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朱染把手里的酒一饮而尽, 又找服务员点了一杯。等酒期间他去了趟卫生间,洗完脸出来,远远就看见了坐在窗边的霍泊言。
窗边另一侧是一整面透明的砖墙, 透着墙外的灯光, 流光溢彩,非常漂亮。霍泊言独自坐在墙边, 在朱染去洗手间时把西装脱了搭在大腿上,衬衫扣子也解了两颗,衣袖挽至手肘,气质完全变了。
服务员上了新的酒,一个男人跟着走到霍泊言身旁, 不知说了什么, 竟然直接坐在了朱染的凳子上。
朱染停下脚步, 因为对方坐了他位置, 心里有些不高兴。
坐在他位置上的男生很瘦,穿着短款紧身T和低腰牛仔裤, 侧身和霍泊言说话时,大半个腰都露在了外面。
不知霍泊言说了什么, 后者惊讶地抬起头, 对上了朱染的视线。
朱染没吭声, 但紧接着霍泊言也看了过来, 还朝他挥了挥手。
朱染这才点点头,抬脚往座位走去。
还不等他走近,男生已经离开了座位,经过朱染时又他比了个大拇指:“帅哥,你吃得真好。”
朱染:?
男生又说:“不过你也很帅,要我联系方式吗?”
朱染:“……”
“谢谢, 不用了。”
朱染被吓得落荒而逃,又震惊这人的开放,回到座位上喝了一大口酒压惊。
“朱染。”霍泊言忽然喊了他名字。
朱染:“干嘛?”
霍泊言:“以后出去玩,酒离了视线就别继续喝。”
朱染一脸莫名:“你不是帮我看着吗?”
“这么相信我?”霍泊言似乎是笑了下,又很认真地补充,“有朋友在也一样。”
朱染有些意外他严肃的态度,点头说了声好。
他们一直呆到了酒吧打烊,朱染共喝了三杯酒,因为口味偏甜口,他坐着时并未发现异常,直到起身离开酒吧,忽然发现身体走不了直线,竟一头撞在了霍泊言身上。
“醉了?”霍泊言扶了他一把,又很快松开手说。
“没有,”朱染摇头,“只是有些头晕。”
霍泊言“嗯”了声,低头拿了根烟咬上。
不少人站在路边等车,朱染拍了拍自己绯红的脸颊,仰头问霍泊言:“我们去哪儿?”
霍泊言垂眸看他:“你想去哪儿?”
朱染摇头:“不知道。”
霍泊言没再说话,他臂弯挂着脱下的西装,单手插在裤兜里,衬衫有些皱了,嘴里咬着一根没点的烟。
朱染斜倚着墙,还在缓酒劲儿。
他们站的位置实在是有些远了,中间大概隔了一米,一看就不是彼此的男伴。
有人大着胆子过来搭讪,要给霍泊言点烟。
霍泊言取了烟,很绅士地说了声抱歉,不知是不是他说话声音太低,语气在夜色中竟然显得有些温柔。
朱染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霍泊言今晚不知吃错了什么药,一举一动都拿腔拿调,也不知道在勾引谁。
搭讪的人明显被蛊惑了,不愿轻易放弃,装醉要往霍泊言身上凑。
霍泊言后退一步,眼神也冷了下来。他说了一句粤语,搭讪的人立刻变了脸色,一脸惊恐地离开了。
朱染听不懂,也不想追问,他有些晕,还很热,低头取下了脖子上的头戴式耳机。
“是不是喝多了不舒服?”就在此时,一个陌生的声音忽然响起,很殷勤地问,“要不要去那边休息一下?”
面前的男人穿着蓝色条纹西装,身材精瘦气质干练,典型的港人长相,似乎是下班过来小酌的上班族。
“谢谢,我没事。”朱染摇头说。
男人不肯放弃,又问:“那加个联系方式?你是游客吧?我知道不少好玩的地方。”
朱染有些烦了,正要拒绝,面前忽然投下一片阴影。
“走了。”
霍泊言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他目光扫过搭讪的男人,最后落在朱染绯红的脸颊上,声音有些低,听不出情绪。见朱染不回答,又用粤语喊了声朱染的名字。
朱染这下听懂了,他喜欢被人用粤语叫名字,总觉得格外好听。
朱染“哦”了一声,因为有些晕下意识伸手想抓住什么。
搭讪的男人立刻伸手,却被霍泊言抢先一步。
坚硬冰冷的男士表盘硌着他,朱染被弄得有些不舒服,也觉得自己没有晕到那种程度,直接伸手推开了霍泊言。
后者脸色沉了沉,可也没有发作。他警告性地看了眼搭讪的男人,又重新扶着朱染肩膀,语气温和地说:“是想吐吗?”
朱染本想说他没那么醉,只是有点儿晕,可不知怎么的,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想”。
酒吧打了烊,但还有工作人员留下收尾。霍泊言找他们借了洗手间,扶着朱染进了洗手间。
朱染吐不出来,偏偏霍泊言还在一旁守着,这么小的洗手间挤了两个人,几乎连转身都很难做到。
朱染只得装模作样地洗了把脸,湿着脸抬头时,忽然发现霍泊言正在看他。
洗手间太小了,霍泊言几乎就站在他正后方,稍微一动身体就会撞到。昏暗的射灯从头顶落下,在霍泊言眉骨下方落下明显的阴影。朱染这才发现,霍泊言不笑时五官十分冷硬,完全不像平日里绅士温和的派头。
朱染被他看得有些后背发毛,正要说话,霍泊言却咬了支烟,不轻不重地叫了声“朱染”。
“干嘛?”朱染莫名有些害怕。
霍泊言垂眸,有些不高兴地说:“我是不是没告诉过你,喝完酒不能跟别人走。”
不知怎么的,朱染心中忽然燃起了一团火。
霍泊言和别人调情他都没管,现在又凭什么以一副长辈的架势来教训他?
朱染反问:“我不也跟你走了?”
霍泊言愣了下,又说:“我跟他们不一样。”
朱染冷哼:“谁知道你们一不一样。”
霍泊言没再解释,只是把烟丢进垃圾桶,转头对朱染说:“算了,我送你回家。”
朱染脱口而出:“我不回去。”
霍泊言动作霎时凝住,他缓慢地抬起头,目光幽深浓稠,落下来时几乎让朱染招架不住。
其实朱染自己也愣住了,他性格虽然冷,但并不经常发脾气,是公认的好相处,偏偏在霍泊言面前破了功。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在霍泊言面前总想皮一下或者试图反驳。
“我……”朱染想改口说算了,霍泊言却打断他的话,说了声“行”。
朱染怔怔地抬起头,听见霍泊言说:“后半夜,你听我的。”
“当——当——”
门外传来报时的钟声,墙上时针指向晚上十二点。
朱染始终没有回答霍泊言,但也没有明确拒绝。
他用纸巾擦了脸,和霍泊言一起上了车。
比起霍泊言开来的那跑车,这辆车更长,也要私密得多。中间升起格挡,几乎就是一个独立的房间。
加长款轿车驶向不知名的方向,朱染坐在柔软的小羊皮坐垫上,闻到了霍泊言身上暖烘烘的味道。
霍泊言不知从哪儿拿了盒牛奶,放在朱染手里说:“喝了。”
朱染看了眼,摇头:“不想喝。”
霍泊言拧开瓶盖,把牛奶瓶放进他手里,又说:“喝了你会好受一点儿。”
朱染还是摇头,把牛奶搁到了前方的挡板上。
他似乎觉醒了一个爱好,那就是挑衅霍泊言的修养。
霍泊言不劝了,他拿出一支烟咬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朱染:“不喝等我喂你?”
这一刻的霍泊言笑得格外不像好人,朱染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又或者只是单纯不想认输,反问了一句:“怎么,霍先生想喂我吗?”
霍泊言没有接话,空气一下静了下来。
朱染空有一颗叛逆的心,可实际上没干过出格的事,连逃课都没有过,就是一个外强中干的主。说这种话已经很挑战他的承受力了,更别提还要和人来回博弈。
过分的安静让朱染有点儿撑不住了,也觉得这种口头争辩没意思,于是大度地笑笑,表示自己只是开玩笑,然后伸手要去拿牛奶瓶。
霍泊言动作比朱染更快,他先一步拿走奶瓶,另一手捏着朱染下巴,把膝盖压在朱染双腿之间,用瓶口抵住了朱染的嘴唇。
朱染被这一套动作定住了,他睁大眼睛望着霍泊言,心跳霎时就乱了。
“张嘴。”霍泊言半跪在朱染跟前,微微抬起他下巴说,“喝下去。”
霍泊言喂得很绅士,可也并未给朱染拒绝的可能。
朱染喉结上下滑动,不住地吞咽着霍泊言手中的液体。
蛋白质的腥膻气息充斥他的鼻腔和味蕾,糅杂着霍泊言身上的木质香气,还有轿车淡淡的皮革香,仿佛一场糜烂的梦境。
朱染眼睛有些失焦,喉结不停地滚动,却依旧无法咽下全部液体。
他双手抓住霍泊言手腕,桃花眼里泛着水汽,仿佛被欺负惨了。仿佛实在受不了了,他扯了扯霍泊言衣袖,小猫似的哼了一声,求饶般地摇了头。
霍泊言终于停下了动作,目光却一直落在朱染嘴唇上,呼吸逐渐加深。
朱染终于得以缓解,一下躲到了最角落。
霍泊言拿回奶瓶,语气竟然很平静地说:“还要我继续吗?”
如果不是看见牛奶瓶被捏扁,朱染还以为他真的无动于衷。
朱染很想吐槽霍泊言是个装货,可刚才的教训还历历在目,害怕进一步弄巧成拙。
朱染深吸一口气,抢过剩下的半瓶牛奶说:“不用了,我自己喝。”
他喝得太急,不小心弄脏了T恤。
霍泊言有些不赞同,拿走奶瓶说:“喝不下就别喝了。”
假惺惺。
朱染不服气地抬起头:“刚才那么凶,现在又装什么大度?”
霍泊言并未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了,他伸手擦掉朱染唇边的奶渍,语气淡淡地说:“谁让你非要招惹我。”
第23章
朱染:“……”
谁招惹你了!
他就没见过这么厚颜无耻的人, 亏他以前还觉得霍泊言成熟稳重,没想到切开来焉儿坏。
朱染生气之余,又不由得有些懊恼。
他自己也是, 怎么就放任霍泊言这么对他了, 明明……明明应该更干脆地拒绝才是……
“生气了?”霍泊言含笑着问,车厢密封, 低沉磁性的嗓音震得朱染耳朵发麻。
朱染把脸转向窗外,不想理他。
“是我不对,我不该这么说,”霍泊言拉住他手腕,低声诱哄, “朱生别生我气好不好?”
朱生是当地的叫法, 意思是朱先生, 本来很正经的这个词, 却被霍泊言这般暧昧地叫出来。
他是不是就拿准了自己对他没办法?朱染莫名更生气了,甩开霍泊言的手凶巴巴地说:“别拿哄小孩儿那套对付我。”
“哦, ”霍泊言恍然大悟,“原来你更喜欢成年人的方式?”
朱染被撩爆了, 冷笑一声直接掀了桌:“霍泊言, 你是不是真以为我不敢对你怎么样?”
美人怒目, 明媚的桃花眼里泛着潋滟水光。
霍泊言迎着这道目光, 很大方地展开身体,哦了一声说:“原来你想对我做什么?要现在开始吗?”
高档轿车穿行在港岛狭窄的道路上,逐渐从繁华驶向荒凉。车厢内,朱染定定地看着霍泊言,心口仿佛烧了一把火,让他想要爆发。
他想一把扯住霍泊言领带, 坐在他身上狠狠揍他,打碎他的眼镜,弄乱他的头发,让他再也无法用这样一副游刃有余的姿态和他说话。
朱染呼吸急促起来,乖巧的脸上隐隐浮现出一股疯狂。
他想,他本身就不是什么道德高尚的人,偏偏霍泊言还要三番五次招惹他,反正他只在这里呆一个暑假,不如直接把霍泊言睡了……不行!
不能是霍泊言。
此人位高权重,心机深厚,朱染你玩儿不过他。
朱染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逐渐恢复了冷静,似笑非笑地说:“霍先生身份尊贵,和我来这种荒凉的地方,也不怕被毁尸灭迹?”
窗外已经完全看不见街景了,一旁是茂密的山林,一旁大片无人的草地,远处大海静谧,让朱染想起小时候看的警匪电影,阿sir们经常在这种地方挖掘尸体。
“你很有想法啊,”霍泊言用肯定的语气说,“但这里是乡村俱乐部,管理森严,监控密布,不是谋杀和抛尸的好场所。”
朱染咬牙:“谢谢您羞辱我。”
霍泊言微笑着说:“不客气。”
朱染:“……”
这人真的好欠揍啊,好想打他。
没过多久,车停在一处空旷的草地旁,霍泊言转身说:“到了。”
朱染下车,有些摸不着头脑。
远处有一栋矮白色建筑,有泳池,网球场之类的运动场所,而他们现在所在的草地应该是打高尔夫球的。
霍泊言凌晨带他来这里干什么?不会是想打高尔夫球吧?他可不想玩这种老年人运动。
朱染疑惑地看着霍泊言,还没来得及开口,又发现司机把车开走了。
朱染:?
周围人生地不熟的,还是荒郊野岭。
朱染心头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料,强装镇定道:“霍泊言,你不会想做坏事吧?”
霍泊言一愣,随即笑着摇头:“朱染,我很传统的,暂时还没有这种癖好。”
朱染:?
霍泊言将西装外套铺在地上,转头对朱染说:“坐。”
朱染:“……”
你的行动,看起来完全不像是要做好事的样子!
朱染半信半疑地坐在草地上,又听霍泊言说:“躺下。”
朱染变得更警惕了,他屈起一只腿踩在地上,一副随时准备逃跑的样子:“躺下干什么——啊!”
霍泊言忽然扯住他手腕,朱染身体一倒,坠入了一个青草味儿的闷热夏夜里。
身体骤然失去平衡,朱染像挣扎的猫一样弓起上半身,却又被霍泊言按着肩膀压了回去。
“嘘,闭眼——”霍泊言伸手捂住朱染眼睛。他动作称不上绅士,可此时声音压得很低,竟然给人几分温柔的错觉。
朱染什么也看不见了,心脏无端地心慌,立刻推开霍泊言睁开了眼睛。
霍泊言松开手,撑着一只膝盖坐在草地上,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怎么不听话。”
朱染瞪人:“我为什么要听话……”
话音未落,耳边忽然传来“啪嗒”一声响,俱乐部的路灯全部熄灭。
朱染在黑暗中睁大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
“霍泊言!怎么回事?!”朱染本能地恐惧起来,要伸手去拿手机。
“怕黑吗?”一只大手握住他掌心,力气不算小,抓得朱染有些疼,却也给了他强烈的安全感。
朱染心脏稍稍回落,镇定下来问:“怎么回事?停电了?”
