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城魇(三)
“店内有客十数人,男女老少各异,中有朝廷在录者二人,最后至店。当夜雨势不歇,众人留宿。晨起,一女消失无踪。”
——《桐城龙眠山七月十二?五日连环凶案?其二》
她第一反应是,这叫什么话?
随后又颇为吃人嘴软地闭了口。
这贼老天就是在玩她!
令她一边对林照百般推拒,一边离开了他又寸步难行,怎么看怎么像是玩弄人心的混账。
她本是个鬼,却偏偏令她只在他跟前做个人。
当是时,外间响起了敲门声:“客官,热水烧好了,可要送进来?”
“放在门口就好。”
“是。”
问话的掌柜放下热水桶,走了。
她抬起头来,湿发间滑落的水珠顺着眉心一路滚落:“我是鬼,不会生病的。倒是你,你自己身上也是湿的,先去沐浴吧?”
水珠悄然在唇畔的嫣红处晕开,他眸色深了些,抬起指腹,在她唇角碾了碾。力道动作,恍惚间又令她回忆起府衙后院内那日吱呀作响的马车。
“唇上有水。”他解释完又道,“好,你去找丽娘吧,我让她多要了一件干净衣服。”
*
“你怎么就出来了?不和林公子多呆一会儿?”
“是我和审言答应带走的你,还是他带走的你,你怎么胳膊肘老往外拐?成日想着看热闹,把我往他那儿推?”
“我才没有呢!”丽娘将那干净衣服丢进炭盆后,空出只手来指天灭地发誓,“我这哪儿是为了他,这不明明是为了姐姐你?”
“算了吧,我说了别和他牵扯上,你是一点没听见啊?”
丽娘笑了声,手指点上了自己的嘴唇。
“我们金县的风俗文化是和中原不同,不过有一点是共通的,那就是人要是被狗咬了一口,下回见了,即便不拿棍子抽它一顿,也得绕道走。”她笑吟吟地拍了拍落在自己肩上的手,“宗遥姐,谁会成日对狗心怀愧疚呢?”
“我……”宗遥噎了下,“本官那是大度,不和他计较。”
“哇,那你脾气真好,我要是个男子,我也要和你在一起……哎呦!”
丽娘的后脑上又挨了一结实。
炭盆里的衣物烧完后到了她手边,她换好之后等了会儿,丽娘也沐浴完换上干净衣物出来了。
丽娘推开门,恰好此时隔壁客房的门也开了。
行李都在山下的马车里,林照难得换上了粗布袍子,却仍然是一副脱俗出尘的神仙模样。
下了楼,周隐正站在窗边,拧眉望着已然完全暗下去的天。
“看这雨势,今夜怕是得在此留宿一夜了。”
“放心,这么大的雨,山脚下怕是已经涨水了。大虎哥又不蠢,我们一个都没下去,他肯定能猜到我们在山上过夜了,会自己折返桐城县的。”
“行吧!那今日难得,我请二位好友同饮,咱们对雨品酒,畅谈人间乐事!掌柜,把店里最好的酒拿上来!”
“来了!来了!”不多时,掌柜便端着个酒坛子上来了,“咱们这儿只有自家酿的老酒,不过味道很不错,客官您试试?”
“陈掌柜——”不远处,一个脆生生的女音喊了一声,“我娘又害喜啦!帮忙拿点酸梅子!”
陈掌柜忙道:“就来!就来!”
又转身往柜台后去了。
宗遥顺着那女音看去,只见靠近正堂中间炉火盆处,坐着一男一女和一个看模样大概八岁左右的小姑娘,看上去似乎是一家三口。
其中那女人似乎怀着孕,眼下正对着炉火不住干呕。
陈掌柜匆匆取了酿青梅来,小女孩接了过去,忙捻起一颗,送到了母亲口中。
谁知下一刻,女人便面色一变,猛地吐出了口中的青梅,随后狠狠一耳刮子甩到了女孩面上:“这梅子是酒酿的!你是不是想害死你弟弟?!”
女孩捂着脸愣了下,陈掌柜见状忙道歉:“是我疏忽拿错,不怪这姑娘。”
但女人却不依不饶,拔高了声音,厉声道:“她就是故意要害死她弟弟!故意要克我的!”
女人嗓音高亢,一时间整间客栈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女子大声道:“谁让你跟着我们来这儿的?我说了不要你跟着!你给我滚!滚得越远越好!”
说着,那女子猛地推搡了女孩一下。
女孩一个踉跄,重心不稳,身子冷不丁地栽向火盆,火星四溅,下一刻便是一声撕心裂肺般的惨叫:“啊——!”
整间店的客人登时站起了大半。
“怎么了?”
女人面色愕然地僵坐住,似乎也没想到自己会不小心把女儿推进烧着的炭盆里。
她身旁的男人也惊了一下,连忙将女儿搬开。
女孩痛苦地呻吟着在地上翻了个身,露出了被烧得溃烂起泡的后背,虚弱地趴在地上。
周隐直接扔了酒杯,径直走过来想要查看伤口,但有人显然比他更快。
“你做什么!”右侧窗边原本坐着一对年轻男女,那年轻女子见状,快步走了过来,蹲下去察看着那女孩背上的伤口,随后,她柳眉倒竖,瞪着那言语乖张的妇人,“我们瞧你们大半日了,从你们进门起,你女儿就一直给你端茶送水,捶肩捏腿,畏惧小心的比我家下仆还要周到。可你呢?你对她非打即骂,稍有不如意就拳打脚踢,这是你女儿还是你仇人?!”
那妇人猝不及防被骂得狗血喷头,愣了下,随后便对着那管闲事的姑娘破口大骂道:“我管教自家女儿,干你什么事?”
男人猛扯了下妻子的衣袖:“别这样。”
年轻女子气笑了:“方才要不是这姑娘命大,栽偏了些,现下恐怕都已经断气了!”
周隐高声问道:“敢问这店中可有郎中?”
四下无人应答,林照开了口:“我略通一些医术。”
周隐一愣:“你居然会医?”
林照没理他,只是吩咐陈掌柜道:“把她搬进内室,取酒来,再要些香油。”
“好!”
周隐正要搭手,却见那妇人猛地起身,随后似乎犯了胎气般一把捂住肚子,呻吟了句:“不行……你们一群男人……怎可将她带走……”
男人闻声连忙扶住了妇人,应声道:“是啊,是啊,怎么说,唤南也是个姑娘,就算是情况危急,也不能就这么跟你们几个男人走啊!”
年轻女子眉梢一挑,正要张嘴,却被身侧的年轻男子拉住了。
“姑娘,可以了。”年轻男子压低了声音,“毕竟您是偷跑出来的,莫要再生事了。”
丽娘开口道:“这么着,把她搬到屋里,就让林公子在外指挥,我在里间,这总可以了吧?”
林照抬眸望了眼手指落在丽娘肩上书字的宗遥。
她点了下头:“放心,有我在,救人要紧。”
于是林照转身对其余人吩咐道:“龙眠山上不缺草药,你们去找找,今日我只需要半斤薄荷,一壶酒,一把茶镊,还有一斤香油。但明日天明后,你们需外出去采生地黄五钱,竹叶心一钱,麦冬三钱,黄连一钱五分,金银花三钱,连翘二钱,若有丹参可取来,没有的话就再挖些赤石脂和地榆回来。”
陈掌柜为难:“薄荷店内就有,可旁的草药我们不认得啊。”
“无妨,小人在这山间多年,识得草药,明日可以随诸位一同前去。”
众人闻声抬头,只见后堂中冷不丁转出一个头戴方巾、文士打扮的俊秀青年。
陈掌柜见众人愣怔,忙道:“哦,这位是我店中账房,名唤贾游。”
青年抬袖作揖:“在下贾游,蒙陈掌柜不弃,容某在此讨口饭吃。”
说完,他又对着林照一笑:“客官对这龙眠山上草药如此熟悉,怕不是第一次来此地?”
林照微点了下头。
“哦?”贾游含笑,“在下与陈掌柜在此经营客栈多年,却似乎还是第一次见公子。”
林照淡淡道:“都是十年前的事了,当年那间山间客栈的主人,怕是早不在人世了。”
说着,众人拆了桌板,搭着手,将受伤的女孩抬入了房间。
宗遥跟着丽娘一道进去的,其余人只在外间守着门。
“冷酒清洗——”
丽娘抬手浇酒,榻上已然昏迷过去的女孩,在睡梦中呻吟了一声。
宗遥轻叹一句:“好在昏了,不然真是疼煞人了。”
她勾下腰去,轻轻用茶镊夹着女孩肉里嵌着的炭灰。
夹出小半碗炭灰之后,溃烂的皮肉总算是清理干净了些。
丽娘高声喊林照:“好了!”
“薄荷叶捣碎敷在上面,等到差不多了,就抹上香油,别盖东西,让她的伤口在窗下透着。”
“好。”
两人又按照吩咐做完之后,女孩的父亲冯彦担忧道:“她烧成这样,会不会有性命之忧啊?”
林照望了冯彦一眼:“店内无药,虽已做了简单处理,但今夜极为凶险,或可能创面感染起烧,你们二人今夜定要随时关注她的情况,稍有不对,立刻来敲我房门。”
那冯彦妻子孔氏的面色有些恹恹,冯彦倒是对着林照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连声道:“多谢。”
等处理好女孩的伤口,已是亥时初了。
陈掌柜去灶下为众人下了盆鸡汤泡炒米,又炒了盘脆嫩的水芹,端上桌来。
折腾了一日,众人早已累了,于是胡乱分吃了些,便各自回屋睡了。
一夜好眠。
次日清晨,宗遥费劲地扒拉开了丽娘搭在她身上的手脚,刚喘了口气,便听得楼下一声刺耳的女声厉叫,是昨日那烧伤女孩的母亲孔氏。
她正挺着孕肚,神色有些焦急地抓住闻讯而来的掌柜 :“唤南?唤南?!你们谁看见唤南了?谁看见我家唤南了?!”
桐城魇(四)
“白日寻人既未果,遂罢。是夜,凶案始起,死者被拔舌。”
——《桐城龙眠山七月十二?五日连环凶案?其三》
嘉靖二十三年七月十三,辰时初。
昨日被烧伤的那个八岁女孩,居然就这么在自己房内离奇消失了!
周隐打开床边不远处的窗页,窗页上的油纸被昨夜的狂风暴雨撕破了些,但油纸下方,却是一整扇将窗洞完全封死的木格栅,即便是八岁的女童,也不可能从这只有手掌宽的缝隙中挤出去。
“你们昨夜一点动静都没听见?”
孔氏摇头:“没有,昨夜回房之后,官人担心我和肚子里的儿子在地上受冻,就把唤南从床上搬了下来,就放在离我们床边不远的地方。可谁知,今早我们一醒来她就不见了!”
“她伤得那么重,身上还发着热,你们居然还把她从床上搬下来了?!”丽娘瞪大了眼睛,“你们是真嫌她死得不够快啊?那你现在哭什么呢?她现在人找不到,不是正合你的意了?”
孔氏怒道:“我何时希望她死了?!我若是希望她死,又怎会养她养到这般大?她一出生,就克死了自己同胞的兄弟。这么多年我就是再恨她,好歹也就是打她一顿出气罢了!”
“哇,怎么着她还该谢谢你不杀之恩了?”
有别于大明律中,父母杀害子女大多数情况下无罪的规定,在金县内,即便是有罪的女儿,母亲也不可随意殴杀,是故丽娘几乎无法理解,为何中原内的一些父母能对女儿折磨怨恨到这个地步。
“姑娘误会内子了。”孔氏的丈夫冯彦见事态不妙,连忙又出来打圆场,“内子与我,都是真的担心女儿。”
孔氏闻言忽然抬头,一双眼睛骇然盯着冯彦:“昨夜我睡下之后,你未曾出去过,对吧?”
冯彦一愣,随即点头:“当然。”
周隐隐晦地望了眼孔氏,随后开口道:“先出去找找吧,看看是不是她夜里自己醒了于是出去了?”
话虽如此,但连他自己都不愿相信这话。
女孩的父亲冯彦闻声忙道:“我随这位公子一起吧。”
店内其他人忙道:“算了,你这怀孕的媳妇还需要人照顾,我们去找吧,人多,线索也多。”
冯彦摇了摇头:“内子可以一个人,但唤南是我女儿,我必须要找到!”
孔氏却猛地出声,声音有些尖锐:“你为何就非要找到唤南不可?!”
