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浮现出法阵，阿契恩和路易完好无损地出现，唯独折损了一把剑。


    现在阿契恩只能做回最原始的魔法使。他将法杖换到惯用手——没错，先前同时操控十几枚火球、用最刁钻的角度命中目标、就算视野盲区也不放过的顶级操作，外加先前每一场切磋时法术的释放，全都是他用非惯用的左手凑合着打出来的。


    不过也好，此等魔物不配他拔剑。


    “魔王大人！”从目睹两人坠落后一直隐身躲在一旁、不知二人生死的奥菲莉亚几乎要喜极而泣，“吓死我了呜呜，您没事可太好了……都怪我帮不上什么忙……”


    “当然不会有事，我还没有落魄到需要随从拯救，你已经完美完成自己的本职工作了。”


    阿契恩优雅地拍了拍衣袖，抚平衣摆，尤其是被路易拽过的位置。


    他像是回想起什么般不爽地瞪了路易一眼，一世英名险些毁在这儿，火气果然没那么容易消下去。


    他反讽道：“倒是某些人，的确没拖后腿，改拖衣摆了。”


    路易只好双手合十，弯着腰：“错了错了，我保证以后一定不会再有下次。”


    阿契恩自始至终没把百眼巨魔放在眼里，直到这会儿才眼神慵懒地朝它看过去。


    只见两人在地底下的工夫，巨魔已经恢复满血，先前被击伤的眼睛也尽数恢复，又要从头打起了。


    阿契恩朝路易使了个眼色，路易心领神会，握紧长剑、发动技能，随即展开新一轮攻势。


    有了先前的作战经验后，两个人的攻击都更加如鱼得水。蓝量充盈的阿契恩更是无所顾忌地召唤火球，路易则靠着敏捷的身法跑到巨魔身上辗转挥砍。


    很快，百眼巨魔来到半血阶段，之间它双拳重重砸向地面，强化攻击再度袭来。


    路易如临大敌：“小心！”


    相同的招式阿契恩可不会中招两次。仔细看，席卷而来发尘土为无形的震浪勾勒出轮廓。阿契恩精准发动传送技能，将自己和路易一齐升至半空、躲开震荡，再避开接踵而至的裂缝，最后降落至安全地区。


    百眼巨魔引以为傲的招数就被这样化解，就连翻飞的衣角也没沾到一丝尘土。


    感受到阿契恩恰到好处的技能释放，路易激动地鬼叫了两声：“到目前为止还是无伤唉！队里有个控场的大法师就是爽啊！”


    堂堂魔王被降级成区区大法师，阿契恩无声地翻了个白眼，心想早知道不管他了，随后大人不记小人过地继续释放火球术。


    一个个闪耀着赤橙火光的类球体凭空凝结，表面萦绕着无数金白色的火舌，内部则是纯粹得令人失明的白炽。它们悬在那里，更像一颗颗暴怒的微型太阳。


    热浪扭曲了空气，为火球带出别样的拖尾，在高速移动的过程中越拉越长。


    致命的火球逐一命中魔物的眼睛，发出一阵阵炙烤的滋滋声，每一声都宣告着死亡的逼近。


    接着，百眼巨魔彻底进入强化阶段，它双手撑地，将腰腹以下深埋的躯体如同连根拔起一般脱离大地的桎梏，在大地上肆意爬行、冲撞。


    可就算它用尽浑身解数，路易的闪避和阿契恩的传送都能让它的攻击落空。


    不多时，巨魔身上的眼睛被尽数击伤，但血条分明显示还剩最后一点。


    路易一下子慌了神，赶紧绕着巨魔快速寻找被忽略的眼睛，生怕有所怠慢，导致所有眼睛再度复原。


    阿契恩沉着冷静地思索片刻，成功回忆起了剩下那只眼睛的位置——舌头。


    然而巨魔皮肤坚硬、无论是他的火球术还是路易的剑技都无法破防，接下来的难题便是如何让它张嘴了。


    “喂，我说你，”阿契恩语气傲慢，还故意放大音量确保百眼巨魔听得清，“其实我将你一直封印在这里并非是没有原谅你，而是把你忘了。严格来讲也不关我事吧？毕竟是你呆傻蠢笨，才会连封印效果早已失效都没发现。”


    此言一出，毫不意外地激怒了百眼巨魔。


    它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也随即张嘴，露出了藏在舌头正中的最后一颗眼球。


    路易的反应极其迅速，他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便朝着百眼巨魔的嘴突刺而去，报着命丧巨口的决心，果断又勇敢。


