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院的日子，是姜盈从未想象过的平静祥和。


    每天早晨和小伙伴一起去大院幼儿园，放学后的兴趣班、礼仪课满满当当，充实而快乐。


    而在大院外，她的父亲方清逸整个人已经到了一种焦躁的地步。


    “我说过了，我是姜盈的爸爸，我是姜洪林的女婿，”方清逸嘴皮子都磨破了，“我只是想来看看我女儿。”


    “保安大哥，您也是有孩子的人，”他讨好地笑着，“您肯定也理解我们做家长的……”


    保安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大院不放身份不明的人。”


    “保安大哥，您看这样行不行？”方清逸悄悄塞了几块钱到保安手里，“我进去看两眼就出来，您通融一下。”


    保安感受到手里的纸币，犹豫了几分。


    还没等他打开看，一只粗粝的手掌附在上面，拾起钱仔细数了数，嘲讽道，“大手笔啊方先生。”


    是上次的保安队长。


    方清逸暗骂晦气。


    “刘大哥，您看咱们也是熟人，都这么多次了，”方清逸露出一个憨厚的笑，“怎么会这次不能进呢。”


    “抱歉啊方先生，”刘宏把钱扔给男人，“姜老爷子特意嘱咐过的。”


    方清逸愣了一下：“怎么会……”


    “方先生，姜老爷子的原话是，以后都不能放您进来。”


    方清逸咬牙，这死老头！到底想干什么？！


    他还想再争辩两句，余光却看到了门口的招牌——大院幼儿园汇演。


    时间是明天。


    心下有了计较。


    *


    第二天，幼儿园的汇演是大院为数不多的集体活动，几乎所有人都来了。


    小孩子们三三两两上台表演节目。


    姜盈这段时间的学习成果也有了展示机会。


    “下面欢迎姜盈小朋友和林昭庭小朋友带来的合奏曲《g大调小步舞曲》。”


    主持人话音刚落，一袭白色纱裙的小女孩和身着小西装的男孩手牵手，共同向台下微微鞠躬。


    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还别着红色的蝴蝶结。脸蛋嫩生生的像是刚出炉的奶黄包，葡萄一样大的琉璃眼珠忽闪，薄如蝉翼的睫毛微颤，抿唇微笑时，霎时间光彩夺目。


    男孩也难得安静了几分，身上的黑色小西装平整，皮鞋也擦得锃亮。笑眯眯地看着台下，紧紧牵着女孩的手，抬眸时露出可爱的小虎牙。


    “这混小子，我生怕他给盈盈添乱，”林家老爷子笑骂，“现在看着，也还挺像那回事的！”


    “哎，老林，话不是那么说的，”姜洪林也哈哈大笑，“小庭弹钢琴可是专业的，老师都说有天赋。”


    两位老人互相吹捧中，姜盈和林昭庭已经就位。


    二人对视一眼，刚准备点头，就听到熟悉的嗓音。


    “盈盈！”


    一片寂静中，这道声音格外明显。


    “盈盈，爸爸来接你了。”方清逸深情款款，“爸爸这段时间很想你。”


    众人被这一幕弄得摸不着头脑。


    姜洪林直起身，不怒自威。


    方清逸恍若未觉，仍然看着台上的小女孩，“盈盈，爸爸知道你最近在外婆家很开心，但爸爸妈妈也很想你。”


    “不能因为外婆家更好，就一直待在外婆家呀。”


    姜洪林气急，这话简直是把孩子放在火架上烤！


    “是我们喜欢孩子，多留了她几天，”他忍着怒气，沉声道，“有什么事等表演完再说。”


    方清逸看向姜家老头，心中冷笑，面上却温温柔柔，“爸，我知道你担心孩子，但孟君生病了，总是想盈盈。”


    顾淑梅担忧地看向台上的小女孩，生怕她心软又答应和他走了。


    这人实在狡猾。


    大庭广众之下竟然以这样的理由绑.架孩子！


    “爸爸，”姜盈忍着心底的厌恶，甜甜道：“妈妈给我打过电话哦，爸爸是不是忘啦？”


    方清逸一愣。


    女孩自顾自道：“爸爸，妈妈说她没有生病。而且妈妈也不希望我回去，还嘱咐我要好好表演。”


    姜家二人刚松了口气。


    但下一秒，方清逸扯出一个笑容：“盈盈，爸爸也是太想你了，最近又总是……”