这下连周隐也忍不住了:“其实你女儿就是你自己扔掉的吧?毕竟昨日在大堂里,你可是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叫嚣说希望她滚得越远越好的,对吧?”
冯彦压低了声道:“别闹了,还怀着孩子呢,小心动了胎气。”
孔氏的眼中骤然变红沁泪,她死死地盯着冯彦,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你们自去找吧,我累了,我要回房休息了。”
冯彦的视线在客栈中唯二的两个年轻姑娘间逡巡了下,最后撇了丽娘,定在了昨日的年轻姑娘身上,对她拱手一稽:“劳烦姑娘,替在下照顾内子了。”
姑娘身侧的年轻男子眉头一皱,似乎是想反对,但到底还是被年轻姑娘拦下了:“好,没问题。”
年轻男子微叹了口气。
于是剩下的人便一起打着伞出了门。
林照撑着伞出了门,身子斜侧开了半步。
显然,那个位置是给宗遥留的。
她刚要过去,却见一个人比她更快地蹿了过去。
“还知道帮我打个伞,林衍光,你脾气见好啊!”
林照顿了顿:“丽娘。”
“……来了,来了。”丽娘心内暗道一句“祖宗”,然后便端起一个假笑,强行拽着周隐的胳膊,将这个不长眼的给直接扯到了自己伞下。
光天化日,未婚男女撑伞并肩而行?这怎么行?!
周隐一边嘴里不住念叨着“有伤风化”,一边就要遁走,奈何丽娘身量和力气,都不在他之下,给他箍得死死的。
丽娘一边揣着他胳膊不放,一边皮笑肉不笑地道:“雨天路滑,周大人,我怕滑下去,你答应了要把我安全送到京城的,可不能食言啊。”
另一边,林照终于如愿以偿地等到了伞下的人。
宗遥有些哭笑不得地望着被丽娘挟制得不能动弹的周隐:“你们自唱双簧,能别折腾审言吗?”
林照一手撑着伞,一手扣上了她的手掌,丝丝暖流顺着掌心涌入了她的体内。
“你若是自己上心些,丽娘也不用每日这么劳神。”
宗遥愣了下,随即意识到,他这是在提前预备之后搜救的事了。
她终究比这些活人要强上些,若是那女孩不慎被湍流冲到下游,她还能飘过去看看。
虽然,有些废力气就是了。
她讪讪道:“还不是你的错,本来我也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反倒不自在起来了。”
“那你最好再多不自在些。”他手指复又紧了紧,语气平淡,“宗大人。”
她连忙甩开了手:“够了够了,我先去下游看看。”
悔不该当初,仗着自己是个死鬼就对这厮乱开玩笑!
谁能想到,玩笑而已,他居然当真了?
她领先众人一步,直奔那浮桥而去。
无论是上山还是下山,就算是掉到瀑布下方去,那里也是必经之路。
然而,当她到达此间时,眼前的情景却让她一瞬间呆愣在了原地。
——那座连接碾玉峡两岸,他们下山唯一通道的浮桥,塌了。
*
“这可是你家女儿之物?”
回到客栈,林照将宗遥在瀑布下游找到的一个荷包,递给了冯彦。
冯彦及其余众人一无所获,正在发愁,冷不丁见林照掏出个荷包,眼前一亮,登时猛站起了身:“是了!这正是小女之物!你在何处寻得的?”
“瀑布下游。”
准确的说,是碾玉峡下游靠近山脚的一块泥沙滩上。
瀑布自山涧间猛地滑落到谷底后,走势放缓,流速变慢,若是有泥沙淤积在地,很容易就会挂住东西。这枚荷包,多半就是自上游冲下去的。这就说明,人应当是自瀑布冲了下去。但奇怪的是,宗遥沿着那下游河道一路找遍了,就是没找到关于冯唤南的半点残骸。
冯彦闻言,一把搂住那荷包在怀,大声恸哭起来:“我可怜的唤南啊!你怎么会跌落到瀑布下方去啊!”
“林公子。”贾游疑惑道,“在下有个疑问,你是如何拿到被冲到瀑布下游去的荷包的?”
“仙术。”
宗遥:“……”没完没了了是吧?
贾游:?
众人:???
丽娘磨了磨牙,再度扬起假笑:“啊对,我们林公子曾经师从道门大家,修过些简单的搬山、转运的茅山道术。”
周隐茫然,还有这一说?
那年轻女子正好扶着那孔氏下楼,听到这话,扯了下嘴角。
没想到这位林公子瞧着人模狗样的,居然是个招摇撞骗的神棍?
众人俱是一副无言之态,唯独冯彦眼神微变,试探问道:“公子真修习过茅山术法?”
林照一顿,随即看向他,点了点头。
“那……公子可听说过,偷生鬼一说?”
听到这三字,林照原本尚算的面色骤然一变,他沉下声问道:“听阁下口音并非桐城人士,这偷生鬼一说,你是从何处听来的?”
周隐见林照面色突然变得严肃,疑惑问道:“什么是偷生鬼?”
听到他发问,一旁操着桐城口音的客人答道:“这偷生鬼啊,就是阴间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借着孕妇的肚子躲避阴差的追捕,投生到活人家里。偷生鬼托生的孩子,因为前生罪孽深重,大多活不过十岁。有些人家运气不好,可能一连几胎都是生的这偷生鬼,孩子命都不长。所以,为了防止偷生鬼继续投胎到家中,这些人家就会在家中的病孩子快死之前,将人拖到街口用快到铡死成块。据说,这样就能震慑到那些再想要投胎进来的小鬼了。”
“孩子病得快死了,不去寻医问药,却将人活活铡死?”周隐拧紧了眉头,“这不是胡说八道吗?如此放任百姓残杀婴孩,难道桐城县衙就不管的吗?”
那人忙道:“管的,管的,自打十年前因这偷生鬼闹出了一桩巨大的人命案子,县衙从此就严禁百姓们相信此等邪说了!”
“案子?什么案子?”
那人道:“这案子我也是听家里人说的,具体细节我也不清楚。只说是十年前,县里有一对开客栈姓郭的夫妇,家中七岁的小女儿患了重病,怎么医治都不见好。那小女儿之前,郭家夫妇已经死了好几个孩子,没有一个活到成年的。”
“那会儿官府没下禁令,老一辈的都相信这偷生鬼的说辞,于是,邻里四下便都说,这郭家,是被偷生鬼给缠上了。于是便去劝郭家夫妇赶紧按照老法子铡死女儿,郭家男人一想到家中不能绝后,就应了。但他内人柳氏却无论如何都不肯。唉,毕竟是十月怀胎生下的亲骨肉,哪儿能那么狠心呢?”
“终于有一日,郭家男人趁着柳氏照顾女儿睡着,瞒着她从病榻上抱走了女儿,直接铡死,随后埋尸。柳氏醒来后发现女儿不见,便知道是丈夫做的,但她也没多说什么。郭家男人以为此事就算是过去了,便按照老规矩,将邻里相亲一并请来客栈之内,庆贺偷生鬼诅咒离开了他家。”
“谁曾想,当夜,柳氏连杀包括丈夫在内,参与庆贺的六人。那血啊,都快把那客栈的地板,都给泡透了!这案子当年轰动一时,之后官府就明令禁止了偷生鬼的习俗。冯官人,你问这个做什么啊?”
冯彦尴尬地扯了下嘴角:“我就是问问……问问……”
“我们刚才出去看了,唯一能够通往山下的浮桥已被雨水冲断,这就意味着,在这大雨停下,有人上山之前,我们都无法离开这间客栈。”周隐说完,又向冯家夫妇二人道,“唤南至今还未找到,多半是已经遇难,还请二位节哀。等到我们下山之后,再请官府代为搜寻遗体。”
显然,周隐此刻还并不打算透露自己朝廷命官的身份。
孔氏呆呆地望着炉火发呆,冯彦则手捧着女儿的遗物,猛地弓下了身子。
“我再重申一遍,夜间山险路滑,无论是何缘故,今夜必须锁好门窗,不要出门,哪怕是闹肚子,也请在盂盆里解决。”
众人点点头:“知道了。”
今日的晚饭是大盆的山粉圆子烧肉,两碟山野时蔬,还有一整锅鸡汤米面。
山粉圆子烧得软烂入味,鸡汤浓郁,米面爽口,极具桐城特色,就连周隐这个巴蜀人都连吃了几大碗,但林照却似乎胃口不佳,几乎没看到他动筷子。
*
夜间,丽娘小声问道:“宗遥姐,你说今夜还会出事吗?”
宗遥笑着在她肩上书了字:“你放心,我不需要睡,可以夜间守着你。”
丽娘点了点头:“那我睡了啊!”
宗遥靠坐在床边,看这丽娘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
三更天左右,正在假寐的宗遥忽然被楼下一阵细碎的动静惊醒。
她眼神一凛,下一刻便听见旁侧传来一声开门声。
是林照!
她猛地起身推开门板,隔着楼梯看见一个黑影自楼梯间闪身进入柜台后,再之后,便消失不见了。
二楼,冯家夫妇屋内。
林照站在门边,面色凝重地望着眼前骇人一幕。
尚未凝固的鲜血滴滴答答地顺着床缝,敲击在地板上。
床榻之上,冯彦正毫无察觉地打着鼾,其妻孔氏大张着嘴,面色极为凄厉、扭曲地仰望着天花板,口中的舌头,不翼而飞了。
桐城魇(五)
“冤血未凉,而凶案再起。幸存者曰,今日死者,二人割喉。”
——《桐城龙眠山七月十二?五日连环凶案?其四》
嘉靖二十三年七月十四,子时末。
“她的舌头被人割走了。”宗遥蹲下身来查看孔氏的尸首,“切口光滑整洁,是熟手。胸口当凶处一刀,伤口宽约一寸,长约五寸,刀尖斜入方位,切口内斜。凶器不像是匕首,更像是灶房内用的剔骨刀。”
“是这个吗?”林照进屋,将一把染血的刀扔到了宗遥面前,“在厨房里找到的,应该是凶手故意扔下的。另外,我还在晚饭里尝到了曼陀罗粉的味道。”
宗遥一愣:“难怪,我还说看你今晚都没怎么吃东西。”
“食用了曼陀罗粉之后,人会陷入沉睡昏厥,轻易不会醒来。”就像眼前躺在血泊中犹自呼呼大睡的冯彦一般。
宗遥:“能叫醒他吗?”
林照皱了皱眉,拎起桌上的茶壶,照着冯彦的头径直浇了下去。
冯彦剧烈地呛咳扑腾了两下,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然后就对上了林照那双凉薄的眼睛。
他愣了愣:“林……林公子?”
林照下巴朝下点了点,示意他看看周遭。
刚从昏睡中被强制唤醒的冯彦,显然头脑还有些混沌迷茫,愣怔了半晌,随后,他缓缓低下了头。
浑身的血,在那一瞬间,猛地冲向了头顶。
“啊——!啊——!!啊——!!!!!”
看到孔氏被割去舌头的尸体后,他歇斯底里地连叫了数声,倒退着从床上翻滚了下来。
手掌上一阵粘腻的触感,他战战兢兢地拉起来一看,入眼一片血红。
惊惧着又大叫了一声后,他像是终于醒了神,猛地扑向了床头的孔氏,伸手在她脖颈间一探。
毫无动静。
下一刻,他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转身扑向林照:“对了!你不是会茅山术吗?不是懂医吗?你肯定有办法救她对不对?”
林照光整的衣裳被满手的鲜血染污:“这世上没有起死回生之术。节哀,她已经死了,我救不了死人。”
冯彦愣了愣,随后连声道:“没关系!没关系!她死了就死了!但她肚子里的儿子,你一定有办法保住的对不对?”
林照的面色瞬间变得森冷:“你的发妻就这么惨死在你跟前,你却只在意她腹中那个尚未出世的胎儿?”
冯彦的面色僵了一下:“你自己说的,人死不能复生。若是能救下儿子,也算是给她在这世上留下了一个念想……”
林照彻底凉了声音:“母体死亡超过半刻,腹中的胎儿就会跟着死亡。”
冯彦眼中光芒一暗。
“没用的,孩子早就没救了。”
下一刻,原本黯淡了的双眼漫上了些许猩红。
冯彦一把将林照推了个踉跄,厉声道:“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那个张道士收了我三十两银子,说这一胎一定会给我保住!我的宝贝儿子一定会健健康康,长命百岁地长大,将来替我们冯家延续香火。怎么会没了呢?怎么会就这么没了呢?一定是你骗我!一定是你这个骗子骗我!”
