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排到登记柜台前，路易却对公会名字犯了难。


    他想用和阿契恩相关的元素命名，但只要提及其名字或是‘魔王’一词，就会被负责登记工作的老头训斥，说他误入歧途，不配成为受王城征召的勇者。


    路易求助性地看了一眼阿契恩，果然见他虽然人站在旁边，但心思早就完全不在这儿了。


    路易转回头，决定跟老头杠上了。他张开双手指向阿契恩，做出夸张的展示姿势，说：“我想表达的是我们公会里有实力匹敌魔王的成员，他早晚能打败现任魔王、统领魔族为人类所用，凭什么不行？我又不差你金币，能不能别那么多事？”


    可你说任你说，老头就是不同意。


    两个犟种谁也不妥协，声音也越来越大。


    就这样过了几分钟，阿契恩终于“重连”，发觉这件事还没结束，抬了抬眉。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两人争吵的内容，很快理解了重点，然后一边用左手抓住路易的手腕让他安静，一边用正常音量但足够清晰的声音对登记老头说：“叫‘衔尾蛇’。”


    不同于路易争论得急赤白脸，阿契恩就那么好端端地站着，下巴微抬，说出来的话简短到全然没有征求同意的意思，只像是个通知。


    不知是不是见人下菜碟，还是这个名字的确符合要求，老头终于没再为难。他痛痛快快地登记好，然后分别递来一张纸，指着相同的位置说：“这是会长的，这是副会长的，在这里按手印。”


    路易痛快地用拇指沾完印泥，却在按向纸面之前犹豫了。


    他对阿契恩道：“要不还是你当会长吧，同样不用你管事，我会负责好一切的。”


    话音未落，阿契恩已经把手指按在了单子上。


    “就这样吧。”他默然地递回那张纸，毫不在意。


    最后，老头给了身位会长的路易一则文书，象征着公会的建立。


    文书充满仪式感地交到他的手上，几秒后散成光点，被自动加入装备栏。


    老头介绍道：“在公会人数满员前信息会一直被挂在招募大厅上，消息用魔法同步，无需来协会即可办理入会及遣散登记。如需解散公会则需要来协会现场办理。”


    这些常规流程路易都懂，他关心的另有别事：“文件只给会长？副会长没有吗？”


    “没有。”


    “凭什么？”路易身体前倾，一手撑住柜台面，一手指着老头鼻尖，“唉我跟你讲我忍你很久了，你信不信——”


    他的话戛然而止，只因阿契恩从后面掐住了他的脖子。骨节分明的手指有点冰，让人一下子变得冷静，专注于他未说出口的命令。


    “别跟他吵了，”阿契恩道，“我不想要那种东西。”


    他身上就是有一种天然的掌控力，让“躁狂症晚期”的人也能老老实实。


    “哦……好，好的……”


    路易仰头看着阿契恩，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阿契恩收回手，随口说：“走吧。”


    颈间失去压制，路易没过一会儿就变回原型。他怎么想怎么不解气，瞪着眼睛冲老头比划，意思是“看在阿契恩的份上先饶了你”。


    阿契恩余光看他还在挑衅，又掐了他脖子一把，语气严厉了些：“我说走了。”


    “你怎么想到的用‘衔尾蛇’这个名字？”路易边跟着往出走边问。


    “不是你说的吗？”阿契恩轻声答，“新王取代旧王，周而复始。”


    路易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又或是被什么东西所触动，他不自觉地放满了脚步，凝望着阿契恩，酝酿起措辞。


