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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什么药?”朱染几乎已经神志不清了, 他只觉得好热,好难受,体内有一股不正常的痒, 让他本能地想要磨蹭。


    朱染凑过去蹭霍泊言, 衬衫下摆卷起,露出纤瘦的腰和薄软的腹肌, 在雪白的床单上呈现出一种血脉偾张的旖旎。


    霍泊言却非常不解风情地按住了朱染肩膀,捏着他下巴,眯起眼睛问:“朱染,回答我的问题。你今晚喝酒了?在哪儿喝的?都有谁和你在一起?”


    平心而论,霍泊言平常还是很有亲和力的, 然而一旦他冷了脸, 就会散发出一种强烈的掌控欲。


    朱染最受不了他这种眼神, 反应更大了。他胡乱地哼唧了一声, 又被霍泊言管着,只能迷迷糊糊的点头:“喝了。”


    霍泊言又问:“有谁和你在一起?”


    朱染却不回答了, 他呆呆地看着霍泊言冷淡的脸,无意识地张开因酒精和药品变红的嘴唇, 仿佛在邀请人品尝其中的美味。


    霍泊言深吸一口气, 按下心头不断涌起的渴求。他伸出拇指拂过朱染嘴唇, 意图用轻微的疼痛让他恢复理智。


    “朱染, 冷静一点,先回答我的问题。”


    粗暴的动作让朱染皱起眉头,却又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颤栗。他又往前送了送自己的身体,像是一条滑不溜秋又软烂的鱼,丝毫不顾自己会引起什么样的反应,只是不依不饶要挤进霍泊言的怀抱里。


    “朱、染。”男生身体挨了过来, 让霍泊言眸色又深了几分。他强行固定朱染发烫的身体,耐着性子问,“你喝酒时和谁在一起?有没有乱吃不该吃的东西?”


    朱染委屈极了,他明明都要难受死了,可霍泊言不帮他就算了,还强迫他回答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朱染被霍泊言的强势逼出了眼泪,泪珠要掉不掉地挂在睫毛上,可怜巴巴地摇头:“没有……”


    那就是被别人下药了。


    霍泊言眸色一沉,声音也冷了几分:“今晚你有没有给我发短信?”


    “谁要给你发短信!”朱染本就被欺负惨了,还要被霍泊言这样怀疑,旧仇加新恨,又生起气来,他用力推了霍泊言一把,狠狠道,“霍泊言,松手,我讨厌你!”


    朱染不可能自己吃药,也没有给他发短信——他们被人做局了。


    如果他没有猜错,卧室里甚至藏着摄像头在拍他们。


    霍泊言一把扯过床单卷起朱染身体,连人脑袋都蒙住,抱着朱染馅儿面包卷大步往外走去。


    霍泊言抓住门把手,怎么也拧不开,大门被人锁上了!


    霍泊言本就难看的表情又黑了几分,拨通电话说:“我被困在了9169号房间,立刻带人过来。”


    陈家铭接到通知,不到2分钟就带人赶来,又花了一分钟开了门。


    “老板,您没受伤吧?”


    霍泊言摇头,眉眼下压,语气冷酷地吩咐:“我被偷拍了,你们立刻回收房间内的偷拍设备,再排查出入9169号房的人,以及朱染今晚在酒吧的接触对象。”


    陈家铭吃了一大惊,什么人竟然敢在霍氏游轮上偷拍霍泊言?不要命了吗?这次潜入房间只是偷拍,万一下一次就是偷袭呢?


    陈家铭点头,严肃道:“明白,保证严肃处理。”


    霍泊言还想继续交代,怀里的朱染又蛄蛹了起来,不停地往他身上蹭来蹭去。只是蹭也就算了,朱染双手都不老实,在他身上一通乱摸。要不是有被子挡着,他现在已经没脸见人了。


    霍泊言抬手给了朱染一巴掌,压着嗓子警告:“别乱动。”


    霍泊言个子高,骨架也大,手掌比朱染大了两个号,张开就能盖住朱染的脸和臀。他巴掌本来就大,又常年运动健身,这一下没收力,隔着被子打在朱染身上非常的板实。


    也不疼,但那种教训的意味很明显。酥酥麻麻的,又带着一股冲破天灵盖儿的爽。


    朱染被这一巴掌打蒙了,霎时安静了下来。


    霍泊言又担心自己下手太狠,忍不住掀开被子看了眼。却没想到朱染满脸通红地躲在被窝里,眼睛水汪汪的,脸上泛着一股不正常的潮红。对上霍泊言的视线就哼唧了一声,挨他挨得更紧了,就仿佛在用身体表示他还想要……


    霍泊言深深地呼吸,这辈子的克制力都在此刻耗尽了。他浑身肌肉紧绷,用被子盖住朱染的脸,耐着性子吩咐陈家铭:“立刻让梁梓谦来我房间,告诉他有人服用了□□物。”


    陈家铭睁大了眼睛,但视线却一点儿也没乱瞟,点头应下后,又让两个保镖护送霍泊言回屋。


    霍泊言房间在上一层,用的是贵宾专属电梯,没有外人经过。只是在进门时,又遇见了隔壁房间的霍俊霖。


    霍俊霖喝了不少,都已经进门了,听见脚步声又拉开了门,醉醺醺地张望着:“哥,你这是……”


    被子里忽然掉出了一只手,软绵绵的垂在半空中。这只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虽然纤瘦,但也能看得出是男性的手。手腕上戴着一个银色手环,有些似曾相识。


    好熟悉,他在哪里看过呢?


    霍俊霖还没来得及看清,霍泊言已经将那只手塞回了被子里。抬眼时,霍泊言目光忽然变得锐利,带着浓浓的警告意味。


    霍俊霖对霍泊言的感情很复杂,崇拜中带着尊敬,还有一丝埋得很深的畏惧。


    虽然霍泊言现在已经不轻易动怒了,甚至给外界留下了一个温文尔雅的好名声。


    可在早些年间霍泊言还没有这样的修养,彼时他刚父母双亡,依仗也少,手段相当狠辣,打拼了好几年才终于站稳了脚跟。


    霍俊霖青春期时不懂事,干过不少混账的事情,被霍泊言实打实被教训怕了。


    随着年岁增长,霍泊言变得宽厚温和了许多,情绪不再外显,待人接物也更加圆润,更不会随便惩罚人了,外界甚至给了他一个儒商的名头。


    可霍俊霖觉得他哥这些年其实一直没变过,只是藏得更深了。


    霍俊霖本来还想八卦一句他抱着的是不是嫂子,可被霍泊言这么冷冷一扫,霎时头皮一紧,灰溜溜地离开了。


    霍泊言抱着朱染进了房间,他住的是高级套房,大约有五十平米,穿过客厅后才是卧室。可哪怕这短短几步路,朱染都忍不了,不停在霍泊言怀里拱来拱去。


    他毕竟是一个成年人,真反抗起来霍泊言也不是那么好对付。


    嘴上劝说不管用,硬来又怕伤到人,霍泊言大步走向卧室,又隔着被子拍了朱染一下。


    怀里的人再次安静了,可紧接着,又发出了一种要哭不哭的抽泣。那声音抓人得紧,甜滋滋的勾着人,能勾起人内心最深的暴虐。


    霍泊言将人放在床上,他甚至没有看朱染一眼,就立刻走到客厅给梁梓谦打电话。后者正在医务室拿药,允诺五分钟内过来。


    听到这里,霍泊言终于松了口气。


    纸醉金迷的场合难免藏污纳垢,两情相悦还好,就怕心怀不轨的人下药犯罪。


    为了避免类似事件发生,医务室也会准备相应药品。


    特殊药物是禁止的,相应的解药自然也不会明写,但确实有,只是一般人不知道而已。


    虽然不知道朱染具体吃了什么,但成分都差不多,等解药到了就好了……


    霍泊言目光忽然一顿,心头升起一个诡异的念头——也可能好不了了。


    朱染正趴在他床上,把被子团成一团,以一种类似日地舞的动作来回律动着。


    西装裤紧紧勾勒着他的身体轮廓,霍泊言这才发现,朱染看起来瘦,但该有肉的地方依然很有肉。不对,他早就知道了,他甚至亲手感受过这个地方的柔软度。


    霍泊言警告自己不能继续,却完全无法将视线从朱染身上剥离。


    他的目光仿佛活了过来,变成一条条透明的大舌头,如有实质地舔过目光所到之处。


    从朱染毛茸茸的脑袋,到高高拱起的后背,凹陷的窄腰,肉嘟嘟的臀。


    深色裤子后面湿了一小块,是被朱染的……弄湿的……


    霍泊言闭了闭眼,可依旧无法将那一幕从脑海中驱离。他用力抓住手机,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保持镇定。


    “霍泊言……”屋内忽然传来一阵极小的呼唤声。


    朱染一直在动,可依旧不得章法,最后终于精疲力竭倒下了,隔着门框和霍泊言对视。男生漂亮的脸蛋儿泛着潮红与水汽,看起来可怜极了。


    “霍泊言,我难受……”朱染几乎是在祈求。


    霍泊言猛地站了起来,大步走向卧室,速度快得几乎带起了一阵风。


    然后他扯过被子,动作麻利地将把朱染包成蚕蛹状,就像是包裹一只被驱虫的猫咪,四肢和身体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脑袋在外面呼吸。


    “先忍忍。”


    霍泊言声音沙哑地警告,不知是在警告朱染,还是在警告他自己。


    朱染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不敢相信霍泊言竟做出了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


    “叮咚——”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霍泊言立刻过去开门,对梁梓谦说:“先别问,具体情况晚点儿再解释,先帮他看看。”


    梁梓谦点头,戴上手套检查朱染的情况。


    体温偏高,神志有些不清醒,但瞳孔状态还算正常,没有其他的症状。


    “问题不大,”梁梓谦扯下手套说,“就是普通的助兴药,我开一点舒缓的药,你喂他吃了就行。”


    “多谢。”霍泊言点头,接过梁梓谦递来的液体。


    梁梓谦又交代霍泊言多观察,有问题随时打他电话。


    霍泊言说好,亲自送梁梓谦出门。


    梁梓谦走到门口,最终还是没忍住,非常幸灾乐祸地说:“霍花匠,以后你就好好儿栽花吧。”


    霍泊言:“……”


    送走梁梓谦,霍泊言倒了杯温水返回卧室,花了些功夫才把药喂进了朱染嘴里。


    由于朱染挣扎实在厉害,裹他的被子也被水打湿了。想着吃了药不会再有事,霍泊言就替朱染解了束缚,去洗手间拧了张热毛巾,想要给朱染擦擦脸。


    却不料出来时,他眼前忽然闪过一道阴影,霍泊言一时不察,竟被朱染推倒在了床。


    朱染现在很生气。


    他不明白,这明明是他的梦境,为什么霍泊言还是不听他的。他最烦霍泊言那副游刃有余的表情,这是他的梦,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朱染翻身将霍泊言压下,终于看见对方眼神中的震惊。


    可这还不够,这还不够羞辱。


    因为霍泊言很快就调整好状态,用温和关切的语气说:“别闹了,下来睡觉。”


    又来了,又是这副淡淡的眼神,理智的态度,仿佛这个人永远不会有情感波动。


    他讨厌霍泊言的眼神,高挺的鼻子,轮廓冷漠的嘴唇。


    他要狠狠侮辱他,打击他,报复他,欺负他!


    他要、他要霍泊言向他俯首称臣!


    “朱染,你刚才吃了药,有没有感觉好一些……”脸上传来一阵热烘烘的柔软,霍泊言呼吸一滞,霎时噤了声。


    朱染坐在男人脸上,单手拎起衬衫,表情骄横地命令:“霍泊言,给我tian。”


    第32章


    小时候, 朱染听过一个非常老的问题:如果你拿到一粒后悔药,你会在什么时候吃下?


    当时自己怎么回答的朱染已经忘记了,可如果现在再有人问他这个问题, 他一定会说现在!立刻!!马上!!!


    连老天都在和他作对, 朱染坐在霍泊言脖子上,莫名其妙地清醒了过来。


    他脑袋还晕乎乎的, 身体也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意识的确是清醒了。


    当霍泊言粗重炽热的呼吸如有实质地喷洒在他大腿根,一双眼睛从腿缝里露出,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朱染浆糊一样的脑袋就完全清醒了。


    他现在清晰地意识到他不是在做梦, 他正坐在霍泊言脸上, 这是真真切切正在发生的事情。


    朱染艰难地保持着坐姿, 双手撑在霍泊言脑袋两侧, 身体一动不动,尴尬得不知道眼睛要往哪里瞧。


    而霍泊言……


    霍泊言被他压在身下, 喉结滚动,仿佛完全失神了地问:“朱染, 你认真的?”


    朱染开始感到不可思议。


    精明如霍泊言, 本早该看出自己的不对劲, 可怎么露出一副不如就此顺水推舟的昏君表情?


    他不会要来真的吧?


    朱染头皮一紧, 再也顾不得会被发现的风险,拔腿就跑。


    却没想到腰刚直起来,就被霍泊言一把抓住,又重新摁了回去。朱染结结实实地坐在了霍泊言脸上,男人挺拔的鼻子直挺挺地戳着他的……


    “啊啊啊霍泊言你干什么你放开我啊啊啊啊啊!!!”朱染彻底炸毛了,手忙脚乱一阵乱踢, 逃也似地躲到床围,凶巴巴地瞪着霍泊言指控,“霍泊言你个变态,你怎么能做这种事情!”


    霍泊言仿佛强吻猫咪不成却反被殴打的铲屎官,头发被朱染弄散了,眼镜也歪到了一边,脸上出现了从未有过的狼狈感。


    他从床上坐起身,重新戴好眼镜,眼睛透过镜片牢牢盯着朱染,似笑非笑地问:“我变态?要不要我提醒你,刚才是谁非要坐我脸上……”


    “啊啊啊啊不许说!!!”朱染飞扑过去捂住霍泊言嘴巴,“不许说!你咽回去!!”


    霍泊言喉结滚动,伸出舌头刮了下朱染掌心。


    湿热滑腻的触感毫无保留地传来,烧得朱染脸颊火辣辣地烫,逃也似的收回了手。他震惊地看着霍泊言,一脸你怎么这么不要脸的表情。


    “我本来就没想做对你什么,”霍泊言坐到床边,低头整理被朱染弄得凌乱的衣服,又觉得刚才的说法不太严谨,继续补充,“我是指,我不会趁人之危,在你被下药时做什么。”


    什么意思?如果他没有吃药霍泊言就要继续了?


    等等?重点不是这个,朱染终于回过神来,猛地抬起了头:“你刚才说我什么?被下药?”


    霍泊言沉默几秒,问:“你一点儿都不记得了?”


    朱染确实没有印象,他只记得自己喝完酒回来就睡着了,然后就是梦见霍泊言进他房间,不过他现在已经知道那不是梦,都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一想到自己在霍泊言面前说过那些话,朱染就觉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现在更要紧的问题是……他被人下药了?


    仔细想来,他身体确实有些不对劲,而且入睡得太快了,他一向入睡困难,这次却是沾枕头就睡了。而且那个梦也很不对劲,就算真在做梦,按道理说他也不会对霍泊言产生那种念头才是。


    朱染皱眉,警惕地打量着霍泊言的表情:“你怎么知道我被下药了?”