推搡中,冯彦的脚跟一脚踩到了一个沾血的硬块上。
他低头一看,居然是一把剔骨刀。
那把,杀死他妻子的凶刀。
他忽然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他大笑着将刀子拿了起来,“对啊!对啊!孩子不就是在母亲的肚子里吗?那剖开来不就好了?剖开来一定就能看到我的宝贝儿子咯……”
说着,他居然真的拎着剔骨刀走到了床边,望着妻子泡在血海中的尸身,眼中写满了兴奋的跃跃欲试。
“阿玲啊,这也不能怪为夫啊。毕竟,谁让你只生下了那么一个赔钱货呢?”
他怜惜地摸了把妻子的脸,高高举起了手中的短刃。
一旁还想再从他口中听些消息的宗遥终于忍无可忍,高声道:“林照——!”
冯彦刀尖刺下的刹那,一个花瓶猛地击向了他的后脑。
他身子晃了晃,手中刀刃一松。
“儿子……我的儿……”
话音未落,便整个人昏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
嘉靖二十三年七月十三,辰时初。
“你说你昨夜亲眼看见了杀死孔氏的凶手?还阻止了冯彦去剖孔氏尸体的肚子?”周隐揉了揉被曼陀罗腌得还有些酸软的脑仁,昨日那一锅鸡汤米面,就属他和丽娘吃得最多,想起这事,他忍不住埋怨道,“林衍光,你安的什么心啊?尝出来菜里不对劲都不提醒我们?”
昨夜负责掌勺的陈掌柜被众人绑缚了,跪在正堂中央,听到周隐的话,再度申辩道:“大人明鉴,灶房门并未上锁,人人都能进,这菜里的药真不是小的下的啊!”
昨夜案发后,眼看众人昏睡不醒,宗遥和林照检查了客栈内所有能进出的前后门,乃至窗户,都和睡前一样,处于内部上锁状态,而开锁的钥匙,也都好端端地躺在前台的抽屉里,而窗外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闷雷伴随着倾盆而下的暴雨,发出隆隆的巨响。
害死孔氏的凶手,一定就在客栈之内。
眼看着这客栈内已经出了人命官司,而凶手就在客栈之中,再隐瞒身份,已然没有任何必要。
周隐拿出了官凭,告诉众人,他们是回京述职,路过此地的大理寺官员。如今浮桥断裂,大雨未停,无法下山,还请众人不要恐慌,接下来他们定会保护好众人的安全,等待雨停后官府上山救人。
“再说,昨夜的菜,小人是和大家一起吃的啊!若是那菜里真有问题,小人不是也该睡倒了吗?”
“呵,你下的药,你会没有解药?”
陈掌柜涨红着脸,一副百口莫辩的模样:“那还请大人说出我杀人的动机以及缘由!这冯家夫妇偶然路过此地,与小人素不相识,小人为何偏要夺他内子性命?”
“是啊。”周隐小声道,“这陈掌柜没理由杀孔氏啊。”
这时,有人拱手开口道:“诸位,在下对此案倒是有些别的见解。”
说话之人,正是店内的账房贾游。
“此前与诸位说过,在下与陈掌柜都是桐城本地人,方才忽然想起毛公子提起的那桩十年前的旧案,在下便有了些想法,想与诸位分享一二。”
被点名的毛公子一愣,随即点头:“哦,你是说,我昨日提到的那对开客栈的郭家夫妇?”
“不错,正是此案。”贾游颔首,“不过,对于此案,在下知道的细节,要比毛公子稍多一些。”
宗遥蹙起了眉头。
“其实,昨日毛公子所说的案件细节,有一处其实是错误的。那就是,柳氏一共杀死了包括丈夫在内的六人,却不是在一夜之内杀掉的。事实上,柳氏丈夫郭茂才因除掉了偷生鬼,在客栈内宴请乡邻的当晚,柳氏就失踪了。”
“失踪?”
“是啊,失踪。”贾游道,“柳氏失踪之后的第一晚,她的丈夫郭茂才,以及唆使郭茂才杀人的,同在受邀之列的好友何秀才,就一并被拔舌了。”
在场众客,虽然都被孔氏之死吓得有些心神不宁,但到底不傻,听到贾游的话,心里瞬间就想到了一个人身上。
“你在胡乱引导什么?”周隐厉声喝道,直接点破了他似是而非的暗示,“你是想说,一个后背被严重烫伤,连站立都成困难的八岁女童借故失踪,然后在夜间在我们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进来,割走了她亲生母亲的舌头吗?!”
贾游见周隐动怒,拱手道:“在下只是猜测,毕竟,在这店中能称得上与孔氏有怨的,应当只剩这个失踪的女孩了。两桩案子如此相似,我们又并未找到冯唤南的尸体,不是……没有可能。”
贾游说完,众人议论纷纷起来。
“八岁的小姑娘,不可能吧?”
“怎么不可能?这世上离奇古怪的事情多了去了。这贾先生说得有道理啊,那女孩的尸骨一直找不到,是有躲起来的可能。”
“这事啊,还得拷问一下冯彦,一个是他亲女儿,一个是他内子,有没有可能,他最清楚了。”
“我不信!”丽娘冷哼道,“一个死了妻子不伤心不难过,却一心想着剖开她的肚子,取出她腹中男胎的男人,会对女儿有多好?真要是那女孩干的,先死的也该是这个亲爹!”
“姑娘,你这话就不对了。”毛公子皱眉,“为人子女,杀死自己的父亲,乃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再说了,将那女孩推入火盆,非打即骂的是孔氏,又不是冯彦。说不准,这冯彦,是个慈父呢!”
*
“唤南她没死?!她不是掉下瀑布去了吗?她怎么能没死呢?”似乎昨日受了惊吓,情绪又大起大落之后,这冯彦的神智就变得有些疯疯癫癫的了,他接连质问了众人数声之后,忽然咬牙切齿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张道士说的不会有错!是她!是这个该死的赔钱货她没死!就是因为她没死,我儿子才会死在那贱人的肚子里!都是她!都是她!都是她!”
丽娘微微偏头,似笑非笑地望着方才还信誓旦旦的毛公子:“慈父?”
毛公子涨红着脸,羞愤般的对着那被绑成长虫,在地板上乱扭的冯彦来了一脚:“畜生!”
在冯彦断断续续的疯话中,众人慢慢拼凑出了真相。
原来,冯家夫妇不远万里来到桐城,就是听信了某个张姓茅山道士的话,说这桐城境内,有一个万灵的生男之法,就在这龙眠山上。只要在龙眠山上随便找一座死去女人的坟垄,然后将自家借腹托生的偷生女鬼铡于坟头前,就算是震慑了下面还想要托生的女鬼们。这样,他夫人腹中的胎儿,就必定是个男丁了。
所以,他此次一定要带着女儿一道来,在发现她失踪之后,又锲而不舍寻找的原因,都只有一个。
那就是,他希望这只克了他家男丁的“偷生鬼”,被钉死在龙眠山。
“愚昧!荒唐!极其可笑!”周隐骂完还觉得不解气,又照着地上的冯彦踢了两脚。
“大人,这人要怎么处置?”
周彦有些头疼地闭了闭眼。
别说,这冯彦还真不好处置。
平心而论,他是个板上钉钉的王八蛋,但按照大明律,因为天降大雨,他还没来得及实施杀死女儿的计划,孔氏的死显然也不是他所为。
这么个王八蛋,最后居然连板子都不用挨一下,真是气人。
这么想着,他忍不住,又给了冯彦几脚。
“杀死孔氏的凶嫌未定,店内所有人均有嫌疑。”周隐背着手,沉声道,“现在,本官需要你们所有人当众报上家门姓名,以便排除凶嫌身份。”
桐城魇(六)
众人面面相觑,相互推脱着不知该谁先开口,直到昨日出头那年轻女子懊恼出声:“官府办案呢,江年你别再拦着我了!”
年轻男子见众人都看了过来,松了手,面色缓了缓,对着众人作揖:“抱歉,诸位,在下沈江年,身侧这位是我家姑娘,我们二人自南京应天府而来,前往京师探亲。因天降大雨,故而无奈滞留此地。因是官家女眷,所以不好报上家门、名姓,还请各位见谅。”
周隐点了点头:“可有官凭路引为证?”
“在此。”沈江年奉上了路凭。
周隐低头一看,神色有些微妙。
宗遥凑过去看了眼,居然是南京礼部尚书范璋家。
大明自永乐朝后,便有京师与陪都之分。南京陪都与京师一样,也设朝廷,置六部。不过,那里基本上就是大明党争失败之后的养老地。范璋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他是嘉靖十年因与林言唱反调失败,“被迫”调往南京的。
难怪周隐面色这么微妙,眼前这位居然是范家的姑娘,却在此地撞上了林照,这不是冤家路窄吗?
不过好在此地没人知道林照的身份,只知他是和周隐一样的大理寺官员。
周隐将路凭还给了沈江年,对其略一拱手:“唐突了范姑娘。不过,南京到京师天高地远,又多山路山匪,范姑娘下次出门还请提前告知双亲,多带些人手。”
他倒是一眼就看出来,这位范姑娘是瞒着双亲偷跑出来的了。
沈江年连忙再次告罪:“在下谨记了。”
回过身去,范姑娘不悦地拽了下沈江年的袖子,似乎是不悦他的多嘴。
回过身去,到了下一位。
毛公子开口十分爽利:“我还有我身旁四位,我们都是桐城本地人。夏日城内酷热,本来约着上山踏青,谁想天降大雨,就被困在这里了。”
林照开了口:“他们说话的口音,是桐城人没错。”
“是吧?”毛公子见另一位大人肯帮他说话,连忙打蛇随棍上,“我们四个与这冯家夫妻,都是昨日在店内才见第一面,根本不熟,更谈不上杀人啊。”
其余四人亦跟着点头附和。
下一位,是个面上挂着刀疤的中年男人,外乡人,说是来这边做生意的。
当周隐问到他做什么生意时,刀疤男子略有些支吾,只说是贩些禽肉。
再下一位,黑须白面,一身青衫文士的打扮,说话也有几分文邹邹的,自称是来山中苦读清修的秀才,住了有一段时日了。
“是了。”陈掌柜点头道,“这位常相公已在这里住了半月有余了,每日除了读书外,就是去山间走走。”
再加上他,林照,丽娘,以及陈掌柜和贾游,还有被绑缚起来的冯彦,以上,就是目前龙眠客栈内全部十四人的信息了。
全部问完了一遍,并无甚可疑的。
谁看着都不像昨夜那个拔舌杀人的凶徒。
就在这时,柜台后方忽然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响动,周隐猛地回身:“谁?!”
说完便径直冲了过去。
柜台后面空无一人,只有一个矩形的壁龛。壁龛内,放着一个用窑泥封住的黑色小坛子,摇摇欲坠的,只剩半边还在柜板上。
贾游一见那坛子将掉,惊得一把挤开前方的周隐,将它重新推了回去。回神过来,意识到自己方才举措失当,又赶紧解释道:“大人见谅,此乃我家掌柜先夫人的遗骨,想必方才是有老鼠爬上了柜台,不慎碰倒了坛子,这才惹出了动静来。”
宗遥望着那柜台后的坛子,一愣。
周隐疑惑道:“先夫人的骸骨为何不好好安葬,反而要放在柜台里?”
陈掌柜顿了下,缓声答道:“只因小的思念亡妻,故不忍与之分离。”
周隐没再多问什么,将那小坛子放回了柜台上,发出了一声闷实的回响。
宗遥盯着那方柜台,心中疑惑更甚。
*
到了夜间,众人各自回房休息后。
周隐拎着被五花大绑的冯彦,敲响了林照的屋门。
“今夜你我一并守着他,若是真有什么……抓了便是。”
林照淡淡道:“看来,周大人嘴上虽说不信,但心中到底还是担心真如那贾游所说,是那失踪的女童所为。”
“我当然不愿相信!”周隐压抑着怒气,一把那冯彦掼在了地上,狠狠地剜了一眼后,收回了视线,“但事无绝对,若真是那孩子所为,迷途知返,还有机会。”
“没有机会了。”林照毫不犹豫地戳破了周隐的幻想,“恶逆之罪,死罪无疑。”
周隐又狠狠地给了冯彦一脚:“就是有这般畜生的爹娘,才会把好端端一个小姑娘,变成了这副模样!”
