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和谐相处的场景戛然而止在回家路上。


    先沉不住气的是林昭庭。


    两家大人边聊天边走的时候，林昭庭扯了扯姜盈。


    姜盈不明所以，被他拉着落后两步。


    “喂，姜盈，”林昭庭不满，嘴巴张大，正要大声抱怨，下一秒又想到了什么，鼓起嘴，小声用气音道：“你刚刚为什么不理我？”


    “嗯？”姜盈一脸茫然，“什么？”


    “我在问，你那个爸爸是不是经常打你？”林昭庭一脸坚毅，好像姜盈点头他就会立刻冲上去给她报仇一样。


    姜盈失笑。


    还没等她说什么，林昭庭又不满意了：“你笑什么？”


    他的小脸蛋绷得紧紧的，腮帮子也鼓了起来，双手握成小拳头，整个人义愤填膺。


    恍惚间，姜盈似乎看到了上辈子那个眉目俊朗的少年。


    同样的义愤填膺。


    同样的面色严峻。


    ——那是千禧年的夏天。


    入赘姜家十年而一无所获，方清逸逐渐露出了本色。


    他开始时不时赌.博、酗.酒。而姜盈的高中学费，就在这一年被赌掉了。


    就算再怎么逼着自己长大，她也才16岁。


    不能上学对于当时的她来说，是天大的难事。但又不敢回家让妈妈知道，只能躲在路边偷偷哭。


    林昭庭就是在这时候路过，也是像这样站在她面前。


    “姜盈？”他试探道。


    姜盈噙着泪花抬眼，看向面前的少年。


    十七岁的少年眉眼早已长开。他的眼皮不算宽，线条利落，眼白分明，英挺的鼻梁还带驼峰，嘴角上扬时还能看到隐隐的梨涡。


    “……你怎么了？”他声音问得很轻，轻到姜盈都能感受到他的小心翼翼。


    “……”姜盈没吭声，只是默默转了转身子。


    心中暗骂倒霉。


    最狼狈的时候被小时候的仇人看到了，任谁都忍不住觉得自己倒霉吧。


    女孩的冷漠没有劝走他。


    少年反而缠了上来。


    他把球扔给身后的人，让他们先走。


    依稀还能听到他同伴的调侃声，说什么林昭庭这家伙也是春心萌动了，居然还会怜香惜玉了。


    少年“啧”了一声，转头笑骂让他们“滚”。


    等几个男生走远，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


    姜盈虽然偏着头，但还是忍不住侧耳听。


    直到一个手帕塞到她手里，她听到男孩无奈的声音：“怎么还是这么爱哭……”


    打扮得像刺头一样的少年，指腹却轻柔擦着她脸侧，语气硬邦邦的：“被谁欺负了？我帮你揍回去！”


    姜盈握紧手帕，委屈一下子就决堤了。


    她痛声哭泣，嘴上含糊不清。


    “没事啊没事……”男孩笨拙地拍着她的背。


    姜盈不记得后来怎么样了。


    但少年气势汹汹要给她报仇的模样……


    以及。


    之后在书包侧边发现的，有零有整的几张钞票，还深深刻在她脑海里。


    也是在那时候，她才知道，或许，林昭庭并不讨厌她。


    否则不会在多年后，还愿意耐心陪她几个小时，不停找话题活跃气氛。也不会在她哭泣时，无声提供一个可依靠的肩膀，沉默着不再追问。


    最后，还顾及着她的自尊，留下了他认为她可能会需要的东西。


    但后来，她没用到这些钱。


    学校收到了好心人的资助。她学习很刻苦，非常幸运拿到了奖学金，就算过程苦一点，也顺利完成了高中学业。


    这些钱一直被她妥善保存着，为了有朝一日遇到他时，郑重地还给他。


    不过，姜盈弯唇笑了笑，想到了在财经频道上看到的那个的男人，运筹帷幄，漏个手指缝都是几百万的风投大佬。


    他应该也不需要了。


    所以，直到她车祸，那些钱还在她的背包夹层里。


    “没有。”姜盈笑了笑，看着面前的男孩：“赶快回家吧。”


    林昭庭皱眉，正要说什么，就听到大人的呼喊，“小庭，快回来！”


    “太晚了，不要打扰到爷爷奶奶休息。”


