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和睦 宁宗主:"拂菱,之前不知是你,……
山谷之中, 只余涧泉之声。
“……”周拂菱和宁听跃对视着。
直到宁听跃打破了沉默。
“……是你。”
他的声音,竟有几分颤抖。
“是你。”
周拂菱身穿雪白的裙衫,外披青帛, 木簪簪发,明媚温柔, 正和过去须清宁身边乖巧站着的小师妹一样。
然而,宁听跃盯着她,眸中透出恐惧。
周拂菱轻声道:“我原先也不知道, 你是父亲。”
“……”
“是父亲的亲人在须清宁的神魂刺中留下了印记。我才借此认出了你们。当日便想来找你们。但想了想, 还是得寻个合适的时机。”
她天真地笑着, “现在就不错。”
宁听跃张唇, 却沉着脸, 一句话没答。
周拂菱困惑地皱眉:“不过……你们为什么离开我呢?”
“有一天, 我醒来, 你们消失了。还来了很多……陌生人。”周拂菱道,”摆脱他们,并不容易。”
宁听跃早知道她要问此事,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她怎么就来到仙门?!
还来到仙门了?!
就她……竟是周拂菱?!
他低声道:“当时,子时涧中的阵法逆行, 阵眼皆毁……我们无法再进来,孩子。”
周拂菱没有再说话, 二人再次对视, 清风吹拂,周拂菱从树上跳下来。
而宁听跃放松一笑.
只有他知道, 自己脑海中的弦依旧紧绷。
周拂菱正打量着他,一句话也没说,也不知道她信没信。
半晌, 还是周拂菱先笑起来:“父亲既然如此说,那我便信了。希望不要让我发现父亲在骗我。”
“……”
“我今日来,还有一事,希望父亲处理一番。”周拂菱负手,“把须清宁识海里的神魂刺除去。”
宁听跃本屏息静气,十分紧张,听到周拂菱如此说,倒是暗暗松口气。
为这事来……便还有余地。
他生怕,生怕……
宁听跃就怕周拂菱发现天绝涧下的事,如今看她神情,像是不知。
“既然知道周拂菱是你,我自会拔的。”他语气温和地说,“介时我和夫人说一声,此事便能解决。”
周拂菱也露出了灿烂的笑。
她想了想,“那父亲,你不要再让宁朝雪和须清宁议亲了,我看上他了。都是你的亲人,你会一视同仁吧?”
宁听跃嘴唇颤了颤,“嗯。我回去,便会取消联姻之约。”
他似想了半天,试探着,低声道,“不过,你既然考虑须清宁,为何不考虑邹家的邹离和邹秦?邹离性子不好,但修为也算得上是纯正,也好控制。邹秦年幼,不是嫡系,但他也被称为中仙之龙,比起须清宁,灵根纯粹,未曾破碎。用他二人修炼,不是更好?”
周拂菱:“先不急,如今,我就想要须清宁。”
她眼中布满执拗,宁听跃也不敢再说什么。
……也罢,眼前人和须清宁年少时期就有旧,还是旧怨。
之前总觉得须清宁身边周拂菱这个与他亲近的人物出现得颇为古怪,一个孤女,平安在野外捡到了须清宁,还和须清宁流浪七年。哪怕须清宁聪慧,这也不寻常。
如今想来,一切有迹可循。
他却暗暗低头。
在和周拂菱对峙之际,他的袖中藏了一枚玉牒,他存思动念,正是高阶修士以神识发念。
他也庆幸,周拂菱似不懂此物是什么。
[子时涧守阵人归,速议。“無”是周拂菱。]
那方沉默少许,也速度回信,灵气磅礴:[周拂菱?你在开玩笑?]
[我没有。我们当合力杀了她。] 宁听跃皱眉。
他又不傻,不打算自己直接对上周拂菱动手。
那方又一阵沉默,补了句:[传吾方位。吾二人皆为仙门仙绝榜榜首,当联手毙之。她如今未生警觉,正是出手良机。若是错过,后患无穷。]
宁听跃也知道那人说得在理,看向远方的青秀山,那连绵云雾下的伏妖大阵,心头冷笑一声,忽有计较。
[青秀山。速来。]
宁听跃这才缓缓放下玉简,继续看向周拂菱:
“拂菱,你我父女二人多年不见,和我回云宁宗吧?”
“我不去。”
“那你要去哪里?”
“我要回通南道,等须清宁找我。除了天霁门,我暂时不想去别的地方。”
周拂菱不错眼珠地盯着宁听跃。
宁听跃:“……”
一个时辰前,他还想着如何夷平通南道,抓到周拂菱,要挟须清宁。
如今的三洲局势,云宁必须和天霁联合。
但如今,宁听跃的这一点念头烟消云散。
他只问了句:“须清宁是要送你去凡域么?”
“是。毓苗山?”
“那送你的人……”
“我为了见你,把他们杀了。”周拂菱淡声道,仿若刚才不过在买菜,不是在杀人。
宁听跃:“那你,是计划伪装成受伤逃离的样子,让须清宁发现么?”
周拂菱点头。
宁听跃对周拂菱微笑:“那父亲送你过去,也当叙叙旧,可好?”
宁听跃见她皱眉,知道她担心什么,“父亲会在路上找个安全的地方把你放下。须清宁不会撞见我们的。”
周拂菱这才放松了脸色:“好。父亲果然懂我。”
“走。”宁听跃双手递给了周拂菱一件斗篷,周拂菱披上后,父女二人手拉手,朝朱雀巨车走去。
好一对亲睦和乐的父女。
……
朱雀伏在地上,藏在树林之间,宁听跃的门人,在听见动静抬头后,都无不吃惊地瞪大眼睛。
周拂菱白纱覆面,一身轻盈长裙,虽然让人看不清脸,但也可让人察知是一个娇俏的小姑娘,是无品之人。
不是去抓周拂菱的么?这是?
门人隐约觉得这是周拂菱,但不敢确认。
而更让他们吃惊的是宁听跃的态度,也是宁听跃的态度,彻底让他们放弃了这个猜测。
宁听跃,一向是个性情冷漠的人,对亲女宁朝雪不假辞色,只让宁承寒教养;对于另一个贺茵(亲信知那是亲女)……不知他们发生了什么,宁听跃也是痛下狠手。
但对着面前的少女,宁听跃却展露出一张笑脸,那笑容,如此和煦,如此温暖,他微微佝偻着腰,态度温和、甚至带着点尊敬地扶着少女上了朱雀车。
所有人面面相觑。
这谁?!
难道是……邹兰辞仙上的私生女?!
也不至于啊,宁听跃掌门可是对着邹离少主都没这么尊敬和和蔼的。
云宁宗人一头雾水,但见宁听跃态度,绝不敢轻慢了车里的人。
……
“拂菱,拂菱……嗨,真是好名字,快,吃了这些罢。”
暖炉生烟,周拂菱坐在铺着厚厚的狐毛毯的马车中,小几上用金盏放着蜜煎樱桃、海棠糕、栗糕、金玉羹等物。
宁听跃对她微笑:“我记得,这都是你小时候爱吃的。”
周拂菱点头,她实际上对吃的没什么兴趣。
她乌黑的眼珠射出冰冷的光,凝在宁听跃脸上,之后,有点敷衍地低头,一口一口地把糕点放进嘴里,小口吃着。
宁听跃:“之前不知是你,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等你和须清宁结侣后,那我宁须二家,便真是一家了!”
“我还不想姓宁呢。”周拂菱淡声说。
“……那你为何如今姓周呢?”宁听跃盯着她问。
“因为我顶替的人姓周。”周拂菱道,“我接近须清宁时,有个人想要先救他。我把那个人处理了,顶替了她的身份。她姓周,我从了这姓,但名字是我自己取的。取自‘荷丝傍绕腕,菱角远牵衣’的意境,好听吧?”
她说这话时,面无表情,瞳仁乌黑。
宁听跃问:“那位周姑娘也死了?”
“不知道。”周拂菱说,“她逃跑时自己落入山崖,被虎妖拖走了。”
宁听跃嘴角抽了下。
但看见周拂菱,心中却生出凉意,的确,大多数人对上眼前人,凶多吉少。
所以,须清宁无论从少时还是如今,都是例外中的例外。
看来,须清宁的价值……需要重新评估。
不对,眼前人当死。
宁听跃缓缓抬眸。
却见远方山脉,雾气逐渐凝聚,如凝玉琼汁,点点青翠若隐若现,如浮玉上缀满绿珠。
伏妖大界笼罩自天际盖下。
青秀山到了。
宁听跃冷笑一声。
今日,他便要让周拂菱,沉入这山中。
……
青秀山。
山崖之上,正有一修士,正在把调试手中的金色巨弓。
此人正是邹家二长老邹天漠,是仙门门下仙督,仙门首领邹兰辞的堂弟和亲信,身居从一品。
他在邹家嫡亲弟子中,拥有出神入化的仙猎术天赋。
但他此时,却很困惑。
十二时辰前,邹兰辞下令,让他去杀了周拂菱,不曾想,须清宁竟把周拂菱安排给了毓灵山之人。
毓灵山,善隐匿,邹天漠硬是跟丢了一阵。
刚才,在这青秀山不远处,他看到了一个四分五裂的牛车,一地血泊,惨不忍睹,正想弄明白如何一回事,堂姐邹兰辞突然来信:
[去青秀山,和宁听跃联手,杀了周拂菱。]
那一刻,邹天漠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联手??他为何需要和宁听跃联手??还是杀了周拂菱?
要知道,宁听跃可是一品,他也近一品,‘联手’??堂姐喝多了?
他眼睛瞪得有铜铃大,但下一道讯传来,让邹天漠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她是子时涧下人。她出来了,藏在须清宁身边。]
[……]
寒风吹拂,一时之间,青嶂绿道,只余冽冽风声,静默非常。
邹天漠凝神,眼中突然爆发连绵不绝的恐惧。
[……我们够吗?]刚才张狂的感慨,化为了双手的颤抖。
[她中了毒。够。]
邹天漠无声地望着峡谷,那一刻,他生出了退意。最终,他坚定了眸。
他攀上了崖壁。
削壁奇峰之间,邹天漠贴上神符,正是布下了最完美的隐身诀。
他神念改阵,灭妖大界动,正是最严谨的布阵。
而他拉弓,弓上盈出一道明光,明光强盛,极为灼目——
邹天漠,正被称为“狂箭”。
他以弱胜强出名。他在数次邹家内乱、仙门内乱中,都有二品杀一品的战绩。
更别说现下,他是从一品了。
他拥有最出色的战斗力,也拥有最强大的心性。邹天漠冷静下来,重新分析。
的确,他们打得过!
