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你说的‘钓鱼’是这个。”


    教主被刺伤，一路逃，流了一路的血。渗进泥土里的血变成了难看的深黑色，滴落在植被上的血尚且维持着原本的色泽，但早已凝固。


    无论是那种，痕迹都清晰得刺眼，描绘出一条通往密林深处的、不容错辨的路。


    路易接着说：“其实你可以直接来问我的，我知道那魔物在哪儿，或者说是boss战的地点。”


    阿契恩一本正经道：“做事总要讲证据。”


    路易眨眨眼，感到意外：“你是说，如果证据不足你会放他们一马吗？”


    “不会，”阿契恩斩钉截铁，语气不容置疑，又带着上位者的随性，“证明自己无罪是他们的事。”


    路易笑了笑，露出“这才对嘛”的表情。


    奥菲莉亚默不作声，保持着隐形状态。为了不暴露身形，骑士剑由路易拿着，他走在前面劈砍沿途灌木，为一行人开路。


    果然不多时，血迹将他们带到最初的祭坛，以及幽深的洞窟。


    即便深知阿契恩不会做出其它选择，路易还是在开战前提醒：“你在教堂对教主造成了伤害，又放任他逃入深林向魔物求救，一系列行为将剧情引向善者线，我们将面对魔化教主以及完全体boss。如果失败，哪怕复活后通关线的选择也不会重置，在成功通关前，我们将一直被困在镇子上。在开战前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阿契恩抬起手，是接下来的话很重要，希望在场的各位都能认真听的意思。


    路易点点头，做好了洗耳恭听的准备，严肃而专注。


    “对教主的人造成伤害的人不是我，是奥菲莉亚。”阿契恩强调事实，他可不想跟一只小蜥蜴抢功绩。


    路易怎么也没想到阿契恩想说的能是这么个重要指示，扶额承认道：“好的，是我说错了。话说……咱们真的不去升级下装备，补补状态再——”


    阿契恩没等路易说完，就用挥出火球的方式表明态度。


    洞窟的黑暗很快将火光吞噬。


    下一秒，地面开始震动，象征着剧情的触发。同时，教主的哭喊声自洞内传出：“镇子上来了个很强的家伙，他的同伴没有接受我的诅咒，现在你必须出手了，要是我死了你也不会有好下场！”


    阿契恩饶有兴趣地歪过头，拭目以待那个被自己封印多年的魔物能如何“出手”。


    “别再自己骗自己了，其实你也清楚吧，封印早就失效了，不是吗？说不定……他早就把你忘了！”


    “……”


    地面的颤动忽然停止，但更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阿契恩瞥了路易一眼，因为他浑身紧绷的样子实在是太过惹眼。


    只见路易正双手攥着骑士剑，手心不自觉地出汗，眼睛紧紧盯着黑漆漆的洞口，唯恐什么骇人的东西从里面猛然窜出。


    他实在是太专心，以至于阿契恩冷不丁把手放到他肩膀上时几乎被吓得跳起来，手里的骑士剑也下意识乱挥了一下，离阿契恩完美无瑕的脸只差几厘米。


    阿契恩知道那剑砍不到自己，分毫没躲。


    他一脸冷漠，用手指将路易的剑锋从自己面前推开，嫌弃道：“你这么怂，出门在外丢得可是我的脸。”


    “我没怂。”路易为自己挽尊，“谁在专注的时候被人突然拍肩膀都会吓一跳的好吧？”


    话音未落，地面再次陡然剧颤，震感汹涌暴烈，似从自地心深处碾压而来。


    很快，地面如受惊巨兽的脊背般拱起、龟裂。碎石颠簸弹跳，尘灰倒卷升腾，一道道深不见底的裂痕自洞口嘶叫着蔓延，像是大地正在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从内部撕开。


