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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撞天婚(十一)


    那日自狗儿处回来后,宗遥与林照又费功夫,让人画了张枣萍的画像,将其余女子所在县乡一并走访了一通,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那些女子的邻居们确定,画像上的人,确实到他们村中来过。


    可张枣萍一介民妇,即便有心唆使,那些女子们又怎会轻易听信她怪力乱神的说辞?


    除非,她在抬出这番说辞时,有一位在当地十分受民众信奉之人,在她身后作保。


    在台州当地,与女子婚姻大事,怪力乱神之词上,能得诸女信奉的,思来想去,好像也只有一个人了。


    ——月老庙中庙祝兼官媒婆子,顾神婆。


    顾神婆在临海请神拉媒,已经有三十多年了,在当地乃至整个台州妇人间都颇有名气、威望。曹安秉当日定下天婚政策,也是请出了顾神婆作保,才说服了百姓,天婚一事确由神明庇佑。


    可即便她猜测的八九不离十,却也无确切的证据能够证明,顾神婆当日去寻了张枣萍,她是不会承认的。


    好在就在这时,周隐的信件如救火之灵泉般赶到了。


    宗遥将信快速看完,扬唇笑道:“这下好了,有了她的把柄,不怕她还嘴硬不交待。”


    *


    台州府,临海县,月老庙。


    “顾神婆,去年十月初三,你不在庙中,是去了何处?”


    “去年十月初三?”顾神婆望着眼前的冷面青年,有些胆战心惊道,“这……日子太久了,老婆子也不记得了啊。”


    见她还在耍滑,宗沉声道:“信扔她桌上,你跟着本官说。”


    “杭州府消息,周寺正已经查明,你与先浙江布政司杭州府卫裨将杜先相护勾结,借撞天婚之名收受军士贿赂,故意苛待阵亡将士遗孀,依大明律,当判你剐刑。”


    “但,观张氏子说辞,你一个小小的官媒庙祝,还没有干涉大明律法,帮人脱离军户的能力,还不速速供出幕后主使,将功补过,我饶你不死!”


    这一番恐吓威慑,连消带打,顾神婆知道眼前之人乃是首辅亲子,他既说了供认真凶能保自己的命就肯定能保,连忙磕头招供道:“大人明察秋毫,老婆子这就招!这就招!”


    林照似乎意识到了宗遥话里话外的狐假虎威,偏头睨了她一眼。


    她抱着手臂,嘴角挂笑,坦然道:“看本官做什么!案子都是本官断的,你白得了官声好处,借你爹名头用一用都不行啊?这么小气!”


    林照嘴角勾了勾,收回了视线。


    这边,那老虔婆已是满脸求生之色,唯恐自己肚子里的豆子倒出得不够快。


    “大人明鉴,我老婆子哪有什么帮人脱籍的能耐!这个中一切,都是曹家那个昧良心的小畜生教我说的!”


    宗遥皱眉:“你是说曹磊?”


    “可不是吗!”顾神婆高声道,“这些话全是他教给我的!那个昧了良心的小畜生骗了我!嘴上说什么是希望吓唬他爹,让他不要再执迷不悟,强行推行这天婚政策,谁料到,却是要借故弄出女鬼一说,害死他亲爹!大人您是不知道啊,之前我听说他那媳妇姜氏也死了,是真的魂都快吓飞了,可不敢再多看那豺狼一眼!”


    宗遥扯了扯嘴角,心道前两日看你上门逼嫁那宁氏时,也不见你有多害怕啊。


    “你如今指认曹磊,有何证据?”


    “有!有!”顾神婆忙不迭地点头,“那曹磊似乎是怕人多口杂,宣扬出去,所以当日是亲自来的。毕竟这要求荒唐古怪,老婆子虽不敢忤逆贵人,但也不想做这枉死之鬼,当日请他就坐时,我将那染指甲的鹅黄色花汁碰了些到他衣上,洗不掉的。大人可自去他屋中搜查,若能搜到,便可证明,老婆子所言不虚。”


    *


    当日午后,曹磊正在屋内收拾行装,忽然一队差役径直闯入,一言不合,便开始翻他箱笼。


    曹磊大惊,正要怒叱官差,忽得一人拎了件灰白色的儒生袍子,高举起来,其下摆处,正沾着几点鹅黄:“快去回报大人!衣裳找到了!”


    台州府衙,公堂。


    “世侄啊世侄!你要本官说你什么好!”高知府坐在旁侧听审位上,痛心疾首地对着曹磊怒斥道,“曹兄可是你亲父!为人子者,究竟是何等天大的仇怨,才让你做下这背丧人伦,天理不容的蠢事!还连累得本府也险些着了你的道,让你这杀父畜生,逍遥法外!你给本府老实交待,你那死了的妻子姜氏,是不是也是被你给谋死的?!”


    “不是!”曹磊高声道,“我承认,是我去找的顾神婆,原本也确实想要捏造女鬼一说杀死曹安秉,但凶手确实不是我!因为,当夜我进入曹安秉卧房时,他就已经被吊死了!我当时看见他的尸首,生怕自己多留一刻,这杀人的凶案就要栽到我的头上,故而当时就吓跑了!”


    “这都是你一面之词罢了。”


    “并非如此!”曹磊抬手,指着高坐正堂上首,从开始到现在,一直一言不发的林照高声道,“还有,这位京城来的林评事不是说过吗?梁上的绳结痕迹,可以判断,凶手身量,应是比我矮小许多之……我知道了!我知道是谁做的了!”


    曹磊忽然言辞激动了起来。


    “我知道了!我知道是谁杀的曹安秉了!”


    见曹磊已然自己反应了过来,林照也省得再费口舌,做宗遥的传声筒。


    于是他淡淡道:“说。”


    曹磊缓了口气:“回堂上,此凶手身高矮小,但力气却足以将人在梁上生吊而起,女子做不到这一点,但是有一个可以轻易做到。”


    “那就是——我曹府管家,曹明!”


    宗遥颔首,曹磊说得没错,其实自那晚与“鬼新娘”交手之后,曹家诸位女眷乃至婢女,就已然全部在她这里排除了嫌疑。


    那晚她瞒着林照在府衙内夜游,府内众人,都在自己屋中安睡,唯独管家曹明不在自己院中。


    而曹明所居的库房连院,与林照借居的西廊下客房,相距不远。


    她在离开了曹明的院子,即刻折返西廊时,那“鬼新娘”便已然立在门前。


    若凶手是女眷或婢女,这么短的时间,要从后院赶到西廊,是绝对不够的。


    曹明虽为男子,但却身形矮小,符合梁上绳结痕迹,且其作为男子,常年管家修院,力气比寻常女子要大许多,足以将人吊起。


    最关键的是,宗遥记得,那夜与她搏斗的“鬼新娘”,手指枯干,做老人样。皮相还能伪装遮掩,这手却是骗不了人的。


    曹家婢女女眷,年纪最大的也不及四十,是绝无可能生出那样一双手的。


    但她唯独想不明白的一点就是,曹明的杀人动机究竟是什么?


    曹明被带到了公堂上。


    林照高坐正堂,知府高瑛与知县苗知远分座两边陪审。


    “草民叩见高府台、苗县尊、林评事。”


    “曹磊指控你谋杀其父,你可有疑议?”


    “草民没有杀人。”


    “你……!”曹磊眼神有些闪烁,却仍旧梗着脖子怒斥,“你的身形、力气,哪一样不能证明你杀人,还想抵赖到我头上?”


    “请问大公子。”曹明不慌不忙道,“我在曹家二十余年,老爷待我恩重如山,我有何动机要杀他?有何人证明我当夜去过老爷院中吗?反倒是你,你既承认了买通顾神婆,又承认了当夜进过老爷屋子,无论是动机,还是实质行为,你的嫌疑都大过老奴万千,更何况公子身为人子,却妄图谋杀亲父,无论此事是否属实,都乃大逆不道之罪。”


    说着,曹明对着上首用力一磕。


    “老奴无端被其攀咬,实不知情,还望诸位大人明鉴,还老奴一个公道!”


    左下首的苗知县闻言缓和了声色,宽慰道:“放心,公堂之上定有决断,绝不会叫你白受冤屈。曹磊!本县倒要问你,身为人子,不但谋害亲父,还在公堂上公然直呼其名,实在是可鄙可恨!高府台!林评事!若按下官看,管他杀没杀人,当即就该先打他三十廷杖,以儆效尤!”


    谁知,那曹磊听得这话,却只是仰头大笑了几声。


    “亲父?廷杖?”曹磊猛地抬头,望向台上众人,“事到如今,他曹安秉既已然身故,这些腌臜丑事,倒也就不必我再替他遮掩下去了。”


    他朗声道:“休说今日我没有杀他,纵使我真杀了他,也是天经地义,无愧于心!”


    “大胆!”苗知县怒道,“何来的谬论!实在该打!来人!动刑!”


    “慢!”曹磊伸手,自怀中摸出一张落了字的文墨,“今日午后,众人闯入,在下便知此事今日逃不开要公之于众。”


    他举起了那墨字,示意公堂之上众人。


    “这是当世医科圣手万密斋为曹安秉所下诊断,言其‘虚劳肾气,而精少,终生不得育’。”他厉声道,“我并非曹安秉之亲子!而曹却实乃我杀母之仇人!常言道,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我为母报仇,纵使杀人,何罪之有?!”


    撞天婚(十二)


    曹磊石破天惊的一番话,将整个堂上,全震住了。


    宗遥望着那张笔墨熟悉的文书,开口道:“他没撒谎,这诊断方确为万密斋所写。万氏四处行医,过京师时,大理寺正在审一桩贼杀案,唯一可能见过凶手的死者妻子难产而死,已经发丧。结果,半路上出殡队伍撞上行医的万氏。他见棺木渗血,认定孕妇还有生机,拦下队伍,开棺救人,最终孕妇醒来,指认真凶。当时我还是寺正,也是这桩案子的主审官,对万氏的笔迹行文,印象很深,不会有错。”


    万密斋行医多年,最擅妇科与儿科,他断曹安秉不能生育,那基本上曹安秉于子嗣一事上,就无甚希望了。


    ……等等。


    她忽然意识到不对,如果曹磊不是亲生的,那孟氏所生的一子一女,又是哪来的?


    果然,堂上和她一般疑惑的也不少。


    “曹府台不止你一子,你如今的意思是,你的那两个弟弟妹妹,也是姨娘和人奸生的?”


    曹磊面上凝了一下,随后拱手道:“那,在下就不知了。”


    “你说曹府台害死你母亲,可有凭证?”


    “有。”曹磊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般,“我桌案之下,还存有我娘当年喝剩下的补药的药渣和药房,大人取来,一验便知。”


    高知府便打发了人去取来,又请了郎中看方。


    那郎中一看药方,药渣,顿时大惊失色:“这药方之中,又是朱砂,又是雄黄,这是补方,还是杀人之方?”


    曹磊淡淡道:“在下当日也曾对药方提出质疑,可那请来的刘郎中非说此方乃是以毒攻毒之法。”


    “简直一派胡言!”郎中怒声道,“此等毒医,不杀简直是玷辱我医者名声!”


    开方的刘郎中很快也被拘到了堂上,那刘郎中一见背手站在一旁的曹磊,就知情形暴露,连忙跪地求饶,将曹安秉在得知自己不能生育后,就对曹磊生母福氏起了杀心,并指使其下毒一事,通通说了。


    若福氏真为曹安秉所杀,那么曹磊为母报仇,杀死戕害生母的曹安秉,就不再是罪加一等的“以卑犯尊”,而是遵从孝义的“义举”。若放在秦汉之时,这样的罪犯不仅不会被判死,朝廷甚至可能为表彰其节义,而授其官职。


    “但,虽说曹磊为母报仇,情有可原,可曹安秉杀妻亦是因其与人通奸。依大明律,有夫之妇与人通奸而被丈夫所抓获,当判凌迟。”一位书吏官瞄着主官们的面色开了口,“故而,报仇一事,立不住脚吧?”


    “可为人子者,为母平冤,亦是本分。通奸是通奸,杀母是杀母,此事应当分开来看!”


    “好,就算他是为母报仇,那我请问仁兄,曹府台对他没有生恩,可有养恩?为生母而杀养父,可合孝理?”


    眼见着这原本安静肃穆的公堂,就要吵成菜市场,林照被吵得耳朵嗡嗡直响,正要抬手拍惊堂木,却被宗遥猛地按住。


    “此案古怪,暂且不要做下决断。”宗遥严肃道,“你如今已是断官,若是不慎错判,是要被反坐的。”


    “……”


    林照见她表情严肃不似做伪,抿了抿唇,拍下惊堂木。


    “将人押下,容后再议,退堂。”


    *


    “不对劲,真的不对劲。”宗遥负着手,在屋内不住地踱步,“你不觉得今日堂上,曹磊的整个申辩都十分古怪吗?依照我们此前验尸与现场的证据,曹磊的嫌疑是很低的。他的身高实在是无法解释横梁上的绳结痕迹,而且他本人对此也知情。依照常理,他只需继续咬死这一点,就能将嫌疑全部推到曹明的身上去。因为顾神婆的供词和那件沾了花汁的儒生袍子,只能证明七女之死,曹磊有教唆之嫌,却无法确定曹安秉是其所杀。”


    “可观其整堂辩供,又是拼命张扬其与曹安秉之间的仇恨,又是找来郎中证明曹杀其母福氏,自己对曹安秉确有深仇大恨,根本就不像是在给自己洗清嫌疑,反倒像是拼命地在往自己身上揽脏一样。”


    林照:“你到现在,仍旧觉得,凶手不是曹磊?”