他是从一品,宁听跃是一品高境,在仙界,若是联手,邹兰辞况允初都吃不了兜着走。
对于那个人……邹天漠持弓,眼中映出寒意。
送她上青天,也能算是他邹天漠战绩中赫赫有名的一笔,堂姐都不敢小瞧他。
只见土径上,一辆朱雀之车,缓缓驶来,进入他的视线。
马车停下了。
宁听跃从马车上下来,扶起了一位白衣少女,宁听跃像是和少女说了什么,似是说要去处理前方的路障,就离开了。
少女双手交握,面悬面纱,等在那里,清风吹拂她身,竟有几分羸弱。
邹天漠的目光镀上了一层苍穹的冷色,但看见少女时,眸光一颤,却很快冷静地拉开弓。
邹天漠,是从一品,可不是侄儿、宁朝雪之流那靠仙丹或机缘堆砌起来的。
他是实打实地从多次硬战中练出来的。两百年前的“清君圣变”“子时涧大灾”中,他都有出手。
世人皆传他是邹兰辞的狗,出手残忍无端,却也有时忽略了邹天漠可怖的能力。
只见谷中少女,踏在石阶上,身若扶风弱柳,的确看不出一点过去的影子。
邹天漠凝视她,见她小心翼翼地观察四周,踏入山道。
山涧泠泠,她在石桥之旁,似在观察路边花朵,像是对四周符咒没有察觉。
邹天漠拉开箭。
三邹之乱,天绝涧之斗,那种大场面他都参与过。
应战便是。
他是天生的射手,一动不动。
箭尖本盈日辉,却也在符咒下掩去光芒。
一道白烟,倏然从对面的山间袅袅飞出。
邹天漠认出,这是宁听跃的信号。
邹天漠拉弓。
但听“嗖”地一声!
长箭伴随青烟,穿云裂石,猛劈少女的脸。
也是同时,数道剑影从上方刺来,光摇剑戟,横四野,拂玄穹!
烈火落下!
邹天漠睁眼。
太夸张了——这是宁听跃的绝招,“神火惊剑诀”!
邹天漠见过这剑诀。
曾有一句话,“神火剑诀惊四洲,玉锋斩天御八极。”写的正是宁听跃的神火真诀,威势无穷;杀情剑法,可震八极。
当年,在著名的云宁宗之乱中,宁听跃以此诀杀死了恩师毒长老,惊绝仙界。
那时他试探不久后才用,如今,是直接用了——
百年之间,宁听跃也精进不少。
当下,金光焰焰,冲射斗府;火光如虹,贯冲青谷。那冽冽杀气和漫天火光盖下,一时,山谷仿若陷入炼狱——
邹天漠紧盯下方动静。
安静。火光中,一片安静。
他是最精密的战士,认真观察,最终叹息了一声。
等攻击下,那人当是逃不出了。
……可惜。
邹天漠心中倏然产生了一丝诡异的荒凉。
他却再次拉弓,观察山下。
轰!
神火落下,金箭再次擦出火花,青秀山发出了毁天灭地的怒吼!
仿若一只巨手,擘开苍峡,万石飞泉,轰然而出!
“那个,你刚才,是想杀我吗?”
然而,他的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道清澈的女声。
……
[须少掌门,拂菱姑娘往通南道途中突发变故,众人悉数失踪。恐延误时机,特此火速向您相告!]
另一边,青山长道,长明剑出,云宁门人倒了一地。
须清宁的剑刺开朱雀车架的结界。
他撩开幕帘,扶出贺茵。
贺茵满身是血,唇色惨白,拉着他便道:“少掌门,宁听跃,去了,去了南边的青秀山……他知道拂菱的消息了,他在找拂菱……”
须清宁愕然:
“……宁听跃也去了青秀山?”
“少掌门,您快去救救拂菱!晚了,就来不及,来不及了……”贺茵说到一半,流下眼泪,痛苦至极。
她实在不敢想象……拂菱如果落到宁听跃手中,会脱几层皮!
“少掌门,您快去!”
第22章 杀情 周拂菱恐怖如斯!!
贺茵昏迷过去。须清宁喂贺茵吃了药, 目光紧锁南方,脸上血色渐消。
适时,他收到了毓灵山传讯。
他竟是一向稳稳握剑的手, 颤抖着。
系统:【宿主,请立刻前往青秀山, 完成主线任务。】
只听一声剑鸣——
须清宁消失了。
雪凰叼着贺茵,去往仙府。
……
“刚才,是你要动手杀我吗?”
“为什么要杀我?”
山崖之上, 狂风猎猎, 吹动着邹天漠的金袍。
龙潭邹家的道服, 极像前唐的皇室, 金为底色, 银为饰, 一眼望去, 器宇轩昂。
邹天漠眼神如鹰,手握金黄巨弓。
周拂菱则白靴踩在巨石上,清风吹拂,她的面纱与长裙在空中浮动,气质温婉。
邹天漠却咬牙, 内心迸发的震惊,几乎把他淹没。
她是怎么上来的?
怎么靠近他的??
要知道, 四面八方, 皆是他设下的法阵!
而当今仙域,能够在他毫无察觉之下靠近他的人, 十根手指数得清楚!
——那皆是公认的绝世高手。
……她不是被封印了么?
力量大不如前了么?
邹天漠手背爆出根根青筋,额头滴下冷汗,他突然意识到, 他或许太过自以为是,或许太先入为主。
这次的错误,足以让他送命!
砰!
邹天漠再次出手。
一道神箭,再次冲向山崖边的周拂菱。
神箭之力,远超先前一箭的威势,箭风灼灼,金光焰焰,可超当年杀死邹家前任家主的力度!
邹天漠到底见过大风大浪。
饶是震惊,却也迅疾地对周拂菱拉开了距离。
他心里盘算:
或许打不过。
但离开并无问题。
他曾在三位大仙卿刀下全身而退,也曾在乾级大妖的口下毫发无损。
只见邹天漠身形如电,一道虚影荡下山壁。
一道声音,却突然贴上了邹天漠的耳膜,轻轻的:
——“为什么要杀我?”
那像是妖鬼的呓语。
突然!
一只蛇尾勾向了邹天漠!
那一刻,他眼前鬼影重重,只觉自己看花了眼,直到腹部传来一阵剧痛!
“啊!!!!!”
“啊啊啊啊——”
邹天漠的惨叫穿透天际。
他被生生开膛破肚,感受着体内有什么掉了出去。
而邹天漠痛苦之际,震惊地看着蛇尾上缠绕的妖息。
极为浑厚,竟是瞬息之间,制住了他!
“……你是谁?”
随后,他眼前血光一闪,他的双眼被戳瞎了。
他的舌头也仿若沾上了滚烫的液体,在剧痛中被腐蚀。
他全身都融化了,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一滩泥。
一只冰冷的手按在了他的头上,像是对面那人靠近,在细心观察什么。
她在嗅他。
“我看见了。”
她笑起来,“你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若说先前在杀人,此话,便是诛心。
方才的邹天漠,还在震惊中麻木地等待死亡,这会儿,他心突然被剜一样。
不!
不!!
你想做什么?!
他却死了。
……
宁听跃立在山坳,盯着山巅烟尘嚣散,浓重血味传来,不由变色。
他突然意识到什么,不管不顾,便打算捏诀逃去。
[你为何不亲自来?]
那人刚刚半晌没回,不曾想,现在回道:[邹兰呈拖住了我。]
“父亲,你刚才在做什么?”
周拂菱却出现了。
她依旧一袭白衣,双脚踩血,披着青帛,朝他走来,一双眼眸,毫无光亮。
“孩子,你怎么满身是血啊?发生了什么?”宁听跃却皱眉。
他咬牙。
他也知道自己中计了。
该死,宁听跃当时报讯,和那人说了,必须要一起来才有可能对付,她竟然只派一个杀手来!
邹天漠对上周拂菱,怎么可能够!
那人,就是自己不敢以身犯险,如今害苦了他!
“父亲。”周拂菱却说,“你在说谎。”
“……什么?”
“父亲,你为什么觉得,我看不出你在想什么呢?”
周拂菱道,“这百年来,天绝涧下,我见了不少人;我出来后,在凡间生活了七年,在天霁门潜伏了三年。”
“你为什么觉得——”
她歪头,对宁听跃微笑,目光却让人不寒而栗,“我还会和少女时期一样天真?”
“还有……”
“你为什么要杀我啊?”
寒风吹过,周拂菱的声音恍若恶魔的呓语。
宁听跃眉眼直跳,手紧握成拳,他暗暗深吸一口气,却温声道:“孩子……父亲是有苦衷的。你,听我说说可好?”
周拂菱无声抿唇。
她的面容如蒙寒霜,但望着宁听跃的眼眸,忽有几分闪烁,似压抑着期待,也不敢放松警惕。
但无论如何,那是松动了的眼神。
这样……就好办多了。宁听跃望着她那如星星般明亮的的眸子动摇,松了口气。
也是,她虽然残忍,但在少时他们便刻意把她教得天真,对“亲人”依赖无比,也无法辩驳谎言。
少时种下的果,哪里会这么容易消失?
周拂菱盯着他,却突然噗嗤一下笑了。
宁听跃手脚发冷:“……”
周拂菱咧起嘴角,露出洁白的牙齿:“父亲,我刚才的神情,像须清宁吗?只有他会信这种鬼话。”
“不对,只有他二十四岁时会信,现下都不会信了。”
她发出银铃一般的笑声,“反而是我,我方才的神情,骗到了你吧?父亲。”
恶种。天生的恶种。
宁听跃咬牙,他的手紧扣剑鞘。
今日,决计无法善终了。
宁听跃沉吟,突然道:
“作为父女,既然要作战,我们也要堂堂正正地来。为对方留下全尸。”
周拂菱哈哈大笑,冷声道:“可笑。我既然要杀你,为何要留你全尸?我要把你撕碎,送给宁朝雪和宁承寒,让你一家不得安生,让你做鬼也不安宁!”
她目光阴冷至极,“还有,别说我们是父女。我们并非亲生父女。”
“‘堂堂正正’,这个词也不太配你,你从没教过我。”
“做伪君子,也不容易。”宁听跃却道,“拂菱,我将和你行‘定仙之决’。以此换取,你不要伤害朝雪和承寒。”
铮地一声,宁听跃手中剑出鞘。
此剑名为“杀情”,剑锋三尺六寸,剑身泛着青光,剑光如长龙般游走,青火之光冲斗牛。
“你真的在乎她们吗?我以为,你有一天也会把她们杀了。”
周拂菱嘴角含笑,眸中笑意却彻底消失,“而父亲,我既然可以直接杀你,我为何还要和你决斗呢?”