    裂痕很快蔓延至身前，两人各自发动技能，闪到一边拉开距离。


    阿契恩传送到当初目睹祭祀全程的陡坡边，因为完全没把对手放在眼里，到目前为止连剑都懒得拔。


    路易则靠着突刺技能以媲美瞬移的速度来到祭坛上，底部的整块石板起到了加固作用，没有随着地面一并开裂，站在上面也能勉强稳住身形。


    他抬起头，远远仰望阿契恩，记住他的大致位置，以便后续打配合。


    震感愈发强烈。


    只见深不见底的沟壑中，一只巨手猛地刺破岩层，死死扒住了大地边缘。


    那看起来根本不像血肉之手，而是由嶙峋岩石粗暴糅合而成的可怖造物。五指如倾颓的石柱般抠进地面，所触之处的大地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以那只手为中心，更广阔的裂隙如黑色蛛网疯狂蔓延。


    在令人胆寒的摩擦与破碎声中，第二只巨手破土而出，同样死死扒住另一侧边缘。两只手同时发力，臂膀上层层叠叠的岩甲相互刮擦，爆出连串火星与刺耳巨响。


    地面被撕开一个巨大的裂口，浑沌的土石如瀑布般向内倾泻。


    它正在将自己从地壳的禁锢中拔出来。


    “对！就是这样！百目巨魔！出来迎接我为你准备的祭品吧！”


    教主从即将踏踏的洞穴中跑出来，身上的长袍已经变得泥泞残破，如同他此时畸形的外表一样令人生厌。


    他振臂高呼：“践踏、撕裂、粉碎他们！然后——”


    话没说完，一把锋利的骑士剑贯穿而来，在诅咒作用效果下偏移钉进半米远的石壁上。虽然没有命中，却足以让这位懦弱的教主禁声。


    “奥菲莉亚！”


    在路易的呼喊声中，骑士剑凭空浮起，冲着教主的面门挥出一击。刀锋划穿他的鹰钩鼻，带出一串弧度完美的血珠。


    这把剑对她来说实在是太长太重，奥菲莉亚不可避免地气喘吁吁，但语气仍足够坚毅，听不出半点退缩之意：“交给我！”


    交接完毕，路易拔出自己的剑准备迎战，脸上是大敌当前、严阵以待的绝对警惕与专注。


    百目巨魔终于不见天日的地底中脱困，他等待这份自由已然太久太久。


    先是覆盖着类似甲壳的庞大肩部，接着是巨石般的、布满了眼睛的头颅缓缓升起。


    数十只大小不一的眼球嵌在粗糙的硬甲与蠕动的不明组织之间，有些大如磨盘，有些细长如裂缝。这些眼睛在无尽黑暗中染上了污浊混沌的颜色，一时间适应不了阔别已久的阳光，不断开合，每一次眨动都发出粘腻的声响。


    再之后是脖颈、双肩、胸膛……一切暴露在外的部位皆布满大大小小的眼睛。


    转眼间，百目巨魔显露出腰部以上的部分，如一座高山般升起。每一次沉重的呼吸都卷起来自地底的腐朽气息、夹杂硫磺与尘埃的腥风。


    它暂时停了下来，而这半现的魔躯所带来的威压，已让天空都为之晦暗。


    百目流转，俯视着下方微尘般的世界。上百道冰冷的目光如刀如剑般碾过大地，空气在目光所及之处都仿佛凝固、扭曲。所有眼睛都在转动，毫无规律，毫无情感，像在同时看向每一个方向，看向每一个被它庞大身躯衬得渺小的存在。


    完全体boss的血条在空中展开，大战一触即发。


    “愚蠢的外乡人，”百目巨魔开口，陈述着登场台词，它舌头上竟然也生着一颗眼球，“我允许你绝望呐喊，控诉那位无情的王没有用更持久的阵法将我封印。现在，用你的死亡，庆祝我的自由。”


    “你说得对。但这其实是因为我没想到你能活这么久，我原本是打算把你关到死的。”