“我让人关了灯,”霍泊言握着他的手,声音很轻说,“别怕,让眼睛先适应。”
他怎么可能适应黑暗,朱染呼吸再次凌乱起来,睫毛不安地颤抖着。他伸手想拿手机,却被霍泊言识破,强行按住了手臂。
“再等等,”霍泊言语气温和,却是不容置疑地说,“三,二,一,抬头。”
抬头?抬头干什么?
朱染抬起头,陷入了一片浓郁的黑暗里。
不对,不是完全的黑,天上有星星。随着朱染眼睛适应黑暗,越来越多的星星在黑夜中显形。
港岛以夜景闻名,且终年多云雾,观星条件不算好,朱染万万没想到竟然能在这里看见星星!
下弦月细细挂在天上,月光很淡,银河如绸缎般闪烁。
忽然间,一条细线划过夜空……
“流星?!”朱染难以置信地转过头,“霍泊言,你看见流星了吗?”
“看见了,”霍泊言说,“今晚有仙英座流星雨。”
说是流星雨,但和雨完全没有半点儿关系,流星雨速度非常慢,要等好久才能看见一颗。
朱染躺在草地上,想起自己之前对霍泊言的腹诽,忽然变得有些心虚。好在霍泊言并不知道自己偷偷骂过他,想到这里,朱染又心安理得起来,大发慈悲地收回了那些骂人的话。
第三颗流星雨划过时,朱染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朱染拿出手机,看见来电显示又按下静音键放了回去。
霍泊言:“你接,我没关系。”
朱染摇头,很干脆地说:“不接,没什么要紧事。”
“嗡——”
第二个电话立刻打了进来,朱染还是没有接。
第三个电话进来时,朱染直接关了机。
又一颗流星划过,但朱染没有看见这一颗。他仿佛失去了对外界的探索欲,只是抱着膝盖坐在草地上,变得很封闭。
“和父母有矛盾?”霍泊言忽然说,“抱歉,刚才不小心看到了来电显示。”
朱染没什么表情,掀起眼皮问:“怎么,霍先生还想当心理医生?”
霍泊言摇头,语气依旧平静:“只是看你不太高兴。”
“没有。”朱染冷冰冰地说。
“你要是愿意,可以和我谈谈。”霍泊言的声音很温柔,有一种让人信服的魔力,“我比你大不少,经验相对丰富,或许可以给你一些参考建议。”
朱染没吭声,过了一分多钟忽然问:“你知道霍俊霖喜欢同性吗?”
霍泊言:“知道,怎么了?”
朱染震惊对方语气的冷静,难以置信道:“你不管他?”
“我管他做什么?”霍泊言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如果他喜欢谁我都要管,那他生活还有什么意思。”
朱染忽然不说话了,身后的林子里响起一阵不知名的鸟在叫,一声叠一声,叫得人烦躁不已。
他想,人和人终究是不一样的。哪怕大家嘴上都是一致的埋怨,但个中滋味只有自己清楚。
朱染忽然嫉妒起霍俊霖来了,又莫名有些委屈。凭什么别人能有那么开明的长辈?为什么他就不行?
夜太黑,霍泊言其实看不见朱染的表情。可他在这种沉默中察觉了某种低落的情绪,于是伸手揉了揉朱染脑袋说:“我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问题,但我认为最重要的还是你自己想要什么。旁人的看法都无关紧要,哪怕是至亲父母,真正决定你命运的只有你自己。只要你自己觉得没错,就可以大胆去做。”
朱染这次沉默得更久了,他长久地凝视着夜空,当又一颗流星划过时,终于垂下眼睑,很轻地“嗯”了一声。
他们在草地上躺了许久,直到天边破晓,银河在夜空中隐去身影。
这时,霍泊言起身说:“走吧,快天亮了。”
朱染从地上站起来,还没站稳又一下跪了下去。
霍泊言及时扶着他,关切道:“还好吗?”
朱染抓着对方胳膊,安静了十几秒,不太熟练地撒谎:“不太好,腿、腿麻了。”
霍泊言在他面前弯下了腰:“我背你。”
朦胧的光线勾勒出霍泊言的身体剪影,霍泊言微微低下头,以一种近似臣服的姿势背对着他。朱染这才发现霍泊言的肩膀好宽,手臂也格外有分量,他想被这样的臂膀拥抱,托起。
朱染深吸一口气,伸手抱住了霍泊言的肩膀。紧接着,一双大手如预料般的那样稳稳托起了他。
在这个破晓的黎明,朱染狡猾地伪装着,偷走了一段本不属于他的经历。
他们在天亮前离开,回到熙攘拥挤的城市里。
朱染熬了一整夜,上车后终于疲倦来袭,在轻微的摇晃中睡了过去。
白天经历的一幕幕,在他大脑中不停地回放着。泳池,马背,酒吧,星空下的草坪,霍泊言把他按在地上,很轻地说嘘……
嘘——
朱染猛地惊醒,眼前却只有一片漆黑。
怎么回事?
他眨了眨眼睛,发现漆黑的空间中出现了一扇门。朱染太熟悉了,不经思索就推门走了进去。
门背后,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小男孩儿抱着胳膊,躲在漆黑的被窝里哭。
他看起来害怕极了,一边颤抖一边说:“爸爸妈妈都很忙,我要勇敢,我可以自己在家睡觉。”
朱染上前想说什么,场景却霎时一转,小男孩儿忽然笑了起来,因为他被窝里多了一只小狗。
小男孩儿抱着小狗,很开心地说:“可乐不怕,以后你就有我了,我会保护你的,我们一起睡觉。”
房门忽然被人用力推开,紧接着,小男孩儿怀里的小狗被人粗暴地拎了起来。
“谁让你偷偷养狗的?”一个黑色线团脑袋的男人说,“竟然还把狗藏在被窝里,你妈妈看见不知道得多生气!”
“一点也不脏,我刚给可乐洗了澡,”小男孩儿努力保护着小狗,“爸爸我求求你了,不要带走可乐。我可以自己养的,绝不麻烦你们。可乐很好的,它会陪我睡觉,你和妈妈都不在,我一个人在家好怕……”
小狗还是不见了,小男孩儿独自睡在床上,抱着一只小狗玩偶,再也不敢关灯。
“啪——”
一只手从门外伸来,关掉了开关。
“啪——”
“啪——”
“啪——”
此后每一个夜晚,夜灯都被无情地关上。
小男孩儿不敢再开灯睡觉了,他缩进被窝,感觉周围有无数鬼怪环伺着。
其中一只掀开他被子,愤怒地说着:“哭哭哭,就知道哭,怎么像个小姑娘?男孩子不许哭哭啼啼的,要勇敢,成为男子汉!”
“啪——”
朱染被一声脆响惊醒,抬头却发现自己趴在一个陌生男人的膝盖上。他难以置信地扭过头,还未看清对方的脸,又被一只大手按了回去。
男人穿着白衬衫、黑西裤,让朱染趴在他膝盖上。
不算很疼,可实在是太羞耻。
朱染正要抗议,男人却搂着他的腰,将他转身抱进了怀里。
朱染霎时愣住了,甚至快要忘记了呼吸。
男人肩膀宽阔,手臂强壮有力,只一只手就托住了朱染的身体。然后男人用另一只手抚摸他脑袋,手掌顺着脊柱往下,最后停在他被拍红的地方,不厌其烦地,极尽耐心地安抚着。
“别怕,都结束了。”
“不是你的错,不要怪自己。”
“没事的,别哭了,乖。”
男人嗓音低醇,态度亲昵,仿佛把朱染当成了别人在安抚。
鸠占鹊巢。
朱染心中冒出这个词,却感到了一股强烈的依恋和安心。他伸手抱住对方脖子,把整张脸都埋了这个温暖的胸膛里。他终于,找到了一具能让他安心拥抱的身体。
睡梦中的朱染长长吐出一口气,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与安心。就仿佛回到婴儿时期,躺在理想母亲的怀抱里。
朱染贪得无厌地继续靠近,让这种亲近滋生出了一股别样的情愫。
朱染难耐地扭动着身体,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觉得男人的小臂实在强壮有力。男人手掌很宽,手指粗大灵活,一寸寸探入朱染脆弱的内心,给他抚慰,又毫不留情地将他入侵,毁灭。
朱染感觉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羞耻和渴望,他知道自己的不正常,可却无法从理性角度制止。
这时候,他听见男人在他耳边说:“旁人的看法都无关紧要,哪怕是至亲父母。只要你自己觉得没错,就可以大胆去做。”
朱染身体紧绷,皮肤在男人的掌中变热变烫……
他抓住男人的手喊停,却只看见男人手腕上的腕表泛着翠绿的光,冰冷的腕表磕在他大腿皮肤上。
朱染发出无声的尖叫,感觉自己骨头全部酥软,碎掉。
流星像烟花一样坠落,密密麻麻,布满漆黑的夜空。
……
视网膜上有光影在闪烁,朱染从睡梦中猛然惊醒,又被安全带一把扯了回去。
阳光炫目,轿车安静地行驶在早高峰的街道中。朱染另一侧,霍泊言翘着二郎腿用平板电脑办公,手指修长,翠绿的表盘在阳光下闪烁。
“醒了?”注意到他的视线,身侧的男人抬起头,笑容温和地说,“睡得好吗?快到了。”
朱染:“……”
他不敢答。
朱染绝望地把脸埋进掌心,心想他是疯了吗?不然怎么会梦见这种场景……
好在霍泊言没有继续追问,朱染得以短暂地喘息。
轿车驶过熟悉的道路,再往前开几分钟就会抵达小姨的住所。
短短几分分钟路程,对朱染来说却异常煎熬。尤其是他刚做了这样一个梦,完全不敢在霍泊言面前抬起头。
朱染低头盯着自己身前的那一小片衣服,T恤下摆有一处乳白色污渍,触感稍硬,闻起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腥膻气息。
等等,这是什么?应该不会是那个吧?!
朱染瞳孔地震,又很快反驳刚才的念头。不对,肯定不是!
他在梦里那个了又不是在现实中那个了!就算他在现实中那个了也不可能弄到T恤上!要是真这么明显,霍泊言一定早就发现了!
等等,霍泊言知道他做了这种梦吗?做梦期间,他在车上没有做奇怪的动作吧?
朱染怔怔地看着霍泊言,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怎么了?”注意到他的视线,霍泊言抬头问。男人笑容温和,仿佛全然不知朱染的内心波动。
朱染把脏衣摆攥在掌心,试探着问:“我刚才睡着了,没有说梦话吧?”
霍泊言推了下眼镜,安静地注视了他好几秒,直到他们把路边的凤凰木花甩到身后,这才摇头说:“没有。”
他告诉朱染:“你睡觉时很安静。”
朱染缓缓吐出一口气,整个人都松懈了:“那就好。”
还好没有被霍泊言看出来,要是被霍泊言知道他做了这种梦,他一定连夜提桶跑路。
朱染松开攥紧的双手,又重新打量起了T恤上的污渍。仔细一看,才发现根本不是他以为的那种。太稀了,气味也不对,应该是他昨天晚上撒出来的牛奶。
确认这点后,朱染彻底放松了。
轿车停在一栋熟悉的建筑门口,朱染开门下车,又回头对霍泊言说再见。
霍泊言微笑着点头:“好好休息。”
朱染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见霍泊言车还停在路边,又忽然折返,敲了下霍泊言的车窗。
霍泊言正在打电话,因为开了遮挡帘,朱染并不知道里面的情况。
陈家铭:“老板,手下的人传回消息,说朱染父亲和霍志骁有接触,您看……”
“稍等,”霍泊言按下车窗,抬头问朱染,“怎么又回来了?还有事?”
朱染呆呆看了霍泊言一会儿,又轻轻摇了摇头。他似乎有些犹豫,但终于下定了决心,语速飞快地说:“昨晚谢谢你陪我,回去注意安全,到家了给我发个消息。”
霍泊言一怔,微笑着说:“知道了。”
朱染没再多做逗留,几乎是小跑着进了屋。
轿车往前,霍泊言脸上的笑意已经消失无踪,对电话那头的陈家铭说:“先按兵不动,再往朱染身边加派人手。”
“明白。”
霍泊言挂断电话,看向旁边已经空掉的座椅。
半个小时前,朱染就是躺在这里睡觉,不知梦见了什么,然后他开始哭。
霍泊言起初并未搭理,可朱染哭得太可怜了。
他不是小孩儿那种嚎啕大哭,朱染哭得很隐忍,哪怕是在梦中也压着情绪,连眼泪都不敢随便落。
霍泊言叹了口气,最终还是伸出了手,很轻地摸了摸朱染脑袋。他不过是稍微安抚,朱染就抓住他的手,再也没有松开过。
轿车驶过浅水湾道,霍泊言仰头靠在真皮后座,硕大的喉结在衬衫领口重重划过。然后他将一块还湿着的手帕搭在脸上,深深地吸了口气。
第24章
清晨的客厅静悄悄的, 主人昨夜赴宴晚归,还在卧室里睡觉。
朱染脚步轻快地穿过客厅,连心脏都变得轻盈起来。空气中带着淡淡的花香, 桌上一丛火红的凤凰木花高高支起, 让朱染又想起了霍泊言侧眸看他时的神情。
朱染心脏砰砰砰地跳着,他走到餐桌旁, 手指轻柔地抚摸着红艳的花瓣。
“回来了?”一道冷淡严肃的声音落下,朱染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清来人后,表情瞬间凝固。
客厅的静谧霎时变成了一种死气沉沉的恐惧,朱染呼吸急促, 指甲不受控制地掐烂凤凰木花瓣。
微湿的触感让他回过神来, 朱染收回手, 克制着呼吸:“妈……您怎么来了?”
大清早, 人们刚起床都谈不上有多体面,王如云却穿着一套小香风套装,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画着全妆, 优雅得仿佛随时可以入镜。可矛盾的是她的神情又非常紧绷, 仿佛一口会随时爆发的火山。
王如云就这样面无表情地看了朱染十几秒, 忽然笑了起来, 语气温和地说:“我想你了,昨晚和你爸爸一起来的。”
朱染活动着僵硬的手指,精神依旧不敢松懈,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那你至少提前告诉我。”
王如云脸上笑意淡了,随口道:“怎么,怕我打扰你好事?”
朱染没吭声, 他知道对方不会听他的解释,他也无法说服母亲相信自己。
果不其然,王如云并没打算听朱染的回答,又接着说:“我想了想,你在小姨家住两个月还是太打扰了。我和你爸爸在酒店定了套房,这几天你搬过去和我们一起住,等你爸生意谈完,就和我们一起回去。”
朱染皱眉:“你当初明明答应过我,说好了开学再回家。”
“染染,你是大人了,”王如云注视着他的眼睛,有些头疼地说,“要学会懂事,别给别人添麻烦,知道吗?”