    但紧接着，另有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让他瞠目结舌——


    阿契恩的名气实在太大，从他出现在冒险者协会的那一刻起，相关帖子就如同雨后春笋般出现在论坛里。


    排队的这会儿消息已然发酵开来，不看论坛的也被口口相传到，谁都知道他和路易一起创建了公会。


    所以现在，不过十几秒的工夫，路易的系统提示消息爆炸了。


    他不得不停在协会大门口，赶紧完善审核设置、处理各种申请。


    那些消息阿契恩也看得见，但正如提前说过的那样，他什么事都不会管，心安理得地袖手旁观。


    “不行，我得把吉米加进来帮忙。”路易肉眼可见地焦头烂额，但他除了让阿契恩等等自己以外没让他做任何事，就像承诺中那般自食其力，“快快快，你人在哪儿呢？快来——”


    话说到一半，路易突然顿悟了，一巴掌拍在额头上：“该死的，我忘了吉米还没通关宗教镇！没有开启加入公会的权限！”


    阿契恩报着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心态，故意逗他：“或许我退出公会可以解你的燃眉之急。”


    说着他优雅地掀了下衣摆，在路易身边的台阶处席地而坐。


    “不不不不，千万别，我可以，我能搞定……”路易飞速点击着按钮和弹窗，速度快得几乎要手抽筋。


    阿契恩撑着头，在路易无暇顾及的匆忙中慵懒地笑着。


    大约过去了几分钟，只听路易突然像被踩了尾巴一般大叫了一声。


    他像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万念俱灰般地看向阿契恩，说：“我好像……把万斯拉进来了。”


    阿契恩撇了撇嘴，觉得无所谓，反正他从没把万斯放在眼里过。


    路易赶紧先去核实，嘴上没停：“真是阴魂不散啊，难道他为此退了白骑士团？不可能吧，就算退了也要48小时之后才能……唉？这人的id不是万斯，是万斯斜杠。难道……是他小号？”


    阿契恩认真思索了一会儿，问：“这事儿跟乐器有什么关系？”


    “此小号非彼小号。”即便忙得快死了，路易还是抽空回应阿契恩如同冷笑话般的疑问。


    “嗯……难道不能把他删了吗？就像删好友那样。”阿契恩又问。


    “同意入会后24小时之内不能踢人。”路易懊恼地直拍大腿，“都怪我没看清，申请信息实在太多了。”


    “那就是没办法咯。”阿契恩看得很开，“既然没办法就别纠结了，不是什么大事。”


    又过了一会儿，路易才把公会入会筛选设置好，并将现有申请全部处理完毕，开始编辑公告。


    “首先，”他一边打字一边念出声，“没有副会长好友位福利，有事在公会频道发，不要骚扰副会长。”


    其实无所谓骚不骚绕，阿契恩只要当没看见好友申请、全部不通过就好了。


    “唉你说我要不要同意他们加我好友？”路易故意问，像是在测试阿契恩一般。


    “随便。”可惜阿契恩没表态。


    “好，那就这么写——”路易继续念道，“其次，副会长同意加会长好友，但会长本人不同意。”


    “……”


    “不过还是要有些其它福利的。”路易转头问阿契恩，“你接不接受公会里的人找你切磋可以优先？”


    阿契恩耸了下肩，依旧是：“我无所谓。”


    “那好，就这个了。再把不用的装备丢到仓库里面……”


    终于，当一切搞定，路易长舒一口气，四仰八叉地往地上一躺，活人微死。


    但看着成员列表里的那个“万斯/”，他还是浑身不舒服。明明是他好不容易才求来的公会，现在多了一颗老鼠屎。


    “那么咱们什么时候能坐船离开码头？”阿契恩催促“导游”复工。


    “每天晚上8点开始登船，9点启航。”


    “这么说来还有几个小时，那这期间能干什么？可以去……”


    阿契恩想说“下本”，但话到嘴边忘了具体的词，大概是身处码头、触景生情，最后说了个差不多的——


    “下海吗？”


    此言一出，路易一个鲤鱼打挺就起来把阿契恩的嘴捂上了，速度快到阿契恩都没看清。


    “哎呦这词可不能说昂，崩人设了知道吗？”