    上百只眼睛突然同频，齐刷刷地望向陡坡顶，声音的来源。


    没人能心理强大到承受如此多畸形之眼的注视，可此时站在那儿的偏偏不是普通人——


    “不得不说你之前装得挺像。”阿契恩双臂交叉环抱在胸前，“我真以为你诚心悔过，对你稍微有了那么一点点怜悯之心。”


    顿时，所有眼睛全部睁大、瞪圆。百眼巨魔开始战栗，连带着大地一起。


    震感前所未有地猛烈，晃得路易几乎无法稳住身形。


    “吾王……吾王……”


    百目巨魔猛然上前，扑向阿契恩所在的陡坡，附近树木均被它折断，烟尘四起，发出排山倒海般的巨大声响。


    路易慌了神，相隔距离太远，只能高声呼喊阿契恩的名字。


    要知道阿契恩从与教主在教堂的那一战后就没有恢复过状态，自始至终都是残血。这么一扑的伤害，可以说百分之百会将他传送至和平地区的复活点。


    路易赶紧通过组队拦查看阿契恩状态，确认存活后，悬着的心放下来一半。


    遮蔽视线的烟尘散去，只见百眼巨魔两只手拍在阿契恩所站之处的两侧，大脑袋尽可能地贴近，呈现出卑微的臣服姿态。


    阿契恩毫发无伤。纵使身形被衬的渺小，他仍仅用一个照面就令如此庞然大物做小伏低。


    路易察觉出百眼巨魔的异样，不由得困惑不已——


    魔物拜服在魔王脚下不足为奇，但眼前的阿契恩明明只是玩家扮演……到底是怎么做到连魔王对魔物的威压也一并扮演的？难道是外表太过惟妙惟肖，骗过了魔物？


    路易百思不得其解，最终只能将一切归为这游戏的自由度实在太高。


    “我错了……吾王，我错了……我发誓我已诚心悔过……”百眼巨魔泣不成声，数不清的眼睛一齐流下污浊的泪，“我只是着了小人的道，相信我，我对您始终衷心……”


    “你为什么要分给他肉？”阿契恩冰冷地问。


    “是他胁迫我！我被封印后只有一只手在外面，所以——”


    “你在干什么傻大个！”教主看不透其中缘由，破口大骂，“还不快杀了他！戏耍的事放到以后，祭品要多少有多少！”


    阿契恩面无表情，对百眼巨魔简短地发出指令：“向我证明。”


    “证明……证明……”


    百眼巨魔呢喃着，随后心领神会，猛然伸出巨大的手臂，朝空地一把抓过。


    路易反应速度相当快，紧急发动技能，将奥菲莉亚带离。


    他以为百眼巨魔打算向他们发动攻击、扑了个空，在看到被它抓在手心绝望挣扎的教主后才意识到事实并非如此。


    “该死的魔物……该死的……你胆敢——”


    教主的咒骂戛然而止，只因他的身体在巨魔坚硬如石的手中爆裂，失去生气的身体在半空软若无骨地摇晃，血肉模糊、鲜血淋漓。


    路易目瞪口呆。


    根据攻略，教主本该会用他的法术不断扰乱作战、消耗血条，在诅咒机制的加成下成为对战中最棘手的一环。然而此时此刻，明明boss战还未真正开始，教主却被队友秒杀了，死得不能再死。


    “我将他献给您，吾王，向您诚心忏悔，我以我的性命起誓，对您永远忠诚，请允许我乞求您的原谅——”


    百目巨魔闭上所有的眼睛，不敢直视它唯一的王。


    然而如果这位王的谅解真有这么容易获得，它也就不用在地底待上数百年了。


    “我曾平等地给每一位魔物机会，在你们首次以‘魔王’之名称呼我时。没有魔物配得到第二次机会。”阿契恩以谈论早餐般的平静语气说着，就这样给眼前的魔物定下了死亡的结局，“既然是以性命起誓，那就请献出你的生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