朱染一声不吭,王如云也没有在意儿子的沉默,她以为朱染是默许了,毕竟以前每次都是这样的。她的孩子她最了解了,虽然长大后偶尔会不情愿,但只要她坚持,朱染每次都会听她的。
“好了,去收拾一下行李,我等你一起走。”王如云拍了拍朱染胳膊,很耐心地说。
“不要。”朱染忽然说。
“什么?”王如云脸上的笑容淡了。
朱染抬起头,盯着王如云眼睛说:“我不要和你们去住酒店。”
王如云脸上的笑容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她压着眉眼盯着朱染,什么也不说,无形中传递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威慑。
曾经朱染很害怕这样的沉默,总是反省自己是不是做错了,然后忍不住开始妥协,求饶。
可这一次,他没再看母亲失望的眼睛,而是选择转身朝卧室走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王如云看见朱染衣服下摆,忽然一把拽住他胳膊,尖叫出声——
“你衣服上的是什么?!”
浅色T恤上有一小片凝固的乳白色污渍,如果不是刻意打量,根本看不见。可王如云看见了,如临大敌。
朱染说:“牛奶撒了。”
王如云根本听不进去,她死死盯着那一小片污渍,仿佛看见了恶魔留下的印记。
朱染不想再说,转身道:“我先回房间……”
“你怎么能这样?”王如云猛地抓住他手腕,双眼通红,再无半点优雅。
朱染一动不动,手腕被王如云捏得通红。
楼上传来开门声,王卓颖好奇的声音响起:“怎么了?姐,是朱染回来了?”
王如云如梦初醒松开手,她想抚摸朱染被她抓红的手腕,后者却冷漠地收回手,一言不发转身离开,关上了房门。
小姨起了床,朱染能听见母亲和她说话,无外乎要带走朱染云云。
朱染翻开行李箱,将数码产品塞进背包,又装了两套夏季衣服,从二楼跳窗跑了。
周围都是别墅区,朱染走了快半个小时才打到车。路上,朱染给小姨和子晴姐姐发了短信,说自己要暂时离开一段时间,请她们不要担心。
说完这些,朱染关闭电话卡和微信,和司机说了家市中心酒店。红色计程车驶过狭窄的山道,碾碎一地掉落的凤凰木花。
朱染在酒店呆了两天,第一天看了一整夜的坟墓,第二天他找酒店换房,开始数跑马地上的马。
日夜颠倒过了两天,朱染觉得不能继续再这样下去了,登录许久不上的社交账号,发了条消息:坐标港岛,开放三个约拍名额,约拍前请看以往作品,接受摄影师风格再下单。
他经济倒不紧张,很久以前他就在瞒着爸妈偷存私房钱,不给生活费已经威胁不到他了,他主要想找点事情做。
除此以外,他还有一种幼稚的叛逆心,父母支持的他反对,父母越不让他干的他越要干。
三个约拍很快就满了,定金打到了他支付宝,令他意外的是,其中还有一个商业项目合作。
朱染从初中就开始拍照,他第一个相机是街边淘来的老式CCD卡片机,机器很便宜,但胶卷贵,朱染每张都按得小心翼翼。
高中时,朱染有了自己的智能手机,并在手机摄影比赛获得一等奖,然后用这笔奖金买了一台数码相机。
也是这时,朱染注册账号开始发摄影作品,大部分时间他拍摄个人创作,只少量接单,但约拍人数比想想中多,这让朱染逐渐有了一些积蓄。
大一时,朱染给同专业的女生拍了一套照片,没想到爆火网络,女生成为校园女神,他自己也一路涨粉。约拍的人更多了,甚至还有明星和品牌方要找他合作,朱染结结实实地忙了2年,直到后面精神状态变差,这开始削减商业项目,专心个人向创作。
这次约他拍摄的是一个中端腕表品牌,想约朱染拍一组偏生活化的故事性创作。
品牌定金给得很大方,朱染也很上心,第二天就给出了一套符合主题的拍摄方案。
项目推进得很快,等朱染给两位客人拍完照片,品牌方也确定好了拍摄日期。
七夕将近,品牌方主推的是一对金绿配色的复古腕表,据说是某经典款复刻,有一种老派的时髦气质。
朱染盯着这对手表看了看,总觉得有些似曾相识,又一时想不起在哪里看到过。
但样子确实挺好看的,而且价格也不是很贵,恰好宋星辰生日快到了,朱染打算买一只给他当生日礼物。
品牌PR叫Amy,留着及肩短发,穿一套浅灰色职业装,是一个非常爽利的港女。听说朱染要买,Amy给他拿了内部价,又笑着说:“好看吧?霍先生也是戴的这款。”
“霍先生?”朱染愣了愣,“难道是霍泊言……?”
“你认识我们大老板?”Amy点点头,找了一些霍泊言的社交图片放大说,“我们老板一直戴这款,可能因为太喜欢,5年前直接收购了品牌。”
朱染有些意外:“他戴的也是这款?不是什么特别定制款吗?”
“不是哦,”Amy说,“我们复刻的就是老板手上那只。”
朱染更意外了,主要是这款表他都买得起,对霍泊言这种身份来说完全就是洒洒水,这些富豪不都戴八九位数的表吗?
不过转念一想,也可能霍泊言只是给表打广告,毕竟真到了霍泊言这种位置,也不需要外在物品标榜自己的价值了。
谈话间,模特已经化好妆,两个副机位的摄影助理也已经准备就绪,朱染手持稳定器寻找角度,会同时拍视频和定格照片。
根据朱染的策划,成片是一支三分钟以内的故事短片,这三分钟又会由几个相对独立的片段组成,主要讲述一对陌生男女在港岛街头相遇,一见如故,度过浪漫的一夜,然后在天亮时分别。
其中一个拍摄地点是酒吧,此时男女主角已经相对熟悉,是可以进行一些肢体接触的关系。
男女主角坐在朱染和霍泊言曾经坐过的位置,空间狭窄,胳膊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一起,然后两只手再也没有分开过。
暧昧的灯光下,翠绿色的复古腕表让画面有一种潮湿黏腻的南洋风。
他们手拉着手,在深夜无人的道路上奔跑,躺在草地上看星星,又在日出之前接了第一个吻,然后就此分离。
品牌项目比想象中还要难一些,甲方既要璀璨奢靡,又要生活感接地气,还要体现品牌卖点和价值。朱染也有自己的坚持,绞尽脑汁地平衡商业和艺术性。
成片只有几分钟,但朱染拍了一整夜,然后进入漫长的剪辑、调色和修图。
一周后,朱染将剪好的成片送出,Amy将朱染先前预定的手表交给他。朱染当时没来得及拆,回酒店后才发现,除了他预定的那只,里面竟然还有另一只高端线男士腕表。
怎么会多了一只?朱染拍照发给Amy,问她是不是拿错了。
“没有诶,”Amy说,“这是我们大老板托我转交的。”
朱染愣了愣:“霍泊言?”
Amy:“嗯,总裁说大老板看了这次的企划,非常喜欢。”
朱染看着那款流光溢彩的腕表,一时拿不准该怎么处理。一个手机他还可以坦然收下,也不怕还不起人情。可这款手表确实太贵了,直接出给二奢店都能卖六位数。
对霍泊言来说这或许不值一提,但以朱染目前的收入,还无法心安理得的接受这样的大额赠与。要是还同样价值的礼物给霍泊言,他又觉得自己是冤大头。左看右看,怎么看都收不得。
犹豫许久,朱染给霍泊言发了条消息,想以体面的方式表达想退还这只手表。
霍泊言没有立刻回复。
距离上次他们见面已经是一周多以前,虽然他们有双方的联系方式,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都没有再联系彼此。
朱染等了快一个钟头,终于接到了霍泊言电话。
“抱歉,刚才在开会。”不知是不是太久没见面,霍泊言的声音竟一时让他感觉有些陌生。
朱染摇头,说:“是我打扰了,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霍泊言似乎坐进了椅子里,朱染感觉他声音变得放松起来,有些悠闲地说:“嗯,现在方便了。”
朱染没再客气,又说了一遍他想还回手表。
霍泊言笑了下,有些无奈地说:“朱染,你一定要和我这么见外吗?”
朱染一愣,他被霍泊言这种暧昧的态度搞得有些尴尬,又觉得不能被对方牵着鼻子走,继续坚持:“不是见不见外的问题,我工作已经收到了报酬,除此以外,我没有立场也没有理由收下这款昂贵的手表。”
“只是一块表而已,”霍泊言叹了口气,“如果这你都觉得有负担,那以后我送你别的礼物你该怎么办?”
朱染沉默了好几秒,把问题丢了回去:“你为什么要送我礼物?”
霍泊言笑了起来,用他那种惯有的、游刃有余的语气说:“我看了你拍的视频和照片,非常好,这只表是对你的认可和奖励。”
可朱染似乎依旧没有被说服,继续沉默着。
“你不用有负担,”霍泊言又说,“我也会这样鼓励家里的弟弟妹妹们,子朗子晴也收到过我的礼物。”
“霍泊言,”朱染语气忽然冷了下来,“你只把我当成弟弟?”
霍泊言脸色微变,仿佛察觉到了什么。
可还不等他开口,朱染就脆利落地说:“手表我会寄到贵公司,再见。”
第25章
朱染说到做到, 挂了电话就把手表寄走。他在酒店前台填完快递单,忽然发现有人盯着自己。抬头一看,竟是朱严青。
朱染犹豫了两秒, 过去喊了声爸。对方点点头, 似乎没有对他的离家出走产生愤怒。
这让朱染紧绷的神经松了些,比起过分严厉的母亲, 父亲对他的态度也就和大学辅导员差不多。
朱染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朱严青:“找人打听了一下。”
朱染有些奇怪,他们一家在港岛都没有人脉,小姨也是这个暑假才取得联系,可他并未告诉小姨自己在哪里。唯一可能知道他地址的是霍泊言,因为Amy知道他的住址。这个消息转手几道, 然后传到了他爸耳朵里。
霍泊言竟然出卖他!
朱染生气地想, 对霍泊言的印象更差了。早知道他就直接把手表卖掉跑路, 也让霍泊言也尝一尝人间的险恶。
朱染站在酒店门口, 没邀请朱严青上楼,语气冷淡地问:“你找我有事?”
“我是过来和你道歉的, ”朱严青说,“我听说了那天早上的事情, 你那她就是小题大做。我也明白她性格偏激, 说实话, 有时候我都受不了。”
朱染没吭声, 朱严青以为儿子也认可这套说辞,于是继续说:“女人就是这样,自己一事无成,总要时时刻刻盯着你,让人喘不过气。”
“爸,”朱染有些不悦地打断他的话, “你这样说自己老婆适合吗?”
朱严青浑不在意地笑了,他有心点拨儿子,没想到儿子还是这么幼稚。他不再传授人身经验,而是摆出欧美影视剧里父亲的姿态,要请朱染去外面吃饭。
对朱染来说,这个提议很是突兀。
除了在家时住一起,朱染极少和父母外出,只有逢年过节会回双方老家走亲戚。在朱染的记忆中,他们一家三口几乎没有在外面活动过。
虽然有些不习惯,但毕竟是爸爸主动提出来的,朱染也没有拒绝。
他们去了附近一家廉价的茶餐厅,彼此漠不关心地吃完了午饭,这是朱染和朱严青在一起的常态。
朱严青并不轻易开口,朱染很小的时候就意识到了父亲的沉默。以前他觉得是父爱如山,父亲只是不善于表达,于是还年幼的他总会绞尽脑汁地说话。
可他的话要么是被忽视,或者被否定,打压,久而久之,朱染也变得不爱说话了。
然后就变成了现在这种模样,父子两往往吃完一顿饭都没有一句交谈,像是两个陌生人在拼桌。
朱染以为这次也是一样,没想到吃到一半,对方忽然向他打听起了霍泊言。
朱严青:“你和霍泊言很熟?”
朱染没有吭声。
朱严青又说:“你妈妈看见你早上从他的车上下来,她说你们在外面过了夜。”
朱染有些摸不准朱严青的想法,相对保守地说:“不太熟,只是见过几次面。”
朱严青忽然笑了起来,是一种男人同谋之间的心照不宣的笑容。
他没有戳穿朱染话,只是说:“我有个项目可以和他谈合作,你帮我们约个见面。”
朱染有些烦躁,耐着性子说:“我说了我们不熟,约不了。”
朱严青不高兴了,板起脸教训人:“你怎么就听不明白?我只是看你长大了,想着在事业上提携你一把。我这个项目不止他一个人可以选择,我也不是非要通过你才能约他,他二叔霍志骁也在积极接触我。我是想着你和霍泊言关系好,肥水不流外人田。”
朱染听完,冷冷道:“既然这样,那你去找别人吧。”
说完他放了两张港币在桌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朱染回去就换了家酒店,没想到过了两天,又被父母堵在了酒店门口。
朱染转身就走,朱严青又说他们要回家了,这次过来只是想和朱染吃顿告别饭。王如云也连连点头,改口说自己当时只是太激动,一时情绪上头,其实她是相信朱染的。
朱染表情有些许松动,但依旧浑身紧绷。
朱严青又说:“你妈妈只是怕你遇到坏人,她这几天担心你整宿整宿睡不着,吃了好几轮心脏药。”
朱染抬头看了眼二人,警惕道:“只是吃饭?”
“不然还能干什么?”朱严青说,“我们来见你,也只是图个安心。我们毕竟是你爸妈,难道还能害你不成?”
朱染妥协了,他请二人到酒店餐厅吃饭,朱严青却说他们已经定好餐厅,朱染直接过去就行。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朱染和他们一起上了车。
看着轿车高档的内饰,朱染忽然反应过来:“这是谁的车?”
“借的,”朱严青说,“打车不方便。”
对方不想说,朱染也没有再问。直到轿车驶出市中心,进入半山一个私人会所。看着两边熟悉的建筑,朱染再次皱了眉。
“你们定的这里?”朱染看向窗外,第六感再次发作,“这里是会所,只开放给年费会员使用,你们怎么订到的?”
王如云穿着小香风套装,八风不动地坐在位置上,仿佛自己是太后。
朱严青看了眼朱染,却风牛马不相及地说:“你来过这里?”
这问题不太正常,朱染疑心重重,没有回答。
轿车停在朱染熟悉的楼前,一个穿西装的陌生男性在门口接待。
朱染看了对方好几眼,确认自己不认识,又开始自我怀疑,难道是他疑神疑鬼?