    阿契恩自然是没听懂，嘴被捂着，就用眼神表达困惑。


    “这里没有副本。”路易猜到阿契恩真正想说的词，解释道，“你可以把这里当成度假村，完全是给玩家享受游戏的休闲地区，最大程度发挥全息游戏的特点，让玩家身临其境地体验美食与海滩。”


    “我不懂这些有什么可享受的。”语气无关鄙夷，只是阿契恩再寻常不过的正常评价。


    “这片地区从内测时期起就是好评如潮哟。尤其是放在和百眼巨魔这种建模令人掉san的boss对战之后，实在让人身心放松又满足。”说到这儿，路易灵光一现，猜测道，“难道你平时就住在海边度假村？所以早就腻了？”


    魔王城位于寸草不生的火山峡谷，天空终日火烧似的阴云被笼罩，跟惬意的阳光沙滩可谓是半点关系不沾，更不会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胆、选择去那里度假。


    “没有，离海很远。”阿契恩答。


    “那就是经常去玩？唉你更喜欢冲浪还是潜水？或许咱们以后可以约着一起去。你知道吗，我第一次去的时候可有意思了……”


    连路易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已经在冥冥之中对阿契恩在现实中的身份开始感兴趣，主动提及自己的现实生活，渴望着更多接触与共鸣。


    这无疑是他开始被对方的灵魂吸引的证明，不再止步于建模皮囊。


    阿契恩静静听完路易讲述自己的经历，然后面无表情道：“不是，没做过，都不喜欢。”


    路易热情依旧：“没关系，以后我带你去，等你试过一定会喜欢的。”


    和不理解玩家们为什么会享受美食和沙滩一样，阿契恩也不理解路易说的这些有趣在哪里。


    他只能确定路易在说这些时脸上洋溢着的兴奋与欣喜不是假的。


    阿契恩望向远处的海平面，认真思索其中是不是真的有被他错过的东西。


    “好了，我得抓紧时间下线去吃饭补觉。”转眼间，路易已经连续在线了几个小时，生理状态检测设施正在不断发出提醒，要是再继续无视下去，要不了多久系统就会强制他下线，“我劝你也休息一会儿，等8点多再回来继续。”


    阿契恩敷衍地摆摆手，路易也没什么别的法子，只能自己先走。


    路易走后，阿契恩才第一次点开公会面板、看到徽章，是一条首尾相连的赤眼黑色，饱满整齐的鳞片有着如铠甲般的金属光泽。


    他若有所思地盯着看了一会儿，随后点进公会频道，见有不少人询问他人在哪儿、能不能切磋。


    “来吧，”他打字道，“冒险者协会门口。”


    ***


    下线后的路易草草吃了一顿介于午餐和晚餐之间的饭。


    他想以最快速度上线游戏，确保万斯没有背着他搞事。但他前一晚就没睡好，不停打架的眼皮让他必须花上一段时间补觉。


    他最后选择每半个小时定一个闹钟。


    结果就是每次闹钟响起他都会又急又困地挣扎着关掉，然后像突然昏死过去一般栽回床上，报着“再睡一会儿，就一小会儿”的念头光速睡着，直到下一次闹钟声响起。


    这样反复数次之后，路易终于迎来了安稳的、婴儿般的睡眠。


    直到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惊醒，被强烈的不安笼罩，没来得及看具体时间，只见黑夜已然降临，房间内一片漆黑。


    “卧槽几点了？！”


    路易像触电一般地连滚带爬起来看时间。


    八点五十多。


    离游轮离港仅有不到十分钟了！


    他连拖鞋都来不及穿，快速摸索着把灯打开，光脚跑进游戏舱，用最快的速度上线。


    游戏里的天也黑了。


    深蓝色的夜空缀着成群的繁星，组成了一条显眼的银河，直通向码头、通向那艘停靠在海岸边的巨大游轮。


    此时，一阵震耳的汽笛声响起，催促人们快些登船。


    路易跑了起来，边跑边给阿契恩发消息：“抱歉睡过头了，但是一定能赶上，你上船了吗？”