    在这短暂的时间里,霍泊言已经恢复了平静。他重新整理好西服和发型,冷静地对朱染说:“你当时主动的态度,很难不让人怀疑。”


    朱染嘴角抽了抽,实在不想再回忆当时的细节,但也确实意识到应该不是霍泊言做的,不然也不会又大费周章给他吃解药才是。


    不是霍泊言,那就是他在酒吧里中了招。朱染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又不敢相信。


    惊魂不定之际,霍泊言接了个电话,随后抬头告诉他:“朱染,家铭拿到监控了,你想看吗?”


    朱染心中隐约有了猜测,他呆呆地看向半空中,仿佛被定住了一般。


    霍泊言却没有给他逃避的机会,继续说了下去:“这件事或许对你来说有些难以接受,但关系到你自身的安全,我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让你自己来判断。”


    朱染闭了闭眼,刹那间,他感觉自己就像是站在无边无际的荒野,有一种孑然一身的茫然。


    想要跑,想要逃走,想把所有所有的一切都抛下。可最终他睁开眼睛,对霍泊言说了声好。


    霍泊言听完,对电话那头说:“家铭,你来我房间汇报。”


    等待的时间变得尤为煎熬,朱染从床围挪到了客厅沙发上,他竭力克制着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冲动,全程保持着后背的挺拔,不想示弱。


    就在他坚持不住想要逃跑时,敲门声响起,陈家铭来了。


    他只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是“酒吧监控拍到了朱染被下药的画面”,第二句是“安插在朱染卧室的针孔摄像机已全部处理干净,没有视频外流”,第三句是“嫌疑人目前已被我们监控,具体如何处置等您吩咐”。


    霍泊言:“继续监视,如何处置等我后续消息。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陈家铭点点头,又风一样地离开了。只是在关门时,他忍不住抬头看了眼受害者朱染。男生脸色惨白地坐在灯下,后背笔挺,身体紧绷得仿佛一把剑,可再仔细打量,就会发现这把剑是玻璃做的,上面布满裂纹,轻轻一碰就要碎。


    陈家铭叹了口气,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


    房间内,霍泊言和朱染不约而同地沉默着,陈家铭带来的监控视频就在平板里,可是谁也没有播放。


    “朱染,”霍泊言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忍住了,又很耐心地问,“谁给你下的药,你心里有数吗?”


    朱染脑袋嗡地一声响。


    他想说自己不知道,可是他真的不知道吗?


    不可能是酒吧里的人,他的酒就没有离开过视线,唯一离开视线的,只有朱严青给他的那杯解酒牛奶而已。


    当时牛奶味道有些怪,朱严青告诉他是解酒药,可那真的是解酒药吗?


    朱染被恶心到了,他强行压下呕吐的欲望,抬头问霍泊言:“可以让我看看视频吗?”


    霍泊言叹了口气,将视频点击播放。


    两个视频里,清晰地记录下了朱严青在酒吧给朱染下药,又在卧室里安装摄像头,并用朱染手机给霍泊言发送消息的画面。


    至此真相大白。


    父亲将致命的砒霜用稀薄的父爱糖衣包裹,又以关切的名义哄骗孩子服下。


    那是朱严青亲自喂他的,他共同生活了二十年的父亲,血脉相依的亲生爸爸!


    太恶心了,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还好这次进他房间的是霍泊言,可如果进来的人不是霍泊言,那他又会怎么样?!


    “呕……”


    朱染喉头翻滚,忍不住冲进洗手间呕吐起来。


    胃部一阵痉挛,连带着他身体都开始颤抖。眼泪连同胃里的食物一同涌出,包括最后仅存的一丁点儿稀薄的父子情谊,也全都被抽水马桶冲进了下水道。


    霍泊言一直在旁边看着,直到朱染按下冲水键才递来一杯温水,又拧了张热毛巾给他。


    朱染漱完口,擦完脸,这才抬起头说:“谢谢你,我没事了。”


    霍泊言安静地看着他,神情带着几分悲悯。


    “不用可怜我,”朱染声音有些哑,可语气却很冷静,“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我会做好打算的。”


    霍泊言点点头,目光不减担忧:“你要不要先缓一缓?”


    他想抱一抱朱染,让他在自己怀里好好哭一哭,告诉朱染你不是一个人,他自己也曾遇到类似绝望的境地。


    可朱染很干脆地摇了头,又摆出一副谈正事的语气说:“你也是这件事的受害者,你按照自己的方法处理朱严青就好,不用顾虑我的意愿。”


    霍泊言安静了一会儿,说:“我还没想好要怎么办。”


    “不用手软,”朱染仿佛全然不在乎了,漂亮的脸上呈现出一种无机质的冰冷,语气冷静地说,“成年人要为自己的言行负责,既然他能做出这种事,自然也料到了要付的代价。”


    霍泊言安静地注视着朱染,他意外朱染能如此镇定,同时也被这种镇定进一步吸引。


    一个更深的念头涌了出来,但现在不是深入的好时机,霍泊言按下那些复杂的情绪,点头说:“好,我知道了。”


    朱染嗯了一声,又说:“那我先走了。”


    “稍等,”霍泊言留住了他,解释道,“我让人开了个新房间,房卡送来了你再走。”


    朱染没有拒绝。


    霍泊言很快就打完电话,和朱染一起沉默地坐在沙发上等待。


    朱染不想说话,霍泊言也没有开口,直到管家敲门送来房卡,朱染起身离去。


    “朱染,”直到这时霍泊言终于开了口,可他也没能说出真正想说的话,只是退而求其次地说,“有问题随时联系我,如果我没接电话,也可以联系家铭和梓谦。”


    “谢谢你,但我用不上了,”朱染摇头,过了几秒后抬头说,“霍泊言,我要走了。”


    周围霎时静了下来,只有海浪和空调运行的嗡嗡声。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安静中,霍泊言长久地注视着朱染,过了很久才出声确认:“离开港岛?”


    “嗯,我想清楚了,等船靠岸我就买机票走。”不给自己迟疑的机会,朱染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


    霍泊言没有应答,他单手抓着门框,神情肉眼可见地沉郁了下来。


    朱染仿佛没看见一般,或许他看见了,但他过分高估了霍泊言的品性。不觉得霍泊言会对他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于是又继续补充:“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虽然我们之间有些误会,也有意外发生,但整体来说我还是过挺开心的。祝你心想事成,事业长虹,也祝你找到……”


    朱染顿了顿,却摇头,无所谓地笑了笑:“算了,就这样,再见吧。”


    朱染转身的一瞬,霍泊言手背霎时爆出大股的青筋,几乎要把门框都捏变形,多年的修养都快要压不住他的暴戾。可很快他就闭上了眼,强迫自己做了两个深呼吸,仿佛要把所有情绪都压在这副完美的□□之下。


    他也确实做到了。


    再次睁眼时,霍泊言已经恢复成了熟悉的模样,他抬眸看向朱染的背影,语气平静地说:“好,再见。”


    第33章


    朱染回到新房间, 立刻在手机上买了返程的机票。


    朱严青的行为让他深恶痛绝,要是法律准许断绝父子关系,他一定第一个去申请。


    有时候想想也觉得可笑, 父母明明是他一生中最重要、最亲密的人, 却也是唯一无法由他自己选择的。


    不过朱染也没有太伤心,毕竟他早就知道爸爸不爱自己的事实, 现在出了这种事,反而是他摆脱朱严青的好时机。


    游轮在傍晚靠岸港口,朱染拿着行李头也不回地离开,打车直奔机场航站楼。


    的士穿过青马大桥,远处高楼影影幢幢。朱染戴着耳机, 听Eason唱“天气不似预期, 但要走, 总要飞”。听着听着, 朱染又郁闷起来,来的时候不开心, 走的时候也不好受,这个地方果然克他。


    的士停在T1航站楼, 朱染拿着行李下车, 排队去柜台换登机牌。可当他打开书包内层拉链准备拿证件时, 却发现通行证不见了。


    不可能丢啊, 他证件一直放在书包里的,护照和通行证都在一起的。


    朱染把书包翻了个底朝天,还是没有找到,又打开行李箱仔仔细细地找了一遍,还是没有发现。


    不可能是他弄丢了,他不是丢三落四的人, 每次出门都要反复检查证件和行李。上船没用上通行证和护照,他压根儿就没掏出来过。


    不是他弄丢的,那只能是被人拿走了……


    朱染仿佛被抽空了,他机械地合拢行李箱站到一旁,大眼睛里空落落的,茫然地看向来往的旅客。


    他正置身于全球最繁忙的机场之一,有几百条航线从这里通往全球各地,每天起落飞机超过一千架。从这里出发,几乎可以抵达全世界任何一个地方。可朱染举目望去,却不知道自己能去往何方。


    “先生,先生!”一道关切的声音响起,朱染抬起头,看见值班人员笑着说,“本次值机柜台就要关闭,您还需要办理登机吗?”


    朱染机械地摇头,提着行李箱离开了。


    他退了票,独自在机场呆了很久很久。直到天黑后,终于拨通一个电话,静了数秒,朱染问:“霍泊言,是你吗?”


    “朱染?”霍泊言惊讶的声音响起,“你没走?”


    朱染握着手机,呼吸沉了沉。


    霍泊言:“你在哪儿?是不是出事了?”


    朱染没有回答,径直挂断了电话。


    随后,他手指又放在了另一个被拉黑的号码上,朱染把号码放出黑名单,却始终不敢拨通电话。反复数次后,朱染扔下手机,把脸埋进了掌心里。


    他知道现在不是低落的时候,事情总有办法解决的。况且只不过是被人扣了证件而已,重新补办就行。


    朱染一遍遍告诫自己,可身体却仿佛罢了工,甚至没有站起来的力气。他独自坐在繁忙的机场大厅,有一种自己正在腐烂的错觉。


    朱染就这样坐了十多分钟,机场人来人往,大家都有事要忙,没有人发现他的异常。


    又过了一会儿,有人从远处跑来。航站楼里来来往往那么多人,只有这个男人径直走向他,蹲在他跟前喊了他名字:“朱染,你怎么了?”


    朱染空白的目光终于从人群中挪到这个人身上,好帅的一张脸,而且眼神焦急,似乎还在关心他。


    太好笑了,竟然有人关心他。


    朱染笑出了声。


    他以为自己活跃了气氛,可不知为何,男人神色变得更着急了。


    “朱染,看着我的眼睛,跟着我做深呼吸。”男人双手捧着他的脸,温和又强势的命令,“能认出我吗?现在想想我是谁,然后叫我的名字。”


    朱染空洞的眼神看着眼前的男人,就这样过了十几秒,终于重新有了焦距。他伸手推开男人,嫌弃道:“霍泊言,你好烦。”


    霍泊言一怔,终于松了口气,坐在了朱染旁边的椅子上。


    朱染斜了他一眼:“你怎么来了?”


    霍泊言:“接到你电话不放心,过来看看。”


    朱染原本准备了一堆尖酸刻薄的话要反击,可当他真看见霍泊言的眼神,又霎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只是别过脸小声抱怨:“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又不是小孩儿……”


    “你当然不是小孩儿,”霍泊言说,“你要是小孩儿,我就可以随便管了。”


    朱染想反驳不是小孩儿就管不了了吗?可他又想到自己其实没立场说这些话,而且一旦说了就会把场面弄得很尴尬,于是努力忍住了。


    “不走了?”霍泊言问。


    朱染摇了摇头,说:“我有别的安排。”


    霍泊言没有多问,只是安静了一会儿后又说:“朱染,要去我那儿吗?”


    朱染脸色白了白,他没有立刻回答,视线空洞地穿过来往的行人,过了好久才说:“霍泊言,你不问我怎么了吗?”


    “你想说了告诉我就行,”霍泊言语气平静地说,“当然,你不想说也没关系。”


    朱染安静了一会儿,点头说了声谢谢。


    霍泊言是半路放下工作过来的,征求朱染同意后,把他先带回了公司里。


    霍泊言公司在中环独占一栋写字楼,玻璃幕墙造型奇特,墙面倒映着城市灯光,流光溢彩,有一种现代性的华丽。


    他们抵达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依旧有许多人在工作,也不知道主营什么业务。


    朱染心情不佳,也没有打探的欲望,沉默地跟着霍泊言进了办公室。


    霍泊言办公室倒是比他想象中要小,50平米的空间里放着一张办公桌、一张沙发、一个书架,外加墙上挂着几幅现代画,除此以外就再也没有其他家具了。


    这间办公室只用玻璃同公区做了分割,朱染进来时,霍泊言按下按钮,玻璃变成了雾面,把室内变成了一个相对私密的场所。落地窗外维港填满了整墙。


    “坐,”霍泊言给朱染倒了杯水,又说,“我还有个会,你自己呆一会儿可以吗?”


    朱染本想开玩笑,问霍泊言不怕他盗取公司机密吗?可此时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显得心事重重的样子,仿佛要被什么压垮了直到霍泊言问他还好吗,这才回了神说了声可以。


    霍泊言去开会了,朱染坐在沙发上,忽然觉得有些尴尬。


    不该过来的,他想。


    当初说要走的人是他,结果半天不到又跟着霍泊言回来。霍泊言会怎么想他?会觉得自己是故意捉弄他吗?


    虽然证件丢了有些麻烦,但也不是没有地方去。就算不回小姨家,也总有不要证件能住的地方,再不济也可以试试用电子证件行不行。


    他也不是非要和霍泊言待在一起,只是这人在机场出现得太及时,朱染脑子都没转明白就被带过来了。


    可一直靠别人也不是办法,而且霍泊言和他非亲非故的,他本就已经对不起他了,要是再欠一屁股人情债,那就真要用屁股来还了。


    朱染左思右想,最终还是决定在酿成大错前离开。


    他提着行李箱走出办公室,为了避免过多的麻烦,打算等下楼再给霍泊言发消息。却不料一抬头,霍泊言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正面色沉沉地盯着他。


    朱染:“……”


    可很快那种阴沉的表情就消失了,霍泊言走到他面前,语气平静地说:“你去哪儿?”


    朱染一愣,莫名有些心虚:“你不是去开会了吗?怎么回来了?”


    “副总替我去了。”霍泊言回答,目光却一直落在朱染行李箱上,没有移开过。


    朱染“哦”了一声,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而且霍泊言表情实在不太妙,他有些怕霍泊言生气。


    他小心翼翼地斟酌着用词,霍泊言已经收回目光,很平常地问:“你要走?”


    霍泊言神情依旧温和,可当他那沉甸甸的视线落下来,嘴角要笑不笑地扯着,整个人的气质就完全变了。


    朱染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最终还是害怕占了上风,窝窝囊囊地说:“不是,我去洗手间。”


    任谁来看都能发现朱染的谎言,去洗手间还需要背包拿行李箱?可霍泊言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抬了抬下巴道:“洗手间在办公室里。”


    朱染得了个台阶,适时露出迷路时的茫然表情,又拉着行李箱回去了。


    推开隐形门,朱染看见了这个隐藏在霍泊言办公室的私人洗手间。面积大小适中,但非常干净,灯光柔和温暖,散发着着霍泊言身上的同款香气。


    朱染尿不出来,洗了手又出去了。洗手间另一侧是一个小单子间,摆着单人床和衣柜,不知道霍泊言会不会在这里过夜。


    出来时朱然听见了说话声,才意识到办公室里多了一个人。他吓了一大跳,又立刻缩了回去。


    霍泊言抬眸看了他一眼,没有出声,只是合上文件,对汇报工作的人说了声可以。


    下属走出办公室,霍泊言起身推开隐形门,对缩在门后的朱染说:“人走了。”


    朱染有些尴尬,莫名还有点儿词穷。好在霍泊言换了个话题,他打开朱染刚才见过的那个小木盒,问他要不要吃东西。


    朱染得了个台阶,连忙过去拿了块儿点心塞进嘴里。他没什么胃口,但还是把点心都吃了。


    吃完这一块儿,见霍泊言没吭声,朱染又拿了第二块,同时把盒子往霍泊言那边推了推:“你要不要吃?”


