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陆扶书的目光在陆沉舟和秦思夏之间扫过, 视线最后在那座炫目的钞票花塔和支票上。
他镜片后的瞳孔一缩,同为男人,他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这根本是示爱!
小叔居然对他的女朋友有心思!
他上前一步挡在前面, 挡住陆沉舟虎视眈眈的视线,将秦思夏的小手攥在掌心:“小叔, 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秦思夏被他拉着,忍不住回头怯怯地瞥了沙发上的男人一眼,脚下发软。
她不确定离开的后果是什么, 可倘若陆沉舟真把那张照片发给阿书……
她不敢去想。
“我允许你们走了么?”陆沉舟甚至没看他们,只是慢条斯理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孟泽立刻笑嘻嘻地帮腔:“扶书少爷, 这可是你小叔的私人包厢,您这么闯进来, 又这么大摇大摆的走,不太合适吧?”
一旁的乔延虽未言语,但那壮硕的身躯向前微倾,明显是有要阻拦的意思。
气氛一下子剑拔弩张起来。
陆扶书将秦思夏彻底挡在身后,迎向陆沉舟的目光, 语气不卑不亢:“小叔,夏夏是我的未婚妻, 请您自重。”
“自重?”孟泽不屑嗤笑一声,语带嘲讽, “宴会那天,可是你这位未婚妻自己闯进陆哥休息室, 落了东西,陆哥好心物归原主,怎么到了你嘴里, 倒成了陆哥的不是了?”
“扶书少爷,您这过河拆桥的本事可真厉害啊,可别忘了,你手上那座矿,还是陆哥给的。”
陆扶书抿唇,这孟泽说话也太难听了些,强行颠倒黑白起来,他只能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和厌恶。
他太清楚这位小叔在陆家的地位。
爷爷对小叔几乎是无条件偏爱,加之他手段通天,在国内外经营的庞大产业,连家族里最年长的叔伯都要忌惮几分。
更别说他手下的孟泽了,更是心狠手辣。
不能硬碰硬。
他知道自己不能硬刚,于是只能说道:“小叔,今天是我唐突了,改日我一定备上厚礼,登门致歉,矿场的事,多谢您提携,到时候我也会一并把谢礼送上,但今天我实在是有事要忙,我和夏夏就先告辞了。”
陆沉舟终于抬起眼,那双碧绿的眸子像只潜藏在黑夜里的狼,毫无波澜又冷冰冰看向他。
“两天,”陆沉舟淡淡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威胁,“听说你只用两天,就把矿场里的人手全换成了你的人,回报率提升五个点。”
“侄子,你的能力在这个家里,恐怕不输我吧。”
陆扶书眯起眼睛,抬手推了推眼镜,掩盖住眼底深处的警惕:“是小叔基础打得好,我不过是顺着您的规划执行而已。”
“是么?”陆沉舟极轻地笑了一下,指尖在沙发扶手上点了点。
乔延会意,立刻将一份文件递到陆扶书面前。
孟泽接过话头:“陆哥这是爱才,西北那边刚勘测出一座超大型能源,很多人抢着要,潜力无限,陆哥的意思,把这边的股份全转给你,请你去那边大展拳脚。”
说到此处,他话音一顿,眼里闪过一丝笑意,继续说道:“就是条件艰苦点,得常驻那边,签了它,这矿就是你在国内立足的真正资本,到时候,家里那些看人下菜碟的,谁还敢小瞧你?”
陆扶书皱眉,这哪里是奖励,分明是明升暗降的羞辱,是要把他从秦思夏身边调开。
小叔在用钱和权力换他放手。
他毫不犹豫护住身后的人,干脆拒绝:“小叔厚爱,我心领了,但我资历尚浅,恐怕担不起这么重的担子。”
孟泽惋惜地叹了口气,拿起那份合同,意有所指地晃了晃:“唉,可惜了,不过没关系,这份合同和您的业绩报告,我会一并呈给老爷子过目,他老人家一定会为您感到骄傲的。”
这又威胁!
孟泽居然用爷爷来压他。
秦思夏听不懂那些生意场上的机锋,但这剑拔弩张的气氛让她恐惧,她拽紧陆扶书的衣袖,小声问:“阿书……会不会有麻烦?”