“你以为,我会傻到让你再拖时间么?“
地面震颤,恍若千万妖声在地下嗡鸣。乌云压青嶂,妖气如虫蚁,朝二人涌来。
“……”宁听跃的手指紧紧按住手中剑,却突然高声道, “拂菱,你可想作云宁宗宗主!一洲之主,可号令南洲四部,权势滔天,执掌万人,莫敢不从。邹兰辞都要看你眼色!”
周拂菱的动作顿住,“……什么?”
宁听跃抬起他的剑:“仙门之决,可立约,胜者可得输者之法器。”
“此剑,名为杀情,是云宁宗万剑之首,得此剑者,可为云宁宗宗主。你若胜了,便归你。”
周拂菱愣住半晌,她不错眼珠地盯着宁听跃的剑,目光再次松动。
“云宁之主……”
“是。”
“噗嗤。”
周拂菱的冷笑让宁听跃后背冰冷。
她轻声道:“你骗小孩么?”
她目光冰冷而恶毒,“宁宗主,在见你之前,我早把云宁的事翻了底朝天。得杀情,不过可参加云烛塔大比,此外,第二部、第三部、第四部部丞,还有宗主血脉的少主,皆可参试。我听说,这些人没一个省油的灯,除了宁朝雪,你可都没压下啊?”
“……”宁听跃冷汗涔涔。
“我真去了,毫无根基,恐怕要被乱刀砍死,休要骗我。”周拂菱寒声道。
只听四周蛇鸣更甚,周拂菱眼看就要动手,宁听跃忽然大声道:“你难道不想知道如何解开噬神散的线索么?”
周拂菱止住了动作。
宁听跃双手指天,一道金光印入他的神识,又一道设了禁制的神符浮起:“我宁听跃以神魂发绝誓,如果你我二人进行决斗,你胜了,便可以拿到此符,符上有噬神散的线索。”
周拂菱突然安静,一动不动地盯着宁听跃。
绝誓,不同普通誓言。修士以神魂立誓,不可违誓,是以咒语和天道凝成的契约,只有真心念出时才有用。
她眸光微漾,少许,她抿唇:“可以。”
宁听跃松了口气。
果然……这才是周拂菱最想知道的。
……
定仙之决,是仙门的决战法,二人以血盟誓,在定下的地点范围内进行对决。
当年,宁听跃便是以仙门之决,杀死毒长老,获得了宗主权柄。
宁听跃和周拂菱立于云间,清风猎猎吹起二人衣袍。
宁听跃抬手,以血写下:
“余等今日,于此立誓决斗,誓必分其胜负。胜者,将揽败者之法宝,以为决胜之证。天地为证,阴阳为鉴,决誓一出,九死无悔!”
这途中,周拂菱也咬了自己的手指,在宁听跃布下的篆书字符下,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默默盯着宁听跃的剑。
而宁听跃见周拂菱真的写下自己的名字后,决斗之契成,不由大松一口气,狂喜。
周拂菱……总算签了。
而关于“定仙之决”,周拂菱不知道一事。
既是仙诀,便是仙契,高品定仙决战,有一种情况,决斗者会被削弱。
那便是,某一位修士,修行非仙术,如妖术、如魔术。
周拂菱是世间少有的多修之人,除去仙法,也有他们刻意要她实验修习的妖术魔道,因此在她决定签下名字后,便已然劣势。
孩子,他和他人抚养她长成,他也足够熟悉她,他是她的父亲。
但她不熟悉他。
你身上也有噬神散,撑不久的。
……
铁衣如雪色,只听一道穿金戛玉,宁听跃的长剑萧萧,已刺向周拂菱。
此招,震火。
激炙风,拔山怒,可闻风如决河倾。
周拂菱皱眉。
宁听跃的确强,至少比刚才对付那拿弓的邹家人强。
方才那人箭法精妙,但道体炁弱,但眼前的宁听跃不是。
宁听跃力量强了数倍,道体为金光所罩,把自己护得密不透风。
宁听跃也擅长虚实交叠的火攻和绵里藏针、布满陷阱的剑招。
扑扑扑!
周拂菱身前闪出了一道阵法,那是一面盾界。
砰!盾却被击碎了,周拂菱的手背也被道法陷阱勾出了血。
周拂菱低头,眼中闪出怒色。
她突然发现……她的力量不如之前,被削弱了。
……
宁听跃也在观察周拂菱。
她那方的金光虚晃,她的毒,大概在起作用了。
中噬神散之人,战斗越久,越发虚弱,所用功法,皆成痛楚,扰人神魂。
她不该和他赌。他淡淡地想,她会输。
宁听跃又是一剑,霹雳落下,周拂菱险些被那绵密的剑气击落泥潭。
周拂菱以神念化出分身,才躲过。
她翻身,张开双臂,身形一闪。
宁听跃皱眉。
周拂菱竟是掌心之中爆发出连绵的阵法,爆发火焰。
这竟极似须清宁擅长的破天剑阵,周拂菱竟连画三阵,出招精悍,但是学习的是宁听跃的神火术,她竟是把须清宁和宁听跃的招式都吸收了,举一反三。
宁听跃长剑一挺,眼花缭乱,撩起剑花。
她从小就很聪慧。学习真快……要真是我的继承人,就好了。宁听跃想。
而一切都在按宁听跃所想发展。
青秀山下,有镇妖法阵,他早就看见了。
那对他无影响,却可以伤周拂菱。
他要把她打到那里去。
她刚才的虚弱,他见到了。而她必须受伤,随后接受致命一击。
绵密剑招,忽然凝成一道惊天剑意。吓得群鸟飞起,却被锋利的剑气割羽割喉,满地是血。
而这剑意,正是要把周拂菱逼向镇山大界的阵眼!
与此同时,宁听跃也在地上布下利刃,叠石化阵如刃,周拂菱为了不受伤,只能往他所引的方向去!
只听四面夹击,两岸剑声回荡。
这等出招,无人能躲!
宁听跃冷静地看着周拂菱,心里也在想。
孩子,或许你的力量是曾比我强。
但是,你全没有我经验老道。
你也受毒限制。
你不该赌。
他的眼中提前映起血光,映起那漫山的剑意和杀气。
然而,就那剑要割向周拂菱之际——
“啪”。
她的脚踩上了血,她的脚被万千法阵割伤,蛇尾涌出,碎成百段。
她回头了。
一双眼乌黑。
“父亲,你们把我抛下那么久,真的以为,我还不会观察地势吗?”
她轻声道,“也以为,我依旧不会作伪,任由你们算计么?”
宁听跃震惊于周拂菱的速度。
太快。
太快了。
宁听跃方才出招狠绝,紧急回招,却也不及先前敏捷。
周拂菱微笑起来:“恶善。”
宁听跃的一只手,倏然开始枯萎,皮囊血肉化去,一点点瘫软在皮下。
倏然,一条蛇尾,把宁听跃的手臂活生生地扯了下来!
杀情剑落地。
漫天的疼痛席卷了宁听跃,让宁听跃青筋暴起,一声惨呼,又一条蛇尾,缠上了宁听跃的腿。
噗嗤——
腿连筋,再次被扯下。
宁听跃在剧痛中,凄厉喊道:
“啊!!!!”
惨叫横贯山谷。
光影变幻,昏暗的光芒中,宁听跃低头看着周拂菱,她正面无表情地看他。
不像是在看父亲。
像是在看……猎物。
“我早说过,这百年来,我学会了伪装。”
“不只是在须清宁身边当一个柔弱的小师妹。”
“而是我学会了,所有的时候,都要留底牌。”
“同样的苦,我吃过一次,可会吃第二次?”
宁听跃的手痛苦地按上石壁,但什么都抓不住,他颤抖着道:“……你想起来了?”
周拂菱摇头。
“那你……”
“我记得当时的恐惧。”
剧痛之中,宁听跃头脑也变得不清晰。
在这光影变幻,他恍惚间……看到了周拂菱的小时候。
……
曾经的周拂菱,还是个婴孩,在山洞之中,躺在那一面铜镜上,她在认识自己,却被他们抱起来。
她张开小手,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她身边的母亲父亲们。
她渐渐长大,开始学习得很慢。
但后来,他们寻到了方法,她学得越来越快。
杀亲学得很快。
万骨枯学得很快。
夺寿也学得很快。
恶善学得很快。
这很让他们骄傲。
宁听跃,传周拂菱“杀亲”者。
此时,却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预感到,他们教得很好,教得太好了,可能要把自己都折进去了。
……
宁听跃的尸身,七零八落了一地。
周拂菱走过来时,他睁开了一双眼,还有一丝神息。
周拂菱捧起了,宁听跃的头颅。
宁听跃张唇:“我后悔,曾对你悔过……”
周拂菱眼中的怒气,缓缓沉了下去,却未散去。
“……”宁听跃死不瞑目。
有些人的愤怒,凡人无法承受。
有些人,只能以死亡承受背叛。
……
“孩子,我是你的父亲之一,记住我。我在悔过。”
“我杀父杀母,杀妻杀友。我悔过,因为我做得不太干净。”
“我杀亲无错。出身蝼蚁,却被短目自利之人互相加害,困于井底。只有无心,只有无情,才能爬至高位。”
“哪怕剖尸剐亲,也在所不惜,是为太上忘情之道。”
宁听跃死前,突然看到了许多事。
——那是他的过往。
他出生康荒村,为家中幼子。
从小,他便常常梦见仙人,对修道极为感兴趣,那是他的梦想。
一日,他走在路上,被一位修士看中,赠了□□书。他回家,珍惜地偷看一遍又一遍,却被所谓的爹娘发现,他们打骂了他一顿,转手就把道书卖了,换来吃食。
“什么贱东西?!还敢藏着那些大人物才看的东西,整天脑子装着泥水似的,想一些什么有的没的?真是心比天高呢!”母亲说。
“是啊,宁听跃他啊,公子心,下人身咧。”他父亲也嘲讽道。
宁听跃还记得自己当时的感受,他一个藏在屋室角落,屈辱地拿起农具。
他第一次想死。
从此之后,或许是这样的事多了后,宁听跃渐渐和人竖起了一道屏障,他不太能感受到其他人的感情。
所以,当父亲后来在荒灾饿着肚子,气若游丝地递给他皱巴巴黄纸包着的半个石头硬的馒头:“傻孩子,先吃。”
他没有感觉。
所以,后来当母亲听说有仙门来挑选仙侍,她穿着一双打满补丁的鞋,走山路为他去打听,回来时满脚血泡,对他疲惫地说:“小跃,阿娘为你求了一个机会。这是你想要的吧?”