    霍泊言不拿,朱染似乎蔫了一些,他看了眼霍泊言,有些不确定地问:“你生气了吗?”


    霍泊言:“我生什么气?”


    朱染:“我偷偷要走。”


    霍泊言反问:“你不是去洗手间吗?”


    朱染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是眼巴巴的瞧着人看,莫名有些委屈。


    霍泊言叹了口气,又说:“朱染,我知道你暂时还不能接受和我太亲近,所以才想离开,自己处理问题。我也在努力克制自己,不要表现得太……”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跳过了那个词,继续说,“我不是故意冷落你,我只是怕自己会吓到你。”


    竟然是这样?


    朱染一愣,又很快摇头说:“我想走不是想要躲着你,我只是怕自己继续留下你会不高兴。”


    霍泊言有些意外地抬头:“我为什么会不高兴?”


    朱染犹豫了一会儿,老实说:“我刚走又回来找你,你会不会觉得我是耍你玩?”


    “怎么会?”霍泊言笑了下,抬手将人拉进怀里,“我没有生气。”


    “真的没有吗?”朱染满心警惕,也不让他抱,语气严肃带着几分警告说,“霍泊言,你不要骗我,我会当真的。”


    “真的,”霍泊言抚摸朱染紧绷的后颈,语气很认真地说,“虽然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但你能留下,我的确很开心。”


    朱染睁大眼睛,紧绷的身体被霍泊言一点点松懈。


    他像是愤怒的堂吉诃德,举着长矛却找不见敌人。又在某个时刻发现,原来他不是腹背受敌,他也可以拥有安全和理解。


    朱染紧绷的神经松了下来,然后终于放弃抵抗,温顺地闭上了眼睛。


    察觉到朱染的默许,霍泊言用力地收紧了双臂。


    那个在船上就萌发的拥抱,又在机场被耽搁,终于在此时此刻得以完成。


    他终于抱住了他的男孩儿,霍泊言满足地叹了口气。


    “难道你从来不知道吗?”霍泊言手心有力地拂过朱染头顶,他的肩膀很宽、身体很暖、声音也很稳,让他显得很有安全感,“朱染,霍泊言没有办法拒绝你。”


    第34章


    朱染不敢相信甜言蜜语, 也知道推开霍泊言才是更好的选择。可这个拥抱实在太温暖了。霍泊言坚实有力的臂膀紧紧抱住朱染,就仿佛朱染是他很重要的人。


    朱染从未体会过这样被重视、被呵护的感觉,他沉浸在轻微窒息带来的安全感中, 又觉得自己真是恶劣, 利用霍泊言对他的宽和,占人便宜。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 双方都不愿意轻易分离。直到他们逐渐消解了难过、痛苦等负面情绪,又在耳鬓厮磨中诞生了名为情欲的东西。


    朱染首先反应过来,有些惊慌地往后退了一步。


    霍泊言要稍晚一些,此时的他似乎并未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双手依旧牢牢抱着朱染后腰和后颈, 朱染好不容易才拉开距离, 又被霍泊言一下按了回去。


    两具身体重重撞在一起。


    朱染再也无法忽视, 忍不住开口抗议:“霍泊言, 你怎么这样……”


    他本该更凶一些的,可是话一出口就变了个调, 仿佛是在调情。


    霍泊言终于后知后觉,他身体有片刻的僵硬, 松开朱染说:“抱歉, 我……”


    他试图说些什么, 表示自己不是这么随便的人, 刚才的情况只是意外而已,他并非贪图朱染美色。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是狡辩,他确确实实对朱染产生了情欲。


    霍泊言罕见地词穷了,伸手捂住自己眼睛,耳朵出现了红晕。


    刚才还亲密无间的二人又陡然分开,中间隔了一整个办公桌的距离。


    玻璃门外是还在加班的员工, 不时传来说话声和键盘敲击声,这样正式的场合,越发显得刚才的冲动毫无道理。


    霍泊言背对朱染,深深地呼吸,试图让自己恢复平静。


    可他高估了自己的自制力,又或者是始作俑者只距离他一臂的距离,以至于朱染的呼吸、体温、皮肤温热的触感,稍微用力抓着桌面的手指,还有背对他时露出的耳后皮肤,都在刺激他为非作歹,不顾一切。


    在过去接近三十年的人生中,霍泊言一向冷静自持,从未想过,竟会如此轻易就被人勾起情欲。


    他反复抵抗,数次失败后终于放弃,只寄希望于不被朱染发现就行。


    朱染背对着霍泊言等了好久,同为男人,他也不是不能理解对方的冲动,于是他很自觉地转过身,给霍泊言留出充足的时间自我调理。


    就这样过了好几分钟,朱染觉得时间应该差不多了,这才回头看了霍泊言一眼。


    后者端坐在办公桌前,身材挺拔,面容平静,全然没有刚才尴尬的痕迹。


    朱染清了清嗓子,这才开口:“霍泊言,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霍泊言语气非常冷静:“当然。”


    朱染:“朱严青会怎么样?”


    霍泊言沉默了一会儿,这才说:“问题可大可小,我还没有处理。”


    这个答案并没有让朱染高兴多少,或许是因为他自己也没有明确的答案,所以才在试探霍泊言的反应。


    “我说这些不是想威胁你,或者让你妥协,只是我确实没有想好。”霍泊言顿了顿,一向冷静的眼神中多了几分迟疑,“和你有关的事情,我希望能更谨慎的处理。”


    朱染定定地看着霍泊言,有些感动,又觉得霍泊言这人实在是可恶,怎么总是攻击他的薄弱之处!


    霍泊言心软了下来,他摸了下朱染的头,继续说:“你如果有想法也可以告诉我,我会尽量满足。”


    “我有。”朱染点头。


    霍泊言并不意外,平静道:“你说。”


    朱染却迟疑起来,然后他在霍泊言的注视中肉眼可见地脸红了,声若蚊喃地说:“霍泊言,我想再抱你一下,可以吗?”


    霍泊言一怔,万万没想到是这样的要求。


    朱染也有些尴尬,这种话本就难以启齿,霍泊言的错愕更是让他打起了退堂鼓。朱染后退一步,又说:“算了,还是不……”


    话还没说完,霍泊言已经将他抱进了怀里。


    朱染起初还在错愕,等他反应过来后,便伸手抱住霍泊言,温顺地合上了眼睛。


    霍泊言就像是一只大号的玩具熊,宽宽的肩膀、偏高的体温、好闻的气味……这样的拥抱不管来多少次,朱染都不会感到腻。


    唯一的遗憾是这次拥抱没有上一次那么严实,霍泊言虽然抱着他,可他们只有肩膀和胳膊挨在一起。


    朱染喜欢那种被抱满怀的感觉,于是主动往前了一些。没想到霍泊言又往后退了一步,仿佛在刻意拉开距离。


    朱染有些不悦,往前走了一大步,没想到霍泊言竟然又退后了。


    霍泊言果然在躲他!


    不喜欢就不要抱,干嘛要这么勉强?


    朱染牛劲儿上来了,他抓着霍泊言的衣服往前一挤,终于把他们塞得天衣无缝。然后朱染睁大眼睛,愣在了原地。


    霍泊言脸上笑意消失无踪,他垂着眼眸,有些冷漠地说:“现在满意了?”


    朱染瞬间就怂了,双手撑着霍泊言胸膛,起身要走。


    刚才对他避之不及的男人,此刻却态度一百八十度反转,强壮有力的双臂牢牢箍着朱染的身体。


    那滋味儿别提多折磨人了,朱染又惊又慌,立刻挣扎起来:“霍泊言,松手!”


    霍泊言身体岿然不动,他面无表情地垂着眼眸,带着几分惩罚意味地说:“知道错了吗?”


    朱染最受不了霍泊言这种眼神,尾椎骨一阵发麻,身体过电似的尴尬。连他自己也……


    意识到这点后,朱染整张脸都涨红了,还有一种被欺负的委屈,恼羞成怒地骂:“霍泊言,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我和你谈正事呢!你怎么、怎么就……”


    后面的话实在烫嘴,朱染说不出口,他恶狠狠地瞪着霍泊言,强烈表示自己的愤怒。男生明媚的桃花眼盛着水雾,红通通的,仿佛被欺负惨了。


    霍泊言最终还是妥协了,他叹了口气松开朱染,有些无奈地说:“我知道你还年轻,但也请你多少理解一下,我这种大龄无性经验男士的处境。”


    朱染:“……”


    他目光扫过霍泊言某处,被可怕的形状狠狠震惊了。


    现在就这么吓人……


    霍泊言,怪不得没人敢睡你。


    而且很麻烦的一点是,朱染发现一旦他和霍泊言独处,就变得很难谈正事。身体擅自叛变意志,迫不及待地想靠近,满脑子都是那点儿上不得台面的事情。


    朱染深吸一口气,觉得不能这样下去,他扫了眼霍泊言,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你自己先冷静,冷静下来了我们再谈正事。”


    霍泊言:“我冷静了。”


    朱染脱口而出:“这么快?”


    他本来是质疑,可看见霍泊言脸上冷冷的笑,忽然意识到自己被误解了。


    霍泊言沉甸甸的目光压下来,语气冷静地警告:“朱染,现在不是挑衅我的好时机。”


    朱染:“……”


    瞧你这臭嘴。


    好在霍泊言没有口出狂言,再次抬头时神情已经恢复平静:“说吧,你要谈什么?”


    朱染安静了下来,霎时间,他身上那种类似明快、羞怯、开心的情绪全都散去了,他仿佛又回到了霍泊言在机场看见时的那样——被一种无形而强大的东西压迫着,他的翅膀被束缚,脊柱一低再低,每往前走一步都要挣脱无数的荆棘。


    朱染抬起头,最后一遍向霍泊言确认:“真不是你做的?”


    朱染身上那种矛盾的脆弱和坚强再次吸引了他的意志,霍泊言尽量让自己注意力聚焦对话本身,冷静地追问:“我做的什么?”


    朱染:“我的证件丢了,是你拿走的吗?”


    霍泊言没有立刻回答,可刹那间他已然明白了一切。平静的目光变得悲悯,霍泊言缓缓摇头,有些抱歉地说:“朱染,不是我。”


    朱染闭上眼,感觉自己灵魂中的某一部分被抽走了。


    他其实早知道不是霍泊言,可还是不死心地索要了答案,结果就是让自己变得更难堪而已。


    当然,只讨论事情本身,这其实并不算什么困难。通行证和护照都可以补办,以现代社会的效率,不出一周他就能拿到新的证件。


    从物理意义上来说,要在现代社会控制一个人其实非常困难。


    包括发生在家庭或者其他关系中的压迫,只要当事人愿意反抗,总不会全然失去出路,除非遇到大奸大恶之辈真把人关小黑屋。


    可缠绕在灵魂上的锁链却难以挣脱,千百年来的文化传统,二十年的养育之恩,就算朱染有心摆脱,也要经历反复的拉扯、质疑、思索,才能够脱胎换骨。


    最初,朱染本来只想离开,以为不掺和进去就好了。


    他深知朱严青汲汲营营,渴望金钱与权力,哪怕得到再多也不满足,甚至连妻儿都是他往上爬的筹码。


    证件被扣下他可以补办,可是回去后就安全了吗?


    朱严青今天敢给他下药让霍泊言进他房间,明天就敢让别的男人进来。


    都说家是港湾,可他现在只感到了提心吊胆。


    朱染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情绪几乎就要崩溃了,可同时又能非常冷静地列出许多执行方案。


    他不能继续住家里了,而且他也不想继续念药学专业,更不想考研去当朱严青的研究生。他想搬出家,想独立,想继续摄影,想……


    无数念头和画面闪过脑海,可他越想有条理思绪就越紊乱,不知过了多久,朱染耳朵忽然嗡地一声响,大脑一片空白……


    “朱染,朱染,你还好吗?”


    朱染呆滞地抬起头,他能意识到霍泊言在叫他,可身体却无法做出反应。


    霍泊言又叫了一遍他名字,朱染终于反应过来,哦了一声,抬头问霍泊言:“请问这个能借我吗?”


    他指了指桌上的纸和笔。


    “可以,你要写什么?”霍泊言将纸笔递给他,又起身让出自己的椅子,“你坐下写。”


    朱染没有回答,他眼神忽然变得格外专注,甚至严肃得有些可怕。就像是高考考场上距离交卷还有五分钟却发现自己一个字没写的考生,他一把拿过桌上的纸笔,趴在桌上疯狂地写字。


    不要念药学


    不要考研究生


    要搬出去


    要独立


    要摄影


    要彻底摆脱朱严青!


    朱染越写越快,可忽然间又愣住了,眼前浮现出年轻的王如云微笑的表情。


    妈妈……


    他可以不认这个父亲,可是他离开了妈妈怎么办……


    妈妈那么依赖他,他要把妈妈留给那个恶魔吗?


    钢笔把纸戳烂,忽然不出墨了。


    朱染不停地写,却也只能让笔尖在纸上留下一道道划痕,像是野兽挠出的爪印。


    他看起来几乎已经失控了,可又奇迹般地还能保持冷静,很礼貌地问霍泊言:“钢笔不出墨了,能给我一支圆珠笔吗?”


    霍泊言抽走他手里的钢笔,说:“不可以。”


    朱染愣住,硕大的眼睛里浮现出委屈:“为什么?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


    “因为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霍泊言走到朱染面前,又取走他手里的纸,另一只手按着后颈,语气无比耐心,“先停下来,休息一下好不好?”


    朱染愣愣地看着霍泊言,却无法做出任何回应。


    “情况没有那么糟,问题都可以解决。”霍泊言握住朱染颤抖的掌心,另一只手缓慢而有节奏地拂过朱染后背,声音温和、笃定,“我完全相信你的判断,我相信你已经知道该怎么做,只是感情上暂时无法接受,对么?”


    朱染终于回了神,他咬住下唇,很轻地“嗯”了一声。


    霍泊言又说:“那我们再试着看看,能不能把优秀的计划变得更好。你觉得还有什么可以继续讨论的地方吗?”


    朱染紧抿嘴唇,露出了一种楚楚可怜的表情,仿佛下一刻就要扑进霍泊言怀里寻找慰藉。


    可他本身又具备一种持之以恒的强大自制力,将自己的身体禁锢在了原地。


    这种痛苦的外显和克制,还有在这种拉扯中越发浓重的破碎感,让他散发出一股强烈的吸引力。


    霍泊言安静地和他对视,可又很快移开视线,不敢继续直视朱染的眼睛。


    他看着金属茶几冰冷的不锈钢腿桌,尽量用冷静的语气说:“朱染,我很想再给你一个拥抱,可我无法保证能忍住不吻你。我们可以先分开冷静冷静吗?”


    朱染吸了吸鼻子,他看起来几乎就要哭了,可还是很听话地问霍泊言:“好,要冷静多久?”