就在这时。
一道慵懒女声打破了僵局。
“哟,这么热闹?”
包厢门口,陆程曦款款而立。
她一身金色丝绒吊带着领长裙,外披深棕色皮草,颈间的珍珠项链温润光泽,与她耳边的珍珠耳环相称。
高级的香水味随着她的到来悄然弥漫,驱散了包厢里的烟雾。
她目光先是落在陆扶书身上:“扶书?”
随即,她看到了被陆扶书护在身后穿着滑稽的秦思夏,在看到秦思夏嘴角的伤口后,皱起眉头。
“秦思夏?”她几步上前,不由分说地女孩从陆扶书身后拉到自己身边,“你怎么弄成这副鬼样子?是扶书委屈你了?走,我带你去换身像样的行头。”
说完,她没好气地瞪了陆扶书一眼:“你就是这么照顾女孩子的?这穿得什么衣服?”
做完这一切,她看见主位上的陆沉舟,一脸惊讶:“小叔?您也在?”
她美目流转,扫过那堆扎眼的钞票花塔和支票:“这是?”
陆沉舟眼底闪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孟泽上前一步,面上波澜不惊:“陆哥和侄子谈点生意,他能力出众,这些是给他的奖励。”
陆程曦何等聪明,笑着接过话:“原来如此,我就说嘛,这里怎么摆得像暴发户示爱现场。”
陆沉舟视线淡淡扫了过来,陆程曦立马闭口不言。
就在这时。
孟泽的手机屏幕亮起,他快速浏览后,面色一凝,上前一步,俯身在陆沉舟耳边低语:“陆哥,F国那边出了状况。”
“我们运往尼斯的那批十九世纪欧洲宫廷珠宝,在海关被以文件不符的理由暂时扣下了,对方来头不小,像是故意找茬,下面的人处理不了。”
陆沉舟闻言,视线紧紧落在他那好侄子的身上。
那批珠宝价值连城,牵扯到几位重要藏家和博物馆的预订,不容有失。
在这个节骨眼上发生这种事,明显是有人故意为之。
倒是好手段。
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落在自己虎口那圈已然结痂的齿痕上,脑海中闪过秦思夏刚才仓皇无比眼神。
于是,他从陆扶书身上移开视线,看向陆程曦身后的秦思夏。
秦思夏正往这边看,冷不丁跟他对上视线,脖子往奇形怪状的大衣里缩了缩。
陆程曦继续道:“正好,我要去逛逛,缺个伴儿,小叔,您不介意我把您得意侄子的家属借走吧?”
她根本不給陆沉舟拒绝的机会,亲热地挽住秦思夏的胳膊,同时对陆扶书使了个眼色:“弟弟,你好好跟小叔谈正事,人我就带走了。”
说完,她半强制性将还在发懵的秦思夏推走。
主角离场,气氛也没那么紧张了。
陆扶书心里松了口气,但面上不显,他对主座上的男人微微颔首:“小叔,那我也不打扰您了。”
陆沉舟没说话,只是往后靠进沙发,重新点燃了一支烟,打火机窜出的火苗照亮他绿色的眸子,映出某种压迫感,烟雾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也隔绝了所有情绪。
陆扶书不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开。
包厢内重归寂静。
良久。
“孟泽,你去订巴黎的机票,先去稳住局势。”陆沉舟终于开口。
“是,”孟泽立刻应下,犹豫片刻,还是多问了一句,“陆哥,那秦小姐这边……”
陆沉舟修长的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敲,随后道:“一件珍玩,若暂时无法上手观赏,不如先确保它不会落入他人之柜,乔延,把合同给我爸送过去。”
乔延躬身:“好。”
陆沉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袖口,“走吧,正事要紧。”
……
陆程曦并未真的带秦思夏去逛街,而是直接让司机将她送回了家。
临下车前,陆程曦从手包里取出一张支票,不由分说地塞进秦思夏手里。
她看着秦思夏,收起了在包厢里的慵懒,眼神里多了些少见的认真。
“拿着,去买几身自己喜欢的衣服,”她顿了顿,还是说道,“陆家这潭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我那位小叔,他看上的东西,几乎没有失手过,爷爷偏爱他,就是因为他够狠,也够有能力。”
她拍了拍秦思夏的手背,意味深远:“你好自为之。”
看着陆程曦的车驶远,秦思夏捏着那张微凉的支票,心里五味杂陈:“谢谢你,程曦姐。”
陆扶书没过多久也回来了。