他也没有感觉。
这不是你们早该做的吗?
宁听跃对他们深深地厌倦,他痛恨出生之地的一切。所有人,所有事。
他后来是娶妻生女了,但宁听跃在仙门和家乡来回走,看得清天上地下的差别,更是厌恶身边所有人,包括妻女的粗鄙行为,妻女的粗鄙语气。
那位云宁宗看上他的承寒仙子,说话都是香的。
家里的人,说话都是臭的。
而宁听跃唯一的快感,说来奇怪,当他第一个的女儿小茵一脸艳羡地看着天上的仙子,他对她冷笑一声:“公主心,丫鬟身。”[1]
宁听跃至今记得,对方那缓缓露出的碎裂痛苦、难以置信的眼神。
这种眼神,让他那似埋在心底深处的什么闭塞的东西,消失了。像是有一只手,把他心中盘踞已久的泥浆,塞给了另一人。
宁听跃身心舒畅,变本加厉。对妻子,对父母,对女儿。
最终,宁听跃毁去了一切,在那些人痛苦的眼神里,把康荒村夷为平地。
他会杀亲,
也会杀情。
……
徐徐清风传来,仿若吹拂来了呓语。
周拂菱抱着宁听跃的头颅,缓缓走出山谷,却突然跪下,皱起眉头。
徐徐清风传来,仿若吹拂来了呓语。
周拂菱抱着宁听跃的头颅,缓缓走出山谷,却突然跪下,皱起眉头。
她的四周,血液伴着灵息,化为四列字,围绕着她。
“杀亲。”
“夺寿。”
“恶善。”
“万骨枯。”
周拂菱突然痛苦地皱眉,她全身都痛了起来,手臂、灵脉、识海,像是被针扎,有什么在被清理,有什么在被剐掉。
而此时,随着周拂菱怀里的头颅枯萎,“杀亲”二字,突然变化,像是失去了生息,“杀亲”就变成了……“杀情”。
血液沸腾,周拂菱身体仿若被什么撕开了一般,她惨呼了一声,却觉得体内有什么在变化,有什么在重新凝聚。
痛苦和血,都被吸入了灵脉。
她低头,她刚才受的伤好了些,但没全好。
而她也注意到,“杀亲”一术,变了。
远远地,她看见了宁听跃的剑。
她走过去,抱起地上的剑,抚摸着剑身,低声道:“你的名字也叫‘杀情’。”——
作者有话说:[1]“公子心,下人身”和“公主心,丫鬟身。”这句台词改自我很喜欢的电影之一《血观音》,在本章化用。
里面一位母亲对女儿说:“公主命,丫鬟身。”我个人认为某种程度描述了亲缘中母亲对子辈的剥削和霸凌。
那个大女儿算是我最喜欢的电影角色之一。
第23章 耳鸣 望见熟悉的染血的“平安”二字,……
杀情与杀亲之道, 实为两道。
在抱起“杀情”离开后,周拂菱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身上起的变化。
那依靠掠夺血亲生命以修行的脉络似被堵上,取而代之, 她正在——
吸收痛苦。
恐惧、恶劣、悲恸、茫然等痛苦的情绪,都似裹入了她的经络中, 凝成了一丝丝灵力,如溪流般灌入她的神形和灵脉。
杀旁人之情,也在自毁, 痛苦在凝结, 周拂菱倏然烦躁。
天寒地广, 她如只身一人, 沉在血里。
“杀情”。
这就是“杀情”吗?
周拂菱抿唇, 她望向天边, 该去通南道了。
……
青秀山, 血雾弥漫,不见人影,只听一声剑吟,须清宁收了长明剑。
须清宁因为在万云林受袭,脸色惨白, 赶到这里时,雾瘴数重, 血气横浮。
他放出神念勘远方的状况, 重重山石之上,竟沾着腥臭的妖血和喷洒的人血。
显然这里刚经历过恶战。
“……”寒气贴着须清宁的皮肤, 须清宁的脑子“嗡”了一声,再次放出数道定踪符。
定踪符,可定踪周拂菱腰上的护符。
须清宁方才在赶来的路上就在尝试, 但结果是……周拂菱无法定踪。
现在也是。
须清宁只觉脑中的弦仿若要崩断。
疯了。
他几乎要疯了。
一片血色,须清宁几乎立刻撑起结界,隐匿了身形,便去翻找。
杀妖大阵。
散乱的云宁宗功法灵息。
须清宁的手越来越冷,心也仿若要凝固。
当来到阵心,须清宁蓦地睁大眼眸!
尸块横七数八地倒在石块上。
而那被撕碎的染血衣物……赤衣金带,竟是云宁宗修士的衣物!
再抬头……
只见一个头颅被人摆在累石之上,面目、尸身的伤口一样惨烈,灼灼看向下方。
宁听跃?!
这目光虽然涣散,但在这荒野之上,可谓砭人肌骨,骇人心神!
须清宁震惊地布下护体法阵,只觉如置冰窖,全身都在发冷。
……宁听跃被杀了?被反派么?
宁听跃可是一品高境,甚至比他高两个小境……就这样被那人杀了?
那人到底……
若是旁人遇见这般状况,恐怕早就逃离,但须清宁蹙眉咬牙,闭了闭眼,朝前走去。
周拂菱,他必须找到周拂菱。
不然他要疯了。
须清宁的眼中涌上血色。
他想,如果真的看到周拂菱……看到拂菱遭遇不测。
再见到那个反派,无论系统说什么,他一定和反派同归于尽。
耗尽心血,耗尽生命。
杀不死,也要咬下那人的半层皮下来。
须清宁闭了闭眼,怀着沉重的心情,他再次放出数道觅踪符。
与此同时,他将此讯报给了叔父。
[叔父,宁听跃惨死青秀山,为子时涧守阵人所伤。若我半个时辰后未有音讯,望叔父速速带门人回天霁门封山避灾。]
须清宁的手放上仙门令。
是否要告知仙门龙潭?
但他转瞬消了这个念头。
事态不明,须清宁不会轻举妄动,以免成为刺向自己的刀。
他盯着那点点尸块,嘴唇、指尖渐渐失去血色,惨白如纸。
手背绷起条条分明的青筋。
须清宁的理智……在被吞噬。
他害怕……
害怕从那血泊和尸块中发现自己最恐惧看见的东西。
但他必须找……
必须确认。
周拂菱是否在其中。
须清宁如今虽心神不宁。
但他一块块尸体确认过去。
这过程煎熬。
这块太肥,不是拂菱的……
这块也不是……
须清宁越发沉,越发乱,却突然踩到一团软软的东西。
他低头。
一只素白的手,从杂乱的石块中伸出。
一瞬间,须清宁恍眼,好像看见了前日周拂菱抱着他,摸着他的头发,低声安抚他的情形。她的动作是那般温柔。
他的心脏恍若被利剑戳中,浑身的血都凝固了,绵麻的疼痛自头顶传来。
须清宁红着眼眶看那手,竟是停身不动,半晌不敢去确认——
而后,他缓缓地蹲下身子。
不。
这竟是一只粗大的男人的手。
须清宁猛地松口气,胸口起伏。
——指腹薄茧,灵力磅礴,用弓?
邹家人?为何在这里?这是……
这是谁?
须清宁蹙眉,愈发觉得此事不简单。
而这只手青筋暴起,全是血,像是被活生生扯下来一样。
须清宁不是很奇怪。
毕竟少时,他便见过那位的残忍。世间之人,在他心里除了邹兰辞,无人能敌那位。
而四周风静,半晌未动静,须清宁猜到那位大概不在这里,便掰开了尸手的拳头。
他握着一枚金光流转的珠子。
须清宁: “……录影珠?”
录影珠,便是用来记录的灵器。
此界杀妖,常用此珠,高阶修士还一般配有录佐,专门帮助记录。记录战斗之景,传给后人,帮助战斗,须清宁便有母亲和伯父留下的一排录影珠。
这录影珠之外,这指尖竟还插着一块沾满血污的布块,须清宁一时无法看清这到底是什么,他拿到手里,摩挲了下。
系统:【恭喜宿主,获得解开反派身份的关键道具,请观察道具,解开其身份。】
“嗡鸣”——
一道定踪符咒回来了。
[南三里,昆庐山山谷]。
须清宁正要处理手中的布块,睁眸。
竟是周拂菱的行踪出现了一息,但又旋即消失,像是被什么隐去了。
不敢耽误,须清宁拾起录影珠和布块,放入芥子符,便踏剑赶去。
……
青秀山南三里,昆庐山。
[拂菱,回讯。]
[拂菱,若是清醒,先用银帖护符护身,金帖最后用。再用隐身符藏匿,除非见到我,不要出声!]须清宁已经在赶去的路上,给周拂菱的玉牒发了数条讯息。
系统劝说:【宿主,别急,不如先解开寻找反派线索……道具还需要破解呢,破解其中任一一件,都可以知道反派身份。去找周拂菱之前,我们先查吧。】
须清宁压根没理系统。
系统:……
也罢,有的苦,宿主是迟早要吃的。
不急这一会儿。
而系统也看不出来,须清宁现在完全没心思管反派的事。
就过去吧,须清宁看上去还是遇事很冷静的人。
但就这去找周拂菱的路上,须清宁看上去面目冰冷,但一会儿被挡路便暴躁砍山,一会儿被遮视线便打雷劈树,颇有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气势。
全没有过去那仙君公子的风轻云淡的儒雅风度。
宿主,慢点,慢点。周拂菱在等着他,就等着让他发现,跑不了……
系统真想提醒他,但这不符合天道系统的人设,也不符合……那些人派给它的任务。它闭嘴了。
须清宁进入莫庐山,再次射出了定踪符,周拂菱的踪迹却依旧未寻到。
他眼眶红了圈,便再次劈山。
反派……你再不出来,宿主就要把莫庐山掀了……系统默默地想。
而周拂菱依旧没动静。
在须清宁用雷劈断又一块巨型山石后,他像终是稍微冷静了下来,怕引来其他人,冷静地召出罗盘,重新看了这山的地图。
他标记了七处可能的地方,思考着,却终是睁眸,冲向了山南的一处山洞。
路上,山径之上竟满是鲜血。
此外,地上布满车轮之迹,像是有人在这里费力地搜过人。
须清宁脸色大变,但抿着唇,继续找。
而他去的那处山洞,灵气弥散,是一处防妖结界。因为结界密布,因此也会阻拦符咒的灵息,定踪符无法轻易寻到。
须清宁像是几乎确定是这里,往里找去。
系统跟随须清宁往里走。
却见须清宁走到山洞的一角,突然愣住。
只见杂草山石之上,枕着少女。少女青裙裙角染上泥污,脏了。
她伏着石块,眉头紧蹙,脸色苍白,身上贴着许多护符,也有养神符,竟似昏迷。
是周拂菱。
而系统看到了从未见过的一幕。
须清宁的手按在石块上,愣愣地看着少女,竟半晌未动。
他的手颤抖着,双目通红,不知怎地,竟像是望而却步地后退了几步。
人都呆了。
而须清宁愣了半晌,忽是小心地跪到周拂菱身边,撩起她的头发,把住她的脉。
他做得很小心,而后像是确认一切无误,才抱住周拂菱。
他抱了她很久。
过了会儿,他才紧紧抱着周拂菱,一声不吭地离开。
……
周拂菱是真的在昏迷。她陷入了旷日持久的噩梦。
……阴暗的巢穴,她被四个人围着。
“救救娘!”娘向她呼救。
周拂菱费力地朝前。
她的力量强大,动作精准,如猫攀上石壁,用力地抓住了娘的手。
一道血光,她却坠入了崖底。
深不见底的崖底如同巨物的嘴。
她被漫天的阵法吞没,剧痛吞噬灵脉,禁制如绳索般勾嵌入她的灵体。
她在痛苦中陷入幽冥,无法醒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一点点脱离黑暗,她虚弱地挣开眼,看到了光。
青白的天幕,凤凰明亮的翎羽,雪白的道袍——
还有风。
寒风刮着周拂菱,她忽然被吹得脑壳疼。
她一把抓住身前人的道袍。
须清宁。
他坐在她身前,身着薄薄一身雪白的道袍,御凤凰带她在天上飞。
他的斗篷严实地盖在她身上。但大概是因为噩梦,听到风声,周拂菱就不舒适。
“师兄……”她喊道。
须清宁回眸,看她半晌。
“拂菱……你醒了?”