直到包间门打开,朱染看见陈家铭熟悉的脸,他盯着陈家铭看了好几秒,然后屏住呼吸穿过华贵精致的屏风,几乎没有任何悬念,朱染看见了坐在主位上的霍泊言。
朱严青连忙大步往前,热络地和霍泊言握手:“没想到这次竟是霍先生请客,实在不好意思。”
“应该的,”霍泊言点了下头,用有钱人那种恰到好处的温和疏离口吻说,“我一直把朱染当弟弟,听说你们过来早就想请二位吃饭,只是工作繁忙,今天才有时间。”
朱严青立刻说:“理解理解,霍先生家大业大,肯定不是我们这种人能比的。”
谈话间,众人陆续入座。朱严青一改在朱染面前的不善言辞,几乎是口齿伶俐地社交。
朱染是最后一个坐下的,他看着圆桌对面的霍泊言,心头只有一股被冒犯的愤怒。
当初霍泊言在这里请他和宋星辰吃饭,现在又搬出这一套原封不动地招待他父母,旁边甚至还有二陪三陪活跃气氛。
饭桌气氛相当好,毕竟以霍泊言待人接物的能力,没有他招待不了的客人。
唯有朱染冷着一张脸,全程一言不发,几乎没有动过碗筷。
注意到霍泊言在看朱染,朱严青立刻道:“朱染,赶紧的,去给霍先生敬一杯酒。”
朱染憋了一腔怒火,正愁找不到时机发作,现在被朱严青一戳,立刻就炸了,冷冷开口说:“敬什么敬?他想喝酒不会自己倒?”
“你这孩子真是……”朱严青扯了下朱染衣袖,还想催促。
“朱先生,”霍泊言打断了他的话,微笑着说,“现在的年轻人都很有个性,我弟弟也一样不愿意听我说教。”
“可不是么,”朱严青立刻接话道,“我从小到大为这孩子可没少花功夫,结果现在就知道摆臭脸。”
朱染蹭一下站了起来。
“干什么?”朱严青沉着脸,“这么大的人了,在外面连礼貌都没有,赶紧给我坐下。”
朱染推开椅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朱染,给我滚回来!”朱严青狠狠拍响桌子。
回答他的是朱染有力的关门声。
一边是不听话的儿子,一边是需要巴结的大人物,朱严青很快就有了取舍,给王如云使了个脸色,让她去把朱染带回来。
“我看吃得也差不多了,”霍泊言放下餐具说,“二位工作繁忙,我就不留你们了。”
朱严青愣住了:“什么?可我还没有……”
没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霍泊言又说:“这次见面匆忙,我给二位准备了一份见面礼,我已经让家铭去取来。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不是,霍先生,请留步。”朱严青要追上去留人,陈家铭恰好带人提着几个购物袋进来,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擦肩而过时,霍泊言低声吩咐:“等会儿直接送人离开。”
陈家铭点头:“明白。”
港岛土地紧缺,这个会所却大得能跑马,也不知会费有多天价。朱染一边仇富一边往外走,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他身侧。
车窗降下,霍泊言抬头说:“上车,我送你。”
朱染不想搭理人,希望霍泊言识趣赶紧自己走掉,不然他实在无法控制自己的怒火。可他没想到轿车竟然直接往路中间一横,挡住了他。
朱染终于动了怒:“霍泊言,你干什么?”
霍泊言:“下山这么远,你要走到什么时候?”
朱染冷冷道:“我就喜欢徒步。”
霍泊言没有把这番气话当真,下车问朱染:“为什么生气?你不喜欢我见你父母?”
朱染脸色难看地反问:“你为什么要见他们?”
“是他们先约的我,”霍泊言说,“说要感谢我对你的照顾,我总不可能真让他们做东。”
竟然是这样?
朱染一怔,又觉得一切都合理了。他就说霍泊言和他们非亲非故,怎么会请他父母吃饭,原来是他们一家赶着上前。
“可你为什么要答应啊?”朱染烦躁极了,“直接拒绝他们不就好了?”
霍泊言说:“因为他们是你的父母。”
朱染有些意外这个答案,可也没有觉得有多高兴。
“抱歉,但我有件事不太懂,”霍泊言看着朱染眼睛,语气诚恳地说,“我只是和你父母吃了一顿饭,你为什么会这么生气?”
朱染愣住了,对啊,不过是吃一顿饭而已,他为什么会这么生气?
朱染忽然想起自己断掉的许多段友谊,都是被父母知道后,就不知不觉淡了联系。
包括小时候偷学技能,或者沉迷漫画和游戏,一旦被父母发现,他就霎时失去全部兴趣,所以后面他摄影就死瞒父母,可惜还是被发现了。
而现在,朱染觉得他对霍泊言的感情也在经历这些。
曾经霍泊言对他来说是叛逆的具象,是他一段隐秘的冒险。可眨眼间,这个男人竟和他爸爸坐在一桌应酬,变得庸俗直白起来。
曾经他以为霍泊言有所不同,没想到都是一样的。
朱染不想再谈这个话题,语气敷衍起来:“抱歉,是我没控制好情绪,我还有事,先走了。”
“朱染,”霍泊言拦住他去路,语气很认真,“你到底希望我怎么对你?”
朱染一听这话,脾气又来了,霍泊言这话,说得就仿佛他在暗自期待什么一样。
“我希望?”朱染扯出个笑,冷着脸说,“不是霍先生上赶着要当我哥哥?”
霍泊言不答,朱染又继续说道:“别拿你对付弟弟妹妹的那套打发我,我可受不起你这样的好哥哥。”
“那你想我怎么做?”霍泊言拦住他去路,声音平静地说。
可如果朱染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种平静中有一种隐隐的癫狂。就像是从内部碎裂的瓷器,表面看起来完好无缺,其实早已经不起任何外界刺激。
可惜朱染正在气头上,又因为过分自尊,不愿露出一丁点儿软弱,于是继续保持愤怒。
下一刻,霍泊言忽然捏住他下颌,强迫他抬起了头。
“朱染,”霍泊言看着朱染的眼睛,缓慢而折磨人地说,“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你自己不清楚吗?”
仿佛心头最隐秘的一角被揭露,朱染感到一种世界坍塌的眩晕,他无措地睁大了眼睛,又有一种恼羞成怒的愤怒。
朱染正欲反驳,霍泊言拇指忽然探入他唇舌,指腹重重扫过他上颚。
敏感的口腔被男人触碰,让人神经末梢都在颤抖。朱染头皮发麻,张嘴用力一咬,霍泊言不闪也不躲,竟硬生生受了这一下。
与此同时,朱染手腕忽然一凉,霍泊言往他手上扣了一个银色金属手环。
朱染忍着嘴里的铁锈味儿,皱眉:“你给我戴了什么?”
霍泊言却不回答,只伸手擦去他唇角的血迹,然后将朱染塞进了轿车后座里。
“送他回去。”霍泊言吩咐司机,没有和朱染一起上车。
轿车驶出静谧的会所,一头扎进了城市喧嚣之中。朱染从后视镜里看见自己鲜红的嘴唇,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是霍泊言的血。
朱染用手背狠狠擦掉,又试图取下手环。再次以失败告终。
银色手环紧紧扣住他手腕,像是霍泊言在他身上上了一把锁。
作者有话说:别怕,吵一吵就可以艹一艹了[狗头]
第26章
得知父母吃完饭就走, 朱染便退了酒店,搬回了小姨家。
这期间,那枚银色手环一直扣在他手腕, 仿佛在时刻提醒霍泊言的存在。
朱染本想用长袖遮住, 但又想到爸妈已经离开,小姨一向开明, 估计不会说什么,就直接下了楼。
客厅静悄悄的,小姨和姨父还在工作,林子朗和林子晴又多社交,现在别墅里只有保姆。朱染缓缓吐出一口气, 松懈了紧绷的神经。
“你手上戴的什么?”一道熟悉的声音落下, 王如云坐在沙发上, 目光审视地盯着他的手。
朱染僵在原地, 浑身血液几乎都要倒流。
他抓着扶手缓了十几秒,神情很冷地说:“你们没有走?”
王如云语气平静地说:“你爸爸突然有事, 暂时不走了。”
什么离开前的最后一顿饭,不过是为了把他骗出来!
朱染眼前一黑, 差点儿快要站不住。
王如云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又把话题拉了回来, 不赞同地说:“你手上戴的是什么?男孩子戴这个也太不正经, 赶紧取下来。”
“取不下来,”朱染冷冷开口,“实在不喜欢,你把我手砍了吧。”
“你这孩子,有你这么说话的吗?”王如云上前想要动手。
“你也是够了,孩子都这么大了, 你能不能少管他一点儿?”朱严青拦住焦躁的王如云,和蔼地冲朱染招了招手,“过来,爸跟你谈点儿事。”
母亲的关心和父亲的亲切一样令他难受,朱染转身就走,朱严青忽然又说:“你手上那个是霍泊言送你的?”
朱染停下脚步,但依旧没有开口。
王如云一下就立刻,立刻说:“霍泊言为什么要送你这个?你们都是男人啊!”
“妇人之见,霍先生位高权重,送朱染礼物是看得起他。该高兴才是。”朱严青沉着脸教训王如云,吩咐道,“我要和朱染谈事情,你先出去。”
王如云还有些不高兴,但最终没有顶嘴,转身走了。
王如云离开后,朱严青便摆出一副和蔼的姿态对朱染说:“别瞒我,你们的关系我都知道了。”
朱染掀起眼皮:“你知道什么?”
朱严青:“你妈就是这样,一点儿也不知道变通,男的又怎么样?以霍泊言的家世和能力,你就算只陪他呆几个月,得到的好处都比普通人工作一辈子要多。更何况我看他对你挺上心,不是没有跃迁阶层的可能……”
“爸!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朱染冷冷打断他的话,气得几乎浑身发抖。
似乎没想到朱染会这么反感,朱严青忍了又忍,还是耐着性子安抚:“我的话是直白了一点,但道理就是这样,社会笑贫不笑娼,一段好的婚姻,可以让你少走大半辈子的弯路。”
“确实是这样,”朱染怒极反笑,“毕竟您当初就是这样入赘我外公家的。”
此话一出,朱严青霎时沉了脸色。
朱严青出生贫寒,家里三代务农,超生了3个姐姐才有了他。又好不容易供出来一个大学生,都觉得祖坟冒了青烟,不惜吸干三个姐姐,把朱严青供到了博士。
当年的朱严青也称得上一表人才,长得帅、名校学生、而且也懂得讨女孩子欢心。可惜被乡下父母和三个姐姐拖累,好几次恋爱都在谈婚论嫁前黄了。
直到他遇见了自己博导,和小师妹未婚先孕,这才入赘了朱家,又变着法儿哄老婆同意孩子跟他姓。
朱严青善于钻营,又深知这个社会嫌贫爱富的底色,这些年削尖了脑袋往上爬。他自认为能力出众,只是因为出身低微,所以大家都看不起他。
可他没想到旁人奚落他就算了,连自己亲儿子都看不起他!
朱严青下意识抬起了手,可他想到自己的目的,又硬生生忍下怒火,摆出一副慈父的姿态说:“我这么努力,还不是为了我们一家能过上好日子?可我这些年里辛辛苦苦,也比不上这些富豪们松松手指缝。好在你争气,傍了个大款。”
他争气?傍大款?!
朱染气得脸都黑了:“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外面卖的鸭子?!”
朱严青摇摇头,有些失望地说:“你就是太清高了,和你妈妈一样。这样吧,我也不要求你做什么,我现在手里有个项目,你只要说服霍泊言投资就可以了。”
“不可能,”朱染干脆利落地拒绝,“我们只是朋友,我做不到,也不会做利用朋友的事情。”
“朋友?”朱严青忽然笑了起来,以一副教训幼稚小孩儿的语气说,“人家霍泊言什么身份?本地首富的外孙,有几千亿的家产要继承权,这样的人会和你做朋友?”
他只是和霍泊言做朋友,又不是要和他结婚,霍泊言家产多少他都不在乎。
朱染懒得再听,起身离去。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无外乎就是觉得自己有点儿本事,想要和霍泊言长长久久。可朱染我告诉你,”朱严青声音冰冷地说,“霍泊言一直怀疑你是商业间谍,根本不可能认真对待你。”
“商业间谍?”朱染皱起眉头“你从哪里听来的?”
“我有自己的渠道,而且你还不知道吧,霍泊言一直派人跟踪你。”看着朱染惨白的脸,朱严青终于掰回一城,几乎是得意地说,“我早说了我不止霍泊言这一个选项,只是看你和他关系好,想给你一个发达的机会。别人求都求不来,你还不领情……”
后面的话朱染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回到卧室,戴上降噪耳机,将自己隔绝在真空里。
假的吧,霍泊言把他当商业间谍?
且不说他没有目的,就他这幅样子,能干什么事情?
这个猜测简直就是离谱。
除非霍泊言长了一坨猪脑子,不然朱染实在无法想象,为什么对方会得出这种结论。
可与此同时,朱染脑海里又闪过许多往事。
海岛初见时霍泊言直白的目光,在回程的飞机上怂恿他开飞机,还说什么可以掌握他的性命……
当初朱染只是觉得疑惑,但如果霍泊言怀疑他是商业间谍,那就一切都说得通了——那是赤裸裸的试探,试探他会不会害了霍泊言!
朱染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手环,这里面不会有定位吧?还有霍泊言给他的手机!
朱染恨不得立刻冲到霍泊言面前,问他究竟是不是这么一回事。
不对,先冷静下来。朱染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仔细梳理经过,不能因为朱严青的说辞就自乱阵脚。
他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既不是黑客也没有显赫的出身,根本就没有被跟踪的价值。
可哪怕如此,这件事还是给他心中种下了怀疑的种子。
这一晚朱染睡得极不安稳,第二天,他醒来收到霍俊霖消息,称霍氏旗下一艘游轮即将首航,邀请他上船玩耍。
这样的场合必然少不了霍泊言,朱染打算借着这个机会问清楚,于是同意了邀约。
首航日定在星期六,中午登船,在海上过一夜后再返程。
除了朱染,小姨一家以及朱染父母都受到了邀请。但在出发前,朱严青忽然说王如云身体不好,要留在酒店里。朱染问了句妈妈怎么了,朱严青又说没什么,让他不要操心。
朱染犹豫了一会儿,给妈妈发了条消息,得到肯定答复后,才稍微放心了一些,安心上了船。
霍俊霖主动邀请的朱染,但碍于双方长辈都在,他不敢贸然靠近,只是目光频频看向朱染,又在登船后偷偷给朱染发消息,把人约到了甲板上。
游轮驶出港口,陆地渐渐消失在视野远处,湿热的海风吹起朱染的头发和衬衣,浪漫得仿佛电影里的场景。
霍俊霖一上来就看见这一幕,不由得呆了好一会儿。
这时候朱染回了头,眼神淡淡的地说:“你找我什么事?”
为显隆重,霍俊霖特意穿了套礼服,没想到甲板上晒得要命,他刚走上来后背就湿了。
怕被朱染闻出味道,霍俊霖不敢离太近,只站在旁边和一通瞎扯。霍俊霖喜欢户外运动,肤色比霍泊言深了两个度,此刻脸颊被太阳晒得通红,有种可爱的憨厚。
朱染忍不住笑了下,霍俊霖脑子直接宕机,口不择言地说:“朱染,你……我……”
他太紧张了,汗水从额头滑落,蛰得他眼睛有些痛。
霍俊霖低头揉了揉眼睛,可当他再次抬眼时,面前却多了一道高大的身影,霍俊霖愣了愣:“哥……你怎么过来了?”