    见男孩不动，林桂英沉声道：“林昭庭。”


    林昭庭皱着一张小脸，回头看了眼奶奶，带着点焦急道：“那你记得明天一定要和我说哦。”


    姜盈抿唇不语，只是笑了笑。


    林昭庭当她答应了，这才不情不愿应了声，“我来了！”


    ……


    “你不想说，”沉稳的小声音响起，很是困惑：“为什么还要答应他？”


    “我没答应呀。”姜盈吐了吐舌头，对陆晏辞道，“他明天就忘了。”


    五岁小男孩嘛。哪里记得下那么多。


    陆晏辞不赞同。


    林昭庭可不是轻易会忘记的人。


    但女孩已经转身，还拉着他一起，“晏辞哥，我们快点走啦！”


    “外公外婆还在等我们呢。”


    男孩皱紧小眉头，张了张口，还是没说什么。


    *


    第二天，在路上的时候林昭庭眼珠骨碌碌转着，不停对着她眨眼。


    姜盈不解：“……林昭庭你怎么了？”


    见小伙伴不解，林昭庭又使劲眨了眨眼。


    姜盈当即立断：“林奶奶，林昭庭眼睛不舒服。”


    林昭庭泄气。


    见林桂英真要查看他的情况，才连忙摆手：“奶奶我没事，我在和姜盈玩呢。”


    “你这臭小子！”林桂英笑骂，“又在调皮！”


    林昭庭莫名其妙挨了一顿骂，不高兴地鼓了鼓小脸。


    但他没忘记自己的目的，走进幼儿园大门后才开始追问。


    “姜盈姜盈！”五岁半男孩嗓音洪亮，吵得姜盈脑瓜子嗡嗡的，“你刚刚怎么不懂我？！”


    “你还没跟我说呢，你经常被他打吗？”


    “那你之前为什么老是跟他走？”林昭庭板起小脸，拦在她面前，一脸严肃，“是不是他逼你的？”


    “你之前……”他声音突然变小，别别扭扭的，“不和我玩，是不是也是他逼你的？”


    姜盈：……那倒不是。


    但林昭庭已经说服自己了。


    他一脸怜惜：“不用怕，以后他再敢来我就帮你揍他！”


    说着，还拍了拍小胸脯，露出尖尖的虎牙：“这下你可以放心和我玩了吧！”


    姜盈：“……”


    “不是……”姜盈试图反驳，“我没……”


    但林昭庭不管，把手搭在她肩上，一脸认真，“有我在，不要怕！下次他再来你就来找我！”


    ……和上辈子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姜盈语塞，一瞬间就心软了。


    她深深看了一眼林昭庭。


    “嗯，”软了软声线：“他下次来我会和你说的。”


    姜盈难得对他这么软乎。


    林昭庭的脸登时红了。


    他磕磕巴巴的应声，手像触电一样弹开，烫得都不是自己的了。


    “林昭庭。”姜盈字正腔圆道。


    “干……干嘛？”


    “我同意你之前说的了。”


    “噢，”林昭庭下意识应声，“同意什么？”


    “当同桌。”姜盈平静向前跨了一步。


    林昭庭跟在女孩身后，无意识踩着她的脚印。


    嘴上默默跟着嘟囔：“当…同…桌……”


    突然，他反应过来什么，眼睛登时亮了，“你答应了？！”


    下一秒，又意识到了什么，敛了敛神色，装作酷酷的样子，“哼，算你聪明。”


    但姜盈接下来就为她这句话后悔了，因为林昭庭完全是粘人精！


    还是那种笑眯眯赶走所有人还装作很无辜的粘！人！精！


    “不行哦，”林昭庭笑眯眯看着旁边的人，“我们两个才是一起的。”


    男孩瘪了瘪嘴。


    眼见着都要委屈哭了，姜盈头疼道，“林昭庭！”


    林昭庭嘴角下撇，不高兴地看了她一眼。


    姜盈莫名有些不安。


    但下一秒，他反而转头看向小男孩，哄骗道：“你不是说想玩飞机模型吗？”


    “我姑姑从国外给我带了好几个，如果你愿意和别人组队的话我就送给你。”