    霍泊言抬起头,目光陷入朱染湿漉漉的眼眸里。


    大脑霎时被清空。


    人类文学史上有过许多关于“禁止观看”的描述,索多玛毁灭时罗得妻子回头,结果将自己变成了盐柱;俄耳甫斯在走出地狱时回头,却造成妻子欧律狄刻的二次死亡。包括克苏鲁神话中的不可直视。


    看见,本身就代表了能量和情感的流动。一次不恰当的观看,往往会导致严重的后果。


    霍泊言明白得太晚了,或者说他的感性已经彻底占据了上风。


    大脑放弃了思考,只遵循身体本能的行动。


    他看见朱染的坚强和脆弱,看见了朱染的挣扎和痛苦。他看见了朱染那双强忍眼泪的眼眸,他,再也无法做到无动于衷。


    霍泊言大步向前,在朱染愣怔的目光中,捧起那张苍白无措的脸,重重吻了下去。


    第35章


    这个吻来得太突然, 也太激烈,加之朱染情绪崩溃,甚至比他们第一次亲吻时还要浓烈得多。


    朱染甚至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他眼睛睁得大大的, 眼睫上挂着被霍泊言逼出的泪珠,茫然无措地呆愣着。


    明明上一秒霍泊言还在让他冷静, 可下一秒又不管不顾地咬住了朱染嘴唇,那气势汹汹的模样,仿佛要将朱染整个人都吃进肚里。


    霍泊言身高接近一米九,体重超过80公斤,因为长期有氧和力量训练而保持的绝佳身型, 在此刻像一辆卡车朝朱染压来, 朱染毫无防备, 完全承受不住这样的猛烈冲击。


    他后腰像被泡软的纸吸管一样往后折, 口中发出求饶的喊叫,却丝毫没有引起霍泊言的一丁点儿怜惜。


    霍泊言顺势将朱染抱在桌上, 二人身体压倒大片文件物品,霍泊言全都无心顾及。


    他那几乎已经融入骨髓的绅士品性, 精准运行了近三十年的优秀大脑, 永远可以保持冷静的强大意志力, 在朱染的眼神下通通瓦解、粉碎、破裂。


    他所有的感官、冲动、渴求、包括他的灵魂和意志, 全都涌向了一个地方——朱染。


    霍泊言双臂像铁一样将朱染抱紧,强势地按着朱染后脑勺不让人逃离,他掌控了朱染的所有呼吸和反应。


    可这依旧不够,完全不够。


    他要朱染。


    他要朱染的眼泪、呼吸、拥抱、嘴唇、身体、思想,乃至灵魂。


    他要朱染的一切,要朱染心甘情愿地归属他, 信任他,爱慕他,依恋他。


    他要朱染,这一生再也无法离开他。


    在这极致的疯狂时刻,在朱染以为自己会被霍泊言完全吃掉所以害怕得身体发抖时,霍泊言却以一股强大的自制力冷静了下来。


    他身体已经完全不像样了,大脑却硬生生压住了所有濒临失控的冲动。将他的侵略性、破坏欲、以及对朱染的疯狂渴求,压在了更深、更沉的外表之下。


    他奇迹般地放缓了动作,将那种极具摧毁性和破坏力的行为克制,并且演变成一种朱染能接受的程度,春风化雨般地轻柔洒落。


    朱染很快感受到了这种变化,原本想要逃跑的他,逐渐沉迷在了霍泊言编织的温柔梦乡里。他就像是一只被蜂蜜黏住腿的蜜蜂,明明早已陷入狡猾人类的诱捕陷阱,却还在天真地感谢这是自然的馈赠。


    霍泊言无师自通地诞生了服务意识,又极具迷惑性地让朱染以为这是他的本性。


    朱染自以为控制权回到了自己,警报系统霎时全然失灵。他双手攀着霍泊言后颈,身体软绵绵的,在这令人梦幻的亲吻中,发出了甜得腻人的声音。


    “这么喜欢?”霍泊言很轻地笑了起来,朱染在微微失神的状态中睁开眼睛,在极近的距离里注视着霍泊言的表情——男人漆黑的眼眸里,写满了温柔与动情。


    朱染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了,他合上眼睛很轻地“嗯”了一声。


    霍泊言气息因此变得粗重,可依旧很克制自己的行为,让原本强势的亲吻逐渐带上了安抚的意味。


    朱染沉浸在这温泉般的温暖中,感觉自己被包裹,被托起,被浸透。


    奇迹般的,他从那种无措的绝望中走出来了。


    亲吻以一种温情脉脉的方式结束,在此后长达几分钟的时间里,他们额头抵着额头,缓和彼此粗重的呼吸。


    霍泊言率先开口,他大手按着朱染后颈,以一种并不引人反感的轻微强势语气问:“好些没有?”


    朱染坐在办公桌上,有些尴尬地扯了扯衣服下摆,轻轻点了点头。


    气氛变得有点儿尴尬,主要是他明明不打算和霍泊言发展,结果又莫名其妙接了吻。


    虽然是霍泊言主动,可他也没法指控霍泊言,毕竟他自己也不是那么意志坚定,稀里糊涂就到了这一步。


    霍泊言倒是表现得十分坦然,一点儿也没有被占便宜的样子,弯腰捡起了地上掉落的文件。


    朱染有些脸热,连忙下去和霍泊言一起收拾,又看见自己在纸上写的字迹,混乱至极。要不是看见这张纸,他甚至都不记得自己当初写了什么东西。


    “想谈谈吗?”霍泊言平静的声音响起。


    朱染看了霍泊言一眼,没有吭声。


    他不擅长和旁人剖露内心,哪怕是和他关系最好的宋星辰,也很难对他说自己的烦恼和秘密。


    至于霍泊言……


    他们认识时间太短了,虽然身体莫名其妙变得很亲密,可感情上还远远没有到可以吐露秘密的程度。虽然霍泊言看起来很可靠,也可以给他提供意见和帮助,可他担心过分依赖霍泊言,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虽然他也不知道这种念头来自哪里,可朱染的确无法彻底抛下一切,轻松地和霍泊言相处。


    他沉默的时间太久,霍泊言又提议先去吃饭。这个要求很简单,朱染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霍泊言拿着朱染的行李箱下楼,电梯门关上时,他又说:“去我家介意吗?”


    去霍泊言家里?


    朱染眨了眨眼睛,他觉得这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可或许是因为之前他刚拒绝过霍泊言,也可能是这一天情绪大起大落,来回奔波,他太累了,实在不想再花时间找住所。


    朱染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同意了。


    霍泊言家离公司不远,是一套高档公寓里的大平层,可以俯瞰维港夜景。


    内部装饰和朱染预料中差不多,现代艺术极简风格,只用少量家具和艺术品装饰,留出大片奢侈的空白空间。与其说是有人居住的家,更像是一个高档美术馆。


    霍泊言简单地介绍了房间分布,随后领朱染去了客房,说房子里的东西朱染都可以用,这间卧室门也可以反锁,里面有浴室和卫生间。他让朱染先洗澡,等会儿出来吃饭。


    朱染大脑因为过载而罢工,又反复纠结各种难以处理的问题,此刻非常需要人安排他做些什么,从这种细微的小事中找回控制力。


    可朱染还是磨蹭了一会儿才开始行动,等他洗完澡出来又吹干头发,已经是半个小时后了。


    走出卧室,朱染闻到了一股很浓的米香。


    霍泊言穿着衬衫,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着。灶台上咕嘟咕嘟煮着一锅生滚粥,香气就是从这里发出来的。


    朱染吸了吸鼻子,开始觉得饿了。


    “先坐一会儿,很快就能吃了。”霍泊言抬头告诉朱染,然后将处理好的螃蟹、龙虾等海鲜倒进粥中汆熟,又在出锅前撒上姜丝和现磨胡椒粉调味。


    海鲜粥滚烫鲜甜,还在砂锅里冒着泡,霍泊言又在十分钟内炒了一份沙茶牛肉和清炒芥蓝。


    朱染饿得不行,霍泊言还在炒菜时就自告奋勇盛了粥,炒一份菜他就端一份,等霍泊言关了火,饭桌也摆好了。


    他看起来饿得几乎要扑上去,可还是等霍泊言过来,直到霍泊言拿起筷子对他说“吃吧”,朱染这才开始进食。


    前五分钟朱染几乎没有说过话,太好吃了,海鲜粥米粒还有些硬,但非常爽口,海鲜肉质鲜甜,姜丝和胡椒又辣辣的,吃得朱染都要冒汗了。


    两个配菜也很好吃,牛肉香嫩,芥蓝脆爽,朱染埋头猛吃了一大碗粥,终于缓过神来。


    “看来你是真饿了,”霍泊言看了眼朱染空荡荡的碗,又笑着问,“还要吗?”


    朱染食量不大,这一顿已经吃得比平时多了。可他看着还剩不少粥的砂锅,又觉得浪费食物不好,他歇一歇还能再吃,很不客气地把碗推了过去。


    霍泊言给他捞了一大碗海鲜,又说:“今天时间短,没能熬出米油。如果你喜欢吃软糯的粥,我下次再给你做。”


    朱染满脑子吃,没留意霍泊言这话的暗示,立刻说:“已经很好吃了,没想到你还会做饭。”


    霍泊言没有谦虚:“之前特意学的。”


    “特意学的?”朱染有些意外,霍泊言这样的人,怎么看也和厨子扯不上关系。


    霍泊言点头,说:“有段时间我饮食经常出问题,后来就自己做饭了。”


    饮食出问题?就是陈家铭说的被保姆投毒?


    朱染愣住了,霍泊言的生活竟然过得这么水深火热?


    他有点儿惊讶,又有些不好意思,谨慎关切地问:“那你现在没事了吧?”


    “这你也信?”霍泊言却笑了起来,一副使坏的语气说,“骗你的,快吃吧。”


    朱染:“……”


    本着不浪费的原则,朱染把剩下的粥都喝了,但牛肉和青菜实在吃不下了。霍泊言没有劝说,独自将剩下的沙茶牛肉和芥蓝一扫而空。


    朱染这才注意到,霍泊言饭量实在大得惊人,几乎是他两倍还要多。


    朱染目光落到霍泊言结实的肌肉上,又开始想如果是他自己也这么能吃,是不是也能长成霍泊言这样的体格?


    霍泊言吃完饭,很顺手的收拾了餐具,在朱染说要洗碗时,已经将全部锅碗瓢盆塞进了洗碗机,还顺便烧水给朱染泡了壶普洱茶。


    朱染看到霍泊言端着小茶盘过来时都惊呆了,这就是大湾区的饮食风俗吗?他不过才二十来岁,竟然就已经开始过上老年生活,直接少走四十年弯路。


    霍泊言一身油烟,泡完茶就去洗澡了。朱染独自坐在沙发上,有点儿无所适从,也有些空落落的。


    吃饭的时候他很高兴,可一旦霍泊言离开,他又觉得这种高兴仿佛是偷来的。


    他能意识到自己太依赖霍泊言了,可又惰性发作,舍不得结束这样的生活。


    朱染回卧室拿出那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清晰地排列着他当前的任务。


    最要紧的是从家里搬出来,好在他存了不少钱,暂时没有经济压力。


    然后是学习,他不打算考研了,也不打算从事药学专业相关工作,不过他还是打算先毕业了再说,毕竟都已经念完大三了。


    然后是摄影……


    之前他从来不敢想,可现在他忽然觉得,也许在他大学毕业以后,他也可以做自己喜欢的工作。


    他想以摄影为生。


    唯一的问题是他没有经历过系统的摄影学习,目前拍摄都是靠本能在创作,他担心不能持续。不过他还没想好要不要去读摄影研究生,而且现在考虑这个还太远了,这点也可以以后再说。


    然后是霍泊言……


    算了,霍泊言先略过。


    宋星辰当然永远是他的好朋友。


    最后只剩下妈妈了……


    妈妈,他小时候叫过无数遍的妈妈,虽然妈妈大部分时间很冷漠,但偶尔也会好好对待他。


    朱染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进妈妈画室时,看见那些作品时的惊喜。当时妈妈穿着长裙坐在窗边画画,他一度觉得自己妈妈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可惜这样的时间太短,也太少了,大多数时间里妈妈是严厉的、尖锐的,只偶尔心情好了才会给朱染一个拥抱,摸一摸他的头。


    等朱染再长大一点,就连拥抱都没有了。


    爸爸妈妈都变得非常忙碌,不过比起早出晚归不闻不问的父亲,妈妈还是会抽空关心他的生活,学习。朱染一度很感激母亲的付出,直到他渐渐长大,这种管控也越来越多,又在妈妈因为生病放弃教学工作成为家庭主妇后,逐渐演变成了一种阴影、折磨。


    朱染思考了很久很久,都无法得出理想的结果。


    等霍泊言洗完澡出来,朱染已经不在客厅了。


    客卧房门虚掩,霍泊言犹豫了一会儿,没有推门,只站在门口问:“朱染,你要睡了吗?”


    “嗯,”朱染声音沉闷地说,“我困了,晚安。”


    霍泊言沉默两秒,也说了晚安。


    霍泊言本来把晚上的时间都留给了朱染,他以为朱染现在一定有许多委屈要发泄,许多困难要解决。


    他已经做好了开导朱染的准备,可没想到朱染完全不给他这个机会。霍泊言没有勉强朱染,独自去书房处理工作,直到深夜才结束。


    霍泊言路过朱染房间,忽然听见一阵轻微的窸窣声,然后是压抑的抽泣。


    霍泊言推门进去,发现朱染在睡梦中哭。他有些挫败地想,原来他的安慰没有奏效,朱染还是伤心了。


    霍泊言一度以为眼泪对他不起作用,可直到遇见朱染才发现,曾经的他太狂妄了。


    霍泊言在朱染床边坐下,替朱染擦掉眼泪,又说了许多好话哄他。


    可朱染还在哭,霍泊言总哄不好。


    霍泊言别无他法,只得又和朱染接吻,用自己的身体安抚他。


    第36章


    朱染醒来时, 感觉身体暖洋洋的,精神有一种睡饱了觉的松弛。


    床垫枕头和被子都很舒服,他又赖了一会儿床。直到摸到旁边手机, 才发现竟然已经是第二天10点!


    朱染不敢再赖床了, 掀起被子一股脑爬起来。


    客厅里静悄悄的,霍泊言没有在书房办公, 而是坐在靠窗的小吧台上用电脑。


    “醒了?”霍泊言衬衫整洁,笑容温和地说,“昨晚睡得怎么样?”


    朱染身体还懒洋洋的,点头说了句挺好。


    霍泊言起身走向开放式厨房,很熟练地拿出围裙系上, 又抬头对朱染说:“去洗漱, 等会儿出来吃早饭。”


    或许是霍泊言的形象太居家, 朱染心脏忽然变得有些软, 他“哦”了一声,脚步轻快地回了卧室。


    刷牙时, 朱染发现自己嘴巴有些痛,看着没有外伤, 但是刷牙时顿顿的麻, 牙刷碰到时还有点儿痛。


    难道是昨天和霍泊言亲嘴儿太激烈, 产生了后遗症?可晚上吃饭的时候他都没有感觉啊, 总不可能是他半夜自己咬的吧。


    朱染有些脸红,又觉得这种猜测太过离谱,觉得自己应该是上火了,怪不得大湾区的人都喜欢喝清火茶。


    洗漱完毕,朱染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没有换下家居服, 只用水抓了抓头发,就出去吃饭了。


    霍泊言的厨艺比朱染想象中还要好,准确来说应该是朱染认识的人当中最好的。朱染一不小心又吃多了,饱暖思淫欲,饭后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犯困。


    霍泊言又开始用电脑,见朱染安静,也没有说话,只是专注自己手头上的事。


    朱染躺在沙发上,眼神没有聚焦地看着墙壁上的画,客厅里偶尔传来键盘的敲击声,很安静。


    但这种安静不会令人窒息,他不用担心霍泊言随时发难,或者情绪崩溃,亦或是以为他着想的名义发表一通大道理。


    在这种环境中,朱染感到了自如、轻松、平静,有一种可以做自己的错觉。


    与此同时,一个更深的念头在他心中扎了根。原来人和人之间还可以这样相处,原来家真的可以这么宁静。如果他也成为霍泊言这样的人,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也可以好好处理和父母的关系?