他进门时,秦思夏正缩成一小坨,蜷在沙发上发呆。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走过去,将她轻轻揽进怀里。
“夏夏……”
良久,他才松开,双手捧着她的脸,拇指小心翼翼地避开她唇角的伤:“夏夏,别怕,这几天不出门就好,陆家的规矩是麻烦,总要门当户对,但如果他们不同意,我们就回国外结婚。”
秦思夏眼里有些感动,她抿了抿唇,犹豫道:“阿书,你不能为了我……”
她本身就是被阿书所救,总不能再让他为难吧。
“没事的,这么做都是值得的。”陆扶书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夏夏嘴角的伤痕,就想掩盖掉,他卸下眼镜,眼神迷离,低头想吻她,秦思夏却下意识偏头躲开。
“对不起,我……”她慌乱地低下头,慌乱捏起手指。
陆扶书的手臂在空中僵了一阵,还是缓缓放下。
结合今天包厢的事情,他已经能确定,夏夏嘴角的伤痕就是小叔咬的,但他不敢问小叔到底还做了什么,夏夏需要缓和,需要安静。
他愤怒,嫉妒,又无力,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温柔揉了揉她发顶。
“那就早点休息,”他抿唇一笑,“我陪你。”
他守在一旁,直到看着秦思夏沉沉睡去,眉心依旧微微蹙着,于是伸手,为她抚平眉心。
轻轻带上门,陆扶书走到书房,脸上的温柔褪得干干净净。
他拿出手机,对一个陌生号码发去信息。
【做得好】
随后,他将手机屏幕熄灭,倒扣在桌面上,双手交叠撑住下巴。
透过巨大的落地窗,他能看到夜晚的灯火,看到秋日里被灯光照亮的透红枫叶。
他最终喃喃自语:“是该再跟爷爷谈谈了。”
第15章
第二天。
陆扶书清晨便动身前往陆沉舟的家去。
今天他要履行昨天的承诺, 不仅要登门道谢,还要为昨天闯入包厢的行为道歉。
因为一早就通知过小叔,车子驶入一片广袤的私人园林。
即便是落叶时节, 路径上也纤尘不染,带着露水的清新味道。
经过几道检查, 他才来到主宅区域,这一片防护森严,就连围墙都用石材打造,墙体厚实, 足有十多米高。
黑色金属法式雕花大门被驻守的保安打开,门内是铺着精致石砖的宽阔前庭, 一直铺进主宅内部。
陆沉舟已在会客厅等候。
他今日是一身闲适的卡其色系穿搭,格纹棉麻外上手工缝制的白色珍珠像是雨丝一般, 沿着肩膀点点垂落,与他脖子上挂着的那枚温润的白玉佛牌配色点缀。
他坐在长桌主位,面前摆放着精致的茶点,乔延则侍立一旁。
至于孟泽,今天并不在。
“小叔。”陆扶书恭敬问候, 他心中了然,孟泽定然是回F国处理那边的事情了。
可惜没有让小叔跟着一起回去。
陆沉舟抬了抬眼, 算是回应,他料到侄子定然会在今天过来。
陆扶书示意身后随从将礼物呈上。
第一件是一个近半人高的透明展柜, 罩着一层厚实深红色丝绒布。
布被揭开,里面是一尊用整块金丝楠木雕刻的观音立像。
木料纹理如云似水, 像是流动的金子一般,衬显观音宝相庄严,衣袂翩跹。
“知道小叔礼佛, 我派人专门寻了这块料子,”陆扶书语气诚恳,像个乖巧的后辈,“我找人雕刻后,一直珍藏,不敢轻慢,这次矿场的事情多亏小叔提携,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陆沉舟的目光在佛像上停留片刻,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恶。
第二件礼物被小心捧上,是一个紫檀木匣。
打开后,里面并非珠宝,而是一套保存完好的古代黄花梨木刻板,纹理细腻,包浆温润,上面雕刻着早已失传的佛教经文。
“这是一位外国藏家的旧藏,据说是当年皇室流出的物件,想着与其让明珠蒙尘,不如拍卖后请回来,或许与小叔的佛堂有缘。”陆扶书说到。
陆沉舟依旧沉默,既不说收,也不说不收。
陆扶书深知言多必失,他微微躬身:“礼物送到,我就不打扰小叔清静了。”
他保持着恭敬的姿态,转身离开,将那两件价值连城的礼物留在身后。
直到陆扶书的车影消失,乔延才低声开口:“陆哥,他这是……”
陆沉舟端起面前的茶杯,骨节分明的手攥住茶杯,轻轻摇晃,眼神刹那间变冷。
“咬人的狗不叫,”他抿了一口茶,语气平淡,“他越是这样伏低做小,背地里咬得就越狠。”
乔延皱眉,盯着那两件礼物,脸色骤变:“这里面不会有炸弹吧?”