冯彦连着挨了周隐数脚,痛得呻吟了起来。
周隐不耐烦地卷了把抹布,塞入了他的口中,随后长舒了一口气,神清气爽:“我先眯一会儿,后半夜你记得叫醒我啊。”
林照懒懒地应了一声。
人定时分,客栈内一片寂静。
林照从袖中取出了那把常带在身侧的匕首。
这把匕首的样式比之林公子身上动辄蜀锦做帕、白璧为环的富贵,实在是寒酸得有些不够看,就是街面上随便那个摆摊卖小玩意儿的地方,十文钱得来的。
不仅寒酸,而且刀鞘和刀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磨损,莫说林公子这般富贵挑剔的,就是周隐见了,估摸着都得寻思换把三十文的。
他抬指轻抚过上面划磨的纹路,正欲收回袖间。
忽然,外间传来一声巨响,随后是沈江年大喝的声音:“什么人?!”
林照猛地起身,拉开了屋门。
楼内一片漆黑,但隐约能看见二楼有间屋子的房门开了。
沈江年拎着盏油灯自屋内走出,范姑娘被惊醒,走出房门本想去看,却被他伸臂拦住了。
“姑娘别看,里面出事了。”
今夜死的不是冯彦,而是那个在客栈内住了接连半月,苦读清修的常秀才,死因是被人一刀割喉。
与此同时消失不见的,还有住在他隔壁的那位面带刀疤的肉贩子。
“窗户破了个洞,行李也不见了,多半是杀了人之后自己逃跑了。”靠窗的地板和被褥全湿了,周隐面色铁青地望着那个不断灌风雨进屋的破洞口,心中一时火气,“我就知道,凶手怎么可能会是那个八岁的姑娘!”
沈江年道:“因为昨日才出了命案,我担心姑娘出事,根本不敢闭眼。大约是在一刻前,我忽然听到隔间房中一声巨响,就立刻出门查看了。”
范姑娘和沈江年所在的客房,就在那消失的刀疤男的隔壁。
他听到的,很有可能就是那声破窗声。
“我本想追着动静过去,结果却看到常秀才的房门大敞着,还闻到了一股很重的血腥味,于是我就进去查看了,接下来的事情,林大人站在对面应该都看见了。”
周隐听完,回身去找林照,却发现他不知何时离开了这间屋子。
另一边,常秀才屋内。
室内一片血腥刺鼻,幸得众人都不敢近尸体的身,宗遥得以在林照的遮掩下,蹲下来,安安心心地翻看起尸体。
常秀才的尸体瘫倒在房间的正中央,呈俯趴状,满手鲜血,拽着一卷从床上被扯下来的被单。身上只有一道伤口,就是颈部的割伤,刀口极深,几乎是瞬间就切开了死者的喉管,让其无法发出任何呼救的声音。
“虽然和昨日的不是同一把凶器,但从刀法上来说,应当是同一人所为。”
下手熟练,且快、准、狠,一刀毙命,说是日常刀尖舔血的山匪都不为过。
林照越过她,看向床上散开的包袱。
他眉头拧了拧,似乎是对着那摊血污有些下不去手。
恰好宗遥抬起头来,见这位公子哥皱眉挤鼻的,一下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她揶揄道:“你这洁癖时好时坏的,往后还怎么做刑官?”
他淡淡道:“若非你在,我对为官一事本就没有兴趣。”
宗遥假装自己是个聋子,正要上手,周隐却已领着沈江年等人走了回来。
为防当众闹鬼,她那原本已经伸出去的手只好又缩了回来。
林照袖着手,对着那摊泡在血里的包裹,对着周隐一点:“拿一下。”
周隐:“……本官是你上司。”
说归说,但周隐到底还是将包袱自床上拎了起来,随后,他便皱起了眉。
因为,那常秀才的包袱里虽说确实装满了书,但却不是正经科举应试的经史子集和参考文钞,而是一堆杂书。
“《茅山术法》《桐城县质考》《安庆奇闻杂谈》……陈掌柜,这些就是他每日看的书吗?”
“应该是了,常相公来的时候就是这么个包袱,每日进出,也没见他带新的书进来。”
周隐拧眉:“你们确定这个姓常的是个秀才?”
*
与此同时,林照屋内。
室内一片漆黑,冯彦被雷鸣声惊醒,随即便看见一个人影静静地坐在自己身前。
周隐临走时,还是记得屋内绑了个人的。
他将房门自外间上了锁,自以为万无一失,无人能进。
但眼前这个黑影却好端端地坐在了冯彦的跟前。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划过,室内亮起的刹那,冯彦看清了眼前人的脸,以及他拎在手上的一把尖刀。
他似乎认出了来人,瞪大了眼睛,张口就要大喊,却未料被堵住了嘴,一句话也喊不出来。
“你知道,为何我昨日不杀你么?”
冯彦惊恐地发出“呜呜”的叫声。
“不是因为你不该死,而是你不该在昨夜死。”那人缓缓道,“比起只是动动嘴皮子的拔舌,你这种动了杀念的,应当还是割喉更衬些。”
说着,他站起了身,在冯彦不住摇头的绝望目光中,举起了刀。
“刷——”
桐城魇(七)
“时店内有司二人,见血案屡发,桥路不通,唯恐众人惊惶失措,总揽其责。然凶嫌狂恶,竟杀官员。幸存者曰,一人当夜陈尸屋内,四肢俱断,血尽而亡。”
——《桐城龙眠山七月十二?五日连环凶案?其五》
嘉靖二十三年七月十五,卯时末。
天亮了。
今日一共多出了三具尸体。
一具陈尸自己屋内,最先被发现,是常秀才的,死因割喉。
一具倒在林照屋内,周隐自常秀才处回来时,闻见里间有浓郁的血腥味,面色一变,当即破门而入,便看见倒在地上的冯彦。喉咙里流出的鲜血,染红了塞住他嘴巴的白布。
而最后一具,则是在次日清晨雨停时,于山腰河滩处发现,身旁还放着一个被水浸透的包裹,内里装满了各色之前的金银珠宝。
尸体被发现时是俯趴在河滩边的,周隐将尸体翻过来一看,是那个跳窗而逃的刀疤男。
“我知道了!”毛公子一拍大腿,“定是这厮昨夜杀人之后本想逃跑,结果不慎溺毙。哼!我看他那包袱里全是金银珠宝,什么贩肉的,定是个土匪强盗!”
“未必。”宗遥蹲了下来,“大才子,劳烦给我搭把手。”
林照从怀中摸出一块帕子,系在了自己面上。
周隐见状一愣:“你做什么……验尸啊?”
林照没理他,蹲了下来。
“面色赤红有尸斑,眼开,手开。”宗遥顿了下,“拍几下他的腹部。”
林照闭了闭眼,忍着胃中上涌的酸水,轻拍了几下尸体滚圆的腹部,击打声带脆,有水响。
“腹微胀……检查一下他的口鼻。”
周隐望着林照的手在击打了几下腹部后,又探向了尸体的口鼻,这下他彻底确定了:“真在验尸?你什么时候学的?之前听高府台说姜氏的尸体你也看了,本官还不信,你居然真的会验尸?你不是洁癖吗?”
要知道,整个大理寺除开宗遥有时会跟着仵作进验尸房悄悄上手外,其余都是站在门外等结果的大爷。
以林公子平日的做派,别说验尸了,尸体离他还有几里开外就要绕道走才正常。
“口鼻内有淡色血沫,无泥沙……”
宗遥忽然一顿,山间大雨,溪水暴涨,水色棕黄,内含大量泥沙。刀疤男的尸体面色赤红,手眼皆开且腹部鼓涨,符合溺死状,但他若是溺死在这溪水中,口鼻内应该会呛咳进入大量的泥沙,绝不会如此干净。
她眉头一皱:“将尸体去衣。”
沈江年见他在给尸体去衣,连忙拦住了远远探头张望的范姑娘:“姑娘,不可看。”
果然。
褪去了外衣的刀疤男面部、项部、胸腹、背部皆有尸斑积沉。众发现时,尸体俯卧在地,面朝下方,但其项、背部的尸斑颜色却要远深于胸腹部,且按压不再变色。
这说明,死者死亡时应呈现仰卧位,且死亡时间应当早已超过了三个时辰。
但是,若是她没记错的话,沈江年听到那声破窗声,应当是在子时过后,而现在不过天刚亮,顶多卯时末,距离听到破窗声时,才三个时辰不到,时间与验尸结果不符。
“我记得,昨夜掌柜端上晚饭时,这人没有在饭桌上出现对吧?”
陈掌柜闻言点头:“昨日晚饭时他没下来,小的就去敲门,结果没人回应,小的以为他睡着了,便没再打扰,只在后厨内留了些米糕,想着若他醒了,可以自去灶下拿着吃。谁曾想到,此人居然是个……”
“不。”宗遥摇了摇头,“他不是自己溺死的,而是被人杀死后搬运至此的。或许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沈江年听到那声巨响,不是死者跳窗的声音,而是凶手抛尸的声音。”
沈江年一惊:“你是说,那凶手当时就在屋内?!”
“你没有进去不是吗?”她借着林照的口缓缓道,“因为当时客栈内一片漆黑,而隔壁屋内房门紧闭,比起那声巨响,更吸引你的,是屋门大敞,满是血腥味的常秀才屋中,不是吗?”
沈江年恍然:“我明白了,你是说我中了凶手的调虎离山之计。”
那声巨响,并非为了抛尸,而是将听到声音的人,引到已经死亡的常秀才屋中。
因为当时客栈内一片漆黑,邻近的几扇门根本无法准确判断声音是从哪间屋内传出,而常秀才的屋内却门户大开,听到声音的人在冲出自己房间的一瞬间,注意力就会被大开的门和内里的尸体,从而给了凶手逃离现场的时间。
换而言之,凶手便可能是在那之后进入现场的任何人。
“你们什么意思?!”话音落下,毛公子忽然怒道,他猛地后退了一步,指着对面几人,“现在活着的人只剩下我们几个了,你们三个是一伙的,那对主仆是一伙的,你们自称是官府,那对主仆则说昨夜是他们发现了尸体。如今你们又说,这刀疤脸是被人杀的,这是什么意思?那就是凶手只能是我们四个了呗?”
“毛兄,我觉得不对啊。”另一人则面色警惕地望着对面几人,“这两个人自称是官府中人,但除了他们拿出来的那不知是真是假的凭证,有谁能证明他们真的是官?说是进京述职,但除了那个毛手毛脚,长得不像中原人的小丫头,身边居然一个随从都没有,怎么可能是真的官员?我看呐,没准人这些人都是他们杀的,自己贼喊捉贼,想着将咱们一网打尽呢!”
丽娘怒道:“你骂谁毛手毛脚呢?!”
那人缩了缩脖子,大声道:“你们她这做派,肯定是土匪窝子里出来的!”
一时间,客栈内剩余的客人,被隐隐的划分为了两派。
一边是以林照三人和范家主仆为一派,另一边,则是毛公子等四人。
陈掌柜和贾游被夹在中间,面色为难地劝着架,结果毛公子不但不领情,反而冷笑道:“现如今他们口中的凶手,不是我们就是你二人,你们还敢替他们说话?”
“其实,还有一种可能……”贾游见劝慰无用,沉吟着开口道,“诸位不觉得此事很诡异吗?第一日死亡的冯氏被拔舌,昨日死亡的冯彦和常秀才,则是被割喉……”
“这事有哪里古怪吗?”
“哦,诸位还记得在下说的那桩十年前的案子吧?我之前说了,柳氏第一夜杀了她的丈夫和朋友何秀才,并拔去了他们的舌头,但第二夜死的那对姓邱的夫妇,却是割喉死亡的。”他顿了顿,“邱氏夫妇是柳氏的邻居,当时他们的儿子正患者病,在听到郭茂才和何秀才传出来的偷生鬼的谣言后,便坚定地认为,是柳氏的女儿克了他们的儿子,于是二人私下给了县衙的崔捕快,还有主管乡里的宋老爷银钱,让乡里坐实柳氏女儿‘偷生鬼’的传闻。这样,柳氏的女儿就能名正言顺地被杀死,也就不能再继续克他们的儿子。但此事却被柳氏知晓了,于是第二晚死的,就是邱家夫妇。他们并肩躺在客房内的榻子上,被柳氏双双抹了脖子。”
林照抬眸注视着他:“你为何会对柳氏一案知之甚多?”