    朱染不否认自己被霍泊言吸引,包括身体和某些精神上的连接。


    可比起和这样优秀的人进入一段甜蜜的浪漫关系,他更希望成为霍泊言这样优秀的人——宽和、自洽、松弛,但也有自己的坚持和原则。虽然成长过程可能并非一帆风顺,但最终可以重新站起来,继续往前。


    连朱染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开始无意识地模仿霍泊言的行事风格,思考模式。


    霍泊言遇到他这样的情况会怎么做?霍泊言会有更好的处理方法吗?


    朱染忽然想起昨晚霍泊言说的那些话,把优秀的计划变得更好,并尝试找到可以继续讨论的地方。


    霍泊言的建议很实用,也足够坦诚,只是他当时情绪崩溃,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朱染认真地思考了很久,还是决定和霍泊言商量自己的困境,并且已经做好准备,要毫无保留地对他说出一切。


    只是霍泊言现在在工作,贸然打扰对方也不太好,朱染打算等他空了再说。


    工作状态中的霍泊言要比平时严肃一些,偶尔通过电话发布简短的指令,基本上是就事论事,就算遇到意外也不轻易训斥,发言以解决问题为主,不会多余发表什么长篇大论。


    朱染从未在生活中遇见过这样的人,他的外公、父亲都喜欢说教,母亲也喜欢用看似开明的态度向他输送许多想法。


    他见惯了人际关系中的压迫,倾轧,算计,还是第一次见霍泊言这样清爽利落的行事风格,让朱染想到职场港剧里那些干练的男男女女,充满了能量,仿佛没有他们解决不了的事情。


    朱染观察了一会儿,跑去给霍泊言泡了壶茶。


    他泡的是昨晚霍泊言敲的普洱茶饼,味道挺好,霍泊言昨晚也喝了两杯。


    朱染从茶柜里拿出茶饼,打开包装一看,纸上写着百年宋聘号蓝标,朱染人傻了。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茶饼只有一个小缺口,看起来像是昨晚刚撬散的。


    朱染这辈子没泡过这么贵的茶,他本来想直接塞保温杯里焖,但又不忍心暴殄天物,找出昨晚霍泊言用的茶壶,认认真真泡了一壶茶。


    做完这一切,朱染将小托盘端到霍泊言工作的小吧台上,目光多了几分崇敬:“霍泊言,喝茶。”


    霍泊言有些意外朱染的殷勤,挑眉道:“有事要跟我说?”


    “没有,”朱染摇头,“你忙你的。”


    他本还想加一句看你工作辛苦了,可这种酸掉牙的话实在说不出口。


    霍泊言笑了下,抽空喝了一杯茶,有些意外:“泡茶手艺不错。”


    朱染:“是茶好。”


    霍泊言放下杯子,又说:“我那儿还有不少,你喜欢拿两饼回去喝。”


    朱染一愣,连忙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而且这茶太贵了,给我喝也是浪费。”


    霍泊言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收了脸上的表情,语气平静地喊他全名,又说:“还跟我客气呢?”


    只这轻飘飘的一眼,稍微比平时压低了一些的声音,霍泊言的气场就完全不一样了。


    朱染最受不了霍泊言这种眼神,霎时浑身一怔,身体上那种细微的反应又来了。


    他有些难堪地挡了下身体,可开口还是非常有骨气:“不是客不客气,这是原则性问题。”


    他本就和霍泊言不清不楚了,要是再收这些昂贵的礼品,更是说不清道不明了。更何况,他只是想泡茶给霍泊言喝而已,霍泊言却仿佛打发小弟,随手就赏赐给他一个茶饼。


    朱染觉得霍泊言误解了他的意思,所以感到有些生气。


    “不要就算了,”霍泊言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朱染头顶,“既然你喜欢,那你留在我这儿多喝点儿。”


    朱染这才满意起来,点头嗯了一声。


    霍泊言伸手将朱染往自己怀里带,下巴搁在朱染肩膀,有些苦恼地说:“小猪同学,你现在还跟我这么见外,让我以后怎么敢再送礼物给你?”


    霍泊言的语气太温柔,甚至给朱染一种他在撒娇的错觉。


    朱染脸颊又红了起来,原本伶牙俐齿的嘴皮子也罢了工,完全不知该如何应对这样的场景。


    霍泊言又笑了一下,捏了捏他脸颊说:“是不是以后成为内人就好了?到时候你总不会再和我客气吧。”


    他语气说得那么笃定,就仿佛他们已经是将来的情侣。


    朱染呆呆愣在原地,整张脸都红透了。他茫然无措地站了好一会儿,想骂人又骂不出口,想挣脱又舍不得,就像是一只被坏主人逼到墙角的猫咪,忍无可忍,最后一口咬上了霍泊言的肩,可也舍不得用力。


    霍泊言大笑出声,顺势将朱染拥进了怀里:“bb猪,你好可爱。”


    湿热的气息喷洒在耳边,朱染好不容易才降温的脸颊又烧了起来。


    “你才是猪!”他说完又咬了霍泊言一口,张牙舞爪地警告,“不许叫我猪!”


    霍泊言笑意更甚:“bb,你真的好可爱。”


    朱染大脑当机,整个人都烧短路了。他死死搂着霍泊言的肩膀,不让霍泊言有机会看见自己通红的耳根。


    名为霍泊言的规则怪谈又来了。


    一旦和霍泊言待在一起,朱染处理正事的效率就会大大降低,眼睛总要往他那边瞟,看见了还不满意,又要进一步的肢体接触,拥抱,亲吻……说些乱七八糟、黏黏糊糊、说出去会让人笑掉大牙的话。


    明明什么也没有干,时间就在不知不觉间溜走了。


    朱染推开霍泊言,有些不悦地问:“霍泊言,你都不工作吗?”


    霍泊言推开电脑,很放松地说:“急事都处理完了,现在可以陪你待一会儿。”


    朱染:“……?”


    “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吗?”霍泊言露出遗憾的表情,又很快换了种说法,“那你陪我待一会儿好了。”


    朱染:“……”


    这人性格恶劣程度与初见时简直大相径庭,偏偏朱染又很吃这一套,他暗骂自己没骨气,尽量用冷静的语气说:“你不用去公司吗?”


    霍泊言“嗯”了声,低头玩起了朱染的手指。


    朱染有一双非常漂亮的手,但是和霍泊言那种非常男性化的风格不同,朱染手骨架偏小,手指也细细长长的,皮肤很白,脂肪含量低。


    霍泊言指腹轻轻扫过朱染的掌心。


    他这双手上布满了常年运动以及在境外练枪留下的茧,触碰皮肤时那酥麻的痒意,仿佛一根根线往朱染心脏里钻去。更可怕的是他还伸进了朱染的指缝里,模拟某种动作反复地摩挲。


    朱染又痒又麻,下意识挣扎起来,却再次被霍泊言攥紧。


    冲动和理性反复拉扯,朱染感觉自己要被逼疯了。他想要狠狠将人骂一顿,又想求求霍泊言放过他。


    好在霍泊言很快停了下来,他似乎不想那么快就将朱染逼到绝路,他更喜欢当一只耐心十足又有些顽皮的大型猫科动物,充分地享受着和猎物的玩乐。


    霍泊言大发慈悲地松了手,又说:“你很想我去公司吗?这么快就烦我了?”


    他语气太淡,分不清是在开玩笑还是真正生气了。


    “是啊,”朱染听见这话立刻脱口而出,“我等着在你家窃取商业机密呢。”


    霍泊言静了几秒钟,忽然语气庄重地说:“朱染,我是不是还没有好好和你道过歉?”


    朱染本来只是赌气说气话,可现在被霍泊言这么认真地问,又忽然生出了一些委屈。


    霍泊言当然道过歉,在他们撕破脸的那天晚上就追过来,说了无数遍对不起。可那时霍泊言的态度更像是在哄小孩儿,只是因为朱染生气了,哭了,所以毫无原则地说自己错了。


    可霍泊言从来没有好好地和他解释过这件事,没有以两个成年人的身份对谈,用事实打消朱染心中的疑虑。


    朱染不喜欢被当成小孩儿一样对待,哄骗,欺瞒。


    他是成年人,有权利知道所有真相,再做出自己的判断。


    朱染瞪了眼霍泊言,有些不悦地说:“你冤枉了我这么久,你也知道自己没有好好道歉?”


    “抱歉,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毕竟我现在回想起来也觉得非常离奇,这不是我会做出的判断。”霍泊言顿了顿,提议道,“不然这样,你问我答,如果还不能打消你的疑虑,我们在考虑别的方法,你看行不行。”


    朱染同意了。


    他的目的不是要霍泊言道歉,而是要知道事情本身如何。如果霍泊言的理由不足以说服他,就算对他说一百遍对不起也没有意义。


    朱染问出了自己最疑惑、也是最莫名其妙的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是商业间谍?我们是在海岛上认识的,可认识你之后,我从来没有做过任何窃取商业机密的事情。”


    霍泊言忽然安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些懊恼地说:“因为我察觉到了你对我的吸引力。”


    “什么?”朱染更迷惑了,“这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有的,”霍泊言的语气很认真,“你完全是我喜欢的类型,又恰好在我和霍志骁斗争最激烈的时候出现,我怀疑你是一场针对我的陷阱。是霍志骁派了团队专门研发我的喜好,针对性训练,再把你送到我身边来。”


    朱染目瞪口呆,难以置信,他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他很想吐槽让霍泊言少看点儿特工电影,可与此同时,他心里也有一点儿甜滋滋的欢喜。


    他,完全是,霍泊言喜欢的类型?


    可很快朱染又开始警惕霍泊言的狡猾,这人道歉就道歉,怎么还违规夹杂着甜言蜜语迷惑自己?


    朱染很快反应过来,摇头说:“不对,这二者没有逻辑关系,就算我是你喜欢的类型,我怎么就是一场针对你的陷阱了?”


    霍泊言安静地注视着朱染,半响后忽然叹了口气:“你非要让我把话说那么满吗?”


    “你不要狡辩。”朱染此时还在状况外,态度严肃地纠正霍泊言。


    霍泊言闭了闭眼,这一瞬他想过回避,他有许多合理的理由说服朱染接受这个问题。但最终,他还是选择了坦诚,几乎是直白地剖露自己的内心。


    “因为在过去28年的人生中,我从未在别人身上感受到这样的吸引,包括身体和精神上的。你懂那种感觉吗?一旦和你同处一个空间,我的视线就会追随你,看不见你时就会一直想起你,一见面就想要身体接触,可就算和你拥抱,接吻,这种渴望都还没有停止。”


    “朱染,我想要你,我喜欢你。”霍泊言轻轻抱着朱染的身体,和他过分直白的言语相比,他的动作却称得上是小心翼翼。就仿佛担心吓到了怀里的人,很温柔、也极尽真诚地说,“我不知道这样说会不会吓到你,但这是我真正的想法,现在我全都告诉你了。”


    这次表白不在霍泊言计划内,但他并不后悔。


    他喜欢朱染,这是的的确确的事实,不是什么需要回避的可耻感情。


    倒不如说他非常珍惜这份喜欢,霍泊言过去28年从未对他人有过心动,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拥有的宝贵经历,他很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感情。


    唯一需要担心的是,这场突如其来的表白会不会吓到朱染,他认真地观察着朱染的表情。


    朱染听完彻底愣住了,他完全分辨不出这是真情实感还是花言巧语。


    他脸颊火烧一般红了起来,热流从他身体里涌出,通往四肢百骸,让他本就红得脸颊红得更加彻底。


    “看来还是被我吓到了,还吓得不轻。”霍泊言捏了捏朱染肉嘟嘟的脸颊,又笑着说,“抱歉是我说得太直白了,我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迫不及待,我本想再晚一些告诉你的。”


    见朱染还在状况外,霍泊言又接着说:“我只是说出自己的想法,你不要觉得有压力,也不用立刻答复我。”


    他指尖拂过朱染柔软的头发,看着这双惊疑不定、混杂着恐慌和惊讶的眼睛,语气很轻很缓:“我知道你还年轻,可能也一时难以接受这样的感情,我可以慢慢等你。”


    第37章


    因为外貌出众, 朱染这辈子收到过无数的表白。


    一些人把他当做自己理想对象的投射,几乎没说过话就过来找他表白;也有一些人死缠烂打,各种消息和礼物轰炸, 仿佛追不到朱染只是因为自己不够努力;也有一些他把对方当朋友, 于是主动散发善意,结果对方只是想睡他而已。


    当然也有许多正常的表白, 人们正常地和他接触,然后表达好感,被拒绝后又体面地退出。


    可从来没有哪一个表白,像霍泊言给他的这种感觉。


    朱染第一次没有在被表白中感到压力,而是有一种被认真尊重、好好对待的感觉。


    他依旧很害羞, 可至少冷静得可以好好回答霍泊言的问题。


    “霍泊言, 我答应你, 我会好好考虑我们的关系, ”朱染看着霍泊言眼睛,用和他一样严肃的语气回应, “并且在给你答复之前,我不会和别人发展关系。”


    霍泊言镜片后的眼睛弯成月牙状, 他似乎想亲一下朱染, 但又觉得不太礼貌, 最终只是抬手摸了摸朱染的脑袋, 开心地说了句:“好,我等你。”


    朱染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又问:“那你现在还怀疑我吗?”


    这也是他目前最关心的问题,朱染的感情里容不下瑕疵,就算他现在对霍泊言有好感,可如果他知道霍泊言对他还有猜忌, 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抽身。


    “没有,”霍泊言很干脆地说,“我要是真怀疑你,也不会把你带回家里了。”


    朱染却没有被说服,定定地看着他:“你不怕我和朱严青联手陷害你?”


    霍泊言没有立刻回答,他将朱染抱进了怀里,语气太温柔,给人一种他在心疼朱染的错觉:“不要这样说自己,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


    朱染霎时定在原地,霍泊言这句话给他的冲击,竟然比刚才的表白还要强烈。


    朱染鼻头有些酸,心脏也暖暖热热的,他伸手回抱霍泊言脖子,将脸埋在霍泊言颈窝,很轻很乖地喊了霍泊言的名字。


    “你真的不怀疑我了吗?”朱染几乎已经完全相信了,可还是忍不住设想最坏的一种可能。


    “我完全信任你,”霍泊言说,“我知道现在要你相信这点很困难,你也不用立刻说服自己,我接受你的检验。”


    霍泊言的回答太无懈可击了,朱染数次尝试找出他这番话的弱点和漏洞,可最后都以失败告终。


    霍泊言的存在,就仿佛一款为他量身打造的骗局。这世上真的有这样的人吗?偏偏还让他遇到了?


    朱染忽然警惕,一把推开霍泊言说:“霍泊言,你这么会说花言巧语,不会是针对我训练出来的杀猪盘吧?”