陆沉舟被这句话逗笑,嘴角勾起,轻笑一声:“他还没有这个胆。”
乔延问:“那这东西怎么办?”
陆沉舟起身,对这些东西失了兴趣:“请神容易送神难,想办法把祂们请出去。”
……
离开陆沉舟的宅邸,陆扶书径直去了老爷子所在的老宅庄园。
书房里燃着倒流檀香,白色的烟雾顺着深棕色山石向下,流入人造小河中。
老爷子穿着一身中式褂子,正在临摹字帖,看上去慈眉善目。
“爷爷。”陆扶书恭敬站立。
“扶书来了,”老爷子没抬头,笔走龙蛇,“听说你矿场管得不错,短短两日就全盘接手,沉舟也跟我夸你,说你做事雷厉风行。”
陆扶书心下一凛,知道正题来了。
“是小叔给我机会,我刚为小叔送上谢礼,”他斟酌着开口,“爷爷,我这次来,是想求您一件事。”
“我想和夏夏结婚。”
老爷子笔锋一顿,一滴墨在宣纸上晕开。
他缓缓放下笔,抬起眼,目光依旧温和,却带着莫名锐利。
“那女孩我见过照片,”他慢悠悠地说,“听说,她之前还救过你?”
“是,她在我最肮脏的时候救了我,”陆扶书迎上老爷子的目光,没有退却,“她对我来说,不止是喜欢的人,也是我的救命恩人,是我的光。”
他眸光暗了暗,想到了第一次跟夏夏见面的时候。
……
那段日子,陆扶书的整个世界没有任何颜色。
他是老爷子三子的孩子,整个陆家都知道,三子为了娶一个身价跟陆家完全不符的女人,成了圈子里的笑柄。
但父亲却偏偏要这么做,甚至一度跟老爷子闹翻,手中的股份砸了大半。
后来,不知怎的,陆扶书的母亲在没多久后就因病死亡了,这导致家里人更瞧不起他,外人甚至不愿意跟他合作,一步步把他逼到国外。
记忆中,他和母亲的关系一直很僵,他记得某一天,偷听到母亲的话,母亲说“阿书什么都做不好,他什么都不适合做”。
母亲似乎还在有意疏远他,让他变得孤立无援。
也许是青春期的缘故,他怨恨母亲凭什么不爱他,刻意疏远,连父亲的劝解也充耳不闻,直到母亲去世,他却一直躲在国外,都没有去看母亲最后一眼。
直到他在母亲遗物的保险箱底层,翻出了厚厚一沓剪报。
那些全部是关于他在国外取得成就的报告,哪怕那些成就微小无比,旁边还有她的笔记。
【阿书今天又得奖了,他是个好孩子】
【阿书的成绩越来越好了,一定可以过得更幸福吧】
都是诸如此类祝福的话。
那天,他去问父亲,母亲那天究竟说了什么话。
他才知道,自己没有听到下一段。
母亲说,她只希望阿书幸福,希望阿书不要被困在陆家。
那时候的陆扶书一脸愧疚,他无法面对父亲,无法面对空荡荡的家,更无法面对那个因为幼稚而错过和母亲见最后一面的自己。
他偷偷跑出门,失魂落魄走上街头。
夏日的暴雨来得猛烈,豆大的雨点砸在身上,还吹了一阵风,湿哒哒的头发跟着晃。
他毫无知觉,单薄的衬衫早已湿透,紧紧贴在皮肤上,被风卷起,还透着些凉意。
他迷迷糊糊走上人行横道,信号灯是什么颜色,他根本没看。
就在此时,耳边响起一道喇叭声。
陆扶书茫然地转头,车灯却已经快速靠近。
他能看到司机在挡风玻璃后惊恐扭曲的脸,能听周围人惊异的尖叫声。
他却闭上了眼睛,觉得带走他的生命也好。
只是,预想中的撞击没有到来。
就在此时。
一股巨大力量从侧面狠狠撞在他身上。
他失去重心,踉跄着向后倒去,手臂被人抓住,带着一起跌落。
他摔进了一个积水的洼地,泥水四溅。