    “其一,本官相信现场证据不会说谎。其二,人的秉性很难更改,利欲熏心之人不会做无私之事,惯爱追求功名利禄的,也不会突然就无欲无求。曹磊此前怕是都快将追名逐利写到了脸上,结果忽然一下就变成了舍身取义的大圣人。这合理吗?前后两面,必然有一面是伪装,但无论哪面是伪装,都能说明,此人目的绝不简单。”


    就在这时,客房门外,忽然传来了几声敲门声响。


    林照沉声:“进。”


    来人正是当初来临海时,迎接他们马车的钱典吏。


    “林评事。”他拱手躬身,向林照见好,“杭州那边周寺正已经结案,这边的案子也已然上报,县尊让下官来询问大人,何时动身回京,下官好命人准备车马干粮。”


    林照闻言蹙眉:“上报?上午我不是说押后再议吗?”


    钱典吏见他面色不愉,忙解释道:“并非是信不过大人,而是早上过堂之后,府衙和县衙内的众官们议论纷纷,吵了数个时辰也没吵出结果来。苗县尊是觉得,既然各执己见,那么再吵下去也不会有结果,干脆便将这案子上报御前,请求圣裁。毕竟,死的是一方知府,作案的又是待官的举子……”


    宗遥听着钱典吏絮絮叨叨的话,突然灵光一闪。


    “糟了!”


    林照下意识回头看她。


    宗遥一把揪住了他的袖子:“我知道他们想做什么了!快!快去把那发出的呈报追回来!若是真让它呈到了御前,可就一切都晚了!”


    林照闻言,二话不说:“备马!”


    他亲自骑马,追了近百里,才在官道上截下了那封将要出临海的呈报,随后,便拎着那封被截下的奏报,径直闯了临海县衙。


    此时,高知府与苗知县已经得了消息,正气势汹汹地坐在堂上等他。


    “林评事!”高知府面色铁青,“本府看在你是林阁老亲子的面上,你张狂肆意,不通人情,本府都不与你计较。但你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敢直接劫了上官的奏报,是不是也有些太不把本府放在眼里了?上下尊卑,你父是全未教过你吗?”


    林照面色冷肃地,将那已封漆的奏报往二人桌上一放,敲得二人眼皮又是一跳。


    “你……你这是什么态度!”


    “高府台,苗县尊。”他松了手,退开几步,朗声道,“凶犯狡诈,若非追回奏报,恐二位大人已落入其圈套之中。”


    二位大人对视一眼,蹙眉:“这是何意?”


    林照将宗遥所说,曹磊堂上古怪之处一一说了。


    高知府不解:“可是,这与你截回御前奏报,有何关系?”


    林照淡淡道:“府台大人不妨想想,若此案呈报御前,圣上会如何判决?”


    高知府愕然了一瞬,沉思半晌,缓缓道:“……或准曹磊无罪。”


    林照颔首:“这便是他堂上言辞闪烁,引火烧身,包庇真凶的真正缘由。”


    亲手将曹安秉悬在梁上的,绝不可能是曹磊。那么,曹磊堂上模棱两可,引火烧身的供词,必然就是为了包庇真凶。


    因为,他很清楚,在他亮明身份,找来郎中,证实他并非曹安秉亲子,且曹安秉实为其杀母仇人之后,此案必然会在公堂之上引起争议。若争议不下,上报御前,圣上必然会判处其无罪。


    边上的书吏似乎有些不解,出声道:“府台大人,您为何那么肯定,圣上一定会判曹磊无罪呢?”


    高知府缓缓道:“你可还记得,当初圣上初即位时,那场大礼议之争?”


    所谓“大礼议之争”,乃是发生在今上即位初年的一场,关乎祭祀与法统的大冲突。


    由于先帝早亡无子,绝嗣,群臣便只能在藩王之中,选择了当今圣上。但今上并非先帝亲弟,更非孝宗陛下亲子,只是旁支,其承嗣与法统有违。


    于是,当时时任内阁首辅的杨廷和便想出了一招,他让今上认自己的亲叔叔孝宗陛下为父,认孝宗之妻张皇后为母,以过继之名,维护今上继位的法统合理性。


    但,此时今上生母,原兴献王妃蒋氏尚在人世。这就相当于是要逼着皇帝不认自己的亲娘,绝了自己亲父的嗣,今上自然不肯这般受群臣摆布,于是君臣之间爆发了一场持续了数年的,关于是奉生父母,还是奉予他皇位的养父母的“大礼议之争”。


    最终,今上在林照之父林言等人的支持下,罢黜流放了以杨廷和等人为首的承嗣派,将生母蒋氏以太后之礼迎入宫中,赢下了这场“大礼议之争”。


    “大礼议之争”,是今上绊倒那些妄想拿捏他的先帝旧臣,夺回君权的标志性事件。


    而曹磊一案,生母重还是养父重,对于今上来说,活脱脱就是一场“大礼议之争”的再现,此事若搬到御前,是选生母还是养父,内阁那些老狐狸惯会揣摩圣意,答案几乎是不言而喻。


    最大的可能性就是,曹磊不仅无罪,甚至可能得到嘉奖,真是好一通狡诈又精明的响算盘!


    “黄口小儿,公堂之上,居然也敢如此戏弄主官,愚弄圣意,真是该杀!该杀!”高知府大怒道,“来人!传本府之命,将其押解入狱,大刑伺候,不怕他不吐露真相!”


    撞天婚(十三)


    曹磊被收入狱中三日,熬过了数次大刑,就是抵死不认,一边撕心裂肺地惨叫,一边大呼“冤枉”,骂他们恶意揣度,扭曲自己的孝行。


    “林评事。”高知府叹气,“这嫌犯拒不交待,也不肯画押,这么硬拖下去,他毕竟是朝廷候职的举人,此案又极为敏感,若是他据不认罪,最终案件上报大理寺,你我二人,可都是要被反坐的啊!唉,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装聋作哑,纯当不知情,叫他糊弄过去得了!”


    眼见高知府满脸愁容,苗知县迟疑着开了口:“其实……若只是想保住你我几人,下官倒是有个法子……”


    高知府头痛地揉了揉眉心:“行了!火烧眉毛的时候还卖什么关子?有法子就快说!”


    苗知县压低了声音:“其实,说到底,这案子难就难在,这曹磊不肯松口,而咱们大刑已用,若得不到口供定罪,自己就要反坐。可若是那曹磊在狱中畏罪而亡,这口供有或没有,就无甚关……”


    林照冷声打断:“你要杀了他?”


    苗知县被他的直白吓了一大跳,就差去他的捂嘴:“安生些!祖宗!这话也是旁人能听的吗!”


    “苗知县敢说,还怕被人听见?”


    “衍光啊。”苗知县叹了口气,“现今没有别的办法,本县这也是想办法在帮你排忧解难,你可莫要误会了本县的一番好心啊。”


    林照淡淡:“不敢。”


    “行了,别吵了。”高知府有些不悦地摆了摆手,随即目侧苗知县,“问道你也是,咱们是官府,又不是杀人越货的土匪强盗,嫌犯尚未定罪,怎能暗中谋死,这岂不是知法犯法?”


    苗知县忙拱手躬身:“是下官思虑不周,大人见怪。”


    高知府沉吟了片刻:“让他们先继续审着,若是他仍要继续包庇不招,就仍以杀人罪认处,义报母仇,减罪二等,免其死罪,改判其流两千里。”


    “是。”


    林照还要说些什么,却听得身侧宗遥轻声道:“大才子,劳烦随我去一个地方。”


    *


    一盏茶后,台州府衙,后院。


    孟氏牵着幼子,背上驮着一个厚重的行囊,向着上首坐着的林照躬身行礼。


    “这是要去何处?”


    “回大人,如今大郎入狱,高府台限我今日之内搬出府衙,不得再占住公廨,妾身收拾好了行装,准备带云儿一道返乡。”


    “返乡?你不是广西平乐府人士吗?为何我问门口等候的车夫,他却说你要回的是山东济南府呢?”


    孟氏沉默片刻,一把揽过了身侧只有四岁的幼子:“先夫在济南老家,给妾身留了一间小屋、几亩薄田,抚育云儿长大。妾身回的,就是那里。包中有地契、田产为证,大人可开包查验。”


    “曹安秉不能生育,既然曹磊不是亲生,那么你所出的曹梦与曹云,应当也不是。既如此,同时红杏出墙,与人合奸生子,他连发妻都能谋死,为何却偏偏对你这妾室讲情面?”


    孟氏没有回答,只是含笑低下头,点了下幼子的鼻尖。


    曹云似乎有些畏惧上首不苟言笑的林照,一双豆豆眼早红了,鼻子一抽一抽的,像是不日就要开洪泄水。


    孟氏掏出手绢给他擦了擦鼻涕,笑哄道:“云儿自己去花园里玩儿一会儿,娘待会儿再去找你,好不好?”


    曹云吸了吸鼻子:“娘,家里来了好多凶巴巴的叔叔,云儿害怕。”


    “不怕,不怕。”孟氏将幼子拥入怀中,抚摸着他的背脊,“咱们很快就要走了,到时候家里就只有娘,姐姐,还有云儿三个人,云儿再也不用看到凶巴巴的叔叔了,好不好?快去吧。”


    她松了手,曹云跌跌撞撞地跑出了门。


    “大人见笑。”孟氏收回视线,对着林照一叩首,“我知大人今日定是有备而来,有什么想问的,便请问吧。”


    宗遥望着她,一开口便是石破天惊:“曹梦和曹云的亲生父亲,其实是曹磊吧?”


    林照顿了顿,转述了出去。


    孟氏的手指猛地蜷起。


    “你定是想问,本官是如何得知的?”宗遥缓声道,“初次见面,你望曹磊的眼神,与其交谈时的语气,就不像是一个正常姨娘与嫡子之间该有的,再加上姜氏对你非常不客气,时时言语刻薄,就更加加重了我的怀疑。直到曹磊在堂上说出曹安秉不能生育,我才基本可以确定,那两个孩子,应当就是你与曹磊所生。曹梦今年十八,算算年纪,她出生时,曹磊也才不过十六岁,也就是说,在他十五岁时,你们就已经有过不伦关系了。”


    “孟氏,子烝父妾,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名吗?按律,你二人都当判斩!”


    孟氏通体一颤,随即便泪如雨下。


    一身素服,娇怜若梨花般的美人匍匐膝行至林照靴边,不住地拿头抢地,莹白如玉的额头被硬砖磕破,渗出细密的血珠。


    林照蹙眉侧身。


    “大人!”她凄声道,“民妇自知罪孽深重,但还请您看在云儿还只有三岁的份上,放妾身一条生路。妾身死了不要紧,可孩子是无辜的。若是他这么小就失恃失怙,又居无定所,那就真的只有惨死这一条路了。我求求你!我求求你了大人!不要将那两个孩子的身世说出去,求求您了!”


    宗遥有些不忍心地闭了闭眼,但仍旧道:“差不多了,问她,此事曹安秉是否知情?”


    “他知情!他知情!”孟氏连声应道,像是忽然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大人可知当日在灵堂内,妾身为何如此笃定那休书不是老爷所写?就是因为他生前就曾经就此事找过妾身一回!”


    “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在那万密斋云游离去的次日。当时老爷突发痢疾,多日不能止泻,恰巧万大夫行医至此地,便请他来为自己诊治。谁知,这么一诊,却诊出了个别的毛病来。”


    曹安秉在得知自己不育之后,当时就怀疑起了府中三个孩子的出处。只是正妻福氏当时已然卧病在床,而曹磊又已外放学官任中,便只得找来了孟氏逼问。


    “说!梦儿和云儿究竟是不是老夫的孩子?!”


    孟氏不知如何事泄,只是咬死不认,曹安秉却面色铁青道:“现在交待,本府尚可留你性命,若还抵赖,待滴血验亲之后,你与你那奸生的两个野种,本府有的是法子让你们消失在这世上!”


    曹安秉到底是当了多年知府,见惯了狡诈不认的凶嫌,只是几番恐吓,孟氏便已然挨不住问话,自己全招了。


    “你……你是说……这是你与子青的孩子?!”曹安秉嘴唇哆嗦着,“老夫自认当日救了你性命,此后也并未待你不薄,何以败坏我家门风至此?!教你们两个畜生做下如此天理不容的丑事?!”