    霍泊言一怔,随即笑出了声。


    男人胸腔贴着朱染胸膛震动,带来一阵让人面红耳赤的暖意:“现在你知道我当初看见你时的感觉了。”


    朱染感到了一股难以抑制的吸引和好奇。


    他想,霍泊言明明父母早亡,又生活在尔虞我诈的家族斗争中,他的人生并非一帆风顺,怎么还能保持这样的品性?


    朱染想问的有很多,但最终都忍住了。


    不能再继续了解下去了。


    人与人的吸引其实大多有迹可循。肉体吸引终归肤浅,生活伴侣也可以斩断联系,可一旦看见一个人的来踪去路,了解他的坚持与脆弱,像抓螃蟹一样翻开压在对方心上的那块石头,就很难再轻易抽离了。就算一方狠心离开,也要挖出心脏带出血,不脱一层皮没法走。


    朱染不敢走到那一步。


    目前和霍泊言的关系已经超出了预期,朱染不敢再继续深入下去了。


    比起虚无缥缈的感情,眼下还有更值得他关注的。


    朱染抬头看向霍泊言,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你昨天说可以和我讨论计划,现在还算数吗?”


    “当然,”霍泊言点头,“这也是我想和你谈的。”


    朱染说了声谢谢,从霍泊言身上下来了。一直抱着太黏黏糊糊,他想用更正式一点的方法和霍泊言交流。


    朱染坐到霍泊言对面,把自己的情况和困扰都说了。他很细致地观察着霍泊言的神情,直到确定对方没有露出一丁点儿嘲笑或者不在意,这才继续问:“如果是你遇到这种情况,你会怎么处理?”


    霍泊言想了想,说:“我会从三方面考虑,首先我会思考自己想要什么,针对这件事,我想要达成什么目的;然后再考虑现状,包括当下的事实和别人的态度,会如何影响我达成目的;最后是具体行动,以及发现现实情况和我的目的发生冲突时,是继续坚持还是调整战略。”


    朱染沉默了下来。


    道理并不难理解,执行起来也很容易,可是……可是王如云三年前被诊断出了冠心病,时常心绞痛,受不得情绪刺激,这也是朱染迟迟不敢做决定的原因。


    真的要说出来吗?


    当初他出柜就把妈妈气进了医院,要是这次再出事,朱染不敢想象这样的场景。


    可真让他什么也不说,朱染也咽不下这口气。朱严青都敢这么对他,他凭什么还要替他隐瞒?维持这个家庭的虚假和平?


    他根本想不到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


    朱染呼吸急促起来,再次陷入了一种无路可走的境地。


    那种蛰伏在血液里的暴戾和渴望自毁的偏执再度涌现,如阴影一般挥之不去,控制着他的思绪。


    “朱染,朱染。”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手臂传来轻柔而温暖的触觉。


    朱染抬起头,对上了霍泊言关切的眼睛。


    “是不是有哪里卡住了?”霍泊言一只手握住朱染小臂,微微前探身体,同时低头看着朱染的眼睛,“告诉我,我和你一起分析。”


    7月末,盛行南风从广袤的南海吹向两广丘陵,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拂过中环挺拔的楼宇。城市车水马龙,维港川流不息。


    朱染沉浸在那道幽深的目光里,这一瞬,他忽然觉得霍泊言的眼睛和大海一样令人平静。


    朱染奇迹般地冷静了下来,他想,他并非无路可走,也全然没有被逼到绝路。


    朱染说了王如云的身体状况,以及自己的担忧和顾虑。这是他第一次将苦楚诉诸旁人,他对霍泊言托付了全然的信任。


    “我明白了,这的确很难做出决定。”霍泊言语气真诚,如大海一般将朱染彻底包容、抚慰、托起。“不用强迫自己立刻得出结论,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好不好?”


    朱染点了点头。


    霍泊言拿出了一个ipad,打开空白页面,在屏幕上画了一个圈:“我们假设这就是你当前的状态,也可以说是出发点。”


    朱染不太懂他要干什么,但还是点头说了好。


    然后霍泊言又在圈中间画了一个小猪简笔画。


    朱染:?


    他瞪圆眼睛:“霍泊言,你耍我?”


    霍泊言只得把下面的猪身擦掉,只留下一个可爱的猪头:“现在我们把小猪的烦恼都擦掉了,重新出发吧。”


    朱染:“……”


    好气,他骂不出口了。


    亏他刚才还觉得霍泊言像包容的大海,其实这人坏透了。


    朱染报复性地想,他要收回刚才夸奖霍泊言的全部话!


    但霍泊言这人坏得非常有水平,捉弄人之后又很真诚地说:“看你不高兴开个玩笑,不是故意要捉弄你,如果你不喜欢这种称呼,我以后不会这样叫你了。”


    说完他把笔递给朱染,让朱染画自己喜欢的。


    但真要说,朱染其实也没这么反感,他因为姓氏从小就被人取外号叫小猪,宋星辰至今都喊他猪,要是真反感也不会让宋星辰一直这么叫。


    可别人叫他都没什么,偏偏被霍泊言叫就觉得浑身不对劲。尤其是霍泊言还叫他bb猪,朱染这辈子没听过这么羞耻的叫法。


    虽然不介意,但朱染也不想让霍泊言得逞,绷着一张脸,用很酷的语气说:“随便你,一个名字而已,叫什么我都不在意。”


    霍泊言点了点屏幕,把话题引了回来:“那我们开始。”


    朱染坐直身体,表情严肃起来。


    霍泊言画了个箭头往右,同时又说:“我们先假设一下,如果你顾忌母亲的身体状况,没有把父亲的所作所为说出来。你暂时维持了家庭的表面和谐,母亲的身体健康。现在听起来是不是觉得还好?”


    朱染眉头严肃地皱着,没有发表评价,只是说:“你继续。”


    “接下来我们分为两条线,一是为了家庭维持原状,你需要时刻忍耐,听从父母的安排。你觉得这个结果怎么样?”


    朱染非常嫌弃,摇头说:“绝对不要。”


    霍泊言于是在这条打了一个叉,又画了另一条线:“二是你这次妥协了,但你父亲依旧死性不改,又持续性对你施压,你为了母亲健康选择继续隐忍,终于有一天你忍不下去了,把过往的一切全都告诉了母亲。”


    朱染眉头越皱越紧,很明显,这也不是他希望看到的局面。


    “那答案已经很明显了,”霍泊言说,“你想告诉她,是不是?”


    朱染点点头,可很快又迟疑起来:“但是我担心……”


    “我明白,”霍泊言耐心道,“你是不是怕说出来刺激到你母亲的病情?”


    朱染继续点头。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以为她好的名义隐瞒这件事,其实也剥夺了她知道真相的权利?你觉得你母亲愿意被你蒙在鼓里吗?”


    朱染愣住了,他确实没有想到这一点。


    “你妈妈是成年人了,她有知道真相的权利,再根据事实做出自己判断。”霍泊言说,“就算你为了表面的和平暂时隐忍,可根据朱严青的品性,后续会更加强势的利用你。这件事迟早会暴露,越晚知道对她的打击就越大。你也不希望自己妈妈伴侣是这样一个人对不对?”


    朱染点点头,声音有些哽咽。


    霍泊言摸了摸他脑袋,语气很温柔:“别担心,情况不一定会有你想象的那么糟。如果实在不放心,你可以选择在医院附近告知这件事。如果真发生状况,也好及时处理。”


    朱染吸了吸鼻子:“嗯,我明白了。”


    “但就算她真的因此发病了,这也不是你的错。”霍泊言双手抱着朱染肩膀,看着他的眼睛说,“朱染,你要记住,你妈妈心脏病不是你引起的,不要自责好吗?”


    朱染点了点头,霍泊言却强势地要求:“你自己说出来。”


    朱染只跟着说:“好,我不会自责。”


    霍泊言:“是朱严青给你下了药,还扣了你的证件,他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你做的只是把真相告知而已,你没有错,明白吗?”


    朱染克制住声音的颤抖,点头道:“嗯,我没有错。”


    霍泊言这才收敛了严肃的表情,又欣慰地摸了摸他脑袋。


    “好孩子,你做了一个明智的决定。”霍泊言将朱染抱进怀里,用安抚的语气说,“我知道做出这样的决定很艰难,执行起来更是不容易。但你已经迈出了第一步,会好起来的。”


    朱染将脸埋进霍泊言侧颈,心中升起了许多力量和勇气。


    那些曾经困扰他的难题,挥之不去所以只能逃避的绝望,经过霍泊言的一步步拆解,终于逐渐变得清晰。


    朱染知道自己的缺点,小事反复斟酌,大事却只凭借直觉,看似不声不响,其实很容易搞个大的。


    究其本质,是因为小事被家人过分管束,大事却被放置。让他深思熟虑的冲动,甚至有些享受那种破罐子破摔、大不了大家一起完蛋的感觉。


    可现在,在霍泊言的引导下,他开始尝试以更加理性的心态分析这件事。


    然后他发现那种长久萦绕在他身上的无助感消失了,他不是被逼到角落的困兽,他遭遇的也不是不可战胜的恶魔,父母的形象看似高大,可说到底,也只不过和他一样是普通人而已。


    也就是这时,朱染隐约意识到,他的人生真正意义上出现了分歧。


    虽然他很珍惜父母的感情,可他不可能再和这样的父亲重归于好,他要把朱严青对他做的一切都告知王如云。


    他要让母亲在他们父子之间做出选择。


    第38章


    次日, 朱染在医院附近的一家餐厅和父母约了见面。


    他拒绝了霍泊言的陪同,虽然霍泊言给了他许多有用的意见,在某种程度上给他提供了精神支撑。可在朱染心里, 这件事必须他自己面对, 以他本人的意志、行动、话语解决才行。


    他感激霍泊言给他的指引,支持与鼓励, 但这不意味着他需要霍泊言给他做主,替他发声。他不想因为被家人伤害就慌不择路逃向另一个拯救者,本质上来说,这对他的人生来说没有任何变化。


    虽然拒绝了霍泊言的陪同,但朱染也答应了霍泊言, 会在谈话结束后把结果告诉他。


    这是他们一起讨论出来的方案, 不管好坏, 霍泊言都有知情权。


    在朱染抵达包厢二十分钟后, 王如云和朱严青前后进了包间。几人互相打量着,一时间没有人出声, 因为他们都隐约意识到朱染的变化。


    王如云是最敏锐的,她从朱染的冷漠和平静中感到了惶恐, 以及一种对于孩子失控的恐惧。她有许多问题想问, 但没有立刻发作, 安静地站在朱严青身侧。


    “坐, 想吃什么?”朱染平静地说,“今天我请。”


    朱染这副自如的态度,更是让二人心头一惊,各自打起了算盘。


    一家人就这样莫名其妙点了餐,吃了饭,仿佛一次真正的家庭聚餐。


    他们一家极少在外用餐, 这顿饭更是吃得令人食不下咽。谁都没怎么动筷子,朱染反而是吃得最多的那个。


    一顿饭吃到末尾,朱染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巴,语气平静地说:“妈妈,今天请你过来,是有件事想告诉你。正好爸爸也在,可以一次性把话说清楚,不会存在什么误会。”


    朱严青自知大事不妙,一拍桌子先发制人:“你还好意思开口?之前在游轮上和男人乱搞,又和男人跑了,有你这么做儿子的吗?”


    王如云抓紧皮包,神情震惊:“染染,你爸爸说的是真的吗?”


    朱染似乎早有预料,他嘲讽地笑了起来,语气却很平静:“朱严青就是这么跟你说的?”


    这个称呼让王如云意识到了不对劲,朱染虽然偶尔不听话,但本质上还是个乖孩子,不会直呼长辈的名字,现在这样一定是哪里出错了。


    王如云又问朱严青:“怎么回事?”


    朱严青脸上浮现一闪而过的羞赧,又很快理直气壮起来:“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不说我说,”朱染将手机搁在桌上,播放监控视频说,“朱严青为了讨好霍志骁,在游轮上给我下迷药,又让别的男人进我房间和我发生关系。还趁机拿走了我的通行证和护照,想把我软禁在这里。”


    王如云被这一连串消息砸蒙了,她抓着皮包的双手用力收紧,鸟爪似的瘦骨嶙峋,心脏剧烈地往外泵着血液。


    “妈妈,我不会认他这个父亲了。”朱染抬头看向王如云,一字一句,“我们之间,你选谁?”


    王如云呼吸急促起来,她的表情和她竭力想要维持的幸福家庭同时破裂,她“啪”一巴掌甩到朱严青脸上。


    “朱严青,你还是人吗?你当初这么对我还不够?”王如云胸膛急促起伏,瘦小的身躯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攻击力,“染染是你亲儿子,你怎么能让他做这种事情!”


    朱严青难以置信地捂着脸,结婚多年,王如云第一次敢对他动手。


    朱染远没有他表现出来的这么冷静,直到听见王如云这番话,提到半空中的心脏终于落了下去。可很快,他心头又是一惊,王如云刚才说什么?你当初这么对我还不够?


    朱染目光一沉,冷箭似的盯上朱严青。可还没等他开口,对面的王如云忽然变了脸色,她呼吸急促,一把抓住身旁男人的手臂:“药、药……”


    “我哪儿有?”朱严青也慌了,又很快反驳道,“你自己吃的药你不带?”


    朱染沉着脸拿出一个棕色小药瓶,塞了片硝酸甘油到王如云嘴里:“含着。”


    王如云用力抓住朱染的手臂,药物发挥作用,急促的心跳逐渐变得平息。她抓着朱染的手,竟是第一次察觉,记忆中还是个孩子的朱染,双臂已经这么有力了。


    朱染和王如云一同离开了饭店。


    此次谈判以朱染拿回自己的通行证和护照,王如云痛骂朱严青,同时提出分居作为结束。随后,王如云义愤填膺地带着朱染回了妹妹家里。


    离开饭店时,朱染看见了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车窗降下一半,露出霍泊言俊朗的侧脸。朱染这才发现,原来霍泊言在送他过来后一直没有离开。


    他本想上去打声招呼,可王如云此时情绪激动,一直牢牢拽着他胳膊,朱染没有办法过去和霍泊言见面。他有些歉意地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意思稍后会通过电话和他联系。霍泊言点点头,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他在庆祝自己得到了母亲的支持,可朱染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


    王如云在愤怒中说的那句话让他非常在意,他知道自己妈妈是未婚先育,可这终究不是一件多么体面的事情,朱染也只是回老家意外听见外婆说起。当时大家都开玩笑,说他们夫妻感情好,可现在朱染才发现,情况或许并不是他想象的那样。


    他想,他应该早点让他们离婚的。


    朱染心里闪过许多念头,可当他看着王如云肃穆的神情,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


    计程车停在了浅水湾别墅,朱染扶着王如云下车。小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从王如云那里知道姐夫做了对不起姐姐家人的事,当即表示了真诚的同情,又热心地收留了他们。


    朱染其实很不好意思,他们的确打扰小姨太多次了。王卓颖让他们别客气,又说家里孩子出去旅游了,老公也在国外出差,她一个人在家也无聊,而且他们回去还要面对讨厌的朱严青,不如先留在这里散散心。


    王如云被这番话说动了,起了长住的心思。朱染劝不动,只得继续住了下去。


    这一忙就是两个多小时,安顿好王如云,朱染终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还是之前二楼那间客卧,下面是草坪和小花园,再往外就是围墙和公路。路边的凤凰木花开得荼蘼,风一吹就洒下大片花,朱染站窗边给霍泊言打电话。


    明明一直很期待告诉霍泊言,可当他真打通电话,又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安静了好一会儿,朱染听见霍泊言轻笑一声:“忙完了?”