贾游笑了笑,拱手道:“大人有所不知,如今这间客栈,正是由十年前那间犯下连环杀人命案的客栈改修而成的。在下是个账房,当日陈掌柜买下这块地皮时,正是在下出面,去与前任主人交涉的。为了多压些价,自然也就得把这发生的命案,给问个清清楚楚了。”
说着,他顿了顿。
“在下是觉得,这凶手若不是那死去柳氏的亡魂,便应当是与当年柳氏一案有关,否则,这世上何来这么巧的事?”
周隐狐疑:“所以陈掌柜,你既知情,当日为何要买下这么一间山间凶宅来开客栈呢?”
陈掌柜微叹了口气:“在下当初曾在他地经营客栈,但亡妻是桐城人,她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有朝一日能回到家乡,在这龙眠山上赁间屋子,过上与世无争的神仙般的日子。既是她生前遗愿,那小人无论如何,也要满足她的。”
周隐挑眉:“你倒是个情种。”
宗遥若有所思地望着陈掌柜。
虽说今日众人相互攻讦,闹得十分僵硬难看,但还是达成了一致,将那刀疤男的尸体运回了客栈之中,以待官府到来时查验。
回到客栈,毛公子等四人即刻管掌柜的要了房门钥匙,揣在身上,然后回屋落锁,将屋内一切能搬动用来遮挡门窗的东西,全部搬来堵好。
打死不再与林照等人有任何交集。
而沈江年对他们,也明显比前日冷淡了许多。
毕竟,如今谁也不能保证,站在对面的那个,到底是不是凶手。
他学着毛公子等人,也从掌柜那儿取走了钥匙,并取灶下取了些前日的米糕,随后便带着范姑娘一道回房,将门落锁了。
“这事太古怪了。”周隐嘟囔道,“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明明走之前已经反锁了门,这凶手究竟是怎么无声无息地潜入衍光的屋子,将冯彦杀死的呢?”
“你们过来看!快过来!”丽娘忽然在三楼楼梯上冲着他们招手,“有新发现!”
二人赶到楼上时,林照看见,宗遥正站在窗边,而丽娘这个传声筒则得意洋洋地冲着不知情的周隐显摆:“我们……啊不是,我刚才发现,这窗栏杆看似是一整块,其实是可以拆下来的。”
说着,她伸手在那栏杆中心的漆条处伸手一推,一小块两头染色的木条自中心被取了下来。
桐城魇(八)
周隐一愣:“这窗户上有机关?”
“没错!”丽娘一边说,一边学着宗遥方才给她演示的样子,木条拆下之后,整个窗栏就如同忽然被抽去了秸秆的稻草,“哗啦啦”地散落成一块块木条。
“当然了,只要把这些木块重新拼回去,再插上这根木条,就又是一扇完整的窗户了!”
“原来如此,这样只要通过窗户,凶手就能够随时出现在任意一间房间里了!丽娘!”周隐激动地一把揽住了丽娘的肩膀,“你这次可真是帮了大忙了,怎么想到的?”
丽娘微红了面皮,嘴硬道:“当然是我聪明绝顶,自己想到的啦!”
“不过,好好一间客栈,为何要在窗户上动这种手脚?”周隐皱眉,“不行,我要去找陈掌柜问问……”
“你这么去问,无论他们知不知道,都会说不知道。”
周隐一下子顿住了脚。
宗遥忽然开口道:“去后厨问问,有多的麦粉吗?”
*
“麦粉吗?”听到周隐的问话,陈掌柜一愣,随即讷讷道,“还是瞒不过各位大人的眼睛,想必各位是发现那窗户上的机关了。”
周隐一下子火了:“本官还当你不知者无罪,没想到你居然明知道这窗户夜里有被人闯进来的风险,却不早早说出。说!你居心何在?!”
陈掌柜慌忙摇头:“不是小的不说,是买下来时就是这般,上任主人说,这个机关只是方便那窗户拆下来清洗,我们也没想到会出这般案件啊!凶案出在咱们店中,方才万一要是说出来,您岂不是更要怀疑小人……”
“好了。”林照解下了腰间的玉环,放在了灶台上,“后厨所有的麦粉,我都要了。”
白璧做的玉环,光洁剔透的,连一丝杂质都找不到,别说一袋麦粉了,就是把整间店全买下来,都绰绰有余。
“够!够!咱们这客栈常年开在山里,每次下山至少得存够半个月的米面,这麦粉,后厨里要多少,有多少。 ”
林照一双漆黑的眸子静静地望着陈掌柜:“多谢。”
随后,他们便将后厨取来的麦粉,悉数撒到了房间的窗台上,并用小袋子装了,敲响了范家主仆以及毛公子四人房间的门。
林照亲自去敲的。
“夜间以防万一,还请诸位将放在门口的麦粉,撒在窗台上。”
毛公子四人厉声喝斥道:“滚滚滚!谁要你们的麦粉!”
而沈江年虽未开门,回话则要平和得多:“知道了,我替姑娘多谢林公子。”
到了晚饭时分,毛公子和范家主仆几人都是直接去灶台处拿了,回房间吃的。
今日的晚饭做得十分丰盛,桌上摆了两大盆水碗,一碗是猪肉,一碗是片得白嫩的鱼肉,瞧着清汤寡水的,但滋味却十分鲜美,光丽娘一个人就快把那碗鱼肉水碗扫干净了,就连林照都动了好几下筷子。
又切了一块挂在灶旁吹了半个多月的柴火腊肉,盖在蒸釜烹熟的米饭上,等锅底蒸出了焦脆的锅巴后,便浇上自家酿制的酱油,再撒上一把葱花。
最后,陈掌柜端着两盘炒的脆嫩的野菜上了桌。
“这龙眠山上什么都没有,就是不缺这些山野菜,早上趁着雨停了,刚采的荠菜和水芹,你们尝个鲜。”
周隐试探着笑问了句:“这接连几日都是连环命案,凶手都还没找到,我们这些客人们一个个都吓得心惊肉跳的,掌柜的您居然一点都不害怕,还有心情做这么一大桌子丰盛的菜。”
陈掌柜坦然一笑:“这不是最近几日大家都担惊受怕的,也没什么胃口,我就想着多做些好吃的,让各位客官们能缓口气。这人嘛,无论什么时候,饭总是要吃的,不吃饱的话,哪还有力气与那凶嫌周旋呢?”
周隐点点头,又添了一碗腊肉饭:“有理。”
晚饭过后,林照找陈掌柜要走了剩余的客房钥匙,原先那间客房里放着冯彦的尸体,他换了一间新的客房入住。
酉时末,丽娘自房中出来了一趟,管陈掌柜借了些针线,说自己的行李在柜子里放了太久,衣裳似乎被老鼠啃出了个洞,需要补补。
陈掌柜翻了针线给她,再次提醒她一个姑娘,夜里一个人住,一定要看好门窗。
亥时初,范家主仆的屋门也开了,沈江年到灶房拎了一壶泡好的浓茶走。看来,他今晚是打算给自家姑娘守夜了。
亥时末,毛公子下楼去灶间顺了盆剩下的米糕,又到酒柜那儿拎走了一小坛酒。
他招呼了陈掌柜一声:“酒钱我给你放柜台上了。”
一楼,陈掌柜的屋内没有答话,也许是睡着了。
毛公子也没多想,拎着酒坛子回了屋子。
子时初,所有客房的灯光,全部熄灭。
窗外惊雷声阵阵,似乎又下起了雨。
周隐在床上翻了个身,半梦半醒间嘟囔了一句:“这破雨还不停,我们到底哪日才能下山……”
子时末,林照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
他在外面一向睡得浅,于是当即便睁开了眼。
一道闪电划过窗外,他下意识偏头向四周望去,随即背上一凛。
距离床边不远的小几旁,静静地坐着一个身穿黑衣,头戴兜帽的人影。
“所以,今日是轮到我了吗?”
那人似乎改变了自己的声音,沙哑的调子被吞没在“沙沙”的雨声中:“你居然不害怕?”
他淡淡道:“我不知你想要做什么,不过,只有阴沟里的老鼠才会将自己隐藏起来,只在夜间出没。”
来人的喉间滚出两声“嗬嗬”的笑声:“朝廷命官就是不一样,都死到临头了,还是这般嘴硬。”
林照背过身去。
“要杀就杀,哪来的那么多废话。”
长刀举起的刹那,来人听到他低喃了一声。
“……可惜。”
嘉靖二十三年七月十六,新的尸体再度出现。
卯时初,陈掌柜起床揉面,见一楼大堂楼梯扶手上空,正滴滴答答地落着血。意识到不对之后,陈掌柜立刻喊醒众人,撞开了那扇紧锁的门。
尸体躯干呈俯卧状,面朝下,躺在床上,被残忍地切下了四肢,鲜血将整个被褥全部泡透,并顺着地板的缝隙落到了一楼。
死者是,大理寺评事,林照。
桐城魇(九)
“时店内众人见有司一人横死,俱惊惧,聚于堂内。夜半,灯熄,堂内少一人。”
——《桐城龙眠山七月十二?五日连环凶案?其六》
嘉靖二十三年七月十六,卯时末刻。
“走开!任何人都不准进来!”丽娘张开手臂挡在林照屋门外,拦住了将要进门的陈掌柜。
陈掌柜有些尴尬地住了脚:“姑娘,小的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帮着大人们收拾一下,这血都落到楼下去了,就这么将尸体在这放着,也不是个事啊?”
“就是!”毛公子似乎被那冲天的腥气熏得快要吐了,他隔着门槛,遥遥望着床上那团血肉模糊,不成人形的东西。比起其余几人,林照的尸体可以说是最为残忍血腥的,不光是血,被砍下的残肢断臂,扔了满地,饶是众人这几日已经接连见了数具尸体,还是有些遭受不住,“求你了,姑奶奶,让掌柜的把这里好好清……安置了吧,我真的——呕——”
他忍不住干呕起来。
丽娘狠瞪着他:“受不了就滚回自己屋子去!杵在这里碍什么眼!”
“丽娘,让开。”周隐哑着嗓子,眼睛死死地望着那满地骇人的残骸,直到此刻,他都无法相信,昨日还活蹦乱跳地嫌弃着他的林照,今日居然会成为这山间无名客栈中的一具残尸,“本官要给林公子,验尸。”
丽娘顿了顿,片刻后,她小声道:“只能你一个人进来,可以吗?”
周隐以为她还沉浸在自己的坏脾气里使性子,动了火气:“玉丽娘,你……”
丽娘蓦得拔高了声调:“周大人!你明知道林公子是最矜贵、好面子的人了!你难道要将他的尸体赤条条地向所有人展示,让他死不瞑目吗?!”
周隐一僵。
半晌,他似乎被劝动,点了点头。
他转身向门口候着的陈掌柜:“屋内这位,是本官过命的知交好友,他生性好洁,必不能忍受自己曝尸众人跟前。劳驾您备一桶清水来,本官验尸之后,亲自为他梳洗整理。”
陈掌柜见他执意如此,拗他不过,只好点了点头。
周隐和丽娘一道进了屋,关上门。
门外,浓重的血腥味终于被门板隔开了些,毛公子得以呼了口气,缓了过来。随后,他有些畏惧,又有些后怕地开口道:“我跟你们说,这个林公子啊,多半是倒霉被选上了。”
“此话怎讲?”
“你们早上醒来的时候难道没开窗户看吗?”毛公子压低了声音,“窗外的麦粉上,全是脚印……而且,还大大小小,瞧着不像是同一个人踩出来的!”
沈江年冷冷讥讽道:“毛公子,昨日林公子送麦粉的时候,您不是还义正言辞地让他快滚吗?怎么最后还是用上了?”
毛公子面色僵了一下,讪笑:“死马当做活马医嘛。”
沈江年冷笑了一声。
其余人问道:“毛公子你继续说,这林公子,怎么就是倒霉被选上了?”
“这还用想?那么多不同的脚印,说明外面不止一个人。”毛公子面上浮现出一副胆寒的样子,“咱们这是什么地方?山间孤岛!外面除了大雨就是山洪,上哪儿藏这么多人去?这大半夜的窗外来的,能是什么东西?”
众人瞪大了眼睛:“你是说……来的是……”
毛公子叹了口气:“掌柜的也说了,这客栈是从前那间出过事的客栈改的,当年客栈里死了那么多人,连带着凶犯柳娘子也被判了斩。说不准啊,那些东西就一直被困在这间客栈里,等着什么时候向人下手呢。”
说着,他顿了顿。
“那林公子不是说自己修习过茅山术法吗?茅山术法里就有说,夜里把白面洒在地上,白日里那些看不见的东西脚印落在白面上,就能显出行迹。这林公子学得些皮毛,却犯了那些东西的忌讳,如今死成这个惨样,也算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刷——!”