    她自知已难保全,只得咬咬牙,跪伏在地上,愧声道:“当年妾身不过十五岁,空有容颜,卖身葬父被人买下,当做垫箱的贺礼,送来曹府。临行之前,东家警告,说若是老爷不肯收下妾身,退还回府的话,就要将妾身卖去花船为妓。是老爷在听了妾身的哭求之后收下妾身,近二十年来未曾亏待,是妾身鬼迷心窍,一直未有子嗣,担心再被发卖,这才犯下这等悖廉耻的过错。若是老爷心中实在不忿,还请杀了妾身,但请放过两个孩子,他们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世,都是将老爷您当作自己的亲身父亲来敬仰的。”


    ……


    “你这番话明面上是在告罪,实则却是在为自己求一线生机。曹安秉当日听你哭求之后将你收下,可见其心怀宽仁。你嘴上告罪,实则字字句句都是在说,是因为无法育有子嗣,为求自保才出墙,以搏求怜悯。之后又以两个孩子为借口,暗示他只要此事不对外张扬,在外人眼中,这三个就都还是他的孩子,不会有人知晓秘密。孟虞娴,你很聪明,也很会为自己筹谋,较之那连遮掩自己情绪目的都勉强的曹磊,你胜他多矣,为何偏偏会看上他?”


    孟氏闻声,忽然仰头细细端详起林照的面容来,缓缓吟道:“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念完,她忽而自嘲般的一笑:“二十年前,曹子青也是如大人一般风姿俊逸,青春年华的美少年。年轻女儿家梦的,自是潘安宋玉。可她们却不知,潘郎死于谋逆不忠,宋玉不过佞幸之徒。少年时总是偏爱年轻貌美的,年长些才知道,皮相都是虚谈,人心才是最重要的。”


    十五岁的曹磊对彼时也不过十六七的庶母一见倾心,少男少女,天雷地火,谁料一次荒唐,却珠胎暗结。那时曹安秉虽收她入府,却并未与之有过夫妻之实。


    她恳求曹磊向父亲说出实情,将自己直接赐予他,但曹磊却担心自己名声,他那时已经在准备科考,即便父亲不介意,他往后的仕途也要受影响,便哄骗孟氏再去爬自己父亲的床,将这个孩子强认到自己父亲头上去。


    而曹安秉在多年之后,知晓了实情,最终也并未宣扬打杀了他们母子。


    “你虽十恶不赦,但幼子小女无辜,此事便就此打住,往后老夫若是身故,自去济南田庄内反省过活,莫要与子青夫妇再生事端。”


    听孟氏的意思,曹安秉竟是将此事完全揭过去了!


    想来也是,若他生前已知不能生育,而孟氏却毫发无损,未受苛责,那可不就是揭过去了吗?还有曹磊,在他堂前凛然自证之前,有谁知道这些事情吗?


    曹安秉一个人默默地将家中这些悖伦荒唐之事,一力压下,说他为了脸面,确实情理之中,但若说他恼羞成怒,下毒杀妻,孟氏为何又能白得田产养老呢?


    那已故的福氏,真的是曹安秉所杀吗?


    撞天婚(十四)


    深夜,台州府衙,狱中。


    宗遥意识到曹安秉“杀妻”一事有恙后,便让林照即刻前往狱中,提审那日下堂后被收监入狱的刘郎中。


    林照隔着狱中围栏,端坐椅上,望着那伏跪在地的人:“你是如何能肯定,药死福夫人的就一定是曹安秉的?”


    刘郎中身在狱中,似乎才受了几场大刑,面上疲惫哀苦不堪:“四年前,福夫人生病,在草民这里看病抓药。一开始,草民也算是尽心尽力救治,可有一日夜间,曹府忽然来人,拿了张新写的方子给草民,要草民往后就按那方子配药。当时草民一看那方子就知道不对,夫人年长体弱,用不得药劲那么烈的方子,长此以往,病不见得能好,命却是要丢掉。结果,那小厮却说是老爷吩咐,要我照做就是。府台大人吩咐,我一介草民哪敢违抗,只好闭眼做了。夫人走后的这几年,我是日日做噩梦,梦见她前来找我索命。”


    “也就是说,你并不能确定那命令就是曹安秉本人下的?”林照冷声道,“那你在堂上为何言辞凿凿,咬定是曹安秉为遮丑所为?!”


    刘郎中头皮一麻,连忙哭跪道:“这……当时堂上众口一致,草民也并未多想,绝不是有意撒谎攀咬的啊!请大人明鉴!”


    “可还记得那小厮样貌?”


    “他来的时候戴着个黑巾黑面,整个人包得都快看不清脸。我只记得他身量不太高,哦对,还有,来的时候他说他喉咙不舒服,说话声音也有些哑。我当时还问他要不要给他开两副风寒药,他还没要我的呢。”


    宗遥心道,包脸是为了不被人认出身份,说话声音嘶哑是为了不让人听出声音。


    她开口道:“问他,来人的惯用手是左手还是右手?”


    刘郎中仔细回忆了一番,道:“现在想来,他递物取物与我时,似乎都是用的左手。”


    宗遥笑了一声:“果然,就是他。”


    如此一来,就能解释,为何曹磊要费尽心机地替此人隐瞒了。


    *


    之后,二人自牢内返回了西廊下客房休息,甫一进门,就看到一团白色的影子猛地朝门边扑了过来。


    灰白的翅膀裹挟着腥臭的禽鸟气味,将林照给熏了个趔趄,定睛点灯再看,才发现屋内的桌案上正耀武扬威着一只大肚灰鸽。


    宗遥一见那鸽子就笑了:“哎呀,是咱们的灰将军啊!你怎么飞这儿来了?”


    “灰将军?”


    “哦,大理寺的信鸽,我和周隐一起养的。”宗遥伏在了桌边,望着那许久不见的老友,眼睛都快笑得眯成了一条缝,“刑狱司查,最怕消息泄露,从前我还在衙门时,便与他约定,若是有什么怕被人截获的书信,便私下飞鸽传书过来,外人不知,也不会泄露。”


    她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指,去碰灰将军的尖嘴。


    “他连这个都肯放给你,可见是对你十分信任了。”


    那小东西平白感觉自己嘴上被挠了下,惊得在桌上猛拍了下翅膀,随后又疑惑地眨了眨眼,试探着往哪团看不见的空气处靠,似乎是感知到了前主人的气息。


    宗遥温柔地伸手抚了把灰鸽的颈毛,就听得身后传来一句不咸不淡的:“你还与他共养了鸽子?”


    她下意识嘴快道:“那不然,毕竟我又不能成婚,他也还没家室,两个老光棍凑在一起不搭伙养鸽子,难不成养孩子?”


    “你若想,倒也不是不行。”林照顿了下,“毕竟,正直、有趣、相貌端正,周大人不就挺符合?”


    宗遥将头扭了过去,一双如秋水般明亮的眸子,幽幽地望着他:“吃醋了啊?”


    林照抿着唇,垂在身侧的指尖对撵了下:“我……”


    “看见两个朋友走得近就捻酸吃醋闹脾气,是小孩子才干的事情。”她笑着揶揄了一句,“大才子,你今年几岁了啊?”


    ……果然。


    林照面无表情地揪着翅膀,拎起了那只鸽子,取下它脚掌上挂的信筒。


    “喂!你轻点儿对它!”


    他松了手,灰将军被陌生人揪痛了翅膀,恼羞成怒地用爪子蹬了一下,在他胸口处留下一朵灰色的梅花印,随后便“扑棱棱”地飞回去找自己主人了。


    “上面写了什么?”她凑过来。


    “周寺正说,他在杜先的家中搜出了被其扣下的,曹安秉弹劾临海知县苗知远的奏报。”


    *


    临海县衙,后院。


    一名书吏敲响了正在安寝的苗知县的房门:“县尊,不好了,那京城来的评事连夜提审了那狱中的刘郎中!”


    苗知县一改白日里公堂上和稀泥的老好人模样,眼中闪烁着精明而又谨慎的光:“他都问些什么了?”


    “就是关于那晚去刘家医馆里的小厮模样……哦对!还有手!他们说,听见那个林评事问他,那日去的小厮,用的左手还是右手?”


    “左右手?”苗知县拧眉思索了一番,心下一沉,“不好!那姓林的多半已经猜到是谁做的了!”


    他重重地伸手在床沿上捶了一下。


    “没用的东西!明知自己是个左撇子,都不知道在那林家小儿面前装一下!他才从金县那边回来,能是个好相与的吗!”


    书吏见四下无人,压低了声音:“大人莫急,既然事已至此,不如早做打算。否则,若是让人知道是您唆使那顾神婆与杜先一道将那些倭患遗孤捏造假签,行倒卖之事,可就糟了!”


    正这时,外间门房又来传报。


    “报——!大人!林评事那边说,他那边对案情已有定论,请小的前来知会县尊和府台大人一声,明日再度开堂公审曹磊弑父一案,还请二位大人切莫忘记到场。”


    苗知县眯了眯眼:“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门房退了下去。


    苗知县气得大骂:“这狂妄小儿,既然逼我至此!”


    书吏焦急道:“大人,别再犹豫了,明日他就要开堂公审,来不及了!”


    苗知县终于下定了决心,沉声道:“也罢,只要死无对证,他也不能信口雌黄,指认本官,就依你说的去办吧。”


    “是!”


    *


    半个时辰后,一个黑巾蒙面的贼人飞身上了一户民居内的矮墙。


    屋内一片漆黑,似乎是主人家正夜间就寝。


    那贼人收着声,轻轻推开了屋门。


    床上被褥散乱,横卷着一个竖长的人影,他悄悄地拎着刀接近了,借着外间透进来昏暗的月光,望见了那发髻披散,背对着他酣睡的人影。


    他嘴角微勾,心中暗道一句抱歉,随后提刀劈下!


    “当啷!”


    一柄不知何时出现的短匕猛地打偏了他的刀。紧接着,床上背对着他的人翻身而起,一脚踹向他前胸!


    他长刀脱手,倒摔出去,整个人砸在桌板上。


    下一刻,那柄原本属于他的长刀,被那床上之人握在手中,横在了他的颈上。


    月光照在男子玉瓷一般的面庞上,他散发提刀,有如月下的杀神:“你们还真敢来杀人毁证。”


    说着,他一把揪下了那贼人面上的黑巾,举起了手中的火折子:“我认得你,你是临海县衙内的一个巡捕吏,此前,我在县衙内见过你。”


    巡吏眼见身份暴露,张嘴便想要咬舌自尽,结果还没等他咬下去,嘴里便被凭空塞进去一团布巾。


    宗遥心有余悸地收了手,还不忘踢了那找死的东西一脚:“咬舌头,咬舌头,成天就知道咬舌头!好不容易抓个证人,你还要自尽,被抓了就老实交待,自杀逃避,你们这些人是不是玩不起?”


    显然,这位前大理寺少卿,对这罪犯咬舌一事,怨念颇深,早有防备。


    “苗知远今日能让你来杀曹明,明日一样就能杀你全家。他是知情者,你难道就不是么?”林照冷笑一声,“反正,人命这东西,取得多了,便也不在乎多个一条两条的了。”


    那巡吏的眼睛蓦得睁大。


    宗遥帮着林照,将那巡吏给绑了,扔到了墙角处早被堵嘴捆好的曹明身边。


    二人靠在一处,大眼瞪着小眼,彼此面上都写满了震惊与茫然。


    林照伸手揪掉了曹明口中塞着的布巾,他是在榻上被这位评事大人直接偷袭的,二话不说便直接堵住嘴,扔到了这里,眼下好不容易解了桎梏,正要张嘴为自己辩上几句,就听得那大人道:“杜先家中搜出了被压下来的曹安秉弹劾你们苗县尊的奏报。”


    曹明立时哑了嗓子。


    “依大明律,百姓杀死本属地的知府、知县,或官吏杀死本部五品以上长官的,不论主犯从犯,全部斩刑,但其外允许赏首,若从犯肯提供证据,助官府抓捕定罪主犯,则可依功减免部分罪责。此案从个中缘由我已全部知晓,你们是打算继续陪着这个板上钉钉的罪官垂死挣扎,还是堂前作证,为自己减轻罪责……自己选吧。”


    罪囚哪有不怕死的,这种威逼利诱,撺掇反目的法子,她向来一用一个准。


    果不其然,这二人相互对视一眼,当即便点了头:“多谢大人恩典!”


    撞天婚(十五)


    “威——武——”


    差役们齐声山呼,将手中杀威棒往堂前一立。


    林照拍了惊堂木:“带人犯曹磊、刘安上堂。”


    曹磊和刘郎中二人身披囚服,手脚上都套着精铁打造的厚锁链,由台州府衙狱中的差役拖拽着上了堂。


    苗知县坐在堂下左手边旁听,心情万分松快。


    昨夜丑时初,他派出去杀曹明的那个巡捕吏便回来复了命,说刺杀十分顺利,已将曹明杀害后抛尸于城外灵江之中。届时尸体随水流而下,不知飘往何地,就是神仙来了也难寻他踪迹。


    苗知县大喜,只要解决了曹明,到时候那姓林的小儿结案走人,此事便算是彻底了结了。


    堂下,曹磊虽然被差役们按跪着,背却挺得笔直:“该交待的我都交待了,该画的押我也都画了,还有什么好审的?你们台州府若是不敢判我,就请上秉天听,让圣人亲自来决断,我此举是否有违孝义,是否十恶不赦?”