    “嗯,”朱染点点头,顺势把结果告诉了霍泊言,又总结道,“反正目前就是这样,不算完全达到预期,但也比我预想的要好一些。”


    “恭喜,”霍泊言说,“你看,情况并没有那么糟是不是?”


    朱染点点头,可也不是完全的开心。他也知道自己太贪心了,想要母亲立刻接受他的性向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可既然妈妈愿意站在自己这边,愿意因为维护自己和朱严青决裂,就说明她还是爱自己的吧?


    朱染决定不去想太长远的事情,他想尽量让自己开心一些,又对霍泊言说:“还好有你,如果是我自己,可能很难处理得这么干脆。”


    霍泊言并不邀功,告诉他:“我只是提供意见,真正起决定性作用的还是你自己。”


    朱染摇头:“一码归一码,无论如何还是谢谢你了、如果你有空,稍后我正式向你表达谢意。”


    “不用和我客气,”霍泊言温和的声音响起,“但我确实很愿意和你见面。”


    朱染怔了怔,忍不住有些脸红,暗骂霍泊言不讲武德。


    其实他也有点儿想见霍泊言了。


    这个方案是霍泊言和他一字一句讨论出来的,过程就没有让霍泊言参与,现在连结果都是隔着电话说,朱染总感觉缺了点儿什么。这是他们一起完成的一件事,他想面对面告诉霍泊言。


    不过现在他还走不开,也不可能让霍泊言过来,没有道谢还要人家亲自上门的道理。


    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安静弥漫在电话两头,却也不令人难受。


    又过了一会儿,朱染这才说:“那我晚点儿找你约时间,不打扰你了,再见。”


    “不打扰,”霍泊言笑了起来,“朱染,你是不是忘了,我正在追求你?”


    朱染被他这句话说红了脸,好一半天都说不出话来,磕磕巴巴地抱怨霍泊言。


    “好吧,我先挂了,”霍泊言作完恶,终于大发慈悲松了口,“你好好休息。”


    朱染这才“嗯”了一声,脸颊还是烫烫的,好在隔着电话,不会被霍泊言发现他脸红。


    电话挂断,朱染躺在床上,抓过枕头蒙住了脸。


    啊啊啊啊!霍泊言这人真的坏透了!


    朱染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平复情绪,爬起来开始制作简历。


    和朱严青决裂只是第一步,他争取了妈妈的理解,也要开始承担责任才行。


    朱染家庭其实并不差,和他同等家庭出身的同学,大多有父母准备的各种基金,为孩子提供教育和成长的保障。朱染没有这笔钱,他的积蓄都是自己拍照片挣来的。


    自己花时还算充裕,但如果还要负担心脏病母亲的开支,就有些捉襟见肘了。朱染没有打探过母亲的存款,但她这些年画画和授课都没有多少收入,想必积蓄并不多,朱染也不打算动用母亲的积蓄。


    还是要挣钱才行。


    朱染打算多接一些拍照业务,但他收费高,风格也固定,虽然口碑好,但客源其实并没有那么广,现在经济形势不好,大家对约拍都比较谨慎了。


    而且他摄影只是半路出家,往好了说是有个人风格,但坏处是眼界受限,朱染想进入摄影专业领域学习一段时间。申请研究生时间太长,学费也贵,朱染想先投一份实习。简单筛选后,他把目标放在了时尚摄影杂志。


    朱染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自己的作品集。


    时间过得飞快,回过神来已经是一个小时后。手机上有霍泊言的消息,来自四十分钟前。


    [霍泊言]:你在家吗?


    [朱染]:才看到,在家,怎么了?


    窗外响起一声喇叭声,朱染仿佛察觉到了什么,跑到窗边探出了脑袋。凤凰木树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和三个小时前在餐厅门口的那辆车一模一样。


    朱染心脏强烈地跳动起来,他不敢声张,害怕吵到休息的母亲,蹑手蹑脚地通过客厅,在门口遇见买菜归来的家政阿姨,又连忙比了个手势请对方帮他保密。


    王如云女士的客卧在三楼,正对大门口。朱染不敢冒险,绕到另一侧围墙翻了出去。


    他贴着墙根走到黑色轿车旁,蹲在副驾驶外敲响玻璃窗,看清来人后笑弯了眼,却不敢大声说话:“霍泊言,你怎么过来了?”


    霍泊言怀里抱着一大束鲜切玫瑰,转头朝他说:“我想了想,还是觉得应该当面恭喜你。”


    朱染目瞪口呆,几乎没有反应过来。这不是他第一次被人送花,可从来没有哪一次有这么恰如其分,令人难以拒绝。


    霍泊言替他打开副驾驶车门,朱染坐进去,顺势接过玫瑰,将脸埋进了花瓣里。浓郁的玫瑰香气传入鼻腔,给人一种恋爱的感觉。


    可很快笑容就僵在了他脸上,朱染抬起头,有些苦恼地说:“可是霍泊言,我带不回去。”


    霍泊言愣了下,意识到自己这件事办得不算漂亮,微微欠身说:“抱歉,我没想到这点。”


    朱染摇头,他将花还给了霍泊言,又说:“但我很喜欢,还是谢谢你。”


    霍泊言抱着花坐在车里,不知是不是朱染的错觉,总觉得他表情看起来有些落寞、委屈。


    朱染犹豫了一会儿,从那一大束花里扯出一朵,偷偷塞进了衣服口袋里。


    霍泊言被他鬼鬼祟祟的样子可爱到了,又说:“下次送花我低调一些。”


    朱染摇头,打开车门飞快地说:“霍泊言,你等我一下。”


    两分钟后,朱染气喘吁吁地跑出来,把一个毛茸茸的东西塞进了霍泊言掌心。


    “我身边没有别的东西,这个先给你,但不是正式的谢礼,我下次再正式向你表示感谢。”朱染回头看了眼,语速飞快地说,“妈妈下楼了,我不能再呆了。霍泊言,我很喜欢你送的玫瑰,再见!”


    朱染说完,又蹑手蹑脚翻墙回去。好端端的一次见面,被他搞得像是偷情。


    直到朱染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霍泊言这才低头看向了自己掌心,朱染给了他一个粉色小猪包包挂饰。


    霍泊言戳了戳小猪的脸,把小猪戳得东倒西歪。他似乎觉得很有趣,又玩了一会儿,然后将玩偶揣进胸前的西装口袋,驱车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修改了一些妈妈前面太过分的行为,给她后续的改变留出空间。之前这个人设一直有些模糊,但在这次选择时明确了下来,妈妈虽然控制欲强,但还没有坏到三观败坏的地步,会随着环境逐渐改变。


    第39章


    接下来这几天, 朱染都陪着妈妈和小姨,穿梭在港岛各大娱乐场所里。


    王如云家风严谨,社交不多, 没有至交好友, 走得近的也只有同事和亲戚。自从朱染有记忆起,她就是那副端庄严厉的模样, 在生病离职后变得更加封闭,保守至极。


    要不是小姨怂恿,朱染万万不敢带她去过这种纸醉金迷、大逆不道的生活。可令朱染震惊的是,他妈妈竟然没有拒绝。


    他们先后去了艺术馆看展,又去跑马地看马, 甚至还在晚上看猛男演出秀……没想到小姨这么野, 朱染都不敢自己去!


    看演出时王如云全程紧紧攥着手提包, 神经紧绷, 那样子完全不像是来享受的,倒像是来受罪, 或者是严厉母亲出门逮叛逆的孩子。


    直到猛男下场互动,抓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王如云脸颊猛地涨红, 整个人呆若木鸡, 几乎连呼吸都忘了。


    朱染比她更紧张, 生怕王如云被吓出心脏病, 手一直捏着背包拉链,随时准备拿取硝酸甘油。


    好在心脏还算争气,王如云只是有些脸红而已。


    演出结束,三人走出会场,王卓颖笑眯眯地问:“是不是还好啦?有没有开心一点?”


    王如云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最后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


    朱染意识到妈妈可能是顾忌他在场, 立刻主动表示要去买水,将空间留给了二人。


    旁边有一家711,朱染在冷柜里拿了三瓶水,出来时远远看见小姨扶着妈妈坐在公共座椅上,伸手轻拍她紧绷的后背。然后王如云低下头,肩膀不停地抽动。


    朱染将脸别到一旁,犹豫了好久,最终还是没有过去。直到妈妈和小姨重新整理好情绪,朱染这才装作刚买完水的样子回去了。


    王如云眼睛有些红,神情却很严肃,有些不悦地说:“买个水怎么去了这么久?”


    王卓颖:“孩子是贴心呢,故意等我们说完话才过来。”


    王如云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什么,把脸转到了另一侧。也就是这时,她看见不远处两个女生在拉扯。


    “怎么回事?”王如云皱眉,“她们是在打架吗?怎么都没有人劝架。”


    朱染也看见了,但又觉得好像不是打架的样子。还没想出个所以然,王如云已经朝着两个女生走去,拿出一副劝学生的语气:“你们不要打架了,什么事情不能好好商量?你没注意到她膝盖都破了吗?”


    穿裙子的女生刚才跪着,膝盖确实有些红了。


    另一个留黑长直头发的女生忽然挡在前面,警惕又冷静地说:“谢谢提醒,但我们没有打架。不劳您费心,我会照顾好我女朋友的。”


    王如云愣住了,如遭雷击。


    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时,两个女生已经和好离开了。王如云还愣在原地,长达四十几年的人生经验都不足以平复此刻受到的震惊。


    王卓颖好笑,过去向她解释:“人家女仔在谈恋爱啦,可能是闹矛盾了,不是你以为的打架。”


    王如云表情更僵硬了,她看了眼朱染,又回头问王卓颖,态度极其小心翼翼:“这种现象,在你们这里很多吗?”


    “我没特意关注,但确实挺常见的,主要是喜欢同性喜欢异性都很正常嘛。”王卓颖说,“虽然法律不承认,但3年前港中文大学做过一个统计,有60%的港岛市民支持同性婚姻,23%的人持中立态度,不支持的只有17%。”


    也就是说,如果她今天出门遇见10个人,其中有6个人是支持同性恋婚姻的,2个人不支持不反对。反对的只有2个人,而她是其中之一。


    王如云没有说话,直到回家都没有发表任何相关评论。


    只是第二天吃早饭时,她主动提出想去王卓颖的画廊工作。


    王如云强调:“不需要发我工资,保险我自己也买了,你随便安排我做点事就行。虽然我画画没出什么成绩,但美术理论都还在,应该可以做点儿什么。”


    “哪儿的话,”王卓颖笑着说,“姐你学习那么好,当年成绩就是最优秀的,我早想请你来当艺术顾问了。这样吧,你挂个名就好,工作时间灵活,有大客户你再出面介绍,工资我按标准发给你。”


    王如云还想推辞,被王卓颖态度坚决地堵了回去。


    于是当天上午,王如云穿上她那套香奈儿粗花呢套装,和王卓颖一起去了画廊。


    朱染松了口气,要是妈妈去工作,他就有自己的时间了。他早打算约霍泊言当面道谢,这几天陪着妈妈耽搁了不少时间,霍泊言那么忙,再耽搁下去就不礼貌了。


    “朱染你和我一起,”王如云下楼时说,“卓颖阿姨给你安排了一个实习岗。”


    朱染本想发消息和霍泊言约时间,听见这话又把手机放了回去。


    从王如云昨晚对那对同性恋人的态度来看,她并非没有改变的可能。而且画廊的确是一个很不错的实习平台,如果他以后想从事艺术领域,多接触这些是有好处的。


    朱染想清楚了利害,也就没有拒绝,穿上衬衫和两位长辈一起去了画廊。


    画廊开在中环,空间比朱染想象中要大许多,主要是英语和粤语环境。朱染不会粤语,只得连忙恶补英语词汇。好在他只是一个实习生,第一天不需要上手,只跟着熟悉一下业务就行。


    倒是让他有些意外的是,他发现王如云英语非常流利,接待客人时也很游刃有余。朱染这才意识到,原来妈妈并不是他想象中那么柔弱、封闭。


    第一天熟悉了工作和环境,第二天朱染正式开始实习了。画廊工作不算重,他主要干一些跑腿和搬运业务,还跟着上司去拜访了一位新锐艺术家。画廊想代言艺术家的作品,不过并没有谈妥。


    上司倒是很淡定,还在回去路上请他喝了一杯咖啡,又说第一次被拒绝是正常的,但只要对方没有确定代理,画廊就还有机会。


    朱染点点头,表示自己记下了。


    王如云的工作和朱染业务几乎没有重合,不知道是不是小姨有意照顾,但朱染多多少少松了口气。虽然母亲态度稍微缓和,但他实在不想持续生活在过去那种高强度的关注中。


    下午时,朱染意外接待了一对同性恋人。二人称是为了庆祝他们在一起第三年,想买一幅画作为纪念。


    两人认真挑选了很久,最后选了一副价格适中、彼此都很喜欢的作品当场带走。


    看着二人离开的背影,朱染脑海中忽然冒出了霍泊言的身影。朱染打开日历检查自己的日程,想尽快腾出一天和霍泊言见面。


    “小染,有件事要麻烦你跑一趟。”朱染还没想出头绪,王卓颖又过来说,“画廊的高级会员买了一幅作品,需要你帮忙送一下。”


    朱染也干过跑腿的活,点头应下后又打听作品尺寸,重量,他一个人去行不行。


    “可以的,是一个小件。”王卓颖说,“对方派了司机过来,你把画送到顾客手里就行。”


    既然都派司机过来了,直接把画拿走不就行了?怎么还要他去送?难道是怕司机在路上弄坏了?


    朱染跟着王卓颖过去,看见了一幅名家小型作品,售价高昂,后面跟了好多个零。朱染小心翼翼地拿着木框上车,甚至一度担心路上被人抢劫。


    捧着这么个烫手山芋,朱染倒是知道对方为什么非要画廊派送了,要是真出了意外,司机可能也负不起这个责。


    十分钟后轿车抵达目的地,朱染抬头看着这栋熟悉的建筑,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


    霍泊言公司?


    难道这幅画是霍泊言买的?也不一定吧,可能是别的客户,凑巧在这里工作而已。


    朱染没有想太多,拿着画去了前台。一位穿套装的女士正在等他,甚至没有检查证件,就直接带朱染进了大楼里。


    电梯一路往上,朱染双手牢牢抓住画框,脑海中蹦出许多离奇的猜想。


    “叮——”


    电梯门打开,女士伸出右手:“朱先生,这边请。”


    朱染打量着周围的环境,一时间又有些不确定。他确实来过霍泊言办公室,可当时他情绪崩溃,正经受巨大的冲击,已经有些记不清细节了。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领路的女士已经停在玻璃门前,替他打开了门——


    霍泊言坐在桌前办公,曾经他们坐在上面接过吻的那张办公桌。朱染脑海中霎时冒出许多类似的场面,又强行自己不要去想。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表情看起来冷静。


    “你来了?”霍泊言抬起头,很平静地说。就仿佛他们早已约好了见面。


    朱染眼睛都不知道要往哪里看了,机械的点点头,用意外的语气说:“还真是你买的画啊?”