朱染呼吸一滞,却没有转头。
男士皮鞋踩过甲板,霍泊言走到了朱染的视线中。他同样穿得很正式,西装硬挺,单手搭在栏杆上,露出翠绿的表盘和银色的手环。
银色手环……?朱染猛地睁大了眼睛。
和他手上那个是同款,霍泊言为什么会戴上这款手环?
朱染心慌意乱,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又庆幸今天穿的是衬衫,连忙拉下衣袖遮住手腕。
霍泊言没有丝毫避讳的意思,大大咧咧地展示着。
他动作太明显,让人想不看见都不行。霍俊霖好奇地说:“哥,你怎么突然开始戴手环了?”
霍泊言看了眼朱染,不疾不徐地说:“和人约好的。”
朱染:?
我请问呢,谁和你约好了?
“约好了?”霍俊霖果不其然立刻上钩说,有些八卦地问,“和谁约好了?难道我就要有大嫂了?”
霍泊言没有看朱染,他手指缓慢抚摸手环,然后很轻地笑了下,一副默认的态度。
朱染看不下去,转身就走。
“哎等等我,”霍俊霖立刻说,“我和你一起走。”
“俊霖。”霍泊言忽然开口,又将人留住了。
“还有事吗?”霍俊霖有些着急,不太情愿地停下。
霍泊言看了他一会儿,这才用笃定的语气说:“劝你不要表白,朱染不会答应的。”
“你怎么知道我要表白?”霍俊霖愣住了。
霍泊言淡淡道:“玫瑰,烟花,礼物,还偷偷找来了一群朋友起哄,你让人准备这些还想瞒过我?”
霍俊霖有些不好意思:“我只是想正式一点。”
“太隆重,人也太多,”霍泊言不赞同地说,“不要在公共场合表白,朱染不会喜欢的。”
霍俊霖感觉有点儿不对劲,又一时说不出来哪里不对,疑惑道:“你怎么知道朱染不喜欢?”
霍泊言没有回答,又说:“而且你找来这么多朋友,被拒绝了得多难看。”
霍俊霖:“……”
这话说到他心坎上了,年轻男生都好面子,霍俊霖想了想,打算等表白成功,再请朱染和朋友们一起庆祝。
可他对游轮不熟悉,暂时想不到哪里有私密安静又适合表白的场所。霍泊言推荐他顶层的水晶餐厅,全玻璃外墙设计,有包厢,还可以看星星。
傍晚时,朱染再次接到霍俊霖消息,约他一起用晚餐。
其实在霍俊霖下午找他时,朱染就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更别提霍俊霖心思如此简单,几乎已经写在了脸上。
可霍俊霖同样性格固执,神经大条,不是被冷处理就知难而退的人。朱染想了想,打算在他表白时干脆利落地拒绝。
朱染同意了见面。
他本担心霍俊霖请了一大堆说客,没想到包间里只有他们二人,私密但并不完全封闭的场地让朱染稍微松了口气。
他还以为霍俊霖是呼朋唤友要人造势的类型,没想到性格倒是比外表看起来细腻。
朱染没有立刻离开,给面子陪霍俊霖吃完了这顿饭。
用餐结束,朱染放下刀叉,擦了擦嘴角。就在这时,对面的霍俊霖忽然站了起来,有些紧张地喊他名字。
朱染放下餐巾布,心想这一刻还是来了。
对面的霍俊霖掏出一大束玫瑰花,咚一声半跪下来:“我、我喜欢你很久了,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这架势大得不像表白,像求婚现场。
朱染在心头叹了口气,说:“你先起来。”
看着对方平静的面孔,霍俊霖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可他不愿意放弃,他日日夜夜想得快要疯了,迫不及待地想要一个答案才行。
“你愿意做我男朋友吗?”霍俊霖往前一步接着说说,“我品性很好的,从来没有在外面乱搞,我也会很尊重你的意愿,和我在一起后你想做什么都行。而且我家人都很开明,我父母很早就过世了,我现在只有一个大哥,他绝对不会干涉我,甚至今晚的表白都是他建议的。”
霍泊言建议霍俊霖表白……?朱染睁大眼睛,难以置信。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自己和谁在一起,对霍泊言来说都无关紧要?
可既然如此,又为何要对他做出许多暧昧的举动?
朱染大脑一片混乱,习惯性地拒绝:“抱歉,我不能答应你。”
霍俊霖眼神霎时暗了下来,可他不愿放弃,又问:“那我可以追你吗?”
“没用的,”朱染语气坚决地说,“你追不到我。”
霍俊霖:“不试试怎么知道?至少让我试试吧?试试好不好?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好!”
朱染叹了口气,有些头疼地说:“霍俊霖,你知道我被多少人表白过吗?”
霍俊霖一愣:“多少?”
“我记不清了,”朱染说,“类似的场景我经历过无数次,也有许多人和你一样想追求我,可我都无法动心。”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霍俊霖说,“我可以变成你喜欢的类型!”
朱染沉默了一会儿,摇头说:“不知道。”
喜欢其实很简单,朱染喜欢猫、喜欢狗、喜欢摄影,也喜欢看电影和书。
谈恋爱也不难,只要他愿意,也有大把人可以供他选择。
可这些对朱染来说,都不算什么。
幼儿园的小朋友在办家家酒结婚,小学初中就有人早恋,大学时空气中都弥漫着荷尔蒙。人们争先恐后地陷入恋爱,可朱染完全不懂,他甚至经常疑惑,大家谈恋爱,究竟在谈些什么?为什么他就毫无波动?
朱染隐约察觉到自己不正常,不单是性向,更多是对亲密关系的异常。
他无法接受正常情侣的恋爱模式,吃饭、约会、看电影、睡觉、分享日常,这些活动对他来说非常无聊。
至于他真正想要什么,朱染自己也想不清楚,而且他也没怎么想过。毕竟爱情又不是米饭,有没有都不影响他活着。
霍俊霖终于意识到,朱染比想象中还要冷漠。
他意识到多说无用,有些沮丧地说:“那你可以陪我看星星吗?今晚有仙英座流星雨。”
透明玻璃上是璀璨的夜空,银河宛如绸带在夜色中闪动。
“抱歉,”可朱染摇了头,“我今晚约了人。”
一个小时前,就在朱染赴霍俊霖的约会前一刻,霍泊言将晚上见面的时间地点发了过来。
朱染和霍俊霖道别,去了手机上的地址。
游轮大得能跑马,朱染找不到地方,还是问了服务员,才被带到一个宴会厅门口。朱染进入大厅,戴眼罩的侍应生递给他一张面具,这竟然是一个蒙面舞会!
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种蒙面舞会?有钱人的性压抑可真可怕。
朱染随手接过面具扣上,低头给霍泊言发消息:我进来了,你在哪儿?
霍泊言没有回复。
朱染收起手机,朝里走去。
轻歌曼舞,觥筹交错,朱染双手插兜穿梭在人群中。
他蒙着一张脸,可哪怕只是一道身影,一个后脑勺,都能看出美人在骨。
陆续有人上前搭讪,男女老少都有,或许是因为匿名场合,这些人显得大胆许多,但好在周围安保多,倒也没有人敢强行动手。
没想到朱染刚夸完,就被一个中年男人拦住去路。朱染照例摇头,对方却不止不休地跟着,还试图展示财力不俗,硬塞给了他一张卡。
朱染把不知是什么玩意儿的卡还回去,没什么耐心地应付着:“谢谢您,请让让。我不玩儿,我来找人的。”
却不料这人根本不听,竟一把抓住他手腕,用不太熟练的普通话说:“我很喜欢你,我已经离婚了,不会亏待你的。”
朱染被恶心出一身鸡皮疙瘩,立刻甩开人胳膊,很大声地说:“霍泊言,你找的是什么鬼地方?再不出来我走了!”
霍泊言的名字还是很有分量,此话一出,无数人转头看了过来。在朱染没有注意到的角落里,一个服务员推开大门,悄悄离开了。
短暂的安静后,周围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有人小声问他是谁,怎么敢直接喊霍先生名字,还如此冒犯无理。
又有人说朱染是刚来港岛的交际花,似乎想傍上霍先生这棵大树。
这些话变得越来越难听,越来越赤裸……
朱染就没在社交场所受过这种委屈,是一刻也待不住了,扯下面具转身就走。
却没想到他这一露脸,竟让周围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也说不出什么重话了。
面前男生五官精致漂亮得不可思议,但最吸引人的还是他冷清凛冽的神情,不讨好不谄媚,这让他脱离了漂亮玩物的范畴,成为必须要好好对待的人物。但也正是他的这种不可侵犯性,反而更加令人沉迷了。
先前被拒绝的中年男人又跟了上来,看得眼睛都直了,恨不得一掷千金买人欢愉。
朱染烦得不行,他这辈子最讨厌被人当做一盘菜打量,偏偏霍泊言选了这个鬼地方。这些天积攒下来的怒气还有对霍泊言的烦躁,把他身体变成了一个高压热水壶,瓶盖儿一掀就要爆发。
中年男人还在纠缠不休,朱染正要发作,就在这时,宴会厅大门被人打开,霍泊言一身高档西装款款而来。
灯光照亮他身后的背景,宾客自觉让出一条通路,霍泊言在众人的目光中走向朱染,竟显得格外情深义重。
朱染:“……?”
他定定地看着这一幕,一双眼睛仿佛在喷火,恨不得把霍泊言瞪出一个洞。
霍泊言走到朱染身旁,微微俯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说:“抱歉,我先带你出去。”
此话一出,周围出现了高低起伏的吸气声。
霍泊言在社交场合一向温和,对服务员都是和颜悦色。但他身份地位摆在这里,骨子里的距离感是骗不了人的。一旦打过交道就会明白,上位者的宽和和普通人的可亲,那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感受。
哪怕霍泊言如此温和,大家也没见他在社交场合对谁露出过这样低的姿态。
毕竟这些年霍泊言的情史干净得不可思议,曾有港岛小报费尽心思都没挖出半点儿内幕消息,最后干脆造谣霍泊言不行。
但没过多久,霍泊言在私人会所游泳被偷拍,港媒放大裆部并配文“哥斯拉袭击港岛”。原本名不见经传的小报,当期报纸直接卖到脱销。
次日,该媒体被霍泊言收购,摇身一变开始做政经,从此再也没有过任何三流新闻。
此事一出,又有媒体调侃,报纸办不下去就去拍霍先生的大鸟照,等着被收购就好。
可惜霍泊言严防死守,这些年来再也没有媒体能近身。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朱染是第一个打入霍泊言社交圈的外人,而且还能让霍泊言把姿态放得这么低。
想到这里,大家看向朱染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好奇。更有人心思活跃,想要从朱染入手琢磨霍泊言喜好,也想要一跃龙门。
可惜朱染毫无攀高枝的自觉,此时不仅不受宠若惊,反而狠狠瞪了霍泊言一眼。
别以为你出场及时他就会感激,要不是霍泊言约在这个鬼地方,他根本就不会遭遇这种事情!
朱染本想当场发作,可又实在不想继续待在这个乌烟瘴气的舞厅里。
他没有看霍泊言一眼,面无表情朝外走去。直到厚重的大门在身后关闭,朱染这才抬起头,语气冰冷地说:“霍泊言,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霍泊言有些疑惑,但依旧好脾气地问:“解释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我看不出来?”朱染脸更冷了,毫不留情道,“你把我叫来这里自己又不出现,等我被人欺负后才隆重登场,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感激涕零吗?不好意思,我只会生气。我很生气!”
“我叫你来这里?”霍泊言又回头看了眼大厅名,仿佛明白过来了什么,有些哭笑不得地说,“你是不是看错了地址?”
朱染:“……?”
霍泊言带他走到隔壁,抬手一指:“我记得我发的是这个厅。”
朱染抬头一看,两个类似的名字贴在墙上,一字之差,他走错了大厅。
朱染:“……”
作者有话说:做了后续大纲,发现剧情冲突和感情拉扯还是比较多,以防有读者认为这是一本无波折的纯甜文,阅读后发现不符合心理预期,我把甜文标签删掉了。
虽然有一定波折,但整体看是甜,然后拉扯多一点car张力也更强一些,花样更多。[黄心][黄心]
第27章
朱染有点儿想死了。
他本想解释是服务员带他进去的, 但又担心霍泊言迁怒于人,只得吃了这个闷亏,窝窝囊囊地说了句对不起。
霍泊言摇头, 又说:“是我没及时看消息, 要是在门口接你就好了。”
这勉强还算句人话,朱染心里稍微好受了一些。
霍泊言打量着朱染的神色, 又问:“有没有被人欺负?”
朱染心里那股委屈劲儿又上来了,但直接承认也太丢脸,他也不想显得自己无能,仿佛没有霍泊言保护就不行。朱染摇头,又说:“就是很多人搭讪, 但我都拒绝了。”
霍泊言微不可见地松了口气, 他摸了下朱染后脑勺, 用赞许的语气说:“你做得很好。”
朱染反驳人格又启动, 可当他看着霍泊言的表情,却也说不出什么重话来, 只得用胳膊挡开霍泊言的手,有些烦躁地说:“说了别碰我的头。”
霍泊言不以为意地笑了, 又低头对身旁的陈家铭说了句话。陈家铭点头离去, 霍泊言陪朱染进了隔壁大厅。里面是一个小型赌场, 比楼下大赌场更私密豪华, 但似乎没有对外开放,只有一桌人在玩牌。
霍泊言告诉朱染:“我刚才就在这里打牌,一直没等到你过来。”
朱染“哦”了一声,他以为霍泊言在责怪自己,于是语气冷淡地说:“不好意思啊,是我误会你了。”
“朱染, ”霍泊言却攥住他手腕,缓慢而坚定地说,“我是想说我不会带你去那种地方,我也不会让别人这么对你。”
朱染一怔,霎时安静了下来。他看着霍泊言担忧的眼神,还有略显急迫的语气,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朱严青说的那番话。
霍泊言把他当成商业间谍防备,从未把他当成朋友,或者更进一步的关系,更不可能好好儿对待他。
现在霍泊言眼中的担忧是真的吗?还是说也只是在演戏而已?
朱染自诩擅长察言观色,他练就了一番迅速在人群中自我定位的本领,然后再掏出一张适合的社交面具戴上,让自己尽可能呆得舒适。可现在他却发现,他完全无法看清霍泊言。
他不相信朱严青,可也觉得霍泊言没有完全对他坦诚。可惜周围人太多,现在不是说话的好时机。
朱染缓缓吐出一口气,平静道:“我知道了。”
这并不是他期望中的反应,霍泊言有些失落地松了手,但没有离得太远,维持着偶尔会碰到肩膀的距离挨着朱染,又在经过一排样式各异的赌桌时问:“有想玩儿吗?”