    “孝义?”林照平静道,“你说的孝义就是助纣为虐,错冤养父,并且煞费苦心为杀母真凶脱罪隐瞒吗?”


    曹磊蹙眉:“什么杀母真凶?你究竟在说什么?”


    林照却不看他,反而转向一旁的刘郎中:“刘安,昨夜我提审你,你说那夜去你药铺中找你谋死福氏的曹府小厮,是个左撇子,可是如此?”


    刘郎中忙点头:“不错。”


    林照点点头:“来人,将曹明房中他所写的账簿取来。”


    众人一脸疑惑地望着林照翻开账簿,指着面上所书字迹道:“凡右手书字者,用的是拉力,字迹前浅而后深,笔锋在后。左手书字者,则是用的推力,字迹前深而后浅,笔锋在前,最后一笔落下时常带虚锋。这账簿上曹明的字迹就是标准的左手书字,说明,他正是个左撇子。”


    苗知县一听,心内登时一阵后怕。


    果然,还是让这小儿发现了端倪。


    此刻,他愈发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提前让人解决了曹明,否则,今日公堂之上,万一那曹明熬不住大刑供出自己来,那可就糟了。


    于是,他笑道:“林评事,这账册确实能证明曹明是个左撇子,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这天底下的左撇子可多了去了,不说别的,光这堂上所坐书吏。哦,就我们的夏书吏,他就是个左撇子。”


    被苗知县喊到名字的夏书吏闻声搁笔,笑着对众人一揖。


    那笔,确实被搁在他的左手边。


    “或许,刚巧那日曹安秉派去的小厮,也是个左撇子呢?高府台,您看呢?”


    高府台点头沉吟:“不错,此事确实算不得什么铁证。”


    林照早料到他会反驳,又道:“取姜氏房中书稿与其死前所留书信来。”


    他将两份书信放在一起:“左边是姜氏生前与其子的新年贺仪,右边是她死前所留分那封遗书。姜氏是右撇子,这两边字迹看似相同,实则遗书部分字迹起笔更接近我方才所说的左手字迹。”


    苗知县哼笑摇头:“有差别吗?林评事莫要诓我,本府可看不出来。”


    林照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并未辩驳。


    此时他身侧的高知府扯了下苗知县的袖子,低声道:“你只知他是林阁老的儿子,可知他在京中是个什么名声?国子监陈祭酒的得意门生,洪武之后百年来唯一一个获举荐入仕的监生,以才名著称的京城第一大才子。他勘评书画的功夫,更在其父之上,若连他都说这字迹不同,那就必然是有所不同了!”


    一旁的宗遥眯眼笑了笑:“那边夸你呢,我们大才子好厉害啊!”


    林照轻咳了一声。


    宗遥哼笑:“哟,怎么还夸害羞上了?”


    眼见这女鬼嘴皮子又开始发痒,浑然忘了他当初在金县马车上的警告。不过眼下是在公堂上,他暗瞥了对方一眼,算是记下了这笔帐,预备秋后再算。


    “曹磊。”他缓缓开口道,“曹明当日可是告诉你,他才是你的亲生父亲,而你的母亲福氏是被曹安秉所杀。只要你与他联手杀了曹安秉,不但能帮你母亲报仇,还能以孝义之名搏得圣上青睐,获取美官?”


    曹磊闻言猛地抬头:“一派胡言!什么亲生父亲?什么搏取美官?通通都是你的恶意揣测罢了!”


    “恶意?”林照顿了顿,“若你并非与你那亲父狼狈为奸,就该即刻想到,倘若曹安秉是因为知道自己不能生育,认为你母亲与人有奸便愤而杀妻,为何你没事?为何妾室孟氏没事?甚至孟氏之女曹梦嫁与左军都督府浙江都司水军所裨将宁远,也是正常出阁,嫁资并未短其分毫。由此可见,曹安秉并非你口中会毒杀发妻的那种人。”


    “这些都只不过是他为了遮掩家丑所作的粉饰罢了!”


    “家丑?”林照从袖中取出一封画押供词,“这是你庶母孟氏临去济南府前留下的签字画押的口供,上面提到你中举之后,因不满只得一个偏地学官之位,多次与你父亲发生争执,并私下咒骂必要他不能好过。什么为母报仇,什么忠孝礼义,通通都是为你大好仕途铺路的借口罢了!”


    曹磊惊惶大叫:“一派胡言!都是这贱人污我!”


    “污你?”林照眼神森寒,定定地看着他,“她与你无冤无仇,为何无故污你?”


    曹磊怒道:“因为她……”


    下一刻,他猛地顿住,即将脱口而出的答案被猛地吞回,背上登时起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因为她什么?为何忽然哑口不言?”


    “……”曹磊当然不能说下去了,若是当堂被逼出与庶母通奸的证词,那就什么忠贞孝义都救不了他了。子蒸父妾,按律当斩,更别提,他还与之生下两个孽种了。


    “你以为你不说就能安然无恙地逃脱了?”林照难得冷笑一声,“此前你已当堂承认故意使人教唆那七女自杀,她们总没有杀你母亲,总与你无冤无仇。无宿怨而谋杀人,你以为你活得了?”


    曹磊争辩:“就算我有心设计,但她们是自己心甘情愿吊死的,与我何干?”


    林照用力一拍惊堂木:“依大明律,凡谋杀人,造意者,斩。教唆者与杀人者同视为罪魁。谁告诉你的,此事与你无关?”


    “什么!”曹磊猛地瞪圆了眼睛,喃喃道,“他明明说就算承认了也无所谓的,怎会……”


    宗遥望着台下瘫坐在地上的曹磊,唏嘘道:“心心念念都是仕途通达,却连大明律都不熟知,难怪会试屡试不第。”


    “既然斩杀已是定局,倒不如和盘托出,我还能念在你将功补过的份上,为你减罪二等。”


    曹磊满脸灰败,正要张口,苗知县望着苗头不对,连忙打断:“此子罪无可恕,唯恐他自知无法脱罪,就胡乱攀咬,对其所说供词还是谨慎些为好。”


    林照目向苗知县:“苗知县今日为何再三打断堂审,可是担心犯人吐露实情,与您有所牵连?”


    他说完,一旁的高知府似乎也察觉到了些许不对:“是啊,你今日怎得如此话多?”


    苗知县连忙摆手:“下官不过看这凶嫌狡诈多变,反复变卦,有些着急恼怒罢了。”


    “是吗?我看未必。”说着,他高声道,“来人,带嫌犯曹明!”


    “什么?!”苗知县一惊,随即有些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望向昨日派去刺杀曹明的那位巡吏。对方握着杀威棒,就站在堂下,只是面对他投射而来的质问目光,悄悄别开了视线。


    曹明自堂下缓缓入内,跪下磕头:“见过诸位大人。”


    高知府望着曹明道:“曹府台真是你杀的?还有这个曹磊,真是你与福氏的亲生儿子?”


    曹明点头:“是。”


    堂上一片哗然。


    高知府不解道:“你为何要杀死曹府台?难道是因为他发现了你和福氏的奸情?还有福氏,她也是你杀的?”


    曹明默然不语。


    高府台等候许久,不见回答,终于不耐:“到了堂上还不想说,那就速速收监,滚回牢中去!一介下仆以卑犯尊,按律当剐!拖下去!”


    “不是我!我根本没想杀人!都是他!都是他逼的我!”他手指一抬,赫然指向苗知县令。


    苗知县浑身一震,冷汗登时汩汩而下:“你……你莫要信口雌黄,污蔑本官!”


    “污蔑?昨夜若非林评实提前赶到,草民此刻怕是早做了这苗知远的刀下亡魂!”他猛地磕头道,“此事昨夜被他派来刺杀草民的巡吏杨信可以为草民作证!”


    杨信扔了杀威棒,跪在堂前:“草民作证,昨夜确是奉苗知县之命,前往城东民房内刺杀曹明。”


    “这这这……这简直就是胡乱攀咬!颠倒黑白!”苗知县直到此刻仍然是面不红气息不喘地替自己辩驳,“林评事,这杨信此前私放借贷,被本县所知,罚了他三十棍,并一年薪俸,他定是由此对本县怀恨在心,这才攀咬说是本官指使。”


    “胡说!私放借贷的明明是你自己!你不仅瞒着前任曹府台,将撞天婚做成了私拉皮条、倒卖失家的良家子的生意,还将收取的银两私放借贷,中饱私囊!曹府台明察秋毫发现了你背后的动作,弹劾检举,却被与你勾结马司使心腹杜先悄悄截留压下,之后曹府台更是为你所害!”


    苗知县粗红了脖子,厉声吼道:“这简直就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杜先与本县勾结?又有什么证据证明曹安秉曾弹劾本县?!”


    “证据在此——”


    公堂正门外,周隐一身青衣官服,手举奏疏,大步跨入堂内。


    他对着堂上坐定的林照一笑:“为了给你尽快送证据回来,本官可是连大虎都没带,日夜兼程骑马赶路,才好的伤,差点又给颠烂了。”


    林照淡淡道:“哦,怪我?”


    “你……!”周隐差点发作,好在公堂之上他到底还是忍住了。


    随后,他转头对着堂上众人颔首。


    “诸位,这便是本官自杭州府杜先家中搜出的曹安秉弹劾临海知县苗知远的奏疏,这足以证明,苗知远与杜先勾结,且对曹安秉有强烈杀机!”


    撞天婚(完)


    苗知县猛地僵住:“奏……奏疏?!”


    周隐肃然望向他:“本官来之前,已经获得了马司使的首肯。苗知远,人证物证俱在,你还要抵赖吗?”


    苗知县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方才死不承认的嚣张气焰,登时掐灭无踪。


    高知府一脸的痛心疾首,叹息道:“谋死上官……唉,你糊涂啊!”


    周隐低下头,望着一派颓然的苗知县:“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你也是一县之长,一方父母官,为何会如此心狠手辣?曹府台与你是有什么深仇大恨,需要你如此大费周章地杀害同僚?”


    “他与我是没什么深仇大恨。”苗知县抬起头来,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可他千不该,万不该,给我上那道弹劾折子,若非他冒犯在先,我又何必要害他性命?”


    周隐厉声喝道:“冒犯?倭患成灾,曹府台原本的收置政策虽有缺陷,但也不至于激起民怨沸腾。可你却为了一己私利,故意私下收取高额贿赂,打着天意的名义,将那些无辜女子倒卖给兵痞无赖,更有甚者,为了强占民妇,设计其父兄战死被杀。你也配称为父母官?你简直禽兽不如!”


    “禽兽不如?”苗知县自地上爬了起来,指着这满堂的书吏差役冷笑,“是啊,是啊,您周寺正是京官,自然比不得我们这些外放的靠天吃饭。一己私利?朝廷规定地方官府自付胥吏雇钱,您看这满堂的文书、差吏,哪个不是本县自掏腰包养活的?可本县一年的俸禄才多少?岁米不过九十石,白银不过二三两,剩下的全是连废纸都不如的宝钞。您来教教我,不自己找些钱,我这县衙大门,要如何开下去?”


    大明一朝,为防官员贪腐,自洪武年间,太祖爷便定下了《皇明祖训》,官员俸禄成为定数,主要由禄米、禄银、宝钞三部分构成,子孙后代不准再做更改。


    但物价岂会是百年一成不变的?如今的禄米、禄银比之洪武年间缩水了四倍不止,宝钞更是彻底沦为了废纸。在京的官员自用还好,外放的确实不耍点手段根本活不下去。


    “要说单是这样也就罢了,大不了按常例多收些炭火银,这日子倒也还能过下去。可这台州府衙就在我临海县境内!曹安秉、高瑛等人就地一坐,就是正经的商户孝敬、常例都轮不上我!”苗知县一边说,一边睨向高知府,“府台大人,这县衙内的花雕醉蟹、家烧黄鱼,还有花胶鱼肚羹可是美味?您下榻在此,大快朵颐之时,怎么就没想过问一句,这些东西都是从哪儿来的呢?”


    高知府臊红着面色,支吾着“你……你……你……”了半天,没吐出半个字的下文。


    周隐皱了皱眉。


    大理寺每年都要和户部一起搭手,处置不少官员的抄家案。除开罪大恶极谋逆的,其余官员哭丧的说辞都与眼前的苗知县大同小异。


    早先他确实还会同情一下这些同僚,甚至会在处置时请求对其亲眷从轻发落,直到宗遥拽着他的袖子,将他拉到了收纳抄检物的库房中,随手掀开一个大箱子,让他对着满箱的金银财宝清醒清醒。


    “单这一箱东西就够咱们大理寺从现在到我俩致仕的全部花销还有富余了,但咱们可是从他家抄出来几十箱这样的东西了。你现在还觉得他们很委屈很惨吗?有时间心疼他们不如多心疼一下百姓,心疼一下自己吧,我都大理寺少卿了,到现在我宅子都还是赁的呢!”