屋门自内间被人猛地拉开,周隐身上、手上都沾染上了血迹,应该是方才验尸不慎沾上的。疲惫的面容上隐隐带着怒意,他视线凌厉地剜向了正妄自揣度的毛公子,一字一顿,冷声道:“死者为大,若是再让本官听见你私自妄议朝廷命官,只要我有命出去,必捉你回京定罪。”
毛公子自讨没趣地翻了个白眼,转过头去嘟囔着:“有没有命出去都不一定呢,吓唬谁啊……”
陈掌柜开口问道:“大人,验尸结果如何?”
周隐闭了闭眼,似乎极不愿回忆起方才所见一般。
“死者四肢皆为利器所砍下,凶手出手利落,断痕处刀口齐整,和之前行凶的或为同一凶手,推测其所用利器,或为剁骨刀一类的粗柄短刃。尸体表面已形成尸斑,查验后无搬动痕迹,此地为第一死亡现场无疑,死因为血尽力竭,死亡时间推测为昨夜子时末至丑时初之间。”
陈掌柜点了点头。
“林公子的尸体本官在验尸过后已经擦拭情理干净了,为尊重其遗体,此屋就地封闭,任何人不得进出,直到桐城县官府到来,禀明情况后运回京中。”
众人没有异议。
一直站在沈江年身后没有出声的范姑娘微叹了口气:“昨日林公子送麦粉来时,我还和江年说,林公子虽然看起来是个冷心冷情之人,但实则心地仁慈悲悯,这么好的人就这么横死了,真是可惜了。”
周隐肃然道:“昨夜林公子死前,反锁了房门,收走了所有房门钥匙,并用麦粉在各间屋子窗外设下了陷阱,却终究还是独自一人在屋内死得无声无息,可见夜间众人分开,便会给凶手可乘之机。故此,本官提议,今夜所有人不再回屋,全员聚于客栈大堂之内,共同守夜。如此,无论犯人是人是鬼,是外来者,还是我们中的一员,本官就不信,众目睽睽之下,他还能当着咱们所有人的面杀人不成!”
*
嘉靖二十三年七月十六,酉时初。
众人围坐在客栈正堂内,看着陈掌柜将今日的晚饭一道一道地端上桌。
两大盆羊肉和酥肉的水碗端上桌,汤里还煨上了豆腐和火腿,和几碟炒得脆嫩的山野菜一起,冒着鲜美的热气。
陈掌柜的手艺哪怕是搁在京城,都能称得上一句不错,但众人显然都没什么胃口,看着面色恹恹的,时不时胆战心惊地朝窗外望着,似乎那躲在暗处夺命的黑手,随时都可能会出现,将他们变成楼上屋内众多尸体中的一具。
贾游走到了窗边,朝外望了望,随后转头笑着安慰众人道:“外面的积水已经比今日一早退下去许多了,只要不再下雨,至多明日午时,巡检所禁止上山的令牌就会撤下,只要熬过今晚,诸位的家人好友便能上山接诸位离开此地了。”
范姑娘问了句:“那我们都下山了,您和陈掌柜呢?”
“我们?”贾游一愣,随即笑了笑,“我们是这间客栈的主人,自然是得继续守着这间吃饭的家伙了。”
“可是毛公子不是说这店子不干净吗……你们,不害怕?”
贾游面色坦然地笑了笑:“很多事,不是光怕就能躲过去的,不是吗?”
范姑娘若有所思地收回了视线。
亥时末。
虽说是夏日,但山间夜里寒凉,大堂又空旷透风,即便众人去屋中取了些薄被、毯子来,还是有些冷。
陈掌柜将大炭盆搬了出来,点炉生火,又将门窗封闭得死死的。
他有些抱歉地望着众人道:“冬日里的厚被子都收起来了,大伙儿今夜就挤一挤,靠着火堆取取暖,挨到明日天亮官府过来,也就好了。”
众人点了点头,纷纷凑到了火堆边。
不多时,炭盆着了,丝丝热意顺着中心向四面八方慢慢延展。
身子一暖,人就容易犯困。
沈江年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将被子在地上铺好,靠好软枕,又用两张桌子和毯子就地围了个屏风。之后,他用自己的身子拦在了火堆旁的众人和范姑娘之间,将腰间的佩剑解下,往手旁一顿。
“姑娘安心睡,我给您守夜。”
另一边,毛公子等人抢占了火堆旁最近的位置,已经眯着眼睛倒头睡过去了。
周隐强睁着眼睛坐在丽娘身侧。
丽娘拿了张润润的帕子盖在面上,望向他道:“那我先睡了啊?”
“嗯。”
丽娘眨了眨眼:“周大人,你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好男子。”
周隐威慑般的瞪了她一眼,没理她。
丽娘也不怕,吃吃地笑了几声,将帕子盖在面上,靠着他睡了。
客栈之内,一时之间寂静无声,只有木炭燃着之后爆出的零星火花脆响。
室内烟气弥漫,原本端坐着的周隐渐渐地感觉自己的呼吸有些不畅,胸膛之内闷重拥堵着,像是将要闭过气去,视线慢慢开始模糊重影,直到下一刻——
陷入一片漆黑。
他室息地瘫软在了地上,像条脱水的死鱼般挣扎了一下。
随后,他听到近处有人站了起来。
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落在这般寂静的室内,显得极为刺耳。
但,满堂众人,竟像是已经昏死了一般,没有任何知觉。
来人在他身前站定,粗粝的手指将他的脸折了过来。
他强睁着眼,望向黑暗中那个近在咫尺的影子。
来人见他还醒着,惊得顿了顿,随即猛地举起了刀。
周隐一口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剧烈的疼痛带来了短暂的神志清明,他竭声高喊道:“林衍光——!!!”
下一刻,“当啷”一声巨响,因震惊而落偏的钢刀被一把短匕猛地击落在地。
林照吹亮了火折子,一双淡漠的眼静静地望着眼前大睁着瞳孔,不可置信的人。
“我昨夜没死,你很意外?”
桐城魇(十)
陈掌柜愕然地望着眼前的林照。
“你明明……明明已经……”
林照用湿帕子捂着口鼻,平淡地接过了他的话:“明明已经变成了一具被砍碎的不成样子的尸体,为什么又好端端地站在你面前?”
“……”不及陈掌柜接话,周隐身侧假寐着的丽娘便抬手揭掉了面上被浸润的帕子,然后憋着一口气猛冲到门边,猛地掀开紧闭的大门,室外新鲜空气涌入的一瞬间,她用力地呼吸了好几大口,这才缓了过来,蔑然对着陈掌柜道,“早上都没让你进去了,当然是假的了啊,不然你以为大理寺这三……两位大人是傻的啊,你明着关门烧炭行凶,他们都看不出来?”
陈掌柜也是长了个心眼。
他知道林照懂医,此前在饭食中下药一事就没瞒过对方,自然不会故技重施。
于是,他便顺着周隐提出众人在大堂中守夜的提议,推说冬日的厚被子已经收了起来,却将大堂内的门窗全部封死,并燃着炭盆。
室内虽不算狭小逼促,但随着时间推移,烟气逐渐弥漫,人员又多,煤毒渐生。所谓胸口闷胀,昏昏欲睡之感,正是不通空气,煤毒入体所致。
丽娘一边说着,一边将其余的窗页也全部打开,转到灶房,里面早已用瓦罐盛好了数罐清水。
是宗遥准备好的。
丽娘抱了水罐,来去几下,泼醒了因煤毒而倒地的众人。
没事了。
毛公子被水一激,猛地一口气抽回来,手脚并用爬到了门边,喘了几喘后,开始中气十足地骂人:“你们早知道他要烧炭害死我们,居然也不告诉我们一声?!”
他方才虽然身子昏昏沉沉的,使不上力气,但耳朵里还是听进去了几嘴,一想到他们四个方才离那炭盆最近,气就不打一处来。
“你们四个都是桐城人氏,皆有作案嫌疑,不可信。”
毛公子一口气径直被林照堵了回去,差点没怄死。
眼见着醒转过来的众人将自己团团围住,陈掌柜百思不得解地望向林照:“我昨夜明明已经进屋砍杀了你,你怎么可能活下来呢?”
“是啊,林公子。”沈江年将顿在地上做样子的佩剑重新收回了腰间,“虽说那地上的禽血是你让在下取来做样子的,但在下也不明白,昨夜仅你一人在屋中,分身乏术,究竟是怎么骗过陈掌柜的?”
林照半垂在身侧的手指紧了紧,似乎正虚握着一个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你便当是,我心虔诚,得遇神明庇佑,故万难不侵。”
众人不明所以,但被他这般攥着指骨,语气徐缓地撒着荒唐谎的宗遥却是指尖一麻,臊得差点抽出手去。
神明?
折煞了,折煞了……
*
昨夜之事其实并不复杂,在发现客栈内的窗棂可拆卸之后,范家主仆二人基本便可以排除在凶嫌之外了。
官府的路引不是那么容易伪造的,更别说之前大理寺还帮衬着六部一起,办过好几次伪造文书的案件。既然路引为真,基本可以确定范家主仆二人是从南京而来,无意间路过此地。
凶手必须熟知客栈情况,陈掌柜说这间客栈是后买的地皮,从原主人至今有十年光景,毛公子等四人作为桐城本地人,不能排除嫌疑。
于是,宗遥便果断让林照找上了沈江年。
“你要诈死?”沈江年皱眉,“可是,你怎么确定,凶手的下一个目标,就一定是你呢?”
宗遥顿了下。
连沈江年都会疑惑,但林照似乎从头到尾都没有问过她一句,为何要去交换麦粉,为何要拿走钥匙,为何她认定凶手的下一个目标一定是他?
但她并未多想。
因为除开私自冒险,林照本就很少质疑她的任何决定。
对谁都矜贵自傲的林大才子,在她面前,没有攻击性得就像是一捧清凉的泉水。有时候她都会恍神,她别是救过这位林大才子的命啊,否则为什么从初遇起,他就对她这般言听计从?他亲爹林阁老在他面前可都没这么好的待遇。
沈江年没有从林照口中得到答案,但他还是将信将疑地接受了对方的计划。
毕竟对方看上去胸有成竹,令人信服,更何况,若是能早一日捉到凶手,他们家姑娘的安全也能得到保障。
之后,知道宗遥存在的丽娘,自然而然也被拉了进来。
但这些人中不包括周隐。
因为周隐可不像沈江年和丽娘那么好说服,宗遥深知,自己这位同僚一定会对凶手目标判定一事刨根问底,但显然,此刻她无法借林照之口向对方解释原因。
因为,此事林照压根不可能知情。
如此一来,说服周隐,就太麻烦了。
漏洞百出的解释,在此刻,无异于是弄巧成拙。
于是,二人一鬼就这么简单粗暴地决定将周隐蒙在鼓里。
当夜,如她所料,凶手果然闯入了林照屋中,然而就在砍刀落下的刹那,一根银针猛地刺入了对方颈后的哑门穴中。原本高举杀刀的凶手身子晃了晃,下一刻,便不省人事地摔倒在地。
宗遥目露惊叹地望着那根扎在对方脑后的小小银针,对着林照唏嘘道:“幸好你没有作奸犯科的爱好,否则你若是想要杀人,这么小一枚针眼,就连仵作验尸时,都会忽略过去吧。”
既然已经打定主意要骗过凶手,自然是越不留下痕迹越好。将人击昏在地并不麻烦,但事后对方若是摸到后脑肿胀,回过神来,恐怕这诱骗之计就要落空。
被砍下的胳膊是丽娘拿来的针线塞了棉花伪造的,血是沈江年翻窗出去现抓禽鸟放的。
接下来,便是伪造窗台上的脚印了。
参与计划的几人几乎人人都在那窗台上踩了几脚,生怕凶手醒来看不见。
他有好几次都是直接消失在了柜台后方,那里面一定有名堂。
宗遥当日漂到瀑布下游去搜寻冯唤南的尸体的时候,除了发现荷包之外,还发现了一个疑点。
那就是,浮桥断裂的部分切口,有人为制造的痕迹。
想来也是,这场连环杀人案最不可或缺的条件就是断桥。
只有毁坏了作为下山唯一通道的浮桥,才能将他们所有人困在这座山间。
假设冯唤南的失踪是凶手一手伪造,那么他能够藏人的地方,似乎就只有柜台后方那个尚未发现的未知空间了。
如果凶手醒来时,发现窗台上有陌生脚印,是否会起疑,并进入其中查看呢?