身上压着一个温软的身体,跟他一起承受了大部分冲击。
他能感受到,世界的声音仿佛瞬间回来了。
雨水砸落的声音,司机惊魂未定的叫骂声,还有近在咫尺的急促呼吸声,他似乎都听不到了。
他只能听到一道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陆扶书睁开眼。
撞开他的是一个女孩。
雨水淋湿了她高高扎起的马尾,几缕发丝黏在她脸颊旁。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此刻沾满了泥泞,一把小花伞落在路边,因为豆大的雨滴,布料也贴在她身上。
她正撑起身子,低头看着他,一双眼睛睁得很大,满脸担忧。
“你没事吧?”她的声音带着喘,“你怎么这样走路啊?”
司机还在骂骂咧咧,陆扶书不想再去听。
他张了张嘴,嗓子有些干涩:“对不起,我妈妈死了,我一时间没接受……”
说着,他眼眶越来越红。
女孩没有说什么节哀的废话,只是默默地从他身上爬起来,也不管自己满身的泥水,然后,向他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白皙,纤细,因为撑在地上,微微破了皮,渗出些许红丝。
陆扶书怔怔地看着那只手,仿佛看到了救赎。
他抬起自己沾满泥泞的手,在身上擦干净,握了上去。
她的手心很暖,用力将他拉了起来。
站起身,他才看清,她刚才摔倒时,膝盖磕破了,鲜红的血正混着泥水往下淌。
可她仿佛感觉不到疼,只是看着他,很认真地说:“我妈妈也离开我很早,但是,我们总要好好活下去的,对吧?要连着她们的那一份,一起活得更好才行。”
那时候,陆扶书似乎没那么迷茫了。
他拉起她的手腕,走向街角的便利店。
他买来矿泉水和创可贴,在屋檐下,小心翼翼地冲洗她膝盖上的伤口和污泥,然后,低着头,贴上创可贴。
“谢谢你。”他低声说。
女孩看了看膝盖上歪歪扭扭的创可贴,又看了看他,竟轻轻笑了:“不客气,你的伞。”
她趁着绿灯,跑回马路中间,捡起了那把被车轮压得有些变形的雨伞,递还给他。
自那天起,他们开始联系,交流愈发频繁。
他问她有什么梦想,她眼神亮晶晶地说:“我想吹长笛,想让很多人听到我的音乐。”
她说她也曾误会自己的母亲,放弃了音乐,现在想重新捡起来。
他动用了资源,为她争取到了一个在著名音乐厅演出的机会,不过是在国外。
他看着她为此苦练,眼里充满了光。
演出那天,他满心期待地在后台等她。
可她却哭着登台,吹完一曲后便匆匆离开。
他找到她时,她正躲在无人的角落,脸上毫无血色。
她最在意的姐姐去世了。
那之后,她就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陆扶书发了疯一样地找她。
如果他没有帮她争取那个机会,如果她没有那么期待那场演出,是不是就不会在得知噩耗时崩溃至此?
再次得到她的消息是几个月后。
他在一片美到梦幻的海滩找到她。
她头部受伤,浑身湿透地躺在沙滩上,被救治醒来后却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看着他,轻声问。
“你是谁?”
那一刻,陆扶书决定,再也不要做错误的决定,要好好抓住那束光。
……
“光?”