“风声好大。好吵。”周拂菱说。
“好。”须清宁安抚性地摸了摸她的头,下了一道术法,风声没了。
周拂菱抓着须清宁的衣服,又昏睡过去了。
……
不久后,周拂菱缓缓醒来,再次看见了光亮。烛光。
隔着纱帘,她听到了须清宁的声音。
须清宁竟是在指挥众人。
他声音清冷如泉,十分悦耳,但也带着分肃然和冰冷。
他一会儿盘问药佐她的用药,一会儿又在指挥阵佐检查她屋外的阵法,甚至她吃什么他都在亲自过问,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
周拂菱缓缓坐起身,观察四周。
冰鉴峰?
不,不是……只见木屋雕窗外,风雪极盛,枯树上仅有一二绿叶,寒鸦之声传来。这不是冰鉴峰。
边寨?
周拂菱心中很快有了结论。各洲的洲境边上,都会有一些隐秘的藏身和养伤之处,须清宁大概是把她送到了其中一处边寨。
看上去,像是东洲南部的隐夭寨。结界密布,外界不可轻易发现此处。
而须清宁撩开纱帘,要亲自为她检查灵脉的状况,见周拂菱醒了,不由睁眸。
周拂菱坐在床边,眼巴巴望着他,须清宁暗暗抿唇,在她身边坐下,把她的脉。
“一切尚好。”他盯着她,目光恍若温柔得可以滴水,轻声道,“别怕,此处安全了。”
周拂菱愣了下,垂眸,抿唇点头。
她本以为须清宁要问她发生了什么,不曾想,须清宁像是怕刺激她一样,没主动问。
而她不知道的是,须清宁没主动问,是因为见周拂菱身上血迹过于惨烈,他也被吓到了。
他也自认为已经拼凑出了部分真相。
通南道牛车散架、被妖物袭击的场景,他见到了。
那被下药的凡修身上有端倪。但他自认为和周拂菱无关,周拂菱当察觉不到,不问。
周拂菱以他留下的符出逃……也是可能的。
虽然是有些不合理,像是过于幸运,但须清宁如今的心情只有庆幸,想等周拂菱精神稳定一些再问细节。
所以,接下来的时光,须清宁都黏在周拂菱身旁,一声不吭,默默地望着她,颇有些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意味。
周拂菱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也无声地盯着他,须清宁别开头。
过了会儿,旁人端来了药,须清宁卷起袖子,端着药,送到了周拂菱嘴边。
“喝药。”
他声音温柔得要让人酥掉。
温柔刀,刀刀要人命……周拂菱不知怎地,突然想到这句话。
她正要喝药,突然别开头,躲开须清宁手中的勺。
须清宁不解:“?”
“你先前不是不让我喂你药么?”周拂菱说,“我也不要你喂,我什么都自己来。”
须清宁: “…………”
好。周拂菱翻起了旧帐。
……不,也不能算旧帐,的确没翻篇。
“好了,拂菱,对不住。”须清宁垂眸,望着自己苍白的手腕,“过去的事,是我不对。”
周拂菱眯起眼:“哪里不对?”
“……一些话,说错了;一些事,也做错了。”
“什么?”
须清宁低声说:“我先前不该任性,避开拂菱。那种方式不可取,也会破坏你我二人的关系。”
周拂菱都愣住了。
这段时间,在她求侣后,须清宁要么因为高傲孤冷的性情要么一溜烟躲开,要么一会儿炮仗一样说她追去他妖地没脑子。
也只有在遇到大事时如兄长一样关切,但也注意分寸。
听到这话,她觉得太阳从西边升起了。
周拂菱忍不住感慨: “天啊,须清宁会说人话了,真是破天荒啊。”
须清宁脸色也有点不自然。
过去,周拂菱如此说道,他怎么也要说回去。
但这次,他忍住了。
“好了,看在师兄道歉的份上。”须清宁再次端起药,温声道,“拂菱愿意让师兄陪着喝药么?”
“我不敢喝你喂的。我怕喝了要折寿。”周拂菱哼哼了声。
“你,说什么胡话……”
须清宁也看出周拂菱在做样子,他把药递过去,周拂菱便喝了。
周拂菱喝完,须清宁又继续嘘寒问暖,这次亲自坐在她身边,擦汗盖被,不假他人之手。
佐官执官们对视,都露出了匪夷所思的眼神。
周拂菱低声道:“师兄,你怎么像是有心事?”
须清宁做这一切的途中,不知在想什么,脸色逐渐苍白。
须清宁默默了会儿她,低声道:“没事的。”
周拂菱轻蹙眉头,还想继续追问,却遥见袅袅血烟,自山谷高空飞起。
周拂菱抬头。
仙门的烟?她认识,这是仙门出大事了。
须清宁也抬首。
如果说他方才的神色是温暖的。
现下,他面色如冰,紧抿嘴唇。
一位执官低声道:“少宗主……是龙潭,龙潭传讯。”
须清宁起身了。
“拂菱,等我处理完手上的事,就回来。”
他的脸色难看极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
那血烟,是龙潭的龙烟。
一旦发出,便是仙门出大事了,所有高品修士当前往龙潭议事。
须清宁凝眉。
……宁听跃之死,当是被仙门发现了。
……反派为何把宁听跃那样虐杀?
“少宗主,上品清灵珠取来了。”
须清宁站在雪中,清清冷冷,道袍雪白,不染纤尘。
须清宁点头,走出周拂菱的厢房,攀上阁楼角梯。
阁楼晦暗。
他恍若走出了温暖的炉火,再次进入霜天冻地,脸色明灭不明。
须清宁拿出先前得来的录影珠。
还有沾满血污、难辨形状的布条。
他先前没查清楚这线索。
带周拂菱赶回天霁门后,他一直在照顾周拂菱。
虽然抽空检查了一番这两个物件,但都没理清思绪……那录影珠上套有秘法,须得秘文解开,不可轻易勘破。
而那破碎的布条上的血竟也不可轻易濯去,他便找人去拿来了上品清灵珠。
清灵珠,是他母亲的遗物,可洗浊物。
须清宁拿出二物,又尝试了一番解录影珠,未能成功。
他又看向那带血的布条,用了清灵珠。
清灵珠散出清光,污血消失。
然而,也是那一瞬,须清宁的动作陡然止住。
【恭喜宿主,解开了关键线索。】
烛火照在布料上,竟是……
一块青绿的碎绢。
碎绢上,绣着 “安”字,字迹清秀。
而那碎绢,正是菱角状的香囊的一角。
血腥味盖去了菱角的香味,那布条上还有穿指之痕,像是有人垂死挣扎时生生扯断,但上面的“平安”字迹,是如此眼熟。
——正和周拂菱白日赠旁人的,一模一样。
四周的声音都消失了。
光影都顿去了。
他耳鸣阵阵。
而看着烛火,看着那平安符,须清宁的手顿住。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全身的血都恍若凝固。
“师兄?”周拂菱的声音,却突然贴来。
第24章 掉马(二合一) 掉马/须清宁浑身发冷……
须清宁猛地回头。
周拂菱竟站在他身后, 不知是何时到了阁楼边,一双明亮的眸子瞅着他。
须清宁的血却化冷。
手上之物如同毒药,他揽入袖中, 半晌未语。
“师兄?”周拂菱再次喊了声。
须清宁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周拂菱肤色晶莹,纤美如玉, 一双杏眸盈盈。
正是过去……他最信任的小师妹模样。
二人对视,仿若时间凝固。
周拂菱眯起眼:“师兄,我想吃蜜饯了。”
“你去过青秀山么?”须清宁却冷不丁地问。
周拂菱一怔, 困惑地抬眸:“没有呀。”
她咬唇, “其实……我避灾时, 考虑去过青秀山的方向, 但见青秀山太远了, 雾瘴弥漫, 哪怕有师兄的护符, 我也不敢过去的。怎么了?”
须清宁却扭开了头。
袖中之物仿若灼烫,让他不敢触碰。
然而,手上的布条传来冰冷的触感。
在须清宁把袖中物暗塞回芥子符的瞬间,周拂菱拉住了他的手。
她把他的手按在她的脸侧,皱着眉轻声问:
“怎么这么冷啊。”
须清宁低头。
周拂菱的目光本是暖意绵绵, 附到他的脸上,竟是忽然凝住。
她像是发现了什么, 扫视着他的脸。
目光越来越沉, 如沉不见底的深潭。
【提示:攻略目标好感度变化。】
须清宁的背脊陡然发寒。
他抿唇。
周拂菱那双过去明亮的眼睛,让他满身寒意。
让他想起了……曾经的潭底、手、泉水……和血。
“拂菱。你好好养伤。”半晌, 须清宁抽出手,声音哑了,负手僵着背。
“你要去哪里?”周拂菱却再次拉住了他的胳膊。
她挽着他, 如过去一样撒娇。
“议事。”须清宁转头。
周拂菱顺着他的目光,望见了天边的袅袅血烟。
须清宁没回首看她,再次抽出手,僵着手臂走了。
周拂菱阴暗的目光,缓缓落到了他的背上。
她双手抱在胸前。
这么急?