朱染只会斗地主,对赌场的印象还停留在港片里,于是摇了摇头。
屋内有人在玩儿德州扑克,坐庄的是一个穿浅色西装的年轻男人,见朱染过来,先是打量了他两秒,微笑着说:“你就是朱染?”
这人长得很有亲和感,说话也客客气气的,朱染虽然不认识,但也礼貌地打了声招呼。
“我是梁梓谦,霍泊言的好朋友。”男人脸上的笑容更深了,起身冲朱染伸出右手,又说,“职业算是医生,你生病了可以联系我。当然,我更希望你用不上我。”
伸手不打笑脸人,朱染和对方握手,发现自己掌心里多了张名片。朱染抬头看了眼霍泊言,不知道要不要收。
“拿着吧,”霍泊言说,“他家做医院的,你亲戚朋友看病都可以找他。”
朱染觉得自己用不上,他又不是本地人,也不太可能特意来港岛看病。但既然是对方一片好意,也就没有拒绝,收下名片说了声谢谢。
“玩牌吗?”梁梓谦又说。
“他不玩。”霍泊言说,“他来找我的。”
梁梓谦拖长调子“哦”了一声,又对一旁的陈家铭眨了眨眼:“原来你老板叫我来打牌只是借口啊?家铭,那我们要不要出去避嫌?”
陈家铭摇头,表情很认真:“梁院长,应该不是的。”
梁梓谦笑弯了眼睛:“是吗?”
霍泊言懒得看他演戏,领朱染进了旁边的包厢里。
包厢走的是奢华复古风,整体呈现出一种资本主义的老钱暗色调,昏暗的灯光更是强化了这种风格。明明是赌场休息室,却在旁边放了个书柜,还陈列着许多大部头外文书籍,仿佛这样就能显得有文化一样。
书柜旁是一扇窗,红色丝绒窗帘遮住窗户垂到地上,前面摆着两张黑色的真皮座椅,椅子中间有个小茶几,放着精致的点心和茶饮。
“坐,”霍泊言拣了其中一张椅子坐下,又问朱染,“要不要喝点儿什么?”
朱染还是摇头,他垂着眼睫,暖黄色灯光洒在他瓷白的脸上,让他显得有些心事重重。可与此同时,他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渐渐攥成拳头,仿佛要干一件大事。
霍泊言抽出一支烟咬住,没有点燃。
朱染知道霍泊言是顾及他在场,所以才克制地闻一闻味道。他要是懂事一点,就该主动说你抽吧没关系。要是再乖巧一些,还可以主动帮他把烟点上。
可朱染什么都没有做,他忽然变成了一只不善社交的豚鼠,只呆呆地看着半空中的某一处。
门外的人似乎等不及了,用粤语喊霍泊言出去打牌。霍泊言懒洋洋地说不打,梁梓谦又怂恿让他带朱染一起玩。
霍泊言转头看了眼朱染,发现后者还是一副神游天外的表情,于是取了烟去门口打发人。
梁梓谦语气调侃,说了一句朱染听不懂的粤语,霍泊言骂了句滚,毫不犹豫地关上了门。
转身回头时,霍泊言忽然听见“叮”的一声脆响。
角落里亮起一簇暖光,朱染低头含着烟,另一只手举着打火机,不太熟练地将烟点燃。
随后朱染将后背靠在黑色皮椅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他的面容模糊在白色的烟雾中,只剩下躯体缓缓起伏。
直到第一口烟雾散去,朱染这才睁开眼睛,用食指和中指把烟夹下,抬头对霍泊言说:“你们是这样抽烟的吗?”
他刘海有些散了,垂下遮住了半只眼睛,有些涣散的眼神从后面飘到霍泊言身上,毫无防备的,清纯又勾人。
霍泊言目光沉了沉,克制着呼吸:“你什么时候学会了抽烟?”
“刚学。”朱染很轻地笑了下,将打火机搁在了一旁的小桌子上。
霍泊言顺着他的动作看去,发现桌上他曾咬过的那支烟不见了。
霍泊言目光变深,变浓,他安静地注视着朱染,又移开目光,沉默地坐回了椅子里。
门外不知是谁赢了牌,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声。霍泊言安静地坐着,神情严肃得仿佛要参加国际会议。
就在这时,朱染转头看了过来,他姿态放松地靠在椅子上,单手撑着下巴,几乎是微笑着说:“不好意思抽了你的烟,不然我还给你?”
朱染神情天真又恶劣,仿佛一个恶作剧的孩子,丝毫不知自己的行为将引发怎样的连锁反应。
拒绝他。
不能让他再继续下去。
霍泊言在心中明令禁止,可当他想要说出来时,目光却违背他的意愿看向了朱染。
灯光将朱染面孔染上一层暧昧的暖色调光晕,就在那片夺目的红色绒窗帘下,朱染张开湿润的嘴唇,轻轻含住了滤嘴。他不仅含着,还用牙齿轻轻咬住,最里面露出一截红软的舌头,湿哒哒的抵着滤嘴。
安静的房间中,男人喉结滚动的声音无比清晰。霍泊言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道声音来自他自己。
朱染注意到了他身体的变化,有些得意地笑了起来,然后就被呛住了。
少年身体因为咳嗽而颤动,但也不显狼狈,反而像蝴蝶一样美丽纤弱。
可霍泊言很快发现,朱染展露出的脆弱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幻觉。因为朱染已经走到他跟前,将手搭在了他肩膀上。
霍泊言仰头看着朱染,喉结不受控制地滑动着。
霍泊言有一张并不讨喜的脸,如果不是他习惯面带微笑,还有用眼镜营造出儒雅气质,人们很容易就能发现他这张脸的冷漠与凶狠。
霍泊言的眼窝很深,这让他目光自带侵略性,再加上面部折叠度高,鼻梁高挺,人中和嘴唇轮廓分明,种种特质叠加,让他五官呈现出一种很难讨人欢心的锐利,本能地畏惧。
朱染却仿佛没有察觉,或者即便发现了也不在意。他支起一只膝盖抵在霍泊言腿间,随后将烟从口中取出,递到了霍泊言的嘴唇边。
“霍先生,”朱染维持着这种姿势,轻垂眼眸说,语气很轻地说,“要吸吗?”
霍泊言仰头看着朱染,他的神情是冷的,可嘴唇却异常地红,让他冷静的面容带上了一股浓烈的rou欲。
小小的包厢忽然变得极为安静,霍泊言冷静地注视着朱染,呼吸纠缠,体温传递。然后他张开嘴唇,轻咬被朱染含湿的滤嘴。
和朱染吸烟时的生涩相比,霍泊言显得非常游刃有余。他没有急于吐息,而是用牙齿碾着滤嘴,同时舌尖轻轻扫过顶端,仿佛在品尝上面残留的气味或者唾液。
直到朱染耳根在这个过程中变得绯红,他这才含住滤嘴,深深地吸了一口。
他吸得极深,胸膛起伏,眼睛因为愉悦而缓缓眯起,仿佛自己吸的不是烟,而是朱染某处隐秘的部位。
朱染感受到他动作的挑衅,呼吸霎时又急了几分。
然后霍泊言吐出烟,昏暗的房间里升起白色烟雾,让气氛更加暧昧。
“咳咳——”
朱染咳嗽起来,霍泊言的眼神让他本能地感到危险,深知不能再继续拖延下去。
朱染深吸了一口气,用冷静的语气说:“霍泊言,我有话要问你。”
“稍等。”霍泊言取下烟蒂,搁在了一旁的餐盘里。
烟灰已经积攒得很长了,为了防止烟灰掉落,他这套动作显得尤为仔细。
然后他取下脸上的眼镜,同时解开了西装下摆的扣子。
等等,他为什么要取眼镜?还要解衣扣?
朱染还来不及想清楚,就被霍泊言的眼神定在了原地。
朱染忽然想起小学春游时,学校组织去动物园的场景。朱染喜欢一切小动物,路过虎山时,天真地觉得老虎也只是大一点的猫而已。直到他隔着玻璃和老虎对视。
朱染永远也忘不掉那个眼神,老虎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激发了他生命最本源的恐惧。朱染当场就被吓哭了,接连做了好几晚上的噩梦,梦里都是老虎在追他,要咬他,然后把他吃得一干二净。
不过随着长大,朱染已经学会合理地消化这种恐惧的情绪,毕竟正常生活中,人遇见老虎的可能性非常低。
却没想到多年过去,在这间狭窄的包厢里,他再次感到了多年前同样的恐惧。
朱染心中一惊,本能地想要逃离。他立刻站了起来,可还来不及站稳,就被霍泊言揽着腰拉了回去。
朱染猝不及防坐在了霍泊言大腿上,霍泊言身上肌肉又烫又硬,朱染一刻也坐不住,撑着霍泊言的肩要起来。霍泊言却用力揽住他的腰,同时另一只手大力按住了他后脑勺。
“霍泊言,你干什么唔……”朱染话还没说完,男人炽热有力的嘴唇已经落下,几乎是凶狠地咬住了他。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朱染无措地睁大眼睛,大脑空白了足足十几秒,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正在和霍泊言接吻。
朱染从未接过吻,从来不知道接吻是这样一件恐怖的事情。
所有的一切都不受他控制了,身体,大脑,脉搏,甚至是呼吸,全部都违背他的意愿,陷入了这场盛大的狂欢里。
他感觉自己要被霍泊言吃了,又或者被他融入身体。
朱染抓着霍泊言肩膀,努力想要夺回呼吸,却在搏斗中越发消耗了氧气。
更可恶的是霍泊言揉了一把他后腰,朱染腰一下就软了,心中升起一股更大的恐惧,可身体却违背意志叫嚣着继续。
一股异样的感觉在朱染身体里流动、膨胀,侵蚀着他的理性和意志。就像是一脚踩进了松软的沙地里,只能不断地下沉,直到碰到了地底的东西。
朱染要是知道港岛小报对霍泊言的报道,就会明白这的确是类似于哥斯拉的恐怖东西。
大脑因为防护机制猛地惊醒,不管是霍泊言的动作还是自己的反应,都让朱染无比心惊,想要逃离。
偏偏霍泊言动作凶得吓人,借着自己的身高优势让朱染双腿离了地,只能倒在他怀里被亲。
剧烈的挣扎中,朱染撞倒了茶几上的甜点塔。他不过是转头看了一眼,就又被霍泊言咬住嘴唇,惩罚性地捏了把后腰。
“怎么了?没事儿吧?”听见室内的动静,有人敲门问。
霍泊言甚至没有抽空回答他们,他直接抱着朱染走到门口,身体抵住大门。
不小的动静惊动了门外的陈家铭,拍门声“咚咚”响起。朱染被霍泊言撞在门上,一门之隔便是全神贯注的陈家铭。
太刺激了。
朱染感觉自己这辈子的叛逆份额都在今晚用完了。而这样可怕的接吻还在继续,霍泊言这人看起来冷冷淡淡,舌头却仿佛活了过来,搅得朱染溃不成军。
朱染很快就站不住了,不,他根本没有地方可以站立。霍泊言将他抵在门上,让朱染只能攀附他的身体。
门外的陈家铭紧张死了,他怀疑霍泊言遭到了袭击。之前老板去哪里都会带保镖,可最近却总是一个人和朱染见面,现在果然出事了!
“老板,您坚持一下,我马上进来。”陈家铭打电话叫保镖,又招呼几个体格强壮的人来撞门。
与此同时,门内传来“咔哒”一声响,霍泊言单手托着朱染身体,腾出另一只手反锁了门。
敲门声更响了,震动隔着门板一下下撞在朱染后背上。在这样激烈的敲门声中,霍泊言把朱染推高,低头开始咬他胸口的衬衣。
朱染迅速弓起了后背,他一手抓着霍泊言头发,一手用力捂住自己唇,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
就在陈家铭叫来保镖准备撞门时,里面终于传来一道模糊的声音:“我没事。”
霍泊言声音依旧冷静,可掩饰不住底色的沙哑。
梁梓谦笑了起来,冲陈家铭说:“好了没事儿了,先散了吧,别打扰你老板的好事。”
陈家铭忧心忡忡,他当然知道梁梓谦的意思,可他不觉得霍泊言是这种人。
可霍泊言又确实亲口承认他没事,要是他冲进去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这辈子也不用干了。陈家铭苦思冥想,反复纠结,决定再等2分钟再问一次。
门外恢复了安静,门内的朱染也终于获得了片刻喘息。
太狼狈了。
他几乎是坐在了霍泊言的小臂上,衣衫不整,双手虚虚抓着霍泊言脑袋,大脑因为强烈的冲击陷入漫长的空白里,只是本能地喘息。
朱染脑海中浮现出自己和霍泊言站在美术馆,一起看雕塑的情景。
当时他对霍泊言的说法嗤之以鼻,天真地以为自己可以控制自己的想法和身体。并且认为只要他愿意,他就可以永远保持理智,纯粹,大脑的清明。
可现在,不过短短几天过去,朱染心中却产生浓烈的罪恶感,恨不得向神父祷告祈求宽慰。
更令朱染害怕的是,他感到罪恶的同时,也感到了一股强烈的渴望和甚至不惜坠入地狱的欢愉。
那些积攒在情绪中的压抑、自毁的渴望、强烈的愤恨,还有这些天对霍泊言的怀疑和委屈,终于在此刻野兽一样的撕咬中得到了发泄。
朱染抓着霍泊言头发,像霍泊言亲吻他那样,用力地吻了回去。
身体首先撞在墙壁,又不知撞到了什么物品,可他们谁都没有在意。
就像是故事中的弗朗西斯卡和保罗,为了这些许的欢愉,甚至不惜堕入地狱。
霍泊言开始后悔对朱染的过分警惕,不然他早早就能体验到这一切。他没有想到,下一刻变故突然——
朱染单手掐住了他脖子。
霍泊言被迫停下动作,抬起了头。他明显还没有走出刚才的冲击中,打在朱染手上的呼吸粗而沉,眼睛红得吓人,就像是一头正在进食却被强行打断的猛兽。
朱染被他的眼神震慑,却没有妥协。
他居高临下地注视着男人,眼尾还带着残留的红晕,眼神却无比冷静:“霍泊言,你把我当成了商业间谍?”
第28章
这实在不是一个好的谈话时机。
霍泊言的手还握着朱染的腰, 哥斯拉非常有攻击性的抵着朱染的身体。一向绅士体面的霍泊言,此刻却露出了最不体面的模样。
欲…望和感性占据上风,让他很难冷静地分析利弊。
霍泊言被迫仰起头, 但他身体的反应还未褪尽, 眼神直勾勾的盯着朱染,同时露出了些许愧疚的表情, 用请求的语气说:“可以换个时间再谈吗?”
朱染一怔,霎时怒火中烧,用力掐住霍泊言脖子说:“霍泊言,你混蛋!不信任我还和我做这种事?!”