而丽娘望着毛公子他们那嘴上说着不要,实际上恨不得把麦粉糊满的窗台,白眼险些翻上了天。她几乎能够预见,明日一早,被蒙在鼓里的毛公子等人醒来,看见满窗那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脚印,表情会有多惊悚。
一切就绪之后,宗遥拔下了陈掌柜脑后的银针,随后一脚踢醒了对方。
醒来之后的陈掌柜望着满地残肢血腥,并未过多起疑,因为更让他不安的反而是窗台上的各色脚印。
宗遥看着他愣了愣,随后便毫不犹豫地奔向了柜台后方。
号称是骨灰坛子的盖口被打开,白花花的或许是骨灰也或许是面粉的东西从里面倒了出来,只留下坛底一个小小的灵牌。
他将灵牌放了上去,而她凑上前去,看清了灵牌上方的字。
——先主柳氏金莲之灵。
*
“我在你离开之后,便藏进了你柜台后的密道之中,直到方才。”林照缓声道,“失踪多日的冯唤南被你锁在了地底,不过你似乎并不打算伤害她,因为在你看来,她和你的先主人柳氏一样,都是被这桐城县内一直流传的‘偷生鬼’之法迫害的可怜人。”
周隐此刻显然也没功夫计较他和丽娘又瞒着自己私自行动的混账行为,毕竟,他早上被丽娘带进屋子,看到那个本该死透的尸体,没事人一般从床上坐起来时,已经震怒过一轮后,麻木了。
此刻,他更在意的是其他。
“所以,你是怎么猜到这个姓陈的要杀你的?”周隐问,“冯氏夫妇的死是因为他们要将女儿当作偷生鬼铡死。那个姓常的我猜出来了,什么秀才,都是狗屁。那人就是个江湖术士,我在他的书页里找到了龙眠山的地形图,那上面标注的都是一座座孤坟。偷生鬼术法里面最重要的一步就是要将……人,铡在坟前,多半是收了钱财,来为雇主的偷生术踩坟头的。刀疤男是个江洋大盗,他虎口上有刀茧,嘴里的家禽多半指的是人……这些人,我都能理解,可为什么会是你,还有,你今晨告诉我,今夜务必将众人召集到大堂内,这样凶手今夜的目标就必定会是我?这又是为什么?林衍光,你是个怕麻烦的人,祸水东引只有你往人家身上引的,没有往自己身上引的,你究竟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听着周隐连发弓弩一般密集的问话,宗遥心内暗叹一句,还是来了。
周审言这随时随地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脾气,这么多年了,一点没变。
她轻叹了一口气,正打算将编好的合理答案糊弄说出,却听得林照先她一步,自行开了口。
“嘉靖十三年,由桐城县上报大理寺,收归卷宗的
《桐城龙眠山七月十二?五日连环凶案》
,周大人可听说过?在此案中,最后两夜死去的,便是两位公门中人。一位是桐城县内的捕快,被砍去手脚,血尽而亡。另一位,则是中举的乡绅,姓宋,他当夜在堂内召集众人,横死当场,死因是断头。”
话音一落,不止周隐,连宗遥都愣住了。
所谓
《桐城龙眠山七月十二?五日连环凶案》
,指的便是柳氏案。
但此前贾游随意附会的细节中,并不包括最后两夜的情形。
林照是如何得知的,难道……?
周隐愣愣地望着他:“这是十年前的地方案,并不算出名,卷宗也收归于大理寺中,就算是大理寺内的官员,都不一定翻阅过这份卷宗,这个中细节,你……是如何得知的?”
林照静静抬眸。
“十年前,桐城案一案,我就在现场,是当时逃出生天,前往县衙报案的二人之一。”
宗遥蓦得睁大了眼,望着他失声道:“你……你是……”
那段早已被她抛掷脑后,埋藏在断井残垣内的记忆,终于,纷至沓来。
桐城魇(十一)
嘉靖十三年,七月十二。
宗遥觉得自己真是倒霉透了。
外出投奔遇上无良亲戚,表面笑嘻嘻迎她进门,结果醒来就发现被锁进了屋子里。快十年没见的远房表叔母隔着门板,理所当然地通知她,隔壁镇上的刘员外正打算娶第十房小妾,表叔母觉得这对死了爹娘,孤寡一身的她来说是个好机会,就自作主张替她决定了。
听到刘员外今年贵庚七十有二,她在感慨了一句对方身体真好,日后肯定长命百岁之后,果断卷了东西撬窗跑路。
好不容易卷了包袱逃出生天,结果半道上走山路又遇见天降暴雨,被困在这间山间客栈里,动弹不得。
她发愁地望着窗外泼天的雨幕,这雨还得下多久啊?要是再不停下来的话,表叔母他们可就要追上来了啊!
就在这时,门外“轰隆”一声,传来一声重物坍塌的巨响。
客栈里的人听得动静,一时间全部站起身来,探头朝外面望。
“不好!”有人惊声道,“好像是暴雨把外面的浮桥冲塌了,有人掉下去了!”
片刻后,一道惊雷响过,客栈门板“吱呀”一声开了。堂内众人循声望了过去,随即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是什么?!”
宗遥好奇扭头,只见客栈门口平白出现了一辆巨大的木板车。板车上,赫然拉着一口黑压压的棺材。
掌柜郭茂才见棺材被拉进了店,惊得大呼小叫:“谁带进来的?多不吉利啊!快拉走!拉走!”
正这时,棺材背后突然冒出来一个白惨惨的影子,骇得郭茂才猛退了一步,他厉声喝道:“什么东西?!”
宗遥大着胆子仔细看了看,随后确定,这东西,八成是个人,还是个年纪不大,身量也不高的少年。
少年额上系着一圈麻草,一头乌发,被雨水泼得湿哒哒地贴在面上,浸透了的白色孝服上套着两根带血的麻绳,面上、身上、指缝间,全是绳结摩擦之后的血道子。
这般尊容,说他一句水鬼都不为过,难怪给那掌柜吓成这样。
少年被郭茂才厉声呵斥了一句,顿了顿,半晌,哑着嗓子道:“住店。”
听到他说话,伙计这才回过了神,随即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问道:“就你一个人?”
少年沉默了一瞬,随后低声道:“方才桥塌,其余人为了救棺材,都被山洪冲下去了。”
原来如此。
这些人应该是到这龙眠山上来安葬的送葬队伍,只不过倒霉遇上大雨,本想过桥进店躲避,却不想那浮桥不堪重负,直接倒塌,整一队人,只剩下一个少年和一口棺材。
郭茂才回头看了眼店内众客人望着那口黑棺材忌惮嫌弃的面色,又看了眼孤身一人的少年,心下有了计较。
他沉下面来:“抱歉,这位客官,本店已满客,还请您另投别处。”
整座山间就这一间客栈,眼下浮桥已毁,又下不得山,这掌柜让少年另投别处,和把他赶去外面的暴雨里自生自灭,有什么区别?
少年又是低头沉默,随后,他抬起头来,面色平静地对着掌柜道:“好,我可以离开,但还请您将这口黑棺留下,这是给您的住店钱……”
少年探向袖间的手指忽然一顿。
一旁远观的宗遥微微叹气,唉,看他身上那些伤口,就知道方才浮桥坍塌的时候,他一定是拼尽全力去护那具棺材了。钱袋子,多半也是那时候掉的吧。
郭茂才眼尖,一看少年的表情就知道他没钱了,原本还犹豫着看他能掏出多少的面色,瞬间就变得阴沉强硬起来。
“没钱还想住店?拖着你的棺材,现在就从我的店里滚出去!”
他话音落下,店内附和声登时连成一片。
“今日可是庆祝偷生鬼被驱逐的好日子,可别让那棺材又招脏东西进来了。”
“是啊,赶紧让他走吧!一口棺材杵在这店里,多不吉利啊!”
“小子,你从这边往西走,有个兽洞,要是运气好搏命能搏赢那些山鸡野猪的话,在那里挨过几日还是没问题的。实在运气不好,快被咬死了还能往你那棺材里一躺,也算是有地方给你收尸了。”
整间客栈,没有任何一个人希望少年留下,也没人在意他出去之后是死是活。
他们喝着烫热的好酒,彼此吆五喝六,推杯换盏,完全把那少年当作被大雨封闭在这山间的一个乐子来打趣。
郭茂才见状摆出了个“请”字的手势,还一副好言相劝的模样:“小兄弟,看你用的这口好棺,想必也是个体面人。若换作是平日,收留你一时也没什么,只是我家前日好不容易才铡杀了那偷生恶鬼,这几日恰好赶上店内祭祀庆祝,客栈已经满房,你这棺材放在大堂里实在不吉利,容易招东西,我们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
少年低着头,垂在腰间的手指被捏得有些发白。
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心中暗下了什么决定,正欲开口时,身后的柜台处忽然传来“啪嗒”一声金属落柜的闷响,一道清丽的女声响起:“既是大喜的日子,还是给自己多积点德为好。郭掌柜,你看这些,够不够这个小孩儿还有他拖着的那口棺材的房钱?”
少年错愕了一瞬,闻声抬头。
只见那柜台前懒懒地倚靠着一个穿着紫色藤萝褙子长裙的明媚少女,见他望过来,对方眉眼极为生动地弯了弯,背对着郭茂才,朝他挤了挤眼睛。
“姑娘。”郭茂才面上浮现出几分不悦,他沉着脸转过身去,“这不是钱的事……”
一根质地称得上品的掐金丝花雀簪横到了郭茂才的眼前,那雀鸟的口中还衔着一粒滚圆的东珠。
哪怕是如郭茂才这般山间客栈的老板,也看得出这簪子价值不菲,少说能抵得上自家客栈两年的营收。
他贪婪而又肉痛地望了眼那簪子,狠下心讨价还价:“这小子可以留下,但那口棺材如果放在大堂里,店里的其余客人会不……”
宗遥被这掌柜的贪财程度激得翻了个白眼,随后,她又狠狠心,摘掉了身上最后值钱的一枚玉镯子:“再加上这个,棺材和人,全部送到我屋子里去,我没那么多讲究,不介意和棺材一起睡。”
见她态度如此坚决,再加上那玉镯和簪子实在看得人眼馋,郭茂才只再多犹豫了一瞬,就喜笑颜开地将东西纳入了怀中,连声道:“没问题!没问题!只要这棺材不搁在大堂里,您那屋子里想住谁,就住谁。”
“这还差不多,烧些热水,再备两身他穿的干净衣服一并送来。”吩咐完,她用眼神示意还僵立在原地的少年,“带着你的棺材,跟上来吧。”
*
“热水已经给你倒进桶里了,把自己洗干净,有事就喊我哦。”宗遥一边说,一边倒退着出去,预备关上房门。
这时,一直沉默着的少年忽然出声叫住了她。
“你有什么目的?”
宗遥一愣:“什么?”
少年抬眸盯着她,淬着冰霜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的感激,只有满满的警惕:“你是谁派来的?为何要如此费尽心机地接近我?”
“……”宗遥在门边顿了下,随后提腿走进去,快步行至少年身边。
少年似乎是没料到她会直接走上前,呼吸凌乱了一瞬,强撑的镇定一滞,露出几分破绽。
下一刻,一只柔软的手背贴上了他的额头,他整个人如同入定般,僵在了那里。
“嗯……果然是有些烧,难怪,都说起胡话了。”
少年闻言猛地后退了一步,面上几分红绯,似乎有些恼羞成怒:“别碰我!”
果然是有钱人家的小凤凰,都落难至此了,脾气还这么大。
于是她收了手,重新退回门边,揶揄道:“我说这位金尊玉贵的小公子,您都受了风寒,就别再乱花力气猜疑了。就算我真的是心怀歹意,现在这时节,您好像也没有别的去处了吧?”
那少年闭了闭眼,冷声命令道:“出去。”
……这讨人嫌的小子。
“没问题。”宗遥扬起一个假笑,刚合上一半门页,又心有不甘地重新将头探了进去,“公子,小人能多一句嘴吗?”
“……说。”
“您知道方才给您赎身进来的那两个东西是什么吗?”
少年疑惑:“什么?”
宗遥微笑龇牙:“……小人的聘礼。”
说完,她也不管那小公子面上接下来会露出多膈应,多吞苍蝇一般的表情,一把合上了门页。
她可是花了那么大手笔才把他这条命给捞回来,要句感谢不过分吧,不过分吧?