他想做什么?
直到一位佐官找到她:“拂菱,听说……仙门出大事了。上次仙门发出这样的‘万侯血烟’,还是天霁门在天绝涧丑时涧中出事的时候吧?”
周拂菱回首,眸光化为清澈,咬唇轻声道:“是啊,希望师兄平安。”
……
无法冷静。
须清宁根本无法冷静。
他踏上凤凰车架,呼吸急促,胸口起伏。
他沉眸。
难以置信。
他无法确定这一切到底是不是梦。
他的脑海,少有地乱作了一团。
【恭喜宿主,成功解锁反派隐藏身份:】
【冰鉴峰小师妹:“周拂菱”。】
须清宁彻底怔住。
只见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盯着烛火,浑身的血都恍若被抽干。
一双平时稳稳握剑的手,在颤抖。
【……你说,反派是谁?】
【周拂菱。】系统也默默叹口气。
须清宁震惊地、失魂落魄地坐着。
系统也静默了,等待他的崩溃,等待他的质问,等待他的狼狈。
结果,没想到,须清宁双手颤抖,闭了闭眼,却是忽然放出神识。
一道结界,决绝地把系统在识海阻绝。
系统说的话,须清宁都听不见了。
系统惊呆了:【……】
天啊,这是什么操作?!!
始料未及……
不是,须清宁是到这地步了,还不信它?!
是觉得它在诬陷周拂菱吗?
它滴老天鹅!
他在想什么???
而须清宁闭眼少许,捏诀,在这隐寨上空打了个印记。
这可以让他及时察知这隐寨发生的一切。
这是他在如今纷乱的思绪下,靠着理智,少有的能想到做的。
在凤凰车上,须清宁再次低头,凝视那平安符的一角。
青秀山。破碎的尸块。三里外,忽然消失又出现、但完好无损的周拂菱……还有这,带血的平安符。
以及……系统的话。
须清宁指尖摩挲布块,心若在火上煎熬。
不……还不能确认。
他紧抿薄唇,告诉自己。
会不会是其他人落下的?
周拂菱也送了其他人,还不少。
对,他不能这么想……怀疑谁,都不可以怀疑拂菱。
这系统出现得也十分诡异,他信不得。他必须亲自去确认。
须清宁闭眼,烹心之苦再度传来。
他努力忽略周拂菱刚才奇怪的眼神,也尝试抹去脑海中不断浮现的一些诡异的细节……如周拂菱出现的时机,如周拂菱的毫发无伤。
但他失败了。
须清宁心乱如麻。
“少掌门,您怎么了?”执官再见须清宁,吓了一跳。
须少掌门一向清冷果决,清贵自持。
但如今的少掌门坐在案几前,眼眶通红,双手似无力地按在几上,像是没了力气,如刚和什么人打了一架。
——执官,执官几乎从未见过这样的须清宁。
失魂落魄,心绪极乱。
“把护山大界的金书与我。”须清宁再次抬眸,眸光染上一层青色,盖住了其中的不冷静。
“……是。”执官虽然奇怪少掌门怎么突然要动护山大界了,但还是把金书拿给了须清宁。
这金书,为天霁门护山大界的念书。
书上有护山大界的缩版,与真实的大界相连。
因此修士可百里外,以神念改界。
须清宁低头,手指快速拨弄金书上的阵眼。
金书上,阵法动,远方的护山大界也动。
不过,这动静对大多数修士来说,是悄无声息的。
须清宁不过是在护山大界上提前做好最高防御的部署。
他手指冰冷,识海也仿若有什么捶着,阵阵发疼。
等他……等他确认后,此大阵,便可牵制住阵中人……
前提是,真的有需要。
“去龙潭。”须清宁知道,要确认,要得到更多的线索,只能在龙潭找到。
在此之前,他绝不听挑唆。
……
周拂菱突然冷冷抬眸。
只见远方天霁门的护山大界在变动。
而隐寨与之相连,结界也在动,一道幽蓝的结界打上了天幕。
她神目如电,阴沉地看着那普通修士根本看不出变化的结界,蓦地站起身。
“拂菱姑娘,少掌门说了,你得在这里好生休养……啊!”佐官试图拦住她。
“咚”!
却见周拂菱回身,在佐官震惊的目光下,在她指尖散出可怕的威压——
佐官被一道风扇晕了。
而在晕倒前,他震惊地看着周拂菱的目光。
如同利刃,如同幽冥来的恶鬼。
小师妹——为什么会露出这种神情?
蛇尾把佐官拖入阁楼的角落,周拂菱手指泛出青光。
周拂菱理了理裙摆,大喇喇地戴上雪莲簪。
望着那远方的凤车,她隐身消失,追去了。
……
【宿主,反派好感度减了60%啊!!现在是-50%了!啊啊啊——】系统咆哮。
但因为须清宁决绝的屏障,须清宁没听到系统的话。
系统过去本是可以破开须清宁的屏障。
但如今,天道力量受限,须清宁也的确意志极强。
他固执时,意志和牛儿一样,系统破不开他的识海。
系统眼睁睁地看着反派的好感度在变化。
【反派的初始好感度:10%
(将宿主视为半个自己人)】
然而,就在刚才,大幅度下降了。
整整下降了三次。
【-25% (“关门”)】
【-30%(忌讳)】
【-50%(憎恶、防备)】
在这一切发生的时候,须清宁偏偏还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走入了仙盟龙潭。
系统:【宿主,你清醒点!还要查什么?】
然而,须清宁听不到。
龙潭,那火红的灯笼被仙修们扯下了,已然戒严。
须清宁到时,一张脸几无血色。
须掌门:“清宁,你怎么脸色如此苍白?”
须清宁惨淡着唇色,摇了摇头。
而后,他得知了一个更令人震惊的消息。
“什么?邹天漠也死了?!”
须清宁一向清冷的脸上,再次出现裂缝。
他难以置信。
须清宁知邹天漠,是邹兰辞的堂弟,邹兰辞最忠诚残忍的爪牙。
一手“出龙箭”,可谓出神入化,是战斗力极强悍的一人。
而当时,须清宁见到了邹天漠的尸身,但因为急着找周拂菱,未能确认其身份。
他睁眸。
……反派杀邹天漠做什么?
她一下杀了仙域两大势力的高手,她是想做什么?
逆了这天么?
而想到那关于反派身份的可能,其不过掠过脑海……须清宁手脚冰冷。
之后,须清宁浑浑噩噩地随众人去了仙殿。
仙门金殿,邹兰辞带人前来,一身乌衣,是在哀悼,脸色万分阴沉。
此外,须清宁见到了况允初。
况允初,须清宁的继母,气质如兰,端庄秀美,是凡域山首,也坐在了殿中,竟都是被此事惊扰了。
“清宁,脸色怎么如此难看?”
况允初带人进来时,没有架子,轻声问。
“……”几乎人人见他都在问。须清宁扭头,他没有作答。
两大高手在殿,各大仙卿也来了。
邹兰辞望着须清宁,忽然问:
“须少掌门,须方相,昨日事发时,你在何处?为何在万山宴消失?”
须清宁无语半晌,冷眸道:“我和宁朝雪在万山宴遇险遭到袭击,最亲近的同门也消失,难道不是天霁门该问龙潭,究竟发生了何事么?”
他声音清冷孤高,此时声声掷地。
不少仙卿抬眸,震惊须清宁的质问。
他竟如此大胆……如此和邹兰辞对着来么?
也罢,如今邹兰呈和邹兰辞关系极其紧张,天霁门是邹兰呈的姻亲,两家关系本就越来越不好……
不曾想,邹兰辞眯眼,淡声道:“同门消失?”
须清宁抿唇:“是。”
“谁消失了?”
“我的师妹,周拂菱。她不会修行,被无辜波及,我也想求个答案。”须清宁垂眸,脸色极冷。
而他先前的脸色苍白,众人也似……有了答案。
邹兰辞的目光凝在须清宁脸上半晌,而后低声道:“须少掌门,那你最近便留在龙潭。此事,便由你协助查清。”
须清宁为从一品方相。过往查仙门大案,仙宗和山门都要出人,须清宁来查,也符合规制。
须清宁却微微抬眸。
他感到奇怪。
为何,邹兰辞此举,像是要把他扣在龙潭?
是为了什么?
……
仙域最近发生了两桩大事:
第一件,南洲一品望督、云宁宗宁听跃宗主和龙潭司隶仙尉邹天漠,被残忍杀害于青秀山。
第二件,东洲从一品方相须清宁和二品云衣部部丞宁朝雪仙子,也在万山宴遇袭。
须清宁被命令协查,和九大仙卿中的上廷尉和上府令一同查办此案。
这也是仙门遇大案最高的办案规格了。
“真是可恶,邹兰辞下令让你协查,却拦着你去查!”叔父须掌门生气地道。
的确如此,须清宁想查清手上关于录影珠的真相。
但邹兰辞的人,阻拦着他,不让一起去看停尸处和查出的线索。
……人质。须清宁更加确认,自己似被当成了人质。
是针对谁的人质?
须清宁凝眉。
也罢,他也不是坐以待毙之人。
须清宁抬起剑,披上斗篷。
……
“须少掌门,你怎么来了?”当须清宁出现在上廷尉仙府时,上廷尉一脸见鬼的表情。
只见须清宁披着乌黑的斗篷,面覆黑影、
只有渗着寒气的长明剑和冰冷如玉的气质,能让旁人识出他的身份。
上廷尉,执掌仙门大案审讯。当上廷尉听说了须清宁的来意后,叹了口气,打起了太极:“少掌门,那尸身和遗物,我们都刚用勘山玉封存……你也知道,用了此玉,一时半会儿是打不开结界的。”
“是么?”须清宁的声音却让上廷尉背脊发寒。
只见须清宁声音冰冷摄人,上廷尉打了个寒战。
不对,他是龙潭二品,须清宁东洲从一品,他怕他做什么?