    最终，百眼巨魔的血条被路易斩破。


    两人同时收到新成就弹窗——


    【大善人·成就】您成功斩杀了教主和百眼巨魔完全体，这就是善的力量吗！外乡人会感谢您的。


    【诅咒也没用·成就】您在承受了诅咒的情况下击杀了教主，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百眼巨魔最严厉的父亲·成就】难以置信，您竟然做到了无伤击杀百眼巨魔，实力堪比魔王。


    “阿契恩！掉落了好多奖励，新装备也有新技能，快来看看这个！”


    路易小跑着来到阿契恩身边，像条巡回犬似的，将新技能的介绍念给他听。


    【主动·模仿大师】随机选中一个目标对象装备的技能（天赋技能除外）为己所用，主动技能使用1次后销毁，被动技能持续15秒后失效，技能效果与自身属性关联。


    “这也太适合你了吧！同时用法杖和剑，随机到什么技能都能用！”路易不由分说，将技能卡的归属选择为阿契恩，也算是对之前副本掉落装备的回报。


    “可惜现在你的剑没了，”他接着说，“可惜掉落的武器里只有一副弓箭……唉，你要不先用我这把？”


    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来的道理，况且是他自己主动将剑卡进的断壁缝隙，当时已经做好了损失这把武器的觉悟，阿契恩拒绝了路易的提议。


    “那这样吧，我陪你去下个地区挑把更好的。”路易诚恳道，“毕竟都怪我拽了你一把，这事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算了，得好好赔给你才行。”


    阿契恩打量着路易低顺的眉眼，一番充满真诚歉意的举动格外十分合他心意，因而愿意给他一次机会。


    “好。”于是他大大方方地接受了路易的赔偿，“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


    镇子上，一众镇民终于接受了教堂被焚毁的事实，从悲痛中恢复，开始着手修缮工作。


    他们很快发现教主也随之失踪了。由于人们坚信受神之使徒庇护教主肯定不会死于大火，所以教主的失踪就被改写杜撰为了为保护教堂损耗牺牲了肉.体。


    教堂没了可以重建，教主失踪了也可以选出新人接任。只要那位巨目大人还在，只要这座镇子还被神明庇护，就一定——


    空中张开巨大的法阵，像是一颗更加庞大、绚丽的眼球居高临下地俯视众人。


    紧接着，在众目睽睽之下，有什么庞然大物从法阵中生出，很快便从高空坠落，重重砸向教堂残骸，将其彻底粉碎。


    待镇民从地震般的震荡和巨响中回过神，他们才发现砸毁教堂的正是那只被他们视作信仰的巨手，可如今已经变得支离破碎、面目全非。就连其手心的那只眼睛竟也被狠心剜下，仅剩着一点皮肉相连，触目惊心地挂在一边。


    至此，信仰被摧毁殆尽、彻底崩塌。


    一切都像是真神降下的神罚，惩戒卑劣的冒牌货，警告愚昧的凡人。


    ……也警告某些蠢蠢欲动的魔族。


    ***


    路易和阿契恩面对面坐在马车上，踏上前往下一个城镇的路。阿契恩没坐在正中，偏向旁边让出了空位，正坐着隐身状态的奥菲莉亚。


    即便与路易相识，奥菲莉亚还是选择在所有非必要时间伪装身形，以备不时之需。


    “对了，你真的不用下线去睡一觉吗？”路易关切地问，他是真的很担心阿契恩猝死，“我今天一整天都没什么事，可以等你。”


    “不需……”


    话说到一半，阿契恩突然感觉眼前闪过一些画面，速度太快他来不及分辨，只认出其中有一扇淡蓝色的门。


    是幻术吗？还是什么？


    阿契恩掀开窗帘，将脑袋探出窗外，警惕地扫视四周，没见到可疑身影。


    “怎么了？”路易看出端倪，实在担心阿契恩的身体健□□怕他出什么问题。


    “没什么。”阿契恩若无其事地收回身子，对方才的异样感绝口不提。


    “好吧，”既然真的不需要，路易也不好强求，他又把通关掉落的装备奖励翻了出来，“虽然我觉得剩下这些东西都派不上太大用场，但果然还是得逐一问问你，你要是想要就留下，不想要的话……”


    阿契恩草草看了看，这些装备的属性果然都不太合适，他没什么兴趣，摆摆手道：“你都拿走吧，我不需要。”


    “我也不需要，但直接卖成金币有点可惜，所以我打算放进咱们的公会，供未来的公会成员使用。”