老爷子重复着这个字,像是品味什么有趣的东西。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裹着怜悯。
他轻轻摇头:“扶书啊,有多少人盯着陆家,你连自己家都守不住,难道要和你父亲一样,竹篮打水一场空吗?”
他身边的赵正平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文件,推到陆扶书面前。
“你小叔为你考虑,觉得矿场屈才了,西北新探明的大型能源项目,这是合同,你去那边主持大局。”老爷子这次命令道。
陆扶书瞳孔一缩:“爷爷,我和夏夏……”
“陆扶书!”老爷子温和打断他,脸上依旧带着笑,眼神却瞬间锐利,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如果你今天来,只是为了跟我说这些情情爱爱,那就不必再姓陆了。”
他端起茶杯,轻描淡写地补充:“陆家的财富,总得交给能守住它的人,你小叔沉舟就很好,要是所有孩子都像他一样,咱们代代都成传承下去,而不是栽在某个人手里。”
“我累了,这字怎么也写不好,索性不写了,正平,把东西扔了。”
赵正平弯腰,接过东西派人去处理。
这话也将陆扶书心底最后的希望浇灭了。
他明白,在绝对的家族利益面前,他的个人情感什么都不是。
他低下头,掩去眼中翻涌的情绪,再抬头时,已恢复平静:“我明白了,爷爷,西北的项目,我会做好。”
他拿起那份合同,转身离开书房。
在关门的一刹那,他眼底的恭顺瞬间消失,只剩下一片不甘。
那道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第16章
在去见了老爷子之后, 陆扶书在告别秦思夏之后,就匆匆赶去了西北。
第五天后。
深夜。
别墅里静悄悄的,最近又降了些温, 暴雨连连,几乎见不到日光, 夜晚更加沉寂,就连鸟叫声都没了。
秦思夏睡得并不沉,迷迷糊糊中,听到房间门打开的声音。
她瞬间惊醒, 心脏怦怦直跳,第一反应就是举起床头灯保护自己。
按理说, 阿书这套房子门外都有保镖,又怎么会有其他人进来呢?秦思夏不解。
卧室门被悄悄推开, 一个高大身影走了进来。
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秦思夏才看清是陆扶书。
他今天穿了一件卡其色长款大衣,还没来得及脱掉,脸上一副着急忙慌的表情。
“阿书?”她撑起身,声音有些惊讶, 他走之前不是说还要两天才能回来吗?
陆扶书没有开灯,他快步走到床边, 在她面前蹲下。
靠得近了,秦思夏才看清他的样子。
他穿着没来得及熨烫的皱巴衬衫, 眼下因为熬夜,多了几抹明显的淡青色, 下巴上也冒出了些许胡茬,整个人满是疲惫。
但他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些清明爱意, 疲态似乎也一扫而空了。
“夏夏,”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有些凉,声音急促,“我们现在就走。”
“走?去哪里?”秦思夏完全懵了,大晚上他们跑出去干什么。
“y国,”他说完后便迅速起身,开始从衣帽间里拿出几件她的常穿衣物,塞进一个轻便的行李箱,“我们去y国结婚。”
秦思夏一脸惊讶。
他拉好行李箱拉链,转过身,双手捧住她的脸:“我在西北这几天,不光是处理项目,还敲定了一个和y国方面的长期合作。”
“我们可以借这个由头过去,不会引起家里人怀疑,结婚需要的材料,我已经让人在准备了,会直接递到使馆,只要我们到了那边,手续办妥,你就是我的……妻子。”
他对最后的称呼有些不熟悉,但很期待这些天,他一直在忙这些事情,一边是家人,一边是爱人,他总不能都放弃,都讨不好吧,于是,他想了个解决办法。