    思及此处,周隐一脚踹在苗知县的腰上:“哪儿来的那么多借口?我们前任少卿穷得连宅子都买不起都没说什么,你在这有妻有妾有田有地的,瞎叫唤什么!”


    此刻站在堂上的前任少卿:“……”


    他不耐道:“别给本官废话了,既已伏法,早些交待清楚,还能少受些皮肉之苦!”


    *


    据苗知县等人交待,曹安秉就任台州府后,走访了沿海一带被上岸倭寇所毁坏的村庄、屋舍、农田,深为不忍,于是在上书请求朝廷拨款赈灾的同时,开始着手重建沿岸村落。


    那些贼人上岸之后,大多都是男的杀光,女的或掳或杀,官兵到来,能救下的大多只有被掳的孤女。


    光靠女人建不起一个村落,屋舍要重新修建,农田要重新开垦,这些都需要大量的劳动力,但在沿海一带,如今最缺的便是劳动力。所以曹安秉便想到了一个主意,将这些孤女以婚配的方式嫁给那些前来镇守平叛的士兵,让他们在本地成家,从而留下成为劳动力,或诞下新的劳动力。如此一来,这些被毁的村落慢慢便能重新恢复生机,为不久的将来或可能爆发的决战做准备。


    但,曹安秉万万没想到,这个非常时期不得已为之的政策,落在某些人眼里,却成了一棵难得的摇钱树。


    临海县知县苗知远,在接到辖区内负责撞天婚配对的通知时,当即便意识到这是个敛财的良机,但他虽贪婪却精明,担心自己出面让人知道,一来损害自己父母官的形象,二来这是曹安秉提出的,让他扛锅再合适不过。


    于是,苗知远打着给新府台添补人手的名义,将自己的眼线送进了曹府之中。没多久,眼线回报,说府台夫人似与管家曹明有私。


    当然了,所谓的有私,其实是曹明三番五次以二人奸情为由敲诈福夫人。


    当初曹安秉不育,福夫人一直未能有子,吃下无数药房都不见效,逐渐为公婆所不喜,不仅要为子纳妾,竟还有了休妻的念头。


    福夫人得知之后,更为担忧,成日寻医问药,直到某日遇见一云游的高士,替她把脉之后,又问过家中情况,猜测或许并非她不能有孕,而是丈夫不能育,但那高士也不能确定。于是,福夫人便决心一试,她撺掇公婆为曹安秉典来一位有过生养的妇人,典期三年,期间曹安秉与那妇人同房多次,却始终不见任何动静。


    至此,福夫人终于确定,是她的丈夫不能生育。


    但男子不育实在是丑事,公婆非但不会相信,还会以此为借口污她诽谤丈夫,更要将其休弃。福夫人只得铤而走险,私下使银钱将一个好生养的年轻儿郎偷入府中。


    岂不料,这一遭,却被管家曹明,撞了个正着。


    曹明身长五尺,矮小粗宽,形貌丑陋,好容易抓着福夫人偷人的消息,扬言就要宣之于众。福夫人不敢,想用银钱买通他,却怎料这无赖不要银钱,只想要睡一下这端庄娴雅的官家夫人,以全平生夙愿,还说什么,反正横竖都是借种,主母借那小郎君的,不如借他的。


    福夫人无法,只得依从了。


    之后,十月怀胎,产下一子曹磊。


    原本说好那夜之后便恩断义绝,再不相扰,可那曹明无耻背信,奸淫了夫人还不够,拿着这个把柄便时常管福夫人索要银钱,否则就要玉石俱焚。


    如今,此事被苗知远发现,苗知远要挟曹明,若不想此事捅出去,往后就要帮他做事。


    临海县内,人人都知道曹明是曹府的管家,是府台大人的心腹,就连与之勾连的顾神婆也以为,这私下倒卖之事,乃是曹安秉一力指使。


    原本这事就该继续隐秘进行下去,偏巧万密斋途径台州,为曹安秉诊脉,导致不育一事泄露。曹安秉并不知他这管家私下勾当,只当他是多年老仆,将此事同他说了。


    明明是腊月的天,曹明却惊出一身冷汗。他不敢再多等,一不做二不休买通郎中,毒杀了福夫人。


    可惜,福夫人的死却在这时引起了曹安秉的怀疑,他意识到自己身边或许并不太平,暗中使人开始私下调查,终于发现了几人的勾当。


    但这时,已经浑然一条地头蛇的苗知远也得信知道了此事,他担心曹安秉会拿住证据将其告发,便再次找到了曹明。


    指使曹磊以报母仇之名脱罪的法子,就是苗知远出的。


    曹明对这个唯一的“儿子”其实没有多少感情,毕竟既没生过,也没养过,但此时他却成为了这场集体脱罪谋算的核心人物。


    这同样自私自利的父子俩狼狈为奸,由曹磊出面找到顾神婆,让她随便找几个女人吊死在府衙门口,惹出“红衣鬼”的传闻,为之后吊杀曹安秉做铺垫。


    顾神婆到这时才知道唆使自己倒卖的不是曹安秉,但此刻贼船已上,下不来了,只好听命去办。


    她在配天婚的簿子上仔细斟酌,找到了视子如命的寡妇张枣萍。张枣萍和其他配天婚的女子不一样,其余人大多是为了自己,只有她是为了自己的儿子。顾神婆以脱籍为名并许诺大笔钱财,买通了张枣萍作为说客,哄骗那其余六名孤女吊死府衙前。


    万事俱备,七日之后,一根早有预谋的绳索吊上房梁,结束了曹安秉的生命。


    一方知府无端自缢于任上,朝廷不可能坐视不管,派下大理寺巡官前来核查,杜先故意带着卢望等另外三人,打着捉鬼名义前来此地,实则是为了与曹明配和扮鬼,坐实传言。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他们能够以鬼怪之名杀人,旁人便也能利用鬼怪之名杀他。


    或许是因为自知实情心虚,被灌下迷药的杜先精神恍惚间,居然将事先约好配和的曹明看成了真的鬼怪。在他仓皇逃回杭州府之后,便死在了妻子方氏和其余三人的谋算之下。


    而那倒霉的姜氏,则是那夜曹明被宗遥揪去半截袖子后,担心遮掩不过,而找来的一个趁手的替死鬼。反正曹磊也担心她多嘴坏事,唯恐她说出自己子蒸庶母一事,威胁到他们的计划,便干脆将她吊死,并将那件作为证据的嫁衣,套在了她的身上。


    由此,一桩因贪婪而起的杀人案件,在众人各怀心思的干涉、牵引下,变得扑朔迷离,恐怖离奇,沦为一则奇诡怪谈。


    恋词(一)


    当日午后,临海知县苗知远被革职,暂被收押台州府狱内,等待圣裁。


    其余凶犯,曹明因杀害福氏、姜氏,杀害四品知府曹安秉,被判处凌迟之刑。


    从犯曹磊因教唆七女自尽,协同杀害曹安秉,被判斩。其中,曹磊在狱中发狂,咬死庶母孟氏与自己通奸,并供认两名弟、妹,乃是自己与孟氏的奸生子。孟氏本该依律判去衣当堂受杖九十,但因其已提前离开台州辖地内,作罢。


    得知孟氏已悄悄离开台州,曹磊在狱中疯狂咒骂林照私纵淫妇,判罚不公,最后被狱卒强行以布塞口,方才作罢。


    郎中刘安配合谋死官员正妻,杖一百,流三千里。


    官媒顾氏,教唆七女自尽,杖五十,徒三年。


    新任知府高瑛宣布,前任知府留下的撞天婚一策不被取缔,会在当地继续推行。


    但,在形式上,却稍稍有了些变化。


    *


    今日的临海县月老庙,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成筒的木签子被重新刮洗,再刻,整齐地码在筒内。只不过,这一次被放在签筒内的,不再是那些孤孀的名字了,而是那些有意成家的军士们。


    这事一开始,高知府是极其反对的,觉得这不太规矩。


    “让那些姑娘隔着挖洞的布帘子去选军士们?这怎么行呢?这成何体统?”


    “是啊!本意是为那些军士们选妻成家,留下来做劳动力的,怎么反倒最后他们成被选的了?”


    周隐板了脸,将奏疏往高知府和反对的书吏们面前一推:“行,那就继续按老法子来,到时候那些人又看上谁家美貌媳妇,旧案再犯,往后再刷刷往您府衙门口吊一排人……实不相瞒,杜先的夫人当时可是当着公堂上所有人的面,说自己就是下阎罗殿也要拖着她家那混账东西一起。”


    “……”高知府不知想到了些什么,脸有些绿。


    周隐眼见威胁起作用了,轻咳一声,劝慰道:“娶妻娶贤,纳妾才纳色。男子汉大丈夫,和一群妇人计较什么,她们想挑就让她们挑嘛,反正也是留下来垦田修路的,由着她们挑些年轻力壮的,不比那老病的好?”


    高知府憋着劲,似乎是想顶他几句嘴,最终却到底没驳回去。


    “行——”他冷哼一声,“毕竟您才是京里来的钦差嘛。”


    回到当下。


    周隐一身青袍官府,手捧红纸,站在一方挖了洞眼的布帘前,大声念着名字。


    “张子山——”


    “常威——”


    “郝仁才——”


    三个身穿簇新衣衫,黑红着脸的年轻汉子,同手同脚地跨过门槛,挪了进来,差点给自己绊了一个踉跄。跌跌撞撞地稳了几乎后,便偷抬了眼,悄悄往那洞眼里瞧。


    周隐眉梢一挑,身子一动,横在了洞眼前,高声道:“看什么看?怎么不把眼珠子摘下来扔进去?瞧你们进来时那个熊样,也不怕里头姑娘们笑话!给本官站好!”


    三人连忙立定站好。


    周隐清了清嗓子,抬高声线:“里面的姑娘听好了!看上哪个,就在纸上拿笔勾,重了也不要紧,相看之后再说!”


    布帘内,丽娘热情地握着纸笔:“来来来,这三个怎么样?好不好?喜欢就直接跟我说嘛,这有什么好害臊的!在我们家那边,谁要是看见个长得俊的,直接上前拦住说话就是!”


    宁昕羞红着脸,嗔了丽娘一句:“你这丫头看着不大,真是好不害臊!小心周大人教训你!”


    此前的抽签结果因为苗知远、顾神婆等人的胡乱操作,而被全部作废,抽签结果全不作数,悉数按照如今的新方式来。


    “他又不是我家长辈,我才不听他的教训呢!”丽娘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随后又喜笑颜开道,“你们中原真有意思,成个亲有这么多好玩的仪式。我们那边可没这么多仪式,男女互相看上了,夜间直接偷偷爬进他屋子里去就是,等生了孩子,也是归自己养着,不耽误之后再遇上喜欢的。”


    “啊!”围着的姑娘们掩嘴惊呼,似乎是被这方外之地,不通教化的行径给惊到了,“怎能如此……孟浪?”


    “这有什么不能的?”丽娘摇头晃脑地大放着厥词,“你们中原不是有句古话叫什么来着,‘食色,性也’,既然爱美是大家的天性,怎得你们中原就只许男子有这天性,女子就不许有了?”


    这时,布帘外传来一声暴怒的厉喝:“玉丽娘!再敢胡言乱语,带坏良家妇人,本官就亲自拔了你的舌头!”


    *


    另一边,林照领着宗遥来到后院的马车旁。


    今日是台州府办的第一次相看会,周隐自告奋勇要去做这头一届的冰人,丽娘则是跟去看热闹帮忙了。宗遥生前孤寡,平生唯一一次穿嫁衣还是被人卖作小妾,什么相看合媒,见都没见过,对这热闹亦是十分感兴趣。


    可惜,还没等她过去,林照就先拦下了她,将她拖到这后院来了。


    她一头雾水地望着空无一人的周遭:“你又想不管周隐自己先跑了?但就算要走,好歹带上大虎吧?本官可没赶过车,而且如果让路人看见一辆空马车自己跑,会吓死人的吧?”


    林照没有理会她的喋喋不休,亲手掀开了车帘:“进去看看。”


    “……”宗遥满腹狐疑地走了进去,在车厢内就坐,随后,她便感觉这坐垫之下的触感似乎有些不太一样,似乎下方的坐箱内,比往常要重了许多。


    她意识到下面似乎放了东西,于是一把掀开了坐箱。


    下一刻,薄如蝉翼的料子便轻飘飘地被带飞了出来,在她的指尖处一拂而过。


    林照的声音在车厢外淡淡响起:“杭州织造局的蝉翼纱朦胧似雾,远望似霞,夏日里穿戴在身上轻薄凉爽,我母亲生前非常这种料子,每年夏日总要特意托人来杭州采买、置办一些。试试吧,有喜欢的,我就直接在院中烧了。”


    宗遥望着那坐箱内令人眼花缭乱的各色纱衣,惊喜道:“这些都是给我的吗?!”


