智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选择。
“年轻人,总得经历些挫折才能长大。”
他轻抿一口酒,感受一股回甘在口腔缱绻荡漾——
南太平洋某私人岛屿,碧海银沙,阳光炽烈。
这座岛是凌曜十八岁时收到的成年礼,如今成了他绝佳的避世场所。
午后,凌曜只穿着一条沙滩裤,懒洋洋地躺在无边泳池旁的躺椅上。
他戴着墨镜,手边冰镇果汁里的冰块叮当作响。
微风徐徐,很是舒服,
凌曜晒了会太阳,过了一会,拿起一旁的平板电脑,刷了会财经新闻。
他眼角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不远处,一个穿着侍应生制服的身影,正借着整理毛巾的机会,状似无意地将视线投向自己这边。
凌曜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随即被墨镜完美遮掩。
他故意将平板屏幕侧了侧,让关于沈野公司近期困境的□□更加显眼,然后发出了一声不耐的咂舌声。
做完这一切,他摘下墨镜,略显烦躁地揉了揉眉心,仰头将杯中果汁一饮而尽,活脱脱一个因事业受挫而心烦意乱,借度假逃避现实的纨绔子弟。
做完这套戏码,他懒洋洋地起身,将空杯随手放在托盘上。
看也没看那个侍应生,趿拉着人字拖,慢悠悠地朝主卧别墅走去。
那个侍应生见他走了,傻愣愣地没想多演会,也立马跟着离开了。
伍申优这个老狐狸,手伸得可真长,连这里都安插了眼睛。
凌曜心下冷笑。
回到隔音绝佳的主卧,凌曜脸上的慵懒和烦躁瞬间消失无踪。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壮丽的海景,眼神沉静。
片刻后,他拿起那个经过特殊加密的卫星电话,几乎没有犹豫,熟练地拨通了一个号码。
视频请求几乎是被秒接的。
屏幕亮起,映出沈野那张俊逸得过分的脸。
他似乎正在办公室。
“有事?”
沈野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凌曜没立刻谈正事,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半靠在沙发上。
浴袍的领口有些松散,露出小片锁骨的线条,背景是奢华的海景套房。
有点性感。
他微微挑眉,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沈总,忙什么呢?不会又在看那些新闻报道吧?”
沈野的目光在凌曜松散的领口上停留了半秒,随即移开,落在电脑屏幕上,没接他的调侃:“说正事。”
凌曜见好就收,脸上的玩笑神色收敛了些:“放心,钥匙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启动。”
他顿了顿,“伍申优那边,资金流动的最终指向已经清晰,和我们的猜测完全吻合。他应该在为峰会后的动作做最后准备。”
“嗯。”
沈野应了一声,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了几下,似乎在记录什么,“新闻发布会的时间和流程已经敲定,媒体也安排好了。”
“那就好。”
“沈总……”
凌曜故意拖长了尾音,眼睫微垂,再抬起时,眼底漾着一点狡黠又直白的光,“等这事了了,我回去,你可不能随便拿杯咖啡就把我打发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浴袍领口随之松垮了些,锁骨的线条在镜头下清晰可见,语气里的暗示几乎不加掩饰:“我得好好想想,让你怎么谢我才够本。”
这话直白得近乎挑衅,是明晃晃的攻城略地。
屏幕那端,沈野敲击键盘的手指骤然停住,悬在半空。
“随你。”沈野这才抬眼,目光透过屏幕看过来,深邃又直接,“只要你吃得下。”
通话结束。凌曜放下电话,摩挲着微热的屏幕,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妈的,被反撩了?