那就是去国外结婚。
等到事成定局,夏夏成了他的合法妻子,小叔哪怕权力再大,也会顾及家族脸面,顾忌夏夏这层身份。
而他,刚好可以用这个借口出国,顺利结婚。
只是时间赶了些,有些亲朋好友并不能来,比如苏景行,要留在国内替他稳住周围人。
陆扶书看着她有些惶惑的眼睛,语气放缓安慰:“等我们成了合法夫妻,小叔他就不能再打你的主意了。”
秦思夏思索良久,还是伸出手,如往常那般轻轻抚平他眉心的褶皱,点了点头:“好,我跟你走。”
没有再多问,她快速换好衣服。
两人悄悄从地下室离开,坐上陆扶书早就准备好的私人飞机。
当飞机飞稳后,陆扶书看着逐渐远去的云层,才放松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夏夏,我有些累,先休息会。”
他依旧紧紧握着秦思夏的手。
秦思夏轻“嗯”一声,轻轻将头靠在他肩膀上。
“阿书,我们会好的。”
……
翌日。
清晨。
陆沉舟站在自己庄园主宅的露台上,他右手食指上依旧戴着一个价值不菲的金属戒指,手中杯子里摇晃着加冰威士忌。
他有个习惯,早晨总是会举着杯子,小酌一杯。
当然,无论天气如何,他总喜欢在杯子里加点冰块,这样会使口感更加丰富。
他今天穿了一件质地柔软的卡其色薄衬衫,袖子随意地挽至小臂,露出一截覆盖着繁复纹身的小臂。
而下装则是搭配一条白色西装裤,用棕色的顶级皮质腰带束着,突显出他的劲瘦腰身。
最外面,他随意地披着一件同色系的羊绒薄披风,袖子系在他的肩膀上。
精心打理过的庄园很快被阳光染上颜色。
他露台下的花圃里,成片的紫罗兰色蝴蝶兰正值花期,开得绽烂。
风过处,带来一丝混合着泥土与花叶的清新气息。
孟泽今天依旧扎着丸子头,穿了一件花哨衬衫,快步走了过来,将一份资料递到他手边。
“陆哥,查清楚了,扶书少爷昨晚连夜动身,带着秦小姐,用考察合作项目的名义飞y国了。”孟泽这次没感多说什么,毕竟那俩小情侣算是私奔去了。
要是多说一句,肯定是在陆哥的雷点上蹦迪。
陆沉舟没有立刻去接那份资料。
他深邃的绿眸望向远方层林尽染的秋色,指尖在栏杆上轻轻敲击。
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转过身,接过资料,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很快,他嗤笑一声:“他倒是心急。”
“乔延。”他开口。
稍远处的乔延立刻上前一步,微微躬身:“陆哥。”
“国内的事,你先盯着,”陆沉舟吩咐,“有什么事立刻汇报给我。”
“明白。”乔延颔首。
陆沉舟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孟泽,语气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刚好,威斯敏斯特公爵那边有一批祖传珠宝想和我们交易,一直在邀请我过去详谈,准备一下,去y国看看。”
孟泽一脸跃跃欲试的表情:“好嘞,陆哥,私人飞机随时可以准备,这回,咱们是去给扶书少爷道喜?”
陆沉舟没有回答,他有时候总喜欢沉默不语。
但孟泽偏偏能读懂他想做什么,于是立马跟上。
陆哥这是要抢人!
陆沉舟迈开长腿,走下露台,经过那片开得正盛的蝴蝶兰时,花香略过鼻尖,他眼底的寒意越发深重。
……
某栋色彩绚丽的科技感高楼内。
会场内灯火辉煌,中间铺着一条昂贵红毯。
两侧坐满了衣着光鲜的来宾,还有许多举着相机的记者。
主持人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会场:“下面,有请我们璀璨光华珠宝公司新任董事长,陆承嗣先生!”