    “嗯。”


    “好漂亮的纱料啊!你什么时候买的,我怎么不知道?”


    “周大人出发去杭州时,托他带的。”


    “这样。”


    当然了,周隐在接到那张写了身量尺寸的字条时,人都是懵的。


    “买这么多?令堂不是早就过世了?呃,也没听说令尊有女儿?难不成,是给哪家相好的千金买的?这身量瞧着还挺高。”


    他忍了忍,到底没忍住活人与生俱来的看乐子的诱惑,伸肘碰了碰林照:“唉,你说说你,平日里看着断情绝欲的,私底下还挺会讨姑娘欢心的?这么多蝉翼纱,抬去当聘礼都够了吧?”


    ……


    回过神来,宗遥已经欢欢喜喜地合上了车帘,在里面试起新衣裳来了。


    到底也是做过十几年姑娘的,虽说后来客观条件不允许,但她骨子里还是和其他年轻姑娘们一样的。


    一样喜欢鲜妍好看的衣裳,一样喜欢拿漂亮的首饰哄自己开心。


    褪去红妆的大理寺少卿,内心深处,和这世间任何一个年轻姑娘,都没有区别。


    不多时,她勾了头,穿着新换的纱衣从车厢内钻了出来,兴奋道:“林照!林照!这件好看吗?”


    林照唇角微勾,点了点头:“嗯。”


    “那这件呢?”


    “不错。”


    “这件呢?”


    “清丽脱俗。”


    等到坐箱内的数十套纱衣全部试完,已经是暮色将合。


    宗遥一身兰花云纱褙子配团长裙,瘫倒在靠坐上,气喘吁吁地摆手:“下回不这么试了,太累了,我如今可太佩服那些能在布庄滞留整整一日的闺秀们了,她们可不是什么……弱女子,简直就是精力充沛的……壮士!”


    林照轻笑了一声,弯下腰,用火折子点燃了升起的柴堆。


    纤细的火苗在夜风中飘忽着跳跃了几下,随后猛地窜起。


    着了。


    宗遥将坐箱内的衣物抱出放在了车辕上,随后看着林照一件一件地扔进了火中。


    火光映照着他冰瓷般的侧脸,恍惚间,好似蒙上了一层如幻梦般的暖光,眉宇之间,温柔得好不像话。


    “林照。”


    “嗯?”


    “我觉得,你近日来,变得都有些不像你了。”


    “为何这么说?”


    “我记得初次在你家浴房见你时,你那高傲骄矜的模样,看上去活像谁欠了你千两白银!”思及往事,她有些好笑地嗔了他一句,“而且啊,还特别的出言不逊,上来就骂本官蠢,我当时特想给你梆梆来两拳头!我那会儿可惨了!才刚被打死唉!刚死唉!你知道那行刑的大杖有多疼吗?天杀的锦衣卫,杖上挂铁刺也就算了,还故意给我挑着劲打!脊柱来一记,下一记保管就得落到肉多的腿、臀上,保管你既不会死得太早,也不会死得太晚,就得正正好掐点卡在行刑规定的时候断气,哼!”


    “……”林照垂下眼眸,“抱歉,我那时……”


    “等等。”宗遥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神迹一般,“你方才,是在和本官道歉?”


    “……”


    她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大才子!你还有向人低头的时候啊!”


    林照:“……”


    宗遥抬起头,笑吟吟地望着他:“说真的,幸好本官已经是个死人了。否则像你这样,又是软语温言,又是大奉殷勤,送我这么多名贵好看的衣料,我都要误会,你是对我有别的心思了。”


    恋词(二)


    林照沉默了。


    宗遥好半晌没等到他回话,心内突了突。


    她缩了缩身子,干咳一声,尬笑道:“……不会真有吧?”


    “……”林照还是沉默。


    不对,这真的不对劲。


    要是玩笑话他一定早就否认了。


    他对她不会真的……是那种心思吧?


    头皮登时一阵发麻,她心内忽然有一种极为强烈的预感,那就是,此时不走,接下来一定没好事。


    于是她讪笑一声,铺垫着准备开溜:“呃,今日谢谢你送我的衣服,这些蝉翼纱价值不菲,也不能白白让你破费。虽说我现在身无长物,估计也还不了你什么银钱,但我有一份用来辨案缉凶的卷宗,目前还存放在大理寺的卷宗室内,你可以让审言替你取来,虽说不值什么钱,但好歹你日后为官断案时,应该用得……”


    她忽然声音一顿。


    林照如玉笋般的指骨扣在了她的腕子上,拇指微动,带着笔茧的指粗粝地在她掌心刮了下。


    她酥麻得心肝一颤,挣了下,没挣脱。


    “你方才说到周审言。”他淡淡道,“如果当日身死出现在我跟前的是周审言,我或许会同情他,但最多替他写一纸诉状呈交大理寺洗冤,不会千里迢迢随他去到金县,更不会为了他赴汤蹈火,牺牲自己去闯那危险重重的天盛宫。”


    “我……”


    宗遥被他说得愣怔,刚想张嘴说些什么,却被他再度打断。


    “宗遥,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如你这般,会为他人之事,心甘情愿地就牺牲自己,并且毫无怨言,大多数人都是自私自利,包括我也一样。我不会在意一个相识没有几日的陌生人有没有冤屈,不会为了一个交情甚浅的朋友牵肠挂肚,更不可能,会对着一个我对她没有妄念的女子,浪费整整一日的光景,只为了讨她欢心。”


    宗遥瞪大了眼睛。


    妄……妄念?!


    他到底在说什么?!


    他慢慢地弯下了腰,凝望着那双如秋水般清亮的眸子。


    讶异,惊诧,震惊,还有一点点几不可见的,或许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动摇。他看见,那股微不足道的动摇,正随着自己的注视,一点点的,将她的面颊,蚕食上之前从未出现过的,绯色。


    宗遥头一次觉得,这触感恢复了可真误事。


    大理寺似乎并未教过她怎么管住自身控制不住的反应。


    在林照的身边待了这么久,她好像是头一次意识到,他不是像周隐那样可以相互胡乱开玩笑的同僚,而是一个男子,一个对她不知何时怀抱上了别样心思的男子。


    “宗遥。”他哑声道,灼热的气息轻洒她的面上,“你对我开了那么多次貌美女鬼在身侧,把持不住的玩笑,就没想过,这其实不是玩笑吗?”


    “……我真的把持不住了。”


    话音落下,温热的唇瓣便毫不迟疑地落下。伴随着吱呀一声失去平衡的倾倒,宗遥的头贴靠在车壁上,胸腔内的心脏随着倾倒的车身一并被高高抛起,再猛地回落到唇上带着侵略的陌生触感中。


    不是什么朋友,也不是什么知己。


    清淡的苏合香气在她唇角不知餍足地辗碾着,尽情尽兴地诉说着一个男子对一个女子的爱欲与渴望。


    他在身体力行地告诉她,他不是在帮她,是在疼她。


    她惊慌地伸手将他用力一推,随后扬起手来——


    “啪!”


    林照的脸被猛地扇偏向了一边。


    她收回了手,愤愤道:“如果本官早知道,你是怀着色心,抱着与女鬼的艳遇的想法,才出手相助的话,我绝不会求助于你!”


    听到她的话,林照瞳孔震了震,随即不可置信地道:“在你心里,我就是这般荒淫好色的无耻之徒?!”


    宗遥见他反应如此激烈,也意识到自己方才话说重了,张了张嘴正要解释,但他已然转了身去,冷冷道:“既然大人担心我心怀不轨,今后还请对我这个无耻之徒敬而远之,若无旁事的话,莫再靠近了。”


    说完,他便拂袖而去。


    宗遥长舒了一口气,随后便一屁股跌坐在了车辕上。


    天色已然完全暗了下来,院内空无一人,方才还烧得噼啪作响的火堆,现下也变得半死不活,将灭不灭地在一片浓郁到化不开的墨色中,挣扎着几下虚弱的橘红。


    这厮简直就是倒反天罡,倒打一耙!


    她愤愤地望着烧成渣的木头灰想着。


    明明是他先轻薄于她,结果最后却反倒成了她言语不当,冤了他?!


    她哪里冤他了?此事就是闹到公堂上,也是他举动失当,对一个并非妻室的女子,做出这种只有夫妇之间才该做的事情!不问自取即是盗,他亲之前问过她了吗?她同意了吗,他就这么直愣愣地贴上来?圣贤书怕是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吧!


    她心头怀着一腔义愤,极想当即便一脚踹开他那紧闭的大门,与他辩上一辩,但……才刚站起身,却又垂头丧气地坐了回去。


    “唉……”她长叹了一声,“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动心思的啊?本官怎么一点都没察觉到?”


    *


    林照忍着气,拂袖回了客房。


    他猛地推开门,随即蹙眉望着眼前一左一右,自觉霸占了他屋内仅有的两张椅子的,不速之客。


    “做什么?”他冷冷问。


    “哦,我们才从月老庙回来,丽娘非说要替你也求根红绳回来,喏,给你放桌上了。”


    林照神色恹恹:“知道了。”


    走近了些,周隐盯着他仔细瞧了瞧,忽然惊道:“哎呦!衍光你这脸是个什么情况?怎么这么重一个巴掌印?!”


    旁侧的丽娘闻言一愣,随即迅速反应过来,然后毫不犹豫地大声嘲笑起来:“哈哈哈哈哈……”


    林照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出去。”


    “哎,林公子你别恼羞成怒啊。”丽娘笑得直喘粗气,“遇上了什么烦心事不妨说出来,让我们高兴……哦不是,参详参详。”


    她可太爱看林照和宗遥姐姐的热闹啦!


    林照怎会不知她心思,他闭了闭眼,重复道:“……出去。”


    丽娘试探着将手伸向了桌上的红绳:“那红绳我是拿走,还是继续留在你桌上?”


    这条号称是给林照带回来的红绳,其实上面用红线穿了个黄灿灿的紫藤花,是显眼的不能再显眼的女子款式,也就只有周隐这种老光棍会察觉不出来,这东西其实是给谁带的。


    哦不对,也不怪他。


    像他这种打死不信鬼神的,估计做梦也想不到身边就跟着一位女鬼吧。


    那些由周隐带回的,送给宗遥的蝉翼纱,花样款式全是丽娘选的。但凡周隐有任何她是否理解中原审美的质疑,都会被丽娘激烈地驳斥回去:“你们中原审美我是不太懂,但你挑的这个,实在和我太奶过世那会儿穿的寿衣样式太像了,我怕那姑娘觉得林公子咒她。”


    周隐:“……”


    恰巧今日在月老庙内看到一群姑娘围着选红绳样式,丽娘觉得,既然要送衣料,那不妨干脆再送一个挂手上的红绳。由她带给林公子,再由对方去借花献佛。


    她一边偷觑着林照的表情,一边拉长了调子:“我真的拿走了哦——”


    “……留下。”


    果然,装模作样,诡计多端的中原男人。


    林照收了红绳,向着丽娘微微颔首。


    丽娘会意:“在哪?”


    “后院马车旁。”


    “知道啦,放心吧!”


    周隐一头雾水地听着两人的哑谜,疑惑道:“你们在说什么?”


    丽娘眼珠子一转,推着他往门外走:“周大人,你饿不饿?不饿吗?哦,那太好了,能劳烦你去灶房吩咐一声给我弄点吃的吗?我快饿死了。”


    周隐:“……”


    支走了周隐之后,她便一个人悄悄溜去了后院。


    “宗遥姐?”望着空无一人的后院,她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不多时,肩膀上便传来了被拍打的触感。


    “你怎么来了?”宗遥在她肩上写道。


    丽娘笑眯眯道:“林公子知道你生气了,但他又不放心,所以让我来找你,今晚你跟我睡。”


    “除了最后半句,前面都是你自己添油加醋杜撰的吧?”


    丽娘摇头:“他没明着说出口,但不代表我听不出来。毕竟,我又不是周大人那个棒槌。”


    宗遥哭笑不得:“审言对你应该还不错吧?你怎么老是对他出言不逊的?”


    丽娘闻言扑哧笑了一声:“因为好玩儿啊,宗遥姐姐,你不觉得周大人老是一本正经的同人吵架,模样特别好笑吗?”


    宗遥仔细回忆了一下,到底没能为多年的同僚之谊忍住。


    “噗……是有点。”


    一人一鬼笑成一团。


    随后丽娘一拍脑门:“哎呦!不能再说了!我还让周大人给我去灶房拿了吃的送房里呢!万一要是他回去了发现我不在,怕是又得教训我了!”


    另一边,丽娘卧房门外。


    端着满满一托盘姜汤面、蒸鱼糕、猪肉麦饼和烧杂鱼的周隐望着黑灯瞎火,门窗紧闭的卧房,大发牢骚道:“不是说快饿死了吗?玉丽娘,你人呢?!”


    恋词(三)


    “哇!你们中原好吃的可真多!”