还挺带劲。
而城市另一端,沈野结束通话后,向后靠在椅背上。
办公室里很安静,他看着窗外璀璨的夜景,刚才那点针锋相对的快意悄然褪去。
他闭上眼,指节抵住眉心。
一种清晰而熟悉的情绪,悄然漫上心头。
他发现,自己早已开始习惯,甚至有些想念,那个家伙在身边吵吵嚷嚷,鲜活明烈的样子了。
良久,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逸出唇边,融在夜色里。
“……是有点太安静了。”
沈野低语道,像是对自己承认了什么。
第60章
行业峰会, 如期在市中心最高规格的国际会议中心举行。
可容纳千人的主会场座无虚席,业界精英、财经媒体汇聚一堂。
伍申优作为凌云国际的元老级董事,被安排在重量级嘉宾发言环节。
当他沉稳的步伐踏上演讲台时, 台下瞬间亮起一片密集的镁光灯,咔嚓声不绝于耳,将他笼罩在耀眼的光晕之中。
伍申优今天身着一身剪裁极其考究的定制西装,脸上带着数十年商海沉浮历练出的权威。
仅仅是站在那里, 无需多言,便已昭示其举足轻重的地位。
他首先从容不迫地回顾了凌云国际近年的辉煌业绩, 语调平和,数据信手拈来, 言语间, 是对集团战略方向的充分肯定,俨然一位为集团发展殚精竭虑的肱骨之臣。
台下不少与凌云有深度合作的伙伴频频点头, 媒体记者则飞速记录着。
嘉宾席前排,沈野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与其他嘉宾或专注倾听或若有所思不同,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演讲台上, 眼神淡然, 像在观察一场与己无关的演出。
偶尔有镁光灯扫过他冷峻的侧脸,他也只是几不可查地微微调整了下坐姿, 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仿佛台上那位大人物的每一句铺垫, 都早已在他的预料之中。
然而, 话锋很快开始微妙地转向。
“……当然, 在高速发展的过程中,我们也难免会遇到一些新的挑战。”
伍申优语调平和,目光缓缓扫过台下, “例如,近期在部分新兴业务上,出现了一些……问题。”
他并未点名道姓,但结合最近圈子里的风声,对于在场这些嗅觉比猎犬还灵的老江湖来说,简直跟直接报身份证号没区别。
这分明就是冲着最近风头正劲、主导新业务,又和沈野绑在一块儿的凌曜去的。
台下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相机快门声变得密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嘉宾席上凌云集团的区域。
伍申优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掠过一丝得意,继续以一副忧心忡忡的元老口吻,阐述着稳健经营的重要性。
接下来的对话环节,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会场内的气氛,在看似平稳的问答下,暗流汹涌。
所有人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积聚,只等一个突破口。
突然,一位以提问犀利著称的财经记者拿到了话筒。
他看向沈野,直击核心:“沈总,请问您如何回应近期关于贵公司项目濒临停摆的传闻?这是否意味着您与凌云国际的合作,出现了根本性的问题?”
话音落下的瞬间,全场陷入死寂!
所有镜头与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般,齐刷刷聚焦于嘉宾席前排的沈野身上。
空气仿佛凝固。
发言席主位上,伍申优的嘴角勾起一丝预料之中的弧度,身体微微后仰,摆出静观其变,甚至略带怜悯的姿态。
他等待着沈野的落败。
然而,沈野的反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发难,他未见丝毫慌乱,甚至并未急于开口。
只是从容不迫地站起身,修长的手指轻理了一下西装衣领,随即步履沉稳地走向发布台。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在经过凌曜所在的方向时,有极为短暂的停留。
“感谢这位记者的提问。关于我司数据链的传闻,并非空穴来风。”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连伍申优也难掩错愕,他压根就没有想到,沈野竟会直接承认。
沈野并未理会现场的骚动,只是抬手虚按,示意安静,继续说道:“但传闻仅说对了一半。数据链确实曾遭受恶意攻击而被切断。然而,这并非意外,而是一场经过周密策划、专门针对我司与凌云国际的恶意狙击!”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炬,直射向脸色开始微变的伍申优:“而策划并执行这一切的幕后主使,并非外人,正是凌云国际的董事——伍申优先生!”
“哗——!”
“这是怎么回事???”
“伍董不也是凌云国际的吗!?”
全场哗然!
记者镜头疯狂地对准了伍申优,闪烁的镁光灯将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都暴露无遗。
然而,伍申优的反应,却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惋惜。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缓缓抬手,向下压了压,示意现场安静。
这个动作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
伍申优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无奈而宽容的笑意,目光落在沈野身上,语气温和,仿佛在规劝一个走入歧途的年轻人:
“沈贤侄,”
他用了更显亲近的称呼,“我理解你。项目受阻,压力巨大,年轻人急于找出原因,甚至迁怒于人,这都是可以理解的。”
伍申优微微摇头,语重心长,“但商业竞争,要讲证据,更要讲底线。凭空臆测,甚至公开诽谤,这不仅会损害你个人的声誉,更会破坏我们两家集团多年来良好的合作关系啊。”
这番以退为进、占据道德高地的表演,堪称完美,瞬间将沈野置于了“冲动冒失”、“不负责任”的境地。
沈野面对这番表演,嘴角只是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讽刺的弧度。
他拿起一个加密U盘,从容地连接到发布台电脑。
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对真相的绝对自信。
“伍董事的教诲,我记下了。”
沈野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所以,证据,就在这里。”
大屏幕上,开始一页页展示清晰的邮件截图、隐秘的资金流水图,一条条证据链,如同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伍申优精心伪装的表皮。
他通过海外空壳公司非法转移资金,指使人切断数据链的行径,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台下再次一片哗然,这次的声浪中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伍申优脸上的宽容笑意瞬间凝固了。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放在桌上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紧,指节泛白。
但他数十年的修为让他勉强维持住了镇定。
伍申优深吸一口气,声音提高了八度,带着被污蔑的愤慨:
“荒谬!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伸手指向屏幕,“伪造!这些都是伪造的!现在的技术,合成几张图片、编造几条记录,不是什么难事!沈野,你为了推卸项目失败的责任,竟然用如此卑劣的手段!”