    “……送，送给我？”男孩愣住了。


    要知道，这可是大院所有人都期盼的小玩具，但拥有的人少得可怜。


    毕竟，并不是谁家都像林家一样，宠林昭庭跟个小祖.宗似的。


    姜盈毫不怀疑，哪怕林昭庭是要天上的星星，林家都能给他摘下来。


    “嗯，我说话算话。”林昭庭满脸骄矜，“家里有很多，任你挑。”


    接着，他看向周围，“你们谁还想要，都可以和我说。”


    “只要不和姜盈组队，什么玩具都可以。”


    姜盈咬牙切齿：……我跟你们这些有钱人拼了！！


    “我不要。”


    只有一个小男孩不受敌人的糖衣炮弹影响，鼓着小脸，坚定摇了摇头。


    林昭庭眯了眯眼，不死心。


    “玩具枪？”


    “变形金刚？”


    “小赛车？”


    男孩不为所动，撇开头，圆润的眼睛盯着姜盈：“我想和你一组。”


    姜盈尴尬笑了笑。


    这可不敢应啊，眼见着林昭庭都快发飙了好吗。


    林昭庭表情危险，但下一秒，笑得更甜了，梨涡都隐隐现了出来，“阳阳，你还记得上次的手工课吗？”


    阳阳愣了一下。


    “老师问的时候我可什么都没说噢。”林昭庭短短的食指学着大人的样子左右晃了晃，笑眯眯道，“现在呢？”


    ……嗯，5岁。


    已经学会了软硬兼施。


    到底你是五岁还是我是五岁啊喂！


    小男孩眼见着不仅没希望，还要被威胁，哇的一声就哭了。


    “……”姜盈深吸一口气。


    她连忙上前捂着男孩的嘴，小声安慰：“没事没事，他总有不在的时候，等他不在的时候我就和你一起。”


    男孩抽噎了两声，睫毛上还沾着泪珠，含糊不清道：“真，真的吗？”


    姜盈快速点头，附耳低声道下次第一个选他，这才哄走了恋恋不舍的小男孩。


    “什么真的吗？”只听到后半句话的林昭庭狐疑。


    “没什么。”姜盈敷衍道，“我们赶快做手工吧。”


    林昭庭眯了眯眼。


    突然说，“姜盈，感觉你最近不一样了。”


    姜盈心里一跳。


    装傻：“什么不一样？”


    林昭庭歪着脑袋凑到她眼前，眨着圆溜溜的眼睛盯了半晌。


    姜盈呼吸都放轻了。


    “你最近不怕我了。”


    姜盈别开眼，强撑镇定：“我之前也不怕你啊。”


    “不是，”林昭庭摇了摇头，“那不一样。”


    “我知道你小时候很怕我，但你现在……”他眯了眯眼，“你好像把我当小孩。”


    “我们一样大。”他强调道。


    “小时候你都会叫我哥哥的，”林昭庭不满控诉，“现在你只叫晏辞哥！”


    姜盈淡淡道：“……我现在比你高。”


    这是真的。


    即使后来16岁就长到了178cm的林昭庭，即使日后财经频道上二十多岁将近190cm的男人，现在也不过是比小青梅还要矮一点的小男孩。


    一句话让林昭庭破防了。


    “你，你……”他倒吸一口气，脸憋得通红。


    下一秒，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哄好了自己，挤出一个笑容：“……那等我比你长得高了。”


    “我可要听你叫哥哥哦。”


    姜盈打了个寒颤。


    林昭庭表情一如既往，开心的样子不似作伪。


    ——如果不是死死捏着她手的话。


    *


    好不容易回到家的姜盈松了口气。


    天知道！林昭庭完全是个高精力高需求小孩。


    也不知道今天哪儿惹到他了，这小孩完全不装了。


    走哪儿都握着她的手，回家也只许和他一起，还总是手欠去捏她的脸！


    姜盈从一开始的挣扎，到现在的麻木。


    现在都觉得脸上手上还有男孩温热的触感！


    她深深叹了一口气。


    保姆看着洋娃娃似的小孩小大人一样叹气，不由轻笑，“盈盈小姐，快看看今天谁回来啦？”


    这个点除了家庭老师还有谁？


    女孩疑惑抬眼。


    下一秒，惊喜地扑过去：“外公外婆！你们今天回来好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