    丽娘用筷子夹起一块烙到金黄的麦饼,发到宣软的面,内里夹上鸡蛋和剁碎的肥瘦肉糜,一口咬下去就是满嘴油香,极为满足。


    她一边大快朵颐着,一边将托盘往宗遥所在的位置推了下:“这个麦饼可好吃了,你尝尝?”


    宗遥笑着摇了摇头,在她肩上写道:“不用,我要是吃东西的话,容易耗干净力气,林照又不在这里,待会儿可能……”


    她指尖顿了下。


    因为她发现身旁的丽娘死绷着下巴,露出了一种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样。


    她无奈道:“又怎么了?”


    丽娘吸了吸鼻子,揶揄道:“宗遥姐,我就是好奇哈,为什么林公子在这里你就可以吃了?难不成,你们之间是有什么只有他在才能恢复气力的奇怪法门?类似我当圣女那会儿在书阁里翻到的那种欢喜双……”


    她后脑忽然轻轻挨了一下。


    “女儿家没羞没臊的,胡说什么呢。”


    “那是你们中原女子。”丽娘撇嘴,“在我们那里,你要是喜欢哪个小郎君,直接在街上拦住他。他若是愿意,当晚就能直接翻院墙进他家门,在我们那儿,这就算是一处了。”


    “你这纯粹就是见色起意吧?”


    “姐姐——”丽娘夸张道,“你们中原女子要是没死丈夫,这辈子就只能选一次男人唉!才一次!不看色相看什么?”


    “再好看的人,成日看着也会看腻味的吧。”


    “所以我们那里能换,你们这里就只能熬了。”


    “好在我是不用熬了,反正我已经死了,既不用担心会再爱上什么人,也不必去想是否能始终如一地对其不厌烦。”


    丽娘嚼着麦饼的嘴忽然一顿,她好像隐约明白林公子那巴掌为什么挨了。


    林公子和宗遥姐,看似是男的冷若冰霜,女的平易近人,实则内里恰好相反。


    心如铁石,轻易不会动摇的是宗遥姐,而林公子才是那个妄想扑火的飞蛾,意图炙冰的烈火。


    宗遥姐不知道,他看向她的,是怎样深沉热烈的眼神,就好似一片漆黑的岩石堆下隐隐翻滚着的熔岩,又或是不知哪年就投向溪涧间的明月,等待着水中回应的倒影。


    如果这世上有人一直用这样的眼神看她,那么,一辈子只看着一个人,好像也不是什么特别难的事情了。


    她眼珠子一转,忽然揽住了近旁宗遥的胳膊,学着中原女子的模样掐着嗓子道:“好姐姐——你帮我吃一些吧,我方才为了去找你,就和周大人胡诌说我饿疯了,结果他倒好,真把我当饭桶喂了!这要是吃不完糟蹋了周大人的一片心意,他肯定不会放过我的!”


    宗遥:“……”


    丽娘感觉肩上没动静,顿了顿,继续努力摇晃:“好姐姐——”


    肩上终于传来了动静:“好好好,你小点声,再大声些,人家还以为你屋子里闹鬼了呢。”


    丽娘小声道:“本来就是闹鬼。”


    宗遥:“……”


    *


    夜半时分,西廊下客房内一片漆黑。


    忽然,屋内似乎起了一阵阴冷的风,木地板发出几声轻微的压坠声响,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静悄悄地向床榻边靠拢。


    宗遥蹑手蹑脚地在他床头站定。


    麦饼油香,鱼糕软糯,姜汤面筋道爽滑,烧杂鱼新鲜爽口。


    被丽娘劝酒一般喂了个爽的后果就是,她感觉自己现在冷得出奇。


    七月酷暑,穿短衣薄纱的时节,她却冻得好似掉进了冰窟窿里一般,连骨头里都沁着寒。


    她又哆嗦了两下,随后罪恶的黑手默默地伸向了床上背对着她的人。


    嗯……碰一下,悄悄溜走就好。


    只是碰一下,他应该没那么警觉吧?


    她试探着,指尖慢慢探上了林照隔着单被的身子。


    那星星点点的热意,顺着指尖缓缓地流进了她的身体里,然后迎头就遭上了大冰溜子,连个火星子的擦响声都听不到,就直接熄灭了。


    ……这大热的天,盖什么薄被!真男儿,就该敞着睡!


    她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随后默默在心内给自己洗脑道:老天作证,我这是要自救,真不是夜半耍流氓。


    她轻轻扯下了些他身上的被单,手指又贴上去。


    这回稍微好了些,作用大概就像是拿了桶水,往烧着的草房子上浇了一盆。


    有点用,但不多。


    于是一根指尖又换成了五根手指。


    然后又加了只手上去。


    她冻得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身体也越来越轻,越来越虚弱。就要跪倒在床边时,那自她进门起就已经缓缓睁开了双眼的人,终于忍不住坐起身来,将几乎快化成虚影的人拥入了自己怀中。


    带着薄怒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你这是打算又不明不白地离开人世,好让那些在意你的人浑噩发疯吗?”


    那声音顿了顿,似乎是本想要隐忍,但却最终没能隐忍住。


    “你要往生,我送你走。你不动心,我不勉强。可你现今又是在做什么?撩拨戏弄我的是你,打我巴掌的也是你。”他哑声道,“我的确不是圣人,做不到心悦之人三番五次投怀送抱,还能坐怀不乱,无动于衷。”


    宗遥耳边嗡嗡的,她一边往他怀中缩了缩,一边有气无力道:“祖宗,要吵架待会儿再来,你先让我缓一下。”


    林照:“……”


    他沉着脸,将那半死不活的魂魄拖上了床,团上了被子,拥着她,靠坐在床头。


    宗遥也不知缓了多久,终于清醒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个糟糕的景象。


    林照一身寝衣,衣衫不整地搂着着同样衣衫凌乱,满脸潮红的自己,活像是刚做完了丽娘书里那档子事。


    不行!这样她还怎么说接下来的话!


    她猛地想要坐直身子,奈何腰上还挂着林照的手,硬膈一下,又径直栽了回去,唇瓣在他前胸处微微擦过。


    下一刻,她察觉到他的身子绷紧了一瞬,低下头来,一言不发地望着她。


    “我不是故意的。”


    他不听。


    “怎么弄成这样子的?”


    她叹气:“审言往丽娘房里送了一大堆吃食,我看着眼馋。”


    “……”他默默地盯着她的眼睛,不信。


    “好的,我就是想找借口……不是,找机会,来向你道歉。”她再度小心翼翼地坐直身子,“对不起,我下午一时情急,话说重了,你在我心里真的不是那般不堪的人。”


    随后她又道:“但这不代表你就没错,你不该在我没有点头的情况下突然亲我,只是甩你一个巴掌都算轻的了,换作平常,你这就是登徒子行为,合该直接当堂给你一百杖。”


    他淡淡望着她:“那宗大人深夜闯入陌生男子的卧房,直奔床榻而来,放在大理寺内,又是个什么刑罚?”


    “……”


    他手掌抵在她腰窝处,轻声补充道:“责,当堂去衣,杖八十。”


    说完,他松了手,宗遥身上源源不断传来的热意瞬间消失。


    “宗大人,我知你今日来是想说什么。”他平静道,“无非是你我人鬼殊途,劝我早断妄念,莫再执着。”


    宗遥揣着颗不断鼓噪的心,自认为极有道理地宽慰他:“本官仔细想了,这事确实是我的错。无端牵连与你绑缚一处,还时不时被迫肌肤之亲地冒犯,莫说是你,即便是我自己,每日与一异性朝夕相伴,同室而居,不是夫妻,胜似夫妻,纵是颗石头心,也难免生出几分绮念来。”


    “……”


    “但这不过是一时的假象罢了。”


    她说着,并未注意到身前林照的胸膛轻微地起伏了一下。


    给她气得。


    “既然你能对本官动心,那自然也可对其他女子动念。林照,林大才子,听我一句劝,你还有数十年大好的人生光景,此番回去之后,便去着你继母为你相看一位好人家的姑娘,往后夫妻相得,琴瑟和鸣,便……”


    她本想说“便是本官将来九泉之下,也会心怀慰藉”,眼前林照的面容却忽然一花。


    下一瞬,唇上便传来一下泄愤般的吮咬。


    她呆愣了一下,随后厉喝道:“林照!你还来?!”


    林照退开了些许,面不改色地望着她羞红的怒容,一字一顿道:“你连这妄念是从何时而起的都不知道,又有什么资格说,这不过是一时假象?”


    她一愣:“什么?”


    但林照却只是淡淡道:“你该回去了,再留下的话,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对你做什么。”


    他冷着脸,甚至直接将门拉开,把她推了出去,然后再“嘭”得一声关上。


    被甩了个闭门羹的宗遥对着黑漆漆的门板眨了眨眼,随后大怒道:“是你占我便宜又不是我占你的!我都还没生你的气呢?!林照!你混蛋!!!”


    ……


    次日,圣旨终于下达了台州府。


    羁押在台州府狱内的前任临海知县苗知远,依圣意被判处凌迟之刑。圣上在圣旨中言词激烈地斥责了他戕害百姓同僚,巧立名目私敛钱财等恶行,桩桩件件,罄竹难书,要求就地处死,不必再报。


    除此之外,苗知远私敛的钱财全部抄没充公,着令左军都督府浙江都司派兵押送回京。空缺的临海知县一职,会由内阁拟定补缺人选。


    至于督办此案的周隐、林照二人,允其结束巡检,回京述职。


    临行前,高知府将前月下达州府的,林照的告身交给了他。


    “林评事拿着这个,直接去大理寺报到就行了。”


    “多谢。”林照微微躬身。


    “那,本府就送到此处。二位大人,一路顺风。”


    桐城魇(一)


    南直隶安庆府桐城县,七月十七,辰时末。


    刚点过卯,县衙内的差役们正三三两两地散落在院内,收拾着身上的差服,预备出外巡街。书吏、典吏们相互打着呵欠作揖,泡壶热茶,翻开卷宗,预备开始今日的工作。


    当是时,正门外两座石狮子旁悬挂的登闻大鼓骤然被人敲响,鼓声如雷鸣。


    正打着呵欠的赵典吏猛地被惊醒,连忙差人去问何人击鼓。


    不多时,差役便领着人进来了。


    击鼓的是一对正值妙龄的年轻男女,虽相貌出挑,却周身上下浸满了灰泥砂浆,模样好不狼狈。


    女子报称,就在桐城县近郊,龙眠山,碾玉崖上,一所山间歇脚客栈内,发生了一起连环凶案。店内多名店客被杀,并被凶手割去身形部位,手段极为凶残、性质极为恶劣。


    据他们说,因山洪原因,浮桥垮塌,此刻店中尚有幸存者还未救出,因他们猜测凶嫌就在店中,请县衙速速派人前往抓捕。


    赵典吏闻言,连忙一边差人留书县尊,一边领着六名差役直奔龙眠山。


    当他们赶到时,见大雨山洪冲垮两岸浮桥,水退之后,碎板如碎豆腐一般,在水退后露出的涧石内浮沉。


    据幸存女子言,五日前山间大雨,她匆忙下山路上,见浮桥被大雨冲垮,无奈留宿客店之内。之后五日,因山洪迟迟不退,故而他们这些店客,不得已被困在店中。直到今日一早,山洪退去,水流趋缓,她和身侧这位少年才冒险淌水过崖,前往县衙报案。


    众差役搬来沙袋,掷入溪涧之中,之后踏着沙袋跨过溪涧,抵达案发地龙眠客栈。


    赵典吏吩咐,三人随他和仵作店内搜查,其余三人则在附近巡山,以确定是否还有山洪遇险者。


    巡山的三人在山崖下,发现了一辆被山洪冲落下坠毁的马车碎片。经仔细辨认后发现,马车乃是京城样式。他们在幸存的车厢残片中,发现车厢座位之下,似有存物的暗格。


    暗格内除一些女子衣物外,便是一包尚未开封的蒿子粑。蒿子粑是桐城一带的特产,当地有习俗,若是家中有亲属亡故,会食用或供奉蒿子粑,以传达对逝去亲属的思念之情。


    另一边,赵典吏带着三名衙役检查现场,在大堂的土台后发现了一个被掏空的壁龛。


    但壁龛内放着的,却并不是佛像,而是一个用窑泥封住漆黑的小坛子。


    衙役用刀敲开封泥,定睛向内一看,内里是满满一罐白花花的粉屑状物体。


    “大人,瞧着好像是什么人的骨灰。”


    赵典吏此时正站在同行的仵作跟前,看他验尸。


    “死者死状各异,且多非一刀毙命,凶手手段残忍,有拔舌者,割喉者,砍去手脚者,还有一具无头尸。”


    “无头尸者,男,陈尸地点为大堂,外袍右侧内袋处寻得告身一份,揣测其身份应为朝廷官员。头部断口处齐整,室内墙壁大量喷溅血迹,故头颅应为生前砍下。”


    “除无头尸外,二楼右数第一间房内,被砍去手脚者,亦为朝廷中人。”


    赵典吏猛地一锤墙壁,沉声道:“大胆贼人,竟敢在我桐城地界内虐杀朝廷官员!”