他正要摇头,却听一道冰冷的声音。
须清宁把一枚录影珠,扣在了上廷尉的桌上。
须清宁声音寒冷:“听说左大人有个儿子,极不争气,左大人让其拜遍名师,他也只有六品修为。而这二十年,凡域忽然兴起一种邪门功法——”
“吸妖丹,练邪功。”
“此功虽邪,但收益却极大。寻一二木系小妖,炼制妖丹,身上也不会沾惹多少妖气,却有几率可以吸取其三成功力。”
须清宁按着录影珠,低声道:“很不巧,我的人,两年前,曾在凡域地龙黑市,看到令公子参与了一桩交易……很巧,和木妖丹有关。”
录影珠光芒幽暗,上廷尉脸色铁青:“你,你……两年前……你怎么会有?”
“我一直有。”
“须少掌门,你竟在凡域有眼线?!”
“……”须清宁冷淡望着上廷尉,未答。
上廷尉却知道自己说了傻话。
也是,须清宁如果在凡域没有眼线,没有势力,怎么可能回来仙门,再度立足?
“你想怎么样?”
“让我进去。”须清宁淡声道,“不然,此珠边会送给你的那位堂弟。听说,他想扳倒你……许久了。”
上廷尉脸色苍白,忿忿地盯着须清宁。
须清宁凤眸清冷,烛火跳弹中,他的脸沉入黑暗。
……
半炷香后,须清宁披上斗篷,遮掩住身形,走入了上廷尉仙府的地室。
“须少掌门,半个时辰,我为您拖半个时辰……我怕一会儿,仙上的人来了……”
须清宁点头。
关上了结界。
一片黑暗中,血腥气密布。
而刚进去,须清宁脸上的冰冷破碎。
他闭眸,手紧紧攥成拳头,半晌无法松开,指节苍白。
他似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少许,他才重新睁眼,开始细心地翻找。
在触目惊心的尸块和遗物中,须清宁缓缓找去,不久后,找到了自己想找的东西。
只见邹天漠的一根断指上,血肉之中,竟埋着一道法印。
那是隐印。须清宁捏着,录影珠靠近,这秘文才若隐若现。
解开也需要高深的仙术知识,须清宁沉眸,过了会儿,才解开其法。
上面正写着:
——“大忧内崩,大怖生狂。”
先前,须清宁在那青秀山拾到的录影珠上有封印,需得秘文方解。
须清宁凝视其指,直到得到了答案,以神念录下秘文。
……
少许,在上廷尉总算放松下来的目光中,须清宁悄然潜出上廷尉的仙府。
而在龙潭,东洲、南洲的修士都有自己的仙观居住。
须清宁到了后,甩下众人,独入阁楼。
在幽暗的火烛下,他将解开的秘咒以神念注入录影珠。
珠上光影流动,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一道光芒浮于空中,显出一片幻影。
须清宁屏息,一时只觉听不见外物之声,双手冰凉。
只见青峰苍翠,万壑争流……正是青秀山,在高处。
这就是邹天漠的视野么?
到底发生了什么?
须清宁无声地望着这录影珠。
视线之中,倏然出现了一把弓箭。须清宁识得,正是邹天漠的金弓。
邹天漠隐在高地,拉开了弓,像是在等待什么。
万籁寂静中——
金光,火光,在一片混乱中炸开。
须清宁蹙眉:
他清晰地意识到,这竟像是邹天漠和宁听跃约定好,要联手杀死某个人。
而不是……他以为的反派的袭击。
一派静谧中,须清宁只看得到雪白的山石。
邹天漠的惨叫却传来。
“啊!啊!!啊!!”
七八只粗如缸瓮的蛇尾,倏然出现——
蛇尾狠狠地撕碎邹天漠,威压摄人,如在撕碎一个不讨喜的玩物。
邹天漠在惨呼中四分五裂。
而望着这蛇尾……须清宁脸上的血液却骤然被抽干,他冷淡地望着光景,半晌未动。
青鳞蛇尾,又如龙如鱼,滴着古怪的黏液,威息强大……
这妖物……
他确定,他见过……
百年前。
的确是在天绝涧子时阵。
冰冷的的记忆,再次闯入了须清宁的脑海。
赤白的脚,那挤满洞穴的蛇尾……冰冷的声音,血和痛苦。
他脸色煞白,手指合拢成拳,紧紧抠入肉里,竟半晌没了反应。
邹天漠忽然再次惨叫:
“你是谁?!”
“是谁??!”
须清宁蓦地抬首。
而看见眼前的场景,仿若识海被一道惊雷击中,他整个人都止住了动作。
青绿的山崖上,山石滚动,一双靴子踩上山石。
而来人……正是周拂菱!
周拂菱一身青衫,脸颊灵秀清丽,步法轻快,踩着血,缓缓地靠近了邹天漠。
她雪白的小脸上,一双乌眸明亮如珠,却映着血光。
她提起裙摆,素白的小脚消失,身后,涌出一条又一条蛇尾!
嗡——
一时,须清宁的脑海只剩下嗡鸣。
“你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她说。
她抬手。
而后,邹天漠一声惨叫,幻影消失了。
而须清宁盯着录影珠,却如化为石像,一动不动。
他像是已经失去了反应的能力。
他像是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他如木头般,盯着录影珠,脸上渐渐失去了所有血色,指尖也恍若失去了所有力气。
“噗——”
须清宁吐出一口血。
眼前却浮上黑影。
不好。
须清宁费力地想抓住什么。
最终,靠着木几昏迷了过去。
……
系统:【宿主,放我出去!!啊!!!!】
【不好!反派好感度-55%了!】
系统一股激灵,突然感知到结界消失。
等出来,呆住了,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只见须清宁在阁楼中昏迷了过去。
他伏在按上,脸色苍白,双目紧阖,睫毛还在颤抖,如痛苦的睡美人的模样。
乌发凌乱地散在耳侧,一看就大受打击。
……唉,他总算知道反派是谁了。
系统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说他聪明吧,明明早就可以得到答案,自己头铁来撞南墙。
说他不聪明吧,又知道昏迷之前,把它放出来。
系统叹口气,却突然愣住。
【不好……反派的能量……】
警报声响起:
【反派正在靠近!宿主,快醒醒!】——
作者有话说:因为明天要上夹子,今天二合一更新。下一章在28日(周六)0点。
然后说下世界观,这个世界的妖能化人形的很少,和传统仙侠不一样。以及官制参考了现实里的朝代。
第25章 对峙 【反派好感度-2%】
龙潭凡壤城外, 数人排成长龙。
那是龙潭民众有序地进入龙潭。
周拂菱踏着雪,披着一件粉色的斗篷,沉眸走到了城墙外。
这是最僻静的入城处。她望着城墙上的通天金光。
等夺了修士令牌, 再踏上通天阵,她便能上云上仙府。
周拂菱冷冷走过去, 却忽听一声大叫。
“喂!”一位大爷指着她的额头,怒气勃勃地道,“你不能插队!”
周拂菱阴冷地瞪着他。
那目光让大爷打了个寒战。
“我不叫‘喂’。”她说。
一道血光, 龙潭守卫一阵恍惚。
他们如陷入梦境……周拂菱如入无人之境般地走入龙潭。
独留一个大爷如受魔障, 倒在地上, 抠着喉咙干呕。
……
须清宁正沉入噩梦中。
十年前, 他从冤狱逃出。
而在霜天冻地里, 一只手, 轻轻拍着他的脸:“还活着么?醒醒。”
周拂菱的声音温柔而动听。
他没有力气, 看不见光明,但是,再度醒来,一只温暖的手拉着他。
“你醒醒啊。”
“醒醒。”
“你可要坚持下去啊。我家人都去了。我不想再看人死了……”
春花秋月,夏往秋来。他在山上走, 周拂菱一身青绿的裥裙,靴子踩在石头上, 在前面灵动地跳过小溪。
“家人, 是,以后我和‘哥哥’就是家人!”
冰鉴峰。
她眉眼弯弯:
“我以后就是哥哥阿娘的弟子, 我不喊你哥哥了,喊你‘师兄’……”
而温暖的记忆,此时染上血色, 温度逐渐消失。
须清宁恍若被拽入了深渊之中。
都消失了。
须清宁心脏也传来撕裂之感。
他不知为什么-
“……”
须清宁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醒了。
心脏隐隐作疼,但他却十分惘然,晃晃头。
人在刚睡醒的时候是这样,对周遭有着短暂的陌生,不知发生了什么。
手下,躺着那枚青绿色的菱角护身符。他的指腹触着护符,护符青光微泛,传来一阵温暖。
然而,一道冰冷的气息出现。其撕碎了黑暗。
他抬头,身体蓦地僵住了。
周拂菱正坐在他身侧的高足坐墩上,难得地穿着粉衣。
粉衣娇俏,让她更为秀美。
但她不动声色,支颐看着他,乌眸沉沉望他。
她有些随意地坐着,空出的手把着须清宁的脉。
须清宁蹙眉,温柔道:“拂菱,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几乎是下意识说出这话,但话音戛然而止。
一些记忆,渐渐回来了。
昏迷前的记忆如同拼图,渐渐地把须清宁脑中的暖意挤走。
他望着周拂菱,想起了昏迷前的所见所闻,全身的血再次凝固,脸上也渐失血色。
周拂菱大概感知到了他的沉默,冷冷地掀起眼皮,不错眼珠地瞅着他。
系统:【宿主,清醒点,你还没醒么?!】
【这是反派!】
须清宁的恍惚再次出现,手一颤。
周拂菱探索的目光扫来。
【宿主,请在反派面前蒙混过关。罢了……系统暂时除了自动的数据播报,不会影响宿主。但请完成任务“蒙混过关”,不要让反派重伤你。】
拂菱……反派……
怎么可能……
须清宁眼前却出现重影。
但周拂菱如今的眼神,的确和过去十分不同。
反而,让他想起了多年以前,那幽深的潭底,那站在巨蛇后的人。
其指腹冰冷,正如周拂菱现在的眼神。
须清宁的心脏如被电击中一般,抽搐着。
周拂菱突然对他浅笑一下。
“师兄怎么会昏倒呢?”
“真让人担心啊。”她轻声说。
“……”须清宁咬牙。
他狠狠别开头,甩开了她的手。
只见他乌发散乱,坐在榻边,不知怎地,外衣被脱下了。
他乌发散在腰后,披到手背上,雪白的衣袍凌乱,雪袜踩在青褥缎面上。
人依旧清俊出尘,但眼眶泛红,垂着眸,像是因什么不敢抬头。
扣在衾上的指尖泛白,胸口起伏。竟有几分狼狈。
周拂菱:
“师兄,你看上去不对劲,像是遇见了什么难事。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好吗?”