就在这时,凌曜站了起来。
他径直走到发布台前,与沈野并肩而立。
凌曜面向众人:“既然伍董事对证据的真实性存疑,那么,我们不妨做一个最直接的验证。”
他没有再多言,拿出自己的平板电脑,快速操作了几下,随即将其屏幕内容,投映到发布会现场巨大的主屏幕上。
屏幕上清晰地显示出一个极其简洁的界面。
那是凌云国际最高级别的权限验证窗口。
窗口中央,只有一个不断跳动的六位数字代码,以及一个输入框。
“各位请看,”
凌曜的声音清晰传遍会场,“这是凌云国际核心财务系统的验证界面。眼前这个不断变化的六位数密码,由系统每秒自动生成,只有最高权限者才能实时获取。”
他目光转向脸色已经开始发白的伍申优:
“伍董事,您一再声称沈总提供的证据是伪造,声称您与那个海外账户毫无关系。那么,现在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就是——请您当场输入屏幕上此刻正在跳动的这个密码。只要密码正确,系统自然会证明您的清白。如果您不方便,也可以指定任何您绝对信任的人来输入。”
这番话如同一声惊雷,在现场炸开!
所有人都明白了,如果验证通过,那就证明,这个海外账户和伍申优有直接关系,甚至可能就是本人的!
伍申优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全场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伍申优身上,等待着他的回应。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伍申优的沉默和惨白的脸色,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他不敢输入。
凌曜没有再等待。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抬起手,指尖在平板电脑上流畅输入了当前屏幕上显示的那串数字。
回车!
验证进度条瞬间充满。
叮——!
一声清脆悦耳的提示音响起,屏幕上赫然弹出绿色的大字:
【权限验证成功!账户最高权限持有人:伍申优。】
铁证如山!
伍申优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猛地向后踉跄一步,撞在椅背上,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他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那精心维持了几十年的儒雅面具,在这一刻,彻底碎裂,露出了下面不堪的真容。
伍申优被安保人员带离会场,现场顿时陷入一片哗然。
记者们争先恐后地涌上前,试图捕捉这戏剧性的一幕,快门声与追问声交织成一片。
工作人员竭力维持秩序,但空气中弥漫的震惊与骚动,久久难以平息。
在这片喧嚣之中,凌曜的目光冷冷掠过伍申优离去的方向,随即收回,看向沈野。
沈野向前迈出一步,重新立于话筒前。
他抬手,掌心向下轻轻一压,一股无形的威压随之弥散,骚动的会场竟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镜头再度聚焦于他,屏息以待。
“请各位稍安勿躁。”
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来,沉稳而有力,瞬间掌控了全场节奏,“真相已然大白,法律自会给予公正的裁决。此刻,我更愿借此机会,澄清一些事实,并表达一份感谢。”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凌曜身上。
重新描摹凌曜的脸,竟很是感慨。
“过去这段时间,我们共同经历的,远不止一场商业风波。”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最准确的词句,“它关乎背叛,也关乎坚守;关乎猜忌,更关乎……信任。”
“在整个过程中,面对重重误解、巨大压力乃至不实的中伤,有一个人,始终展现了超越年龄与身份的卓绝判断,和不可动摇的原则立场。尤其重要的是,他给予了我……以及我们共同的事业,一份毫无保留的、极其珍贵的信任。”
会场异常安静,只有沈野的声音在回荡,所有人都能感受到这番话很真诚,分量远超普通的商业互捧。
“正是这份深明大义,这份在关键时刻毫不犹豫的鼎力支持,”
“才让真相得以冲破迷雾,让正义得以伸张。”
他微微向前倾身,目光灼灼,仿佛要将接下来的话语烙印在每个人心里:“凌曜先生,他不仅是一位具备非凡魄力与远见的、值得托付的合作伙伴,”
他特意放缓了语速,一字一句道,“他更是一个……一旦认定了方向,就会用尽全力去守护承诺的人。能与他并肩,是我的荣幸。”
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
它公开为凌曜正了名,洗刷了所有质疑;但更深一层,那字里行间流露出的欣赏、信赖乃至超越商业关系的珍视,在明眼人听来,已近乎一种含蓄,郑重的告白。
凌曜站在原地,清晰地听到了每一个字。
他望着台上那个一向冷静自持的男人,此刻却用这样一种方式,在全世界面前肯定他、维护他,甚至……表达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感。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底涌起,迅速冲向了四肢百骸。
凌曜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深的笑意,尔后,迎着沈野的视线,深深地点了点头。
胜过千言万语。
而在会场二楼一处视野极佳的廊台阴影里,凌云集团的董事长凌优智,凭栏而立,将台下惊心动魄的过程尽收眼底。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里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看着儿子凌曜,那个以前总觉得长不大、只知道玩的孩子,现在居然能这么沉稳,有担当。
再看看沈野,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毫不含糊地肯定凌曜,替他撑腰。
凌优智心里最后那点犹豫,这下彻底没了。
他微微点了点头。
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
以后集团的事,是时候多放手让年轻人去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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