    被拦在门外。


    “爸爸，”姜盈打断，还是笑脸盈盈的，“你想听我表演吗？”


    蠢货。都这个时候，谁还有心思听你表演？！


    方清逸忍着不耐，温声道：“盈盈，爸爸下次再听，但今天……”


    姜盈突然抽噎了两声，“爸爸，你不喜欢我学小提琴吗？”


    “原来妈妈说的是真的。”她抹了抹眼泪，可怜兮兮地，小声嘟囔，“所以爸爸才不喜欢我在大院。”


    “可是爸爸，”女孩眨着水灵的大眼睛，轻声道：“我喜欢小提琴。”


    方清逸面色不好，又一时想不出反驳的话。


    “哎呀，孩子喜欢就让她学嘛，”说话的人是隔壁王姐，自然道：“今天是大日子，你这当爹的好好看着就行了。”


    边说边招呼想让他坐下，她家孙子可就在后面表演呢！这场再墨迹，还不知道她孙子啥时候能上台呢！


    素来温润的方清逸露出了难看的神情，“大姐，我这也是着急想找孩子……”


    “再着急也得等孩子表演完吧。”顾淑梅淡淡道，“孩子难得这么一个大日子都被你搅和了。”


    “……妈，我也是太着急了，”方清逸讪讪道，“您看能不能让我和盈盈说两句？”


    姜洪林眉头一皱，正要厉声拒绝。


    就听到一声软糯的童音：“好的哦爸爸。”


    姜盈理了理小裙子，对外公外婆笑了笑。


    姜洪林皱眉。


    顾淑梅也一脸不赞同。


    照他们说，这方清逸就该永远不能见孩子！


    可恨方清逸干的都是些腌臢事！


    他们没有实质性的证据，即使作为孩子的外公外婆，也不能轻易杜绝他的监护权。


    但姜盈弯着唇角，显然是期待的。


    顾淑梅按住姜洪林的手，轻轻摇头，“……我们仔细看着，情况不对再过去。”


    姜洪林眉头紧锁，紧紧盯着小女孩。


    只见她轻提裙边，哒哒哒几步，像只误闯人间的小精灵一样，就来到台下。


    她慢慢走近中年男人，扬着软乎乎的小脸眯着眼睛说些什么。


    圆圆的小脸蛋上是嫩生生的脸颊肉，微微鼓着的样子更显软萌可爱。


    突然，小孩浑身一颤，白嫩的小脸蛋突然皱紧，嘴角也开始向下撇，整个人露出欲哭不哭的表情，下意识看向姜家二老，不过一眼，下一秒又委屈巴巴地看向面前的男人。


    姜洪林坐不住了，立刻大步向前。


    “怎么回事？怎么看着像是被打了？”


    “诶你们看，那人的手！”眼尖的人顺着看过去，果然看到那只粗粝的手放在小孩胳膊上。


    听到窃窃私语声，方清逸登时惊慌地抬起手来，“不是我！”


    顾淑梅也快步走上来，把孩子拦在身后，一脸怒容：“你干什么？”


    “当着我们的面也敢……”剩下的话她没说出口，深吸一口气，撇着脸冷声道：“别让我找保安请你出去。”


    “……我没有！妈！”方清逸深觉委屈，“我什么都没干！”


    这么多人这么大的场合，他怎么也不敢掐姜盈啊。


    “爸爸……”带着哭腔的嗓音响起，姜盈抬眸看向方清逸。


    他眼神一亮，半蹲下求助似地看向小女孩：“盈盈，你快帮爸爸说说，爸爸没欺负你！”


    姜盈深深看了他一眼。瘪了瘪嘴，小声道：“爸爸，我不怪你。”


    “什么叫不怪我？！”方清逸惊慌直起身，“跟我没一点关系！”


    总共说了两句话，这孩子突然就这样了！


    “是盈盈的错，”小小的人吸了吸鼻子，泪眼婆娑，“我知道错了，爸爸你不要再打我了……”


    这话一出，宛如一声惊雷。


    林昭庭不知什么时候从台上下来，把女孩拉在身后，一脸防备地看向男人。小脸绷的紧紧的。


    “什么人啊……”他们窃窃私语，“怎么还打孩子？”


    “大家都是受过教育的，看他穿的也很体面，怎么还用这么极端的教育方式？”