“砰——”
与此同时,门外传来一声巨响, 陈家铭提心吊胆, 等了又等, 觉得他老板一向洁身自好, 一切以大局为重,自制力强得惊人, 绝不可能在休息室和有嫌疑的人亲热,终于等不及破门而入。
果不其然, 室内情况和他预料中所差无几。霍泊言被朱染掐住脖子, 明明体型和体力都占据绝对的上风, 可此刻却没有任何反抗的迹象, 被下药的可能性很大!
陈家铭心中一惊,立刻道:“老板,我来救你了!”
陈家铭的出现让本就糟糕的情况更加雪上加霜,霍泊言额头一跳,冷声道:“出去。”
陈家铭会意,立刻对保镖说:“把朱染带出去!”
霍泊言:“你出去。”
陈家铭:?
霍泊言闭了闭眼, 耐着性子吩咐:“全都出去,把门带上。”
陈家铭整个人都呆住了,可他还是觉得不可能。
老板什么样的手段没见过?这些年来数不清的美人计全部折戟。霍泊言有坚定的目标和远大的理想,绝不可能是沉迷美色之人。
他怀疑霍泊言被威胁了,这些话是朱染逼迫他说的。陈家铭哒哒哒敲出一串摩斯密码:你是不是被威胁了?
霍泊言忍无可忍,终于破功:“滚——”
陈家铭这下全明白了,一脸尴尬地关上门,又接连说了好几声对不起。
室内重新安静下来,刚才的旖旎一散而空。
霍泊言似乎意识到躲避不过去,正色拍了拍朱染后腰,说:“你先下来。”
朱染后腰本就敏感,再加上身体还残留着之前的感觉,被霍泊言一拍就软了,猝不及防塌了腰,撞上了霍泊言的哥斯拉。
朱染尾椎麻了一片,他艰难地直起腰,又羞又恼,红着脸威胁:“别耍花招!”
霍泊言似乎也有些难受,微微蹙眉,竭力克制着自己的动作:“我是不介意,但你确定要这样谈正事?”
朱染默了默,震惊地发现霍泊言的哥斯拉还在进一步变大。他接连露出“霍泊言怎么能这样?”以及“霍泊言怎么能这样!”的复杂表情,逃命似的从霍泊言身上下来了。
因为腰软腿软,身后还有被霍泊言手指碰过的难以启齿的残留触感,朱染一下没站稳,要不是被霍泊言扶了一把,估计得直接跪下去。
这一发现让朱染心情更糟了,他冷着脸坐在椅子上,又忽然察觉胸前有点儿凉,低头一看,震惊地发现衬衫不知什么时候被霍泊言舔湿了,湿冷的布料摩擦着他胸膛,带来一阵无法忽视的冰凉麻意。
朱染双手环胸挡住尴尬,又想冲过去把霍泊言殴打一顿了。
霍泊言看了眼朱染,开始脱掉外套。
朱染瞬间炸毛:“你干什么?”
下一刻,霍泊言将西装丢到朱染身上,声音低哑地说:“没准备别的衣服,你先将就一下。”
朱染很想把衣服丢回去,又实在不想穿着这么尴尬的衬衫出门,非常勉强地接受了。
外套很大,还带着霍泊言的气味和体温,仿佛一个轻柔的拥抱。朱染面无表情,又在心里把霍泊言骂了一遍。
霍泊言坐在椅子上,他似乎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朱染,我不想对你说谎,我确实一度怀疑你动机不纯。”
一度怀疑……
霍泊言毫无疑问是个谈判高手,这话说得太有迷惑性,而且又显得那么真诚,心软的人估计都直接原谅他了。
可惜朱染不吃这套,冷冷道:“别告诉我你现在就不怀疑我了。”
霍泊言沉默了一会儿,抬头对朱染说:“我不想骗你,我还不能确定。”
“不确定你还和我亲嘴儿?”朱染直接被气笑了,指着霍泊言非常不礼貌的部位说,“不确定你还没礼貌的对我竖起这玩意儿?”
“这次只是意外,”霍泊言调整了一下坐姿,用和身体反应截然不同的冷静语气说,“你可能有些误会,但我的确不是一个沉迷低俗欲望的人。”
朱染被气笑了。
霍泊言自认不是一个沉迷低俗欲望的人?也就是说和他做的一切都是逢场作戏?
好一个忍辱负重,以身入局!
虽然朱染自诩只是被霍泊言男色吸引,荷尔蒙上头情难自禁而已,也没有什么情深似海的感情。却也没料到霍泊言竟然比他更加冷酷无情。
“好,你很好。”
朱染冷冷一笑,他没有再说一句话,丢下西装起身离去。
他气霍泊言的隐瞒,更气自己瞎了眼。他可以选择的人有那么多,却偏偏眼瞎选中了霍泊言。
霍泊言一直没有反应,直到朱染走到门口,这才开口说:“你父亲联系过我。”
朱染浑不在意:“以霍先生的眼界,我父亲的项目想必入不了您的眼。”
霍泊言:“我投了。”
朱染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霍泊言本就怀疑他不安好心,再加上朱严青这一通操作,更是彻底坐实了他动机不纯。
朱染很想反驳什么,又觉得没有必要了,他忽然庆幸自己刚才没有画蛇添足的解释,霍泊言根本不会信,因为事实确实如此。
他爹比他可厉害多了,轻轻松松就拿下了一大笔投资。
可这件事是朱严青和霍泊言擅自决定的,为什么要让他朱染背锅?
朱染怒气冲冲转身回来,一把抓住霍泊言领带质问:“霍泊言,你有病?明明怀疑我还给朱严青投资?”
霍泊言抬眸看他,神情平静:“对我来说,这点儿投资不算什么。”
朱然冷冷一笑:“霍先生好阔绰。”
“朱染,”霍泊言一把扣住他手腕,眼神中有一闪而过的犹豫,“我只是……”
“哦,”朱染忽然想起来了,打断他的话冷冷道,“这个手环,也麻烦您给取了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霍泊言终于开口,语气认真地说,“我知道你父亲同时接触我和霍志骁,我给他投资,是要把他留在我这个阵营。”
朱染冷冷一笑:“霍先生不怕我是商业间谍了?”
“不怕,”霍泊言仰头看着朱染,温和的面具剥落,露出了骨子里的骄傲与掌控欲,“旁人能给你的,我可以双倍、十倍的给你。只要你待在我身边,我永远不会亏待你。”
朱染没有被这番话打动,他平静地打量着霍泊言神情,这个人拥有非常优秀的容貌,旁人无法企及的出身,年纪轻轻就掌握了家族话语权,世界对他来说就是简单模式,仿佛没有他做不到的事。
他不在乎朱染是不是商业间谍,也不在乎朱染对他是否真诚,因为他有的是手段收买人心,让朱染只对他自己忠诚。
而朱染也终于再次确信,他讨厌霍泊言这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游刃有余的神情。
“不好意思,”朱染抽回手,语气冷酷地说,“我明天就离开港岛,我不陪你们玩儿了。”
直到此时,霍泊言冷静的表情终于有了破裂。
“哦对了,”朱染垂下眼眸,语气冷静地补充,“项目是我爸的,霍先生既然喜欢,我等会儿让他来陪您吧。”
朱染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陈家铭带着一群保镖守在门口,不知是不是听见了他和霍泊言的对话,表情有些尴尬,又有些欲言又止。
陈家铭对他一直客客气气,颇为照顾,可实际上,陈家铭也把他当成商业间谍来防备?
想到这里,朱染忽然感到一阵恶心。
对于这些人来说,他们在和人相处时有过半点儿真心吗?既然怀疑,为什么又要装出一副无比真诚的样子?早知如此,朱染根本不会和他们有半点儿交集。
陈家铭走了过来,犹犹豫豫地喊了他名字。
“陈先生还有事吗?”朱染冷冷道,“是不是要让你们搜身才能走?”
陈家铭摇头,又说:“抱歉,我不知道你和老板是那种关系……”
“我们没有关系。”朱染打断他的话。
陈家铭已经认定了,又说:“老板这样做也是迫不得已,他从小就活在危险中,有数不清的人想要对他不利。小时候被保姆投毒,后来外出遭遇车祸,被最信任的朋友背叛。一年前,他遭遇了一次坠机。飞机在降落时冲出跑道,半个机身都冲进了海里。”
朱染瞳孔猛地一颤,冰冷的神情终于破裂。
陈家铭以为朱染有所松动,继续说了下去:“那次事故上了新闻,现在网上都能查到相关信息。自那以后,老板就自购了私人飞机,每次飞行都会准备两套机组班底,也从不让不信任的人一同乘机。”
这是一番相当真诚的剖析,陈家铭自以为他已经做到了这个身份能做的一切行为。
可朱染听完,只是语气平静地问:“说完了吗?”
陈家铭愣了愣,有些茫然地点头:“我说完了。”
朱染又说:“那可以让我离开了吗?”
陈家铭没想到朱染这么铁石心肠,他以为朱染没有理解,又继续解释:“朱染,老板他只是……”
“我知道,”朱染停下脚步,看着陈家铭的眼睛说,“我很同情霍泊言的遭遇,也承认他确实可怜。可霍泊言的问题不是我造成的,也不是他这样对待我的理由。陈先生,我只是一个被波及的普通人,没有义务、也没有打算去包容霍泊言的多疑。”
第29章
朱染说完, 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棋牌室,心情糟糕至极。却没想到祸不单行,又在回去路上遇见了朱严青。
朱严青的眼神仿佛发现了宝藏, 用和蔼可亲的语气说:“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和霍泊言一起离开了吗?”
他果然一直在关注自己和霍泊言的关系, 不过才一个小时前发生的事情,已经传到了他耳朵里。而且说法还如此不堪, 仿佛自己是一盘他端给霍泊言吃的菜。
朱染感觉有些反胃,冷着脸问:“你是不是拿了霍泊言的投资?你怎么拿到的?你向他许诺了什么?有用我交换条件吗?”
朱严青脸上有一闪而过的心虚,又很快板起脸教训:“能拿到投资就是我的本事,你管我怎么拿到的?更何况我只有你这一个儿子,父子齐心, 我也是为了我们这一家能过上好日子。”
朱染更恶心了, 即便他对这个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已经不抱任何期待, 可听见这话还是被气得不轻。
怎么会有这么无耻的人?明明是朱严青自己自私自利, 不惜利用儿子达成目的,却还包装成如此大义凛然的样子。
他想戳穿对方, 又觉得争辩已经没有意义。
在朱染很小的时候,朱严青就带着他出席各种社交场合, 利用他讨好别人, 达成目的。
小时候朱染还不懂大人的世界, 只是懵懂地配合, 长大后便开始反抗。也不是没有和朱严青谈过,可结果每次都不尽人意,朱染彻底放弃沟通。
朱严青要圈钱,霍泊言要投资,这些事情都和他没有关系,反正他明天就走了。
想到这里, 朱染心里终于痛快了一些,加快脚步往前走去。
“你去哪儿?霍泊言呢?”朱严青在身后大喊,“你别惹他生气,听话一点,这么晚了别在外面乱逛。”
朱染冷笑出声。
哪怕他们认识了二十年,朱严青的思想还是会让他大跌眼镜。就像是古代父亲卖女儿,朱严青也需要保持漂亮儿子的干净、纯洁,以此可以出售更高的价格。
唯一的不同点是古代是明着卖,而新时代的父亲学会了伪装,会把毒药包上一层名为关心的糖纸。
朱染冷静地分析着,头也不回地朝酒吧走去。
朱严青本打算追上去,好好和朱染分析一下利害关系,可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朱严青一看名字立刻接通,连连点头:“好好,我正等着霍二爷答复呢,马上就过来。”
五分钟后,朱严青气喘吁吁跑到霍志骁地盘,他掏出三折叠讲自己的项目PPT,把他曾经对霍泊言说的那番话又复述了一遍。
霍志骁全程和人打牌,没看他一眼。
直到牌局结束,霍志骁才慢悠悠地点了根雪茄,对一旁的保镖说了声“拿下”。
朱严青正等着大展宏图呢,没想到被人按得跪倒在地。脸颊贴着粗糙的地毯,朱严青诚惶诚恐地说:“霍二爷!您这是干什么?我是诚心找您合作!”
霍志骁咬着雪茄,不疾不徐走到朱严青面前。
保镖拽起朱严青头发,霍志骁将烟灰点在他脸上,眯起眼睛:“胆子不小,你刚拿了霍泊言的钱,又敢来找我两头吃?”
“我也是没办法啊,”朱严青大气也不敢出,一阵卖惨,“霍泊言嘴上说投资我一千万,可这一千万他要分几次付清,现在就给了我两百万。两百万买设备都不够,我也是没办法,这才来求霍二爷帮忙。”
霍志骁兴致缺缺,起身道:“我可以投资你,可你那圈钱的破项目我看不上。”
常人被这么羞辱,大抵都会被激发一些血性,可朱严青竟然一点儿脾气也没有,反而立刻说:“那您要什么?只要霍二爷开口,我保证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
“朱染这么清高,没想到他父亲竟然如此……”霍志骁微妙地停顿了几秒,颇有羞辱意味地吐出四个字,“能屈能伸。”
周围的人全都笑了起来,朱严青却面不改色,爬起来继续说:“小孩儿不懂事,都是被他妈妈宠坏了,心比天高,不知道事情都是一步步做出来的。霍二爷您提起朱染,难道是用得上他?”
霍志骁不置可否:“我需要一个人,安插在霍泊言身边的人。”
朱严青哪儿还能不明白呢,他本来只想用朱染拉霍泊言投资,没想到还可以从霍志骁这里获利,立刻笑起来说:“那朱染可太适合了。”
“可他本人似乎不是这样想的,”霍志骁转身,语气冷了下来,“投资你可以,但我需要看到诚意。”
“我完全明白您的意思,”朱严青笃定地说,“您别担心,朱染他毕竟是我亲儿子,我还是很了解他的。他就是看起来叛逆,其实很听我和他妈妈的话。而且这世界上哪有儿子不听老子话的道理?您等我好消息就行。”
霍志骁厌倦听这些谄媚和大饼,挥手让人把朱严青赶出去。
朱严青一路赔笑,直到走出大门,霎时一变脸色,抬脚猛地踹上路边的垃圾桶。
“呸!这群狗眼看人低的傻逼!”
·
朱染一个人在酒吧喝酒,他其实也没那么想喝酒,只是一时不知道干什么,于是来酒吧打发时间而已。
不知道喝到多少杯时朱严青过来了,朱染没搭理他。
“霍泊言让你伤心了吧?”朱严青一副早有预料的表情,“我早提醒过你那些人不会相信我们,只有拿到口袋的东西才属于你。”
朱染眼皮也不抬,语气冰冷:“我还不至于要被你落井下石。”
“没良心的小东西,我这是怕你喝多了出事!”朱严青看了他一眼,说,“少喝点儿,我给你点杯牛奶醒酒。”
朱染没吭声。
他又不伤心,只是有点儿无聊,需要一点儿东西麻痹神经,不至于想太多而已。
不多时,朱严青端着杯牛奶回来:“喝完回去睡觉。”
朱染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喝了。
味道有些奇怪,朱染皱眉:“加了什么东西?”