    “是我,”霍泊言从办公桌后走到朱染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说,“实在想见你,但你又难约,只好通过这种方式请你过来。还望你不要介意。”


    朱染本就心怀不轨,又听霍泊言这么说,几乎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他将画怼到霍泊言怀里,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你验收一下,没问题在这里签字。”


    霍泊言没看一眼,放下画直接在朱染带来的文件上签了字。


    朱染:“……”


    他想提醒霍泊言先检查,可转念一想客人都不介意,他提醒反而自作多情。


    朱染将文件装回包里,抬头说:“那我先走了。”


    “再陪我待一会儿,好吗?”霍泊言伸手拉着他手腕,显得有些可怜的说,“朱染,我们已经有一周没有见面了。”


    朱染:“……”


    霍泊言的力道很轻,是朱染反抗就一定会挣脱的程度。可朱染却仿佛被定在了原地,他绷着脸,耳朵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霍泊言,你还有什么事吗?”


    霍泊言:“没有正事,只是想你了。”


    朱染连耳根都跟着红了,他垂着视线,不去看霍泊言的脸,声音也跟着变软,变轻:“我不能呆太久,我还在上班。”


    “嗯,我知道,”霍泊言点头,很绅士地说,“我也不会耽搁你太久。”


    接下来,朱染和霍泊言隔着半壁距离坐在沙发上,聊了些可有可无的话题。


    霍泊言问朱染工作习不习惯,问朱染和家人还有没有矛盾,又说自己很喜欢他送的那个小猪挂件。


    经提醒,朱染这才注意到霍泊言办公室的变化,办公桌上放着一个粉色jellycat小猪包包挂饰,似乎是朱染送他的那只,沙发上还有一只大的,办公室其他角落也放着各式各样的粉猪玩偶,和他第一次进来时的性冷淡风格简直天差地别。


    朱染:“……”


    他要是再反应不过来,那就笨成傻子了。


    霍泊言将朱染拉进自己怀里,笑着问:“我的bb猪,是不是很可爱?”


    男人胸腔震动,混合着他身上好闻的木质香气,带来一阵令人面红耳赤的暖意。


    朱染耳朵又红了起来,很凶但非常没有说服力的反驳:“霍泊言,你要不要脸,谁是你家的?”


    霍泊言笑着说:“我是指这些粉色玩偶。”


    朱染:“……”


    朱染生气了,还很大声地向霍泊言宣布自己正在生气。


    霍泊言笑意更甚,将朱染团成一团抱进怀里。


    是的,他几乎就是把朱染团成了一团抱着。


    不是两个人都坐在沙发上的那种抱姿,霍泊言让朱染侧坐在他大腿上,双手圈着朱染身体,像是哄小朋友的那种抱法。


    这个拥抱的姿势不太常见,但好处也非常明显,只要霍泊言愿意,可以将朱染整个人都揽进自己的怀抱里。


    朱染小时候都没有这么被父母抱过,现在二十好几了,竟然被霍泊言团成一团抱了起来。


    强烈的羞耻感几乎快要淹没了他,他下意识挣扎起来,可手脚全部悬空,身体使不上力,只得喊:“霍泊言,你放我下来!”


    “嘘,让我再抱会儿。”霍泊言将脸埋进朱染颈侧,声音沉而低,用粤语在他耳边说,“宝宝,我好想你啊。”


    这句粤语简单,他一下就翻译过来了,然后羞红了脸,变成了一团任人搓圆压扁的泥。


    与此同时,朱染非常小气地想着:如果他是港岛特首,他出台的第一项法律就是禁止霍泊言再说粤语。


    第40章


    朱染回到画廊, 已经是两个小时后的事情了。


    夕阳沉甸甸地挂在楼宇中,朱染从室外走进自动门,脸颊红扑扑的, 眼睛也比平常湿润, 嘴角带着克制不住的笑意,仿佛发生了什么很值得高兴的事情。


    “怎么去了那么久?”王如云问他。


    笑意僵在脸上, 然后一点点消失。朱染垂着眼睛,小声说:“客人有些麻烦,问了我好多东西。”


    王如云似乎被这个解释说服了,不疑有他,又问:“没为难你吧?”


    朱染又想起了霍泊言做的那些事情, 现在想起来都令人觉得面红耳赤。哪里没有被为难, 他简直被为难死了。


    可现在被人问起, 朱染只是绷着脸, 冷淡地说了句没有。


    王如云“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朱染今天没有别的工作了, 忍不住开始琢磨起了私事。现在已经是八月初了,他说要谢谢霍泊言已经是上个月发生的事情, 不能再拖下去了。


    画廊工作并不繁重, 朱染一周只需要实习三天, 可现在和妈妈住在一起, 每次出门都变得提心吊胆起来,根本没时间和霍泊言见面。


    但一直拖下去也不是办法,朱染打算找个像样的借口出门。还没想清楚,晚上吃饭时小姨忽然说:“七夕就要到了,我定了一个新开的度假酒店,姐姐和我一起去过节吧。”


    朱染姨父在海外挖掘优秀的艺术家, 堂哥堂姐去国外旅行,七夕只有小姨在家而已。


    王如云沉默了一会儿,点头同意了,又让朱染也一起去。


    “带朱染做什么?朱染这么优秀帅气,约他的人肯定多得数不清,哪里还有时间陪我们这些中年妇女?”小姨笑着调侃,又说,“子郎子晴在外面我从来不管,儿孙自有儿孙福,大人管好自己就好啦。”


    朱染握着筷子的手一紧,隐约意识到他的机会来了,但他什么也没有表现出来。


    王如云问他:“有人约你了吗?”


    “没有,没人约我。”朱染说,他不觉得自己在说谎,毕竟是他要约霍泊言。


    王如云不想显得太专制,她看了眼朱染,又用警告的语气说:“不要乱跑。”


    朱染没吭声。


    王如云又说:“就算出去玩,也不许在外面过夜。”


    朱染这才点头:“知道了。”


    害怕妈妈反悔,朱染全程都表现得非常淡定,一副我才不在乎要不要出去玩的表情。直到吃完晚饭回到自己房间,朱染锁上门,一下扑进大床里,终于泄露了真实情绪——


    他可以和霍泊言见面了!


    朱染立刻向霍泊言约时间,编辑好消息后又忽然愣住,七夕节……在这个时间点约霍泊言见面,会不会太暧昧了?


    可时间难得,要是错过这次机会,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了……


    霍泊言既然说在追他,应该不会在七夕节和别人有约吧?如果是要工作的话,他也可以去霍泊言公司等人,并不是一定非要约人出去。


    想通这点,朱染给霍泊言发了消息。


    霍泊言回得很快:时间我可以,你对约会内容有什么偏好吗?想吃什么菜色想去什么地方都可以告诉我,我来安排。


    约会……


    朱染嘴角抽了抽,但是没有反驳霍泊言这个用词。他委婉表示都可以,但不能过夜,晚上他要回家。


    霍泊言:放心,在我们确定关系前,我不会占你便宜。


    朱染:……


    啊啊啊啊这人口无遮拦在说什么!谁要和你确认关系了!


    朱染发一连串闭嘴的表情过去,随后把手机丢在一旁,将脸埋进了柔软的枕头里。不知不觉,他脑海中已经开始想象见面那天的情景。


    但另一个问题还要解决,他还没给霍泊言准备谢礼。而且霍泊言说这是约会,那约会礼物也不能缺。


    朱染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差点儿闪到他那脆弱的腰。但朱染顾不得这些了,他将行李箱的衣服全部丢到床上,遗憾地发现自己所有衣服都很幼稚,除了运动服就是休闲装,典型的男大学生,根本没有一套适合约会的……呸是稍微正式一些的衣服。


    反正要给霍泊言买礼物,朱染打算到时候也顺便给自己选一套新衣服。


    小姨和妈妈周五上午就走了,朱染这天不用去画廊,立刻打车冲到了中环置地广场。


    不管路过多少次,这里的金钱气息还是让人震撼不已。


    朱染路过一家家金光闪闪的奢侈品门店,挑选了一枚领带夹,又选了一瓶海洋调的男士香水。他本来也想给自己选一套衣服,可惜置地广场全是顶奢,朱染小有积蓄但买奢侈品还是比较有压力,打算去平价一些的商场。


    直到他路过niuniu,被橱窗模特吸引了注意力。


    算了算了,还是不买了。你自己才几个钱,也想穿奢侈品?


    等等,正在搞年中促销?


    朱染脚步一拐,还是没抵抗住诱惑走了进去。


    他没买过这么贵的衣服,扫了一圈价格又觉得没必要,就算打折后也还是太贵了。和霍泊言见面而已,没必要这么盛装出席。


    可惜接待他的sales太热情,一口一个:


    “哇,客人您长得真漂亮,请原谅我用这个词形容您,但您一看就好适合我们家的产品!”


    “竟然是第一次来吗?那更要试试了,绝对超适合您的!”


    “您看起来有一种疏离感,乖巧的外表下隐藏着叛逆,还带有艺术家气质,文艺破碎感,绝对不是那种甘于贫庸的类型,完全就是我们品牌理念的化身。”


    朱染嘴角抽了抽,想说点儿什么又忍住了。现在的sales都这么敬业了吗?


    当然,不排除sales冲业绩所以嘴特别甜的可能,但朱染不管是长相还是气质,的确都非常符合这个品牌的调性。他挑了橱窗模特穿的那套衣服。


    除了这套,sales又强烈推荐他试穿短裙和高腰衬衣。


    “相信我,这套绝对非常适合你,很衬您的气质。”sales目光扫视着朱染,一副把朱染当成自家bjd娃娃打扮的架势,“当然,这套日常穿是有些隆重,但人生总有些时刻是需要特殊对待的是不是?而且七夕节快到了,如果您穿着这套去约会,肯定会给对方一个天大的惊喜。”


    朱染:“……”


    惊吓还差不多吧……不敢想象霍泊言看他穿裙子的表情。


    朱染默默拿着衣服进了试衣间,又后知后觉地醒悟过来,他怎么就没能拒绝呢?一定是sales段位太高了!


    朱染先试穿了自己选的那套衣服,和他想象中差不多,打折后的价格也没有贵得特别离谱,打算直接买了。


    至于sales帮他拿的那一套,朱染犹豫了一会儿,想着反正没人看见,于是硬着头皮试穿了。


    虽然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真正试穿时才发现这套衣服尺度大得惊人,他整个腰和大腿都露在了外面,裙子短得坐下就会走光。更离谱的是他明明什么表情都没做,可光是换上这套衣服,就像是要去勾引霍泊言。


    朱染吓得迅速换下衣服,走出试衣间对sales坚定地摇头:“抱歉,我不要这个。”


    后者露出遗憾的表情,朱染已经铁了心,结完账拎着购物袋匆匆离去。


    更可怕的是他明明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可身上却还停留着试穿时的羞耻感,就不该听信sales的花言巧语。


    朱染摇摇头,要把那种可怕的印象永久除去。却没想到一转头,竟然在中庭看见了霍泊言的身影。


    霍泊言似乎在工作,和一行穿西装的人走在一起,不知是考察项目还是路过。


    朱染脸上的羞耻感还没有散去,不想过去打招呼,默默往旁边躲了躲,避开霍泊言的视线。后者却已经看见了他,主动朝他走了过来。


    朱染:“……”


    他默默把购物袋背到身后,给霍泊言买礼物还说得过去,还要买新衣服去见人家就太离谱了。


    好在霍泊言没有注意到他的购物袋,只是很平静地打了声招呼。他看起来很忙,周围又还有下属,再次和朱染确定了明天的见面时间,就带着人离开了。


    朱染松了口气,没敢再多逛,打车回去了。


    直到傍晚时分,niuniu专卖店迎来了一位超级vip客人。店长闭店亲自接待,阔绰的客人签下了一大笔订单,据说是为自己家里的弟弟妹妹购置换季新衣。


    “哦对了,我还想问一下,”客人选好衣服,又打开手机相册微笑着说,“这位先生上午来过你们店里,能不能帮我介绍一下他偏好的商品?我怕买的衣服他不喜欢。”


    众人传阅照片,店长点了上午接待朱染的sales,女生双手叠放在身前,笑得露出八颗牙齿:“霍先生这边请,我向您介绍,有一套衣服小先生特别满意。”


    朱染对店里发生的事情毫无察觉,他回去吃了饭洗了澡,犹豫好久要不要剪头发最后还是放弃,因为怕剪毁了。又克制住联系霍泊言的念头,终于上床睡觉了。


    然后失眠到后半夜。


    朱染迷迷糊糊地睡去,等他再次恢复意识,已经是早上10点,闹钟全过了!


    他和霍泊言约的就是10点!啊啊啊啊!!


    朱染一股脑爬起来,又立刻给霍泊言打电话道歉:“霍泊言你到了吗?对不起我昨晚失眠起晚了,能不能先等我一下?我10分钟后下来。”


    “不急,”霍泊言平稳的声音透过手机传来,“我也刚出门,你慢慢来。”


    朱染这才松了口气,但也不敢耽搁,立刻刷牙洗漱换好衣服下楼。


    一辆黑色中型轿车停在路边,霍泊言一袭深灰色西服站在车旁,手里捧着一大束粉色玫瑰花。他今天穿的西装比商务款要宽松一些,没那么正式,显得非常时髦。眼镜也换成了银色细框,整个人看上去时髦又优雅,捧着花往车边一站,浪漫得像是正在拍摄的电影明星。


    朱染看呆了,过了好几秒才加快脚步跑过去,又有些暗自懊恼,早知道霍泊言这么隆重,他也该更认真准备才行。


    霍泊言听见脚步声,抱着玫瑰花抬起了头。


    昨天傍晚,霍泊言根据朱染的品味买了许多niuniu的衣服,可当他在今早的晨光中看见朱染,又觉得自己还是买少了。


    朱染不管是长相还是气质,都非常符合niuniu品牌的调性。他今天穿了一条浅灰色宽松西裤,白色高腰长袖衬衣,点缀着恰到好处的配饰,年轻漂亮又迷人,同时还透着一股文艺学生的叛逆气质,简直就是行走的品牌衣架子。


    “霍泊言,你到啦?”朱染走到他跟前喊他名字,微微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说,“抱歉,让你久等了。”


    “我也是刚到,”霍泊言目光落到朱染脸上,微笑着说,“今天可以收花了吗?”


    粉色玫瑰甜蜜的香气弥散在空气中,把这一片区域都变成了偶像剧的场景。朱染闻着玫瑰花甜甜的味道,这才发现霍泊言和他穿了同色系衣服,乍一看简直就像是情侣装。


    朱染脸有些热,从霍泊言手里接过花挡住自己泛红的脸颊,矮身坐进了轿车里。


    霍泊言从另一侧上车,轿车挡板升起,司机开车去往目的地。


    这条路朱染已经走过无数遍,可今天和霍泊言一起,却变得格外紧张、不自在。


    车厢内很安静,也没有音乐,于是朱染听见了自己有些大的呼吸声。


    朱染双手放在膝盖上轻轻握紧,感觉有些轻微的尴尬,他一向灵活的脑子忽然宕了机,竟然找不出一句像样的话打破沉静。


    “朱染,”霍泊言忽然开口,目光越过中间的玫瑰花束,很认真地说,“可以把玫瑰花放到后备箱吗?”


    “啊?”朱染愣住,“我是无所谓,但为什么?”


    “太碍事了,”霍泊言看了眼玫瑰花,很平静地说着昏头的话语,“这束花挡在我们中间,但我想离你更近一点。”


    朱染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尴尬和客气的感觉瞬间消失:“霍泊言,你好傻啊。”


    作者有话说:朱染试穿的是Miu Miu2022春季成衣那套超短上衣和低腰短裙,超辣,但是已经过季了,正文里为了避嫌用了niuni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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