    但直到他跑到近前，被检票员拦下，阿契恩都没回复。


    他断定阿契恩一定是先他一步登船了，现在的当务之急是买下船票、顺利登船。


    于是他气喘吁吁地向船员表示自己要购票，未料却得到了礼貌但令人心寒的答复：“当日船票售罄了，先生。”


    “售罄？”


    路易只记得登船有时间限制，根本没听说还有数量限制。


    接受现状的工夫，身边又上去几位提前购票的npc，周围的人渐渐少了，快要剩他孤零零一人吹着咸冷的海风。


    游轮明明近在眼前，头顶上方隐约传来轻快的圆舞曲，数不清的舷窗散发着暖黄色的光，可是这一切、以及和阿契恩的海上之旅，在今晚都要和他无缘了。


    要知道，错过这艘游轮不只是要等一天那么简单，而是将会在船上发生的所有剧情都没法和阿契恩一起体验了。


    路易试图争取，拉下脸赔笑道：“能不能通融一下？我挺急的，因为我朋友已经上去了。你看你们这么大的船，多我一个也不会沉，对吧？”


    按照既定程序做事的npc自然不会通融他。


    汽笛声再次响起，这是最后一次催促。


    路易急得团团转，但再急也没有用了。


    他再次打开和阿契恩的聊天窗，打字道歉，解释说是前一天晚上没休息好，白天连续在线几个小时实在疲惫，这才睡过了头。


    阿契恩肯定不缺他的道歉。


    毕竟不是阿契恩需要他，而是他想要跟随阿契恩，他的缺席毫无意义，他真正辜负的人只有自己。


    这样想着，路易更加难过懊恼，强烈的情绪组成了另一艘巨大游轮，向他倾碾而来。视线很快被泪水浸得模糊，让他看不清自己的手指和按键，打字速度也越来越慢。


    “船票卖完了，我恐怕上不去船了，对不……”


    还没打完字，路易听到了一阵短促又沙哑的哨音。


    他起初没当回事儿，以为是船员之间用来沟通的哨子，但很快他反应过来这好像坏了一般的哨音似曾相识。


    他寻着哨音传来的方向回头，果然看到了魂牵梦萦的那个人。


    只见阿契恩刚放下“狗哨”，手里攥着两张船票，冲他逗弄似的挥动，修长的身影被码头和从舷窗照出来的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仔细看才察觉得一种几乎不可察觉的浅笑，语气就像他手里的船票一般轻飘飘地：“我买了两张票，但很显然，奥菲莉亚不需要。”


    “你……是给我买的？”


    惊喜来得突然，路易大脑宕机，迟迟没反应过来，差点以为是极度悲伤后麻痹大脑的梦。


    阿契恩走近，将船票交给船员打孔检票。


    他见路易还眼角带泪花地呆愣着，伸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对方的脸颊，低头凑近，玩味道：“以为我把你丢下了吗？就这点出息？”


    距离好近，近到能看清阿契恩下睫毛的根数，看清他唇角的浅痣。


    海边自带的浪漫氛围难免让人失神，像每个在远行前吻别的恋人似的，路易下意识抬起下巴、仰起脸。不过只有不到半秒，他回过神，动作明显一滞，眼神刻意又狼狈地向旁边瞥开。


    “没有，是海风吹的。”


    路易快速眨了眨眼，效果却是欲盖弥彰。


    阿契恩很快收回了手，毫不在意地走远，将一切留给路易的遐想。他像是随手轻抛出了颗石子，就在对方心中漾出难以平息的涟漪。


    路易缓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脸上刚才被对方轻拍的地方，清亮的蓝眼睛里是不自知的羞涩与迷恋。


    “快走吧，再磨蹭下去有票也上不去了。”阿契恩走在前面，头也不回，“我不会一直有耐心等你的，下不为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