她语气十分温柔,正和过去的“拂菱”一般。
但她的动作,却并非如此。
她的食指,敲击着桌面,一声又一声。
沉闷,寒冷,如在对什么下着警告。
须清宁垂眸,闭上眼,手指紧绷如铁,手臂都是僵硬的。
须清宁也知道自己的模样,促狭,狼狈……
但的确,他无法厘清发生的事。
他心中惊涛骇浪,几乎要把他吞没。
他咬唇。
他似要让自己要出血,让疼痛令自己清醒。
【反派好感度+1%】
须清宁难以置信地抬眸。
只见周拂菱敲桌的手指停了。
她微微歪着头,一双眼正盯着他的嘴唇,像是在思考什么,打量什么,甚至可说,她像是在赏玩什么,眸光沉不见底。
须清宁:“…………”
如果说,刚才是恍惚、震惊、让人无法反应。
现在,这震惊、痛苦中,席卷上了一阵愤怒。
……他受不了真相。
……也更受不了周拂菱的眼神。
仿佛坐实了,他只能被狼狈地欺骗,还被狼狈地打量,被狼狈地观摩。
对于系统的话,须清宁也听不进去。
须清宁猛地后坐,和周拂菱拉开了距离。
一阵寂静中,他看也不看周拂菱。
他缓缓用绸带绑住发尾,简单地束好发,披上外袍,整理衣冠,脚伸下榻,穿好了靴子。
周拂菱在这过程中默默不作声,看着他做完这一切。
就在须清宁穿戴好,冷眸别开脸,准备离开时,手却突然被拿住了。
他的手腕被周拂菱冰冷的手拿住。
她问道:“师兄打算去哪里?”
“……”须清宁手一颤,沉默,没回应她。
他垂眸,要抽开手离开时,周拂菱一把拉住他。
她手一抽,把他甩回了榻上。
须清宁简直始料未及,就被猛地摔回柔软的褥子上,他枕在那里,脑子还嗡嗡了下,人还是有点懵的。
周拂菱的力气极大……完全没装了。
指腹下是被衾,周拂菱坐在榻边,好整以暇地盯着他的手腕。
而被拉回榻上,须清宁本来穿戴好的道袍再次凌乱,发丝也垂下了几缕,俊美的脸上又有了几分狼狈和震惊。
【反派好感度+3%】
须清宁:“…………
他突然颤抖。
……虽然还在震惊,虽然,还没完全理清楚和接受发生了什么。
但须清宁已经觉得自己快被气死了。
被周拂菱的动作,被周拂菱的眼神。
“松手。”须清宁寒声道。
周拂菱松开了手。
须清宁从榻上坐起来,低声道:“你怎么会来?你不是在隐斋么?”
他没再走了,垂眸。
这让周拂菱愣了下。
因为须清宁的语气,竟和过去的师兄无异,像是完全不知道周拂菱身份的端倪。
有几分冷淡,但语气温柔,像是故旧的询问。
她微微偏了头,不错眼珠地审视须清宁。
她像是在观察须清宁在玩什么把戏,还是答了:
“师兄走时,脸色十分难看,拂菱有些担心,便去问了师兄去了哪儿,跟来了。”
“我来仙门后,才知出了大事——宁听跃宗主和邹天漠仙督都被残忍杀死了。”
“拂菱也听闻,师兄受仙上之命,要督查此案,更是忧心。下手之人,着实心狠手辣。”
她竟说着,还真情实感地叹了口气。
须清宁:“……”
周拂菱又抬眸,轻声问:“师兄昏迷……可是撞见那人的什么事了?还是说,撞见那人后,被伤了?“
周拂菱微微偏着头,凝视他时,黑眸如乌珠,仿若能吸取人的神魂。
须清宁冷冷望着她,淡声道:“没有撞见。”
“哦,是吗?没有撞见?”周拂菱声如莺语啁啾,“那最好是如此了。”
阵阵清幽香气传来,须清宁浑身一僵。
是周拂菱蓦地靠近他,如过去那温柔的小师妹般,挽住了他的手臂,“不然,拂菱会担心师兄,担心师兄被伤害。”
须清宁被抓住手臂,闭上了眼。
【反派好感度-2%】
须清宁猛地睁眼,却依旧没有看周拂菱,只是心绪横浮,无法按下。
一切,都被他隐忍地用冰冷的沉默掩过。
半晌,须清宁才缓缓抬眸,因神识的疼痛,他咳嗽了几声,下令道:“拂菱,我需安神。你为我取来安神散。”
此地装饰华美,珠帘千重,窗外云雾缥缈,依旧是在龙潭仙府中。
周拂菱蹙眉,像是有点不解:“你支使我拿药?”
“……不是支使,是请求你,行么?”
【反派好感度-1%】
“……”
二人对视,室内氛围冷若冰窖。
周拂菱沉吟了半晌,开口:“在哪里?”
须清宁扬了扬下巴,用目光指向了房屋的一角。
雕梁之下,正放着芥子柜。芥子柜,上了方寸化为天地的术法,可储物。
周拂菱沉默了下,见须清宁手腕通红,掩唇低头咳嗽着,真是很脆弱的样子。
他神识也真的有伤。
她本迟疑着未动,但瞥见那芥子柜旁的一角,她眸光一动,起身了。
须清宁紧紧按住被衾,也松了口气。
只见周拂菱那里的芥子柜旁,放着一个玉牒。
此玉牒金刻银缠,雕着太阳和龙。正是龙潭下的天书,专程用来传龙潭之讯。
须清宁就猜……
周拂菱会对此感兴趣。
只见周拂菱站在那里,背对须清宁,暗暗解开了玉牒,扫视其上秘讯:
[须乐川:宁听跃的玉牒被传遗失。但卫师台得讯,龙阁隐龙卫已得玉牒,三位二品隐龙卫带着此玉牒入了龙阁荒火台,大概是要拿去毁掉此物。]
周拂菱沉默。
宁听跃、玉牒……他先前联系了谁呢?还有谁知道她身份呢。
龙潭……为何要毁掉?
“……”
她沉默地立在那里。
须清宁翻身,手已经按上了长明剑,观察四周,手指上的金光隐隐明灭。
但周拂菱很快回来了,须清宁立时把长明剑藏在了衾下。
他放下手,端坐着,手指上的灵息也隐去。
“师兄。”周拂菱回来时,端着青釉碗,里面还盛好了安神药。
“……”须清宁咳嗽了两声,点头,“多谢。”
结果,他却把药放到了一边,根本没碰。
“你不喝么?”
“……晚些喝。”
须清宁扫了眼药,目光凝住。
安神散本是调息灵药,但药上,竟多了一层诡异的紫光。
须清宁手指蜷曲。
……紫陀螺毒。
此毒若是让修士喝下,修士将昏迷,动弹不得。而若是不喝,只是嗅见,灵脉也会渐渐迟滞,僵硬难行。
而周拂菱或许预见他不会喝,才用了此药。
眼前人的靠近,再次让须清宁周身冰冷。
【反派好感度-1%】
“师兄为什么不喝?是不敢喝我送的药么?这让我很伤心。”周拂菱却突然单腿跪在了他的榻上,一手拉开被衾,须清宁捏住被子,咬牙。
“你做什么?”
周拂菱低声道,“不如师妹帮师兄保管被衾中的法器,师兄把药喝了再说?”
须清宁冷冷掰开她的手指,她的手指却纹丝不动。
却见周拂菱双手如电,伸手就要去抢“长明”。
然而,却听一声风啸——
“长明剑”陡然出鞘,引出暴烈的剑阵。
然而,这剑阵没有打到周拂菱身上。
那几乎能把人目灼瞎的光芒和威压后,须清宁重影出,竟是数道剑气护住他自己,合成了密不透风的护界,他身影消失了。
又数道剑气要周拂菱逼开。
周拂菱躲开。
她目光如染阴霭。
本被众人认为不会功法的她,不过轻轻一跃,便如舞者般无声地落在了梁上,精准地避开了须清宁的所有剑气,轻盈站立。
光摇孤电,气冲八极。
砰——
血光和剑阵击在一处。
她低头,隔着那剑阵的灼目光芒,和须清宁对视。
二人目光无不寒冷,已是剑拔弩张。
……
须清宁内心在颤抖,术法却精湛。他咬牙望着周拂菱。
只见凌冽的剑风吹起周拂菱的袍袖。
然而,不过瞬息之间,周拂菱的威压急变,竟是从无品直直窜至——
一品!
周拂菱眸光阴寒,已全不似过去的她,血光冲来。
二人力量冲撞在一起。
雪白渗金的仙府墙上,又飞出光鹤形状的白光。
融入了须清宁的剑阵。
周拂菱附在檐上,似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并不好。
须清宁拢袖,在剑阵另一边沉眸,光芒照亮了他的脸。
……这是龙潭府仙修们设下的千年幻阵。
奇门遁术,乱人阵脚。
周拂菱不熟悉,当无法立刻破除。
须清宁方才在让周拂菱拿药,便是拖延观阵凝阵,他趁机对周拂菱设伏。
然而,一道如蛇的血色幽光芒,如击电奔星,穿透幻阵。
周拂菱轰破了阵。
须清宁暗暗吃了一惊。
青光扑来,神念直压,须清宁眼看要被击,他冷冷别开脸,扬剑,转身遁去。
剑风所及,雷电横扫,分风劈流。
巨墙图腾再动。
周拂菱看着落跑小宁,却突然咬牙:“……该死!”
只见这巨墙上的图腾,竟是神符阵。
若是她硬要冲撞,此神符阵的法阵能够直接亮到问天台去,那会儿,便是九大仙卿和仙上都要惊动,恐怕要引来整个仙府的人!
这绝对不在她的计划之中!
雷光巨现,须清宁的剑光凌冽,携神符阵碾向周拂菱。
眼见掌中血光要与相连整个龙潭的巨阵撞上的一瞬间,周拂菱转过身,身影化为黑影,她猛地跳下云府,滑着云,逃了。
周拂菱的身影被云层吞噬。
再看,云雾迷蒙之中,她已不见身影。
须清宁猛地收剑,怔怔望着云,不能言语。
而后,他正扑在地上,吐出一口血,心口剧痛。
好啊,两败俱伤。
刚刚,周拂菱设下的毒气,影响着他,牵扯着他神魂的旧伤。
再因为他思绪横浮,心绪乱身,他面白如纸,那毒如刀一样钻向他,须清宁胸口起伏,缓过了会儿。
过了会儿,须清宁睁开眼,双目清明,如同寒冰。
他召出玉牒,闭眸沉默少许,终是传讯:
【周拂菱是子时涧守阵人,杀了宁听跃和邹天漠。】
一个消息……
即将引得全门派和整个东洲地震。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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