    “照姜家那孩子说的，”丁兰捂着嘴小声道，“之前指不定挨打过多少次！”


    “哎呦，真是可怜见儿的！”身旁人目露怜惜，“那孩子看着可乖了！”


    “可不是嘛！”姜家隔壁的知情人一脸赞同，“姜家那孩子真没话说，又聪明又听话，每天和陆家那小子一块，哎呦真是又乖又懂事！和我们家那孩子一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陆晏辞向来是大院的标杆，能和他一块基本可以断定是个好孩子。


    “怪不得呢！你看林家那个上蹿下跳的，最近都老实多了！”丁兰心疼道，“可惜这么好个孩子摊上个人.渣.爹！”


    众人眼神和声音肆意打量着他，方清逸脸红脖子粗的，身上的儒雅都散了个干净。


    他极力反驳，“我从来没打过她！我不会打小孩的！”


    “我是个老师，我只有她一个女儿，”他还想维持风度，为自己辩解，“我这辈子也只会有她一个孩子。”


    这年代追求多子多福，男人，尤其是农村男人更是不生个儿子不罢休。


    方清逸这话说出来，议论声小了些。


    他还来不及松口气。


    姜盈立刻惊喜道：“爸爸，我不会有弟弟了吗？”


    “您之前说想要弟弟的时候，”她咬唇，泪珠在睫毛上滚过，但眼睛却格外亮，“我可伤心了。”


    这话一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众人一脸恍然。


    “呸，又是个重男轻女的！都什么时代了！还有这种糟粕思想！”


    “怪不得不喜欢孩子在大院呢！想带回去干活当童工是吧！”


    “哎我可是知道，姜家这小丫头每次从家里回来都受了不少罪！”刚才的知情人小声道，“她外公外婆买的漂亮小衣服啊都没了！”


    “啊？怎么没了？”


    “哎呦！肯定被这男人卖了准备给儿子穿呗！”


    “我不是！我没有！我真没有……”方清逸连忙否认。


    没有儿子……


    但姜洪林已经喊来了保安队长。


    比方清逸足足高半个头的男人气势汹汹，沉声道：“方先生，你是自己走，还是我们带你走？”


    “爸，”方清逸面露为难，求助道：“我真的没打……”


    姜洪林摆了摆手，“不用说了，孩子都和我们说清楚了。”


    方清逸一喜，“爸您知道我是无辜的就行……”


    话还没说完，两个保安站在他身侧，“方先生，请您离开。”


    “爸——”方清逸大喊，“爸您不相信我吗？爸我真没有……”


    “闭嘴！”姜洪林怒吼，“我不是你爸！”


    “在你打孩子的那一刻起，你也不是姜盈的爸！她是我们姜家的孩子！姓姜！”


    “她不是！”方清逸下意识否认，但看清男人凝重的面色，他又胆怯了，嗫嚅道，“我……”


    不等他说什么，保安已经把他架出去了。


    “不好意思，让大家看笑话了，”顾淑梅抱歉地笑了笑，“今天是孩子们的大日子，等会儿请大家到我们家吃点好吃的。”


    “诶诶，是这么个理，”丁兰连忙点头，“今天是盈盈的大日子呢，好孩子，快上去准备吧。”


    “盈盈，小庭，快上台去做准备。”顾淑梅感激地看了她一眼，不着痕迹抹了抹姜盈的泪痕，轻声道，“外婆在下面为你加油哦！不要紧张！”


    姜盈看着外婆，水汪汪的大眼睛还满是期待，“那……爸爸不来看了吗？”


    顾淑梅笑容一顿，“你爸爸他太吵了，你也知道，要安静嘛，他会被安排到外面去看哈。”


    说着，她摸了摸女孩的头，“今天你是小主角，你和小庭好好加油，你爸爸……”


    女人面色淡了几分：“他会看到的。”


    姜盈似懂非懂点点头。


    还不等她说什么，主持人也回过神来，重复了一遍报幕。


    顾淑梅连忙催着她和林昭庭上台。


    两个小孩手牵手，男孩小脸还皱着，看着很不乐意的样子，但女孩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眉头一下子就舒展了，端端正正坐到了钢琴前。


    不一会儿，轻快的钢琴音重新响起，配合着小提琴的悠长，晴朗明快。


    粉雕玉琢的女孩头微微抵在小提琴上，和钢琴边的男孩偶有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