早知道这家伙脾气这么坏,方才给镯子的时候就不应该那么爽快,应该多和掌柜的讨价还价几次的。
她肉痛地捂着胸口叹气,这可是她身上最后一件值钱东西了啊!摆完这次阔,下顿都不知道在哪里了……
不多时,那少年似乎洗完了,一身干净利落地推开了房门,尚未长开的眉眼,带着几分介于孩童和少年之间的精致俊秀。看这趋势,要不了几年,此人必会为祸一方闺中少女。
他走出来,抬眼就看见了站在楼梯旁百无聊赖的她。
视线相及的瞬间,少年不知为何,偏移开了目光。
“……出去之后,我会十倍奉还。”
宗遥这才松了口气:“哦,可算是找回您的良心了。”
说着,她笑道:“不过,十倍就不用了,我只是看不惯一群人这么欺负你一个孤苦伶仃的小孩子。既然你道了谢,之前那些一笔勾销,你可以放心在这屋内等着雨停之后好生将你母亲安葬,我保证,不会让任何人把你们赶出这间客栈。”
少年皱眉:“你怎么知道这棺材里的是……”
宗遥抿唇笑道:“你浑身披麻戴孝,又那么宝贝那口棺材,想必棺中之人是你的至亲。而这棺木的长短嘛,差不多一个女子身形,所以我猜,里面的人,应该是你的母亲了。”
少年沉默了,看样子,是默认她猜对了。
“不过接下来几日可能要委屈你和我同住一间了,非常时期,男女大妨暂且抛掷一边,屋子里就一张床,你是想睡床呢,还是想睡地上呢?”
宗遥觉得,自己就是礼貌一问,但凡有点眼色的,眼下都知道自己该选哪个。
谁知,那小子眼睛都不眨,就回了她一句:“床。”
“……”要不还是给他扔回雨里去吧?
夜间。
她带着满腹牢骚在桌旁打了地铺。
愤愤地回过头去,那少年已经四平八稳地躺在了床上,动作规矩齐整得,活像是尸体入殓。
这个极其没眼色的臭小子,讨厌鬼!
她眼不见心不烦地背过了身,闭上了眼。
暮色四合,一片寂静,屋内只余平稳的呼吸声。
直到此时,她还以为,不日雨停之后,她便可以卷包袱离开此地,与这个萍水相逢的恼人小子,分道扬镳,再也不见。
却谁料,一颗极其凶诡的种子,正在这片黑暗之中悄然蒙发,直到将这客栈之内的所有人,都裹挟进它的包叶之中。
而一切的意外,始于次日清晨。
嘉靖十三年七月十三,辰时初。
她打着呵欠下楼,只见那掌柜郭茂才神色焦急,正抓着正堂内休整的客人们疾声问道:“诸位可曾见过内子?”
漫天暴雨,山间洪汛,可这客栈老板娘柳氏,居然凭空消失了?
桐城魇(十二)
因柳氏在店内无端失踪,众人只好冒雨打伞,就近搜寻,就连昨日打趣那少年的兽洞都探头进去看了,然而,却到处都找不到柳氏的踪迹。
丢了人,自然是要上报官府。碰巧,客栈内此刻正有两名官府中人下榻店中。
一位是桐城县衙内捕快崔文,还有一位则是他们镇上德高望重的举人,宋仁宋老爷。宋老爷原先做过县里的督学,主持过好几届童试,后来卸任之后,又被县里推举兼任里长,在这十里八乡之中,颇负盛名。
二位老爷此次下榻,正是受郭茂才邀请,前来主持郭家剁杀偷生鬼的仪式。
郭家重病在床的小女叶子,虽说是偷生鬼托胎,却到底还是郭茂才养了七年的亲生女,亲自行刑实在是有些下不去手,便只得央了崔捕快替他处决了这野鬼,以绝后患。
如今这时节不比后来,“偷生鬼”一说尚未酿成大祸,桐城数任父母官,对于这当地流传多年的民风民俗,选择尊重,主打一个民不举,官不究,县衙内有些做捕快、刽子手的,偶尔还会收取钱财,帮着下不去手的仁心主人家,解决一两单。
既是承了郭茂才的嘱托,那崔捕快也不托大,早在宗遥落脚客栈的前一夜,便在宋举人的主持祭祷下,熟练地铡下了那小叶子的头部躯干。
按照老说法,刚死的偷生鬼魂魄还在躯干里,没来得及跑出来,这会儿彻底剿灭,家中便再不会有偷生鬼托生作祟了。
于是,众人便大火将那躯干烧了,又将烧剩的灰渣封入坛中,用求来的符咒、封钉固好,待封够七日,便可将那坛弃之,此时里面的偷生鬼残魂,便被符咒烧尽,再不敢来家中作祟了。
眼下原本大患已除,只待柳氏他日再怀麟儿,谁料,她人却平白失踪了。
“这柳氏……该不会是脑筋转不过弯来,还放不下那偷生鬼的死,自己跑出去,跌落山洪间了吧?”宋举人举着伞,望着脚下奔涌着的,足有数人宽的汹涌白练,喷溅的溪水迸发出炸雷般的“轰隆”巨响,翻卷着被暴流冲烂的碎木石渣,“不过这般水势,若是真跌落下去一夜不见,怕是只能寻得尸骨了吧?”
崔捕快同望着水流,面色也有些发绿,但他还是强撑着打战的腿肚子,勉强道:“但,到底是人失踪了,还是得尽快回去,报告官府……”
说着,他试探般的将脚往下探了探,然只一瞬,脚上的乌皮靴子瞬间就被巨浪卷得无影无踪,身子踉跄了一下,好赖宋举人在旁托了一把,这才捡回一条命。
“崔兄!”宋举人一副好言相劝的模样,“我知你心系百姓,但,眼下山洪如此凶险,咱们还是留在客栈内,稳定众人的心神为好啊!”
宋举人话音一落,边上的几人便瞬间听明白了他的话外之音,连忙跟着劝慰。
“是啊,这水势太猛了,铁打的人也过不去啊,还是等水退了再说吧。”
“崔老爷为了百姓舍身忘死,我等真是佩服!佩服啊!”
崔捕快一见台阶终于搭好,也不再坚持,顺坡走了下来,状似无奈地点点头:“那,咱们也只能回客栈等消息了。”
一旁,宗遥听见那少年冷笑了一声,面上的表情好似刚看完一出丑角戏。
“贪生怕死,装模作样。”
小公子撂下一句冰冷的评价,便转身回了客栈。
众人返回客栈,郭茂才浑身水淋淋地瘫坐在地上,不消片刻,身下便漫出了一大片罗网般的水渍阴影。
他喃喃道:“叶子是鬼不是人啊,她怎么就这么死脑筋,想不明白呢?”
不同于丈夫一家对于“偷生鬼”一说的坚决,柳氏是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竟是恶鬼精怪托生。
她觉得,小叶子只是生病了,大人也有个头疼脑热的时候,为什么好端端的小孩子一生重病,就成了什么偷生鬼了呢?
她不依,一定要治好她的女儿。
郭茂才眼见如流水般的银钱就这么花了出去,担心妻子最终竹篮打水一场空,只好苦口婆心地劝慰道:“你忘了,她刚出生的时候,同胞一并生下的兄弟就是个死胎。当时村里就有老人说,这姑娘生下来就夺了自己兄弟的命,不吉利,怕是个偷生鬼托生的,你偏不信,硬要养大她。如今她眼看重病活不过七岁,活脱脱就是个偷生鬼的命相,你就别再固执了。”
然而任凭他好说歹说,柳氏就是不依。
无奈,郭茂才只好硬下心肠,给柳氏的茶水里下了昏睡药。
当崔捕快举起祭祀的铡刀,挥向小叶子时,柳氏正在屋中酣睡。
醒来之后,她怔怔地望着自家灯火通明,高朋满座的客栈。她的丈夫郭茂才抱出了店内陈年的老酒,正笑容满面地给一身祭袍的宋举人满上。
说话间,他恰好回了头,一眼望见面色苍白站在楼梯间,呆愣站着的柳氏。
“醒了?”他强收住面上的不自然,“那就去看看灶上的火烘肉和蒿子粑好了没有?好了就端上来,客人们等着呢。”
这两样东西,都是桐城这边祭祀的时候要吃的。
正一边擦着刀,一边谈笑风生的崔捕快,穿着主持祭祀袍子的宋举人,还有聚集在客栈之内这些推杯换盏的,眼熟的乡亲邻里。
那这店内究竟少了谁呢?
她的小叶子。
所以,这祭祀究竟是为谁办的呢?
她默默地转身回了厨房看火,没有多说一句话。
……
“她当时直接就回了厨房,我还以为叶子已经死了,她也就认了,不闹了,怎么……怎么就半夜跑出去了呢?”
“唉,女人嘛。”郭茂才的好友何秀才跟着蹲下来,拍了拍好友的肩膀,“头发长,见识短,不顾大局做出这种冲动的事情,也实属正常。”
郭茂才抱着头,没吭声。
何秀才见好友实在是伤心,继续安慰道:“其实,嫂子若是真走了,也是天意。你本就不是经商的料子,是不得已接了丈人的店面,这才放弃读书,白白浪费在这客栈之中。如今既然嫂子已经走了,此前又为叶子白费了不少银钱治病,你已经仁至义尽了,不如干脆卖了店面,换些银两,重新拾回书本,随我一道备考明年的乡试?”
宋举人闻言,亦站在一旁,背手附和:“确实如此,比起经商,读书才是正道,想必是天意带走了你夫人,你也莫要再多伤心了。”
郭茂才抽了抽鼻子,伸手揩了眼下几滴水珠,破涕为笑道:“是了,宋老爷说的是,要是明年小人真去了乡试,还望您看在今日份上,提点一二。”
宋老爷挑眉:“都是同乡,那是自然。”
宗遥听了半晌,胃里一时空得有点犯恶心,转头预备上楼时,却见那楼梯间已然徐步缓行着一个青竹般的清瘦背影。
她几步追了上去,揶揄道:“怎么,你也听不惯?”
少年淡淡道:“没什么听不惯的,天子脚下,御殿之前,全都是这般伟岸的大丈夫。”
宗遥悠悠道:“小公子,骂早了,看你出身人品,想必未来御殿之前,也该有你一席之地。”
少年拧紧了眉,嫌恶道:“不会。”
宗遥讶然:“你不想入仕?”
“不想。”
装模作样,沽名钓誉的,她还真见过不少,像这位小公子这般笃定,对天下男子趋之若鹜的仕途有如洪水猛兽的,她还是第一次见。
关键,她还真看得出来,对方不是在拿乔。
“但我想。”
少年脚步一顿,难得一副惊诧的表情:“你是女子——”
结果下一刻,她又像是玩笑般的收住了话头。
“开个玩笑而已嘛,就像你最终一定会被家里人推着走向仕途一样,我也就是想想罢了,这天下,难不成还有女子为官的吗?”
少年冷笑一声:“说了,我不会。”
说完,他便像是被冒犯到了一般,骤然加快了上楼的脚步,几步就到了房门前,随后甩了她一个闭门羹。
她揉了揉鼻子,小声嘟囔道:“这小子是什么火铳筒吗?怎么一点就炸……”
*
当夜,屋外大雨倾盆。
地上凉,宗遥有些怕冷,便卷着被子铺盖,将自己挪到了靠近衣柜的一个死角。
迷迷糊糊不知多久,她忽然察觉到头顶上有几滴水珠滚落了下来,扑簌簌地砸在面上。
她嘟囔着翻了个身:“这屋子不会还漏雨吧……”
话音刚落,恍惚间她忽然品出了几分不对。
这里是二楼客房,但客栈一共有四层楼。若是雨都漏到二楼了的话,那上面两层,不得已经泡透了,那些客人们也没个反应?
“啪嗒,啪嗒。”
又是两滴水珠滑落,这一次,有一滴碰巧滚落在了她的鼻尖。
一股极为浓烈的铁锈腥味登时席卷而来,她猛地坐起,不对,这不是水,这是……
“啊——!!!”黑暗之中,爆发出了一声极为凄厉的惨叫,“杀人了!杀人了!啊——!!!”
客栈三楼,宗遥房间正头顶上。
与何秀才同住一屋的客人尖叫着跌坐在地上,惊恐地望着自己身侧那躺在血泊中的人。
何秀才满嘴是血,大张着口唇,横死在榻上,口中半截舌头,不翼而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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