朱严青:“解酒药。”
朱染不疑有他,起身往回走。
朱严青要来扶他,朱染摇头说自己能走。他基本的安全意识还是有的,一个人在外面,不可能喝到烂醉再回去。
回去路上朱严青一直跟在他身后,一副很担心他出事的表情。
朱染看得心烦不已,明明之前从不关心他,现在又做出一副父慈子孝的表情。
朱染开口赶人:“我不用你送。”
“我送你到门口,”朱严青坚持,“你妈妈今晚打了好几个电话给我,她要是知道你被人骗了,不知道得有多伤心。”
朱染抿了抿唇,没有再说话。
不知是不是酒劲儿上来,他感觉有些头晕。他强撑着走到房间门口,开门时差点儿没站稳。
“小心。”朱严青想要扶他。
朱染不习惯和家人肢体接触,往前一步躲开了。
这一动,他脑袋变得更晕了,强撑着进了房间。朱染坐在床头,有些茫然地想,他也没有喝多少酒啊,怎么感觉这么难受?
朱严青看了眼,说:“要不要我陪你?”
“不用。”朱染摇头,他们父子这么多年都冷冰冰的,忽然这么温情反而让他想吐。
朱严青没有多留,又交代道:“那你自己休息,我先走了。”
“嗯。”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关门声,朱染终于坚持不住,眼前一黑倒在了床上。
·
与此同时,霍泊言正在开一个紧急会议。
就在半个小时前,他们终于收到消息,当年事故货车司机的女儿张锦华愿意和他见面,条件是需要霍泊言找医生给她孩子治病。
陈家铭:“张锦华有一个8岁的女儿,患有恶性小孩脑瘤。为了给孩子治病,她花光了当年的事故赔偿金,连丈夫都和她离婚了。”
梁梓谦:“有病例吗?”
“在这儿。”陈家铭递过平板电脑。
梁梓谦是脑外科专家,虽然年纪轻轻就当上了院长管理位,但依旧奔波在一线临床,解决了无数疑难杂症。
看完病例,连经验丰富的梁梓谦也皱了眉:“这个情况确实很棘手,全球成功案例都不多,切割后又复发了3次,后面都没医生敢接手了,我也只有过一次手术病例。”
霍泊言:“你可以接手吗?”
“除了我也没别人了,虽然不敢保证100%完成,但如果我都失败,估计也没别的医生能救他了。”梁梓谦把电脑还给陈家铭,又说,“你尽快安排时间吧。”
陈家铭点头:“好的。”
“先不急。”霍泊言摇头。
“怎么了?”梁梓谦问。
“太巧了,”霍泊言说,“我追查当年事故相关人员十几年,一直没有线索,今年却忽然得到了司机女儿张锦华的消息,又偏偏在我们找到她时,她恰好有女儿生病,而这个病例又恰好是梁梓谦的专业领域,需要你出国做手术。”
“我明白了,”陈家铭说,“您担心这一整条线都是针对梁院长的阴谋,不然我先查一下张锦华的社交圈?”
这也是霍泊言的意思,他点头:“辛苦。”
“尽快吧,”梁梓谦说,“这个病例如果是真的,小姑娘状况已经很糟糕了。”
“家铭你亲自跑一趟,”霍泊言说,“手头不急的事先放一放,紧急的给我处理。”
陈家铭在脑子里过了遍日程,立刻排出了优先级,见缝插针给霍泊言安排了两个上船的合作方见面。
“今晚不行,”霍泊言却摇头,“挪到明天上午。”
陈家铭有些意外:“您还有安排?”
“我要去见朱染,”霍泊言回忆起上次朱染在他怀里哭泣的情景,忍不住叹了口气,“我怕他晚上哭。”
陈家铭和梁梓谦对视一眼,表情不约而同地有些微妙。霍泊言是出了名的工作狂,还是第一次为了私事推迟工作。
梁梓谦笑着调侃:“看来你是真栽了。”
“栽什么栽,我又不是花匠。”霍泊言语气平静,他只是有些担心而已。
朱染上次被马吓到都哭得这么惨,这次被他欺负,虽然嘴上不说,但指不定有多伤心,说不定已经躲起来偷偷哭鼻子。
要不是刚才突然收到当年事故相关人士的消息,他半个小时前就去找朱染了。
现在事情也谈得差不多,霍泊言起身说:“今天就到这里,先散了吧,有事打我电话。”
嗡嗡。
就在这时,他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朱染发来消息——
我在9169号房间等你。
第30章
霍泊言没有想到朱染会主动给他发消息, 虽然有些意外,但依旧立刻起身赶了过去。
电梯通往朱染所在楼层,霍泊言等得有些焦躁, 又对着镜子整理凌乱的衣服打发时间。
衬衫是朱染抓皱的, 外套是朱染披过的,就连这条领带也是被朱染扯变了形。霍泊言对着镜子打好领带, 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叮——
电梯停在对应楼层,霍泊言脚步轻快地走出电梯,没想到遇到了蹲在墙角的霍俊霖。
难道朱染也给霍俊霖发了短信?
霍泊言心头不悦,面上却不动声色:“你在这里干什么?”
霍俊霖耷拉着眉眼, 丧丧地开口:“我等朱染回来。”
霍俊霖不知道朱染在房间, 那也就证明朱染没有给他发短信。
想到这里霍泊言稍微松了口气, 又问:“你表白失败了?”
霍俊霖没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觉得我发挥得不好,我想再试一次。”
“你发挥再好也没用, ”霍泊言用手机打字,毫不留情, “朱染拒绝你是因为不喜欢你。”
此话一出, 霍俊霖更伤心了:“哥, 怎么连你也不支持我?”
“我就没支持过你表白, ”霍泊言发完消息,收起手机说,“我早说朱染不适合你,他也不会答应你的表白。你如果不想让他讨厌,就不要死缠烂打了。”
“可为什么啊,”霍俊霖不理解, “他为什么不喜欢我?难道我就这么差劲吗?”
“感情的事情勉强不来的,”霍泊言拍了拍他肩膀,一副体贴兄长的语气说,“我知道你表白失败很难受,但一直沉溺在负面情绪里也不健康,尽早move on吧,哥给你安排了活动散心。”
霍俊霖可怜巴巴地抬起头:“什么活动啊?”
霍泊言说出一个外国知名乐队的名字。
霍俊霖一愣,难以置信道:“哥你请了他们?真的假的?我怎么不知道?”
霍泊言:“在你生日时我就想请了,可他们当时没档期,所以拖到了珍珠号首航。本想给你一个惊喜,没想到现在成了失恋补偿。”
这个乐队是他追了好久的乐队,非常高冷,从未参加过商业活动,没想到他哥竟然请过来了!
霍俊霖眼泪都要出来了,一把抱住霍泊言说:“哥,还是你对我好!”
“别撒娇,”霍泊言推开霍俊霖,又抬头对刚过来的助理保镖说,“带他过去吧。”
霍俊霖依依不舍:“哥,你不去吗?”
“我还有事,你自己玩,”霍泊言拍了拍他肩膀,语气诚恳地说,“想开点儿,没了朱染还有别人,今晚好好放松,别想那些不开心的事情。”
霍俊霖点点头,一脸感动地离开了。
电梯门关闭,霍泊言转身朝朱染房间走去。
9169号。
霍泊言来到对应房间门口,正准备按门铃,却发现门竟是虚掩着的。
霍泊言皱眉推开大门,朱染的房间是一个普通的阳台套房,没有客厅,进门就是床。房间里静悄悄的,朱染一身酒气睡在床上,连鞋都没来得及脱。
霍泊言又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连浴室和阳台都没放过,确定没有人进入的痕迹,这才松了口气,以为只是朱染忘记关了门。
霍泊言关门上锁,又站在床边喊了声朱染,没有得到回应。
霍泊言顺势坐下,又拍了拍朱染的脸颊。
朱染看起来瘦,但脸上竟然还带着婴儿肥,睡觉时脸颊挤出一坨肉,软绵绵热乎乎的,手感软糯,可爱得不得了。
霍泊言捏了又捏,还是没能把人叫醒,倒是被浓重的酒气熏得不轻。
醉成这样,这是喝了多少……
霍泊言有些心疼,但一想到朱染竟然这么在乎他,又有些不太体面的开心。
他去卫生间拧了张热毛巾,仔仔细细地给朱染洗了脸,擦了手,又半跪在床尾帮朱染脱了鞋袜,再换了张毛巾擦脚。
朱染本来是侧卧睡姿,被霍泊言翻身弄成了趴着,男生双手放在枕头两边,肩胛骨像蝴蝶一样凸起,腰部下凹所以显得臀部尤为饱满,让霍泊言想起自己第一天见朱染的情景。
那时他只是把朱染当成陌生人防备,未曾想到二人会有这样的展开。
霍泊言叹了口气,伸手捏了下朱染脸颊:“为什么叫我来?”
他本来只是自言自语,没想到朱染竟听见他的话,缓缓睁开了眼睛。
男生眼神由迷离变得清晰,当他看清眼前的人后,又忽然变得委屈起来。
朱染有一双非常勾人的桃花眼,他本人也知道这点,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在陌生人面前会故意表现得很凶,冷冰冰地看着人。
可此时他眼中的冷漠全部散去,变成了一种可怜兮兮的委屈。仿佛迫不及待地要人哄,要人疼爱才行。
没想到自己的怀疑给了朱染如此大的打击。霍泊言心疼又自责,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人。
他伸手抚摸朱染头顶,真心实意地道歉:“对不起,我以后不会怀疑你了。”
朱染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忽然一把抓住他手腕,张口咬了下来。
朱染这一口几乎使了全力,霍泊言手背很快出现一个明显的牙印。可他没有发怒,甚至没有躲开,而是腾出另一只手抚摸朱染头顶,态度比之前更加地耐心:“是我不对,别生我气了好不好?”
触感和声音都太过真实,朱染几乎都要以为这是真的了。
可他知道这不可能。
霍泊言那么骄傲,冷淡,又多疑,不可能在他离开后再追出来安慰人。
而且他是自己回的房间,霍泊言就算真要做什么也进不来。
没错,他一定是在做梦。
因为他睡前没能消气,所以才在睡着后梦到了霍泊言。
只是做梦而已,所以不用假装懂事,假装不在乎,可以说出自己的真实感受也没关系。
朱染被漫天的委屈淹没了,他气得狠狠咬了霍泊言一口,很凶地骂人:“霍泊言,你混蛋,竟然把我当成商业间谍!但凡你用脑子好好想想,我这么优秀干什么不好,用得着去犯罪当个商业间谍?”
“对不起,是我错了,”一个很像霍泊言的声音说,“宝宝别生气了好不好?”
朱染愣住了,又意识到这果然是梦境。不然霍泊言怎么可能对他这么好,甚至还会叫他宝宝。
想到这里,朱染变得更委屈了。
当初他骑马受惊,霍泊言都会整夜陪着他哄他开心。可现在他难过得比那次严重一万倍,霍泊言却什么也不说,他只能自己在梦里想象一个霍泊言来安慰自己。
更令他难受的是,霍泊言曾经展现出来的宽和与包容都是假的,只不过是为了迷惑他这个“商业间谍”而已。
这个人根本就没有真心。
“骗子!大骗子!!霍泊言我讨厌你!!”朱染吸了吸鼻子,伸手捶人,“我最讨厌你了……”
“好好好,是我不对,”男人一把抱住他乱蹿的胳膊,低声安抚,“别生气了好不好?哭太久明天起来会难受。”
“我怎么可能不生气?”朱染睁大眼睛,更加用力地锤人,“霍泊言你个混蛋,把我当商业间谍还和我约会,还要和我接吻!演戏很上瘾吗?既然这么豁得出去,直接去演警匪片好了啊!”
霍泊言叹了口气,他这些年遇到过无数棘手的问题,可也没有像现在这样无措过。
朱染一直在他面前表现得很冷静、淡漠,他虽然知道朱染可能会受伤,但也没想到朱染内心竟然这么敏感脆弱。
他竟然怀疑这样的朱染,其实根本不会有朱染这样的间谍。
长得那么好看,哪怕用来对他使美人计都可惜了,而且他本身就很有才华。且不说霍泊言没有证据,就像朱染自己说的,他这样一个人干什么都能成功,何必要冒险做商业间谍呢?更别提朱染自尊心那么高,送他礼物都要还礼,从来不占人便宜。
这次霍泊言的确不占理,偏偏之前的道歉朱染又听不进去,只得伸手将人抱在怀中,细细地安抚。
朱染立刻就挣扎起来,很凶地反抗:“不要,松手,霍泊言你放开我!”
朱染起初骂得很凶,还边骂边打人。可不知是霍泊言宽阔的拥抱给了他安全感,还是霍泊言不厌其烦的安抚让他确信自己不会被抛弃。
直到某个临界点,朱染终于抓着霍泊言衣领哭了出来。
不是那种表演性质哭,朱染哭得毫无形象,像是被欺负却没有家长出头的孩子,他把脸颊埋在霍泊言胸膛中,哭得浑身颤抖,伤心极了。
霍泊言紧紧抱着朱染,一遍遍拂过朱染颤抖的后背,又替他擦去眼角的泪水。
朱染哭够了终于安静了下来,他似乎睡着了,可又没有完全失去意识,就这样半梦半醒地依偎着霍泊言,脸颊贴着他胸膛不时发出一声抽噎,一副毫无防备的样子。
霍泊言替他拂去额头的碎发,朱染就很依恋地蹭了蹭他手指,顺势把脸埋进了他掌心。
霍泊言是一个坚定的目标导向者,自以为目标明确,手段狠厉,从不沉湎私人的欲望和情绪。在过去那些年里,他也确实是这样的人。
可在此时此刻,当朱染毫无芥蒂地靠着他,一种混杂了心疼和幸福的情绪油然而生,他甚至一度想让这一刻永远延续下去。
霍泊言小心翼翼地抱着朱染的身体,不知是不是哭得太狠,朱染身体烫得惊人,甚至还会无意识地蹭他的身体。
霍泊言起初还能淡定,直到朱染动作越发过分,甚至碰到了他的——
霍泊言倒吸一口气,按住朱染不老实的四肢,声音低哑地制止:“朱染,你冷静一点。”
“可是我好热……”怀里的男生抬起头,嘴唇绯红,眼睛水润,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感觉现在的朱染充满了吸引力。
霍泊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又伸手摸他额头:“是不是发烧了?我叫医生来……”
指尖传来一阵温热潮湿的触感,霍泊言霎时噤了声——
朱染正在咬他的手指。
男生仰头舔舐着他的指尖,眼睛水润,舌尖绯红,漂亮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情欲。
“霍泊言,帮帮我……”朱染抓着霍泊言手腕靠近自己的身体。
后者却反手捏住他下颌,目光陡然一沉:“朱染,你吃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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