    此时,那幸存的女子走了进来:“大人可需要民女再详细对您叙述一遍当时的案发情形?”


    赵典吏此时面对满地陈尸,正毫无头绪,见少女临危不惧,便点了点头,道:“你说吧。”


    “自浮桥损毁后,至今日报案时,共五日。第一夜无人死亡,但次日清晨,众人发现一女子失踪,于是冒雨在山间寻找,却并无结果,众人怀疑其被雨水冲走,两名大人决定冒险报案,但由于山洪汹涌,最终未能成行。”女子说着顿了顿,“于是当夜,第一名死者出现了。”


    “尸体于次日辰时被发现,墙上大量喷溅血迹,口中无舌。因山洪正汛,浮桥断毁,客栈沦为雨中孤岛,不可能有外人闯入。两名大人认定,凶手必在客栈众人之间,然他们搜寻一日,却并未找到结果,只得嘱咐众人夜间关好门窗,莫要被人闯入。但是当晚,凶案仍旧发生了。”


    “当夜死者,死因割喉,一刀毙命,墙上有少量喷射血迹。两名大人认为,应当是凶手割喉时,部分喷出血液溅到了身上,于是命众人打开随行包袱行李,并彻底翻找了客栈内所有的房间,却并未找到凶手行凶时的血衣。于是当晚,案件再度发生,但这一次,死的却是其中一名大人。”


    “这位大人住在二楼右数第一间房内,年纪不大,当夜入室前,他亲自锁好了除他自己外其余所有人的房门,自外间上锁,收走钥匙,并在每人窗下撒了白面,保证屋内之人绝无任何可能离开自己的房间。但,当晚死的却是他。”


    “前日收走的钥匙仍旧挂在他的腰间,但他本人却被砍去手脚,血尽而亡。除此之外,当晚仍旧没有任何人听见任何动静。”


    “与之同行的另一位大人见同僚亦暴亡,认定客栈内必有问题,命所有人不准回房,夜间全部守在大堂之内。前半夜相安无事,后半夜实在太困,我便睡了过去,今晨醒来时便看见,这位大人已被人砍去头颅,陈尸堂内。”


    依幸存女子所言,山洪暴发日为七月十二,七月十三夜间,第一名死者出现,最后一名死者则出现在七月十七鸡鸣之前。


    而县内闸官和河伯所内记录,七月十二至七月十七之间,龙眠山上暴雨倾盆,山下水闸尚被完全吞没。河伯所报巡检司后,巡检司便在山下立牌,禁止任何人靠近龙眠山,唯恐有人因山洪遇害。


    换言之,这五日之间,山上的这间龙眠客栈,是一所毫无疑问,无天无地的山间孤岛。


    案件着实恶劣、诡异,赵典吏不敢自专,于是报知知县。


    数日后,凶嫌落网。


    两名朝廷中人被切下的四肢与头颅于山间找到,所幸并未损毁,拼合后依据告身辨认姓名,并着亲友来此收敛,确认无疑。


    其余当事幸存者签字画押后,此案完结,卷宗收归大理寺,编署为《桐城龙眠山七月十二?五日连环凶案》。


    桐城魇(二)


    “时逢夏日,晴空万里,及骤雨至,牵引山洪,浮桥毁,马车停。众客聚之店内,凶案乃始。”


    ——《桐城龙眠山七月十二?五日连环凶案?其一》


    嘉靖二十三年七月十二,马车抵达南直隶安庆府桐城县。


    行至县外龙眠山,众人路过一段花草繁盛,林木葱郁的山岭时,林照忽然伸手敲了敲车窗:“停一下。”


    大虎闻言拉停了马车:“怎么了,公子?”


    “此间山顶乃是家母归葬之处,既路过此地,不得不拜。”说着,他整衣起身,自座下暗箱内,取出昨日在城中买的油纸包。


    周隐恍然:“难怪你昨日忽然要进那糕铺里买这蒿子粑,原来是为了祭拜令堂啊!”


    林照颔首:“你们不必跟来,我去去就回,不会太久。”


    “这怎么行?”周隐伸了个懒腰,差点一拳挥到坐在他身侧不远处的宗遥脸上。


    宗遥猛地偏头躲开,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一场光天化日之下的闹鬼事件被险险消弭。


    自那日在台州府衙内被林照接连轻薄,并且他死不悔改后,她就彻底俱上了他,哪怕是坐马车都要避着他坐,唯恐他脑筋错乱,重蹈覆彻。


    周隐跟在后面站起了身:“来都来了,我们还是和你一道去拜见一下伯母吧。”


    “不必。”


    “没事,坐了一天的马车了,随你上个山,就当是活动活动筋骨好了。”


    眼见着这厮死皮赖脸跟了上来,林照也懒得再多费口舌,自揣了油纸包往前走。


    “唉!你走慢些!等等我和丽娘!我们俩不认路的!”周隐在其身后大叫,“大虎!看好马车!我们很快就回来!”


    “是,大人。”


    *


    林照的母亲,就葬在龙眠山的半山腰上。


    山上没修石板路,只有一条略有些陡峭的,由过往的行人踩出的泥土道。


    林照和周隐均是一身文士长衫,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身后丽娘却如履平地,甚至还能顺手从旁边的草堆里拽下几朵鲜艳的小花。


    天幕之上晴空万里,午后的阳光如温泉一般沐浴在身上,连日都是阴霾般心情的宗遥此刻终于舒展了笑颜,望着身侧的丽娘轻笑。


    唉,管他呢,她自我宽慰着,是林照肖想她,又不是她肖想林照,该烦心的是他才对,她在这里纠结什么?


    这么一想,她心情豁然开朗。


    过了这一小段难走的山道,眼前便出现了一座木板拼就而成的浮桥,桥下溪水潺潺,桥畔是飞湍瀑布,右侧的石壁上,题着“碾玉崖”三字。


    三人一鬼过了浮桥,遥遥望见远处山銮之上,一抹炊烟正袅袅升起。


    丽娘指着那炊烟讶然问道:“咦?那是什么?”


    周隐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瞥了一眼:“多半是个山间客栈吧,这山还挺高的,若是碰上游人晚归天黑,有个地方歇脚也是不错的。”


    “可我们这一路走来也没看见什么人吧?把客栈开在这种地方,真的会有生意吗?”


    “有的。”宗遥忍不住伸手在她肩上书字,“这里从前是宋时龙眠居士李公麟的隐居地。李公麟曾作《龙眠山庄图》,并请好友苏轼为之作记,所谓‘有道而不艺,则物虽形于心,不形于手’,说的就是李公麟心手相应,浑然天成的画工。此地风景秀丽,说起来,我从前还来过这里呢。”


    “你来过这里?!”


    丽娘一时惊呼没收住声,惹得前方两人全回了头。


    周隐误以为方才那句是丽娘在和他说话,疑惑地问道:“你在和本官说话吗?但我没来过这里啊。”


    丽娘摆手否认:“没有,没有,我是和林公子说话呢。林公子的母亲葬在这里,你一定来过这里很多次吧?”


    林照淡淡道:“不然,此地山遥路远,我上次来此地,亦是少年之时的事了。”


    “说起来,我记得林阁老似乎是广信府人吧?”周隐道,“令堂为何没有葬在广信府的林家祖坟内?”


    “晦气。”


    林照扔下两个字后,便不顾周隐的目瞪口呆,自顾自地往前走了。


    这厢,丽娘压低了声音,问道:“宗遥姐,你什么时候来的这里啊?”


    “嗯……十年前吧。”


    “来游玩吗?”


    “……逃婚。”


    丽娘显然是没听过桐城逃婚这段的,憋了许久,似乎很想发问,但还没来得及问,就被宗遥噎了回去:“没有旧情人,只有七十多岁的糟老头子,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劲。”


    她还以为又有新乐子能拿去气林公子呢。


    *


    待走到林照母亲苏氏坟前,已是半个时辰之后了。


    这座矮坟看上去似乎已经荒废了许久,黄土包上长满了两指粗的灌木,林照将油纸包放在了矮坟前,随后从袖中掏出匕首,开始割坟垄上的树杈与杂草。


    身后的周隐见了,双掌合十,对着坟头摇了三摇:“苏伯母,我是衍光的朋友,来看您了。”


    正在割草的林照顿了顿:“……过来帮忙。”


    “哦,好!”说完,周隐便撸起了袖子,揪着丽娘跟他一起帮忙拔草去了。


    宗遥有些抱歉地望着眼前的逝者灵寝,心中默念道:“伯母,咱们都是已经过世的人,我不是故意缠着您儿子不放的。您若是在天有灵,就给林照托个梦吧,早早让他歇了这点走茬的念头,别再执迷不悟了。”


    她亦对着那坟堆拜了三下,随后站直了身子。


    正这时,原本阳光普照的山间忽然起了一阵风,不知从何处飘来的乌云渐渐向着中心聚拢凝结。暖黄色的光线藏进了云层之后,丽娘抹了把汗,抬头望向天空:“看这天色,好像是要下雨了。”


    周隐闻声抬头一看,登时大惊:“刚才不还是大晴天吗?怎么就要下雨了?”


    丽娘道:“山里嘛,都这样,我们那儿也经常上一刻天晴,下一刻就下雨的。咱们是不是该下山了,雨天路滑,人很容易滚下去的。”


    林照直起身来收了匕首:“差不多了,下山吧。”


    怎料一语成谶,还不及几人从坟头上下来,瓢泼的大雨已然倾盆而至。


    众人一路冒雨狂奔,却见暴雨之下,原本自山顶而下,细如银带的涓流,顷刻间便化为奔涌的黄泥浆。原本高悬在水线之上的木浮桥,此刻已成了飘摇的雨中浮萍,下方暴涨的溪水一浪接着一浪地拍上浮桥,铁链哆嗦得仿佛八十老翁的手。


    雨水将众人拍打得几乎睁不开眼,周隐大声道:“不行!这桥看着太晃了!现在上去的话,人会直接被瀑布冲走的!”


    丽娘跟着大声道:“刚才山上看着不是有间客栈吗?我们先去客栈里避一避雨,等雨停了再下山!”


    周隐点点头,觉得此事可行,便带头朝着山间的客栈奔去。


    那半山的客栈并不难找,店家似乎是为了招揽生意,特意在往客栈去的山路上修了一条石板路,几人踩着现成的台阶,没几刻便跑到了客栈门外。


    石阶尽头处,简陋的木门廊上用木牌上写着“龙眠客栈”四字,周隐几大步跨上门前的几方青阶,用力地拍响了门环:“店家!山间大雨,路过宝地,可否容我们躲雨一二?”


    黑木门被应声拉开,门内站着一个中年男人。他撑着一把油纸伞,只看了眼被淋成落汤鸡的雨中三人,便连忙拉开了大门:“哎呦!怎么淋成这样了?快快请进!”


    周隐终于松了口气,忙不迭地自门板中挤了进来,猛地甩手抖了下身上吸饱水的长衫。


    三人的头发,衣裳,都湿得和刚捞上来的水鬼没两样了。


    但最崩溃的还得是宗遥,她现在到底是他爹的什么形态?!


    活人看不见她,但雨她能淋到!


    那边三个倒霉的落汤鸡,老板已经伺候好布巾和热姜茶驱寒了,只有她,旁人听不到,也看不到,唯一能听到她说话的那个,现在还因为尴尬正和她闹脾气。


    她颇为怨念地望了眼,然后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喷嚏。


    “阿——嚏!”


    林照开了口:“陈掌柜。”


    “来了,贵客有何吩咐?”


    “要三间上房,再每间屋子里备好炭盆、热茶和布巾,烧桶热水。”


    周隐阻止道:“不用那么麻烦,待会儿雨停了还得下山呢,何必花那冤枉钱?”


    丽娘确实即刻便反应过来了,忙高声反驳:“哪里冤枉钱了?这湿衣服我是一刻也穿不下去了,我要洗热水澡!”


    毕竟是姑娘提出的,周隐只好闭了嘴。


    林照上了楼,拉开房门,身子半侧过来。


    宗遥看见,他的眼神与自己交汇了一下,随后便走了进去。


    她瞬间意识到这三间上房多半都是为了她开的,本想掉头去找丽娘,结果那小妮子眼睛都不眨地便将门一关,甚至关门前还在对着空气疯狂摆手,似乎唯恐她跟上去。


    宗遥:“……”


    她僵了僵,最后还是走进了那扇唯一开着的房门内。


    “过来。”


    一进门,林照便用眼神示意她坐到床边来。


    床边已经生好了炭盆,干净的白色布巾也已经搭好在了架上。


    他为她倒了杯热茶,她面色尴尬地接了过去,随后便见他转头去拿布巾。


    她连忙低头假装饮茶,心里却在不住地打着鼓,正心烦意乱间,却忽然觉出头上一重。


    林照垂了眼,伸手捧着她湿淋淋的长发,用布巾擦拭起来。


    “别动。”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不适,他淡淡道,“只是擦个头发,现在也算冒犯你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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