    路易用极为流畅的语速说完这段话，像是故意为了不引起阿契恩的注意，却又特地在“公会”前强调了“咱们”，同时小心翼翼地观察阿契恩的表情，试图蒙混过关。


    这点小把戏可骗不过阿契恩。


    他维持着单手撑头、欣赏窗外风景的姿势，待路易话音落下几秒后，才缓缓将视线转移到对方脸上，配上毫无感情的神态，冷漠地审视。


    路易卖萌般睁大眼睛、微微偏头，试图装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无辜模样，但因紧张抿成一条线的嘴和反复交叠的手指还是将他出卖。


    这些小细节全都逃不过阿契恩的眼睛。


    他这时候才将脸一并转过来，直视着路易，冰冷道：“公会的事，我不记得有答应过你。”


    完了完了完了，他果然还没消气！


    路易强迫自己咧出一个微笑，却笑得比哭还难看。


    “咱们不是……顺利通关了嘛……所以我……”


    路易狡辩不下去了，而阿契恩也没急着回话。所幸有马车行进时的车轮声，不至于让气氛陷入寂静、彻底尴尬。


    但很快，目的地到了。马车一个急停，差点让背坐的路易向前扑在阿契恩腿上。


    阿契恩仍没理睬他，自顾自地推开车门下车。


    想着没拒绝就是有希望，这一定是在考验他的毅力，路易尾随着跳下车，边走边扭着身子丢给车夫一枚金币，没耽误一点时间。


    “这是一个依附码头所建立的城镇，为满足水手和商人的需求逐渐发展出各种服务业。”路易像个导游似的给阿契恩介绍，“我知道有几个很不错的饭馆，你要不要去？就算不饿尝尝味道也是好的，体验游戏嘛。还有几个拍照很好看的地方，日出和日落时的海景会……”


    “看海景？”阿契恩眉头轻蹙，反问道，“咱们俩吗？”


    路易看到过那些人晒照片和视频——


    日落时的天空像刚烧尽的炭，边缘还透着暗红与绛紫的余温。整片海面此刻化成了一大块半凝固的、深邃的暗色琉璃，底下仿佛封存着白日未燃尽的炉火，幽暗地、缓慢地流动。没有风，细浪像均匀的呼吸，每一道涌起的波纹顶端，都缀着一抹玫瑰色的微光，温柔又浪漫。归航的帆成了剪纸，贴在光与暗交接的绒布上，若隐若现。


    码头外的礁石群中伫立着一座瞭望塔，站在那里遥望能将上述美景尽收眼底，照起相来角度也刚好入画，被玩家誉为最浪漫的打卡地。


    路易想象了一下和阿契恩去那里合影的情景，不是谁都能跟魔王留下这样的纪念，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他把阿契恩的反问当成了邀请，欣喜又期待地问：“真的可以吗？”


    阿契恩无语。


    “不过好像去打卡的都是情侣唉，咱们俩去的话，会被当成同性恋吧？”路易自嘲地大笑起来，“哈哈开玩笑的，所以还是算了。你怎么不说话啊，不会当真了吧？哈哈哈……”


    阿契恩加倍无语，假装不认识对方，加快步伐试图把这个人甩远一点。


    魔法使面板的速度当然无法和全敏加点的剑士相比，路易很轻松就蹦蹦跳跳地追了上来，接着问：“那咱们去挑武器吧，前面就是铁匠铺了。”


    “我自己挑就行。”


    “不行不行。你自己挑我怕你替我省钱。我跟你说可别跟我客气昂，随便买，就算是这里最贵的剑我也能负担得起！”


    路易有这个底气单纯是因为副本和boss战通关后的奖励他都留着分文没动，再加上先前剩下的一些，买把质量上乘的长剑绰绰有余。


    于是阿契恩驱赶失败，只得由着路易形影不离地跟着。


    阿契恩在给自己选装备方面有着充足的耐心。无关价格，仅关乎属性。他力量值有限，一个个试过去能负担的武器就不多，还要从其中挑选出最适合自己的一把。


    时间一长，路易熬不住了，蹲在地上拿树棍画螃蟹，把螃蟹族谱都画完了，阿契恩还在挑。


    阿契恩回过神时，路易已不在原地，只剩那一地的螃蟹，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阿契恩耸了下肩，毫不在意，想着就算路易逃单他也可以自己花金币买。


    结果才过了几秒，阿契恩耳边突然传来路易标志性的笑声。


    回过头，路易差点把一串刷满酱的烤鱿鱼贴到他脸上。


    “快拿着。”他傻乎乎地笑着，“可好吃了，你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