掌声中,一个身材异常高大的中年男人走上了红毯。
他体型臃肿,硕大的肚子将衬衫绷得紧紧的,上面印满的奢侈品牌Logo也因此显得有些扭曲变形。
他梳着油光水滑的三七分头,脸上堆满了笑容,眼睛习惯性地眯成两条细缝。
他一边走,用肉乎乎的手掌一边向两侧挥手,显得很是平易近人。
“这就是陆家长子,陆承嗣,陆家老爷子的第一个儿子?据说他第一次出席这种活动……”有记者低声交谈,镜头对准他不断抓拍。
陆承嗣走上演讲台,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清了清嗓子。
“各位来宾……”
话筒毫无反应,一片寂静。
台下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陆承嗣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他的目光落到台侧垂手侍立的一名男秘书身上。
那眼神闪过一丝阴鸷,但立刻,他又重新眯起眼睛,脸上恢复了之前那副宽厚模样。
他无奈摇了摇头,对着台下笑了笑,声音提高:“哎呀,看来是我们的准备工作出了点小疏忽,没关系,话筒坏了,我用原声跟大家讲也是一样的。”
他果真就站在那儿,不用任何扩音设备,开始讲述他如何带领公司走向辉煌的未来。
“……”
他语气恳切,时不时还幽默地自嘲两句,引得台下阵阵掌声。
……
会议结束,宾客散尽。
后台的休息室里。
陆承嗣庞大的身躯深陷在沙发里,房间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暗。
他脸上那副永远眯眼笑着的伪善面具彻底消失了。
此时,他的眼睛完全睁开,虽然不大,却透着一股狠戾。
他静静看着面前。
那名在台侧待命的男秘书,此刻正跪在地上,像条被打得半死不活的狗一样,身体微微发抖。
陆承嗣缓缓站起身,走到秘书面前,什么话也没说,直接一拳砸在对方脸上。
秘书猝不及防,痛呼一声,直接向侧边倒去。
陆承嗣俯视着倒在地上的秘书,眼里满是厌恶:“废物!知道你做错了什么吗?”
秘书捂着迅速红肿起来的脸颊,站起身重新跪好:“是、是我失职,没有提前检查好话筒……”
“错了!”陆承嗣低喝一声,抬起脚,用皮鞋鞋底踩在秘书头上,将他的脸压向地毯。
“我是让你去弄死我那个杂种弟弟陆沉舟!是让你想办法找人,混进他那个什么狗屁长笛手里!结果呢?他人现在还好端端在和悦阁逍遥!”
他脚下用力碾了碾。
秘书发出痛苦呜咽,双手撑在地上,却不敢反抗:“对不起,大少爷,请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知道错了……”
陆承嗣停下动作,但脚依旧踩在对方头上,他微微弯腰,语气阴冷:“哦?那你说说,现在知道该怎么做了?”
秘书急忙喊道:“我知道!我知道!我一定杀了他!大少爷,您才是陆家的长子,陆家的一切都该是您的,只有您才配继承老爷子的家业!那个陆沉舟,他根本没资格跟您争!”
陆承嗣听着这话心满意足,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笑意。
他收回脚,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衬衫。
“没错,自古以来,长幼有序,嫡子才能继承家业,我才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他喃喃自语,“那些兄弟姐妹,尤其是那个该死的杂种……凭什么跟我抢?”
他话音一转:“不过,听说扶书偷偷跑到y国去了?因为我那三弟胡乱娶妻的事情,爸对他心里其实也有愧疚,万一要把那么庞大的陆家,大部分交给他怎么办?”
秘书连连点头,顺着大少爷说话:“他死在国外没人知道,毕竟他是偷跑出去的!”
陆承嗣满意眯起眼睛,脸上恢复和蔼笑容。
秘书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站起来。
他对着镜面天花板一照,额头上果然已经磕破了一块,渗着血珠。
他不敢再停留,快速退出了房间,消失在走廊里。
休息室里。
只剩下陆承嗣坐在原地,他举起手机,接了一个备注为“老婆”的电话。
“喂,老婆。”
“嗯,正在办,你放心吧。”
第17章
十个多小时后。
y国, 首都。
别墅门被秦思夏推开,一道淡金色身影欢快地扑向她,尾巴左右摇摆, 甚至抽得她腿疼。
“默默!”秦思夏蹲下身,紧紧抱住兴奋的金毛, 脸颊埋进它顺滑的毛发里,它的毛发经过精心打理,让人摸起来心情放松不少。
默默的圆眼睛亮晶晶的,伸出舌头舔了舔她手背, 随即又转身去蹭站在一旁的陆扶书的裤腿。
陆扶书看着这一幕,眼底的疲惫似乎消失了不少。
他伸手揉了揉默默的头, 对秦思夏说:“我把它提前接来了,这边近, 让它缓了一阵子现在状态好多了。”
之所以没留在F国,因为他清楚,那里是孟泽的地盘。
换句话来说,那里也是小叔的地盘。
他顿了顿:“婚礼的事情我已经在安排,请的都是在这边信得过的朋友, 很私密,不会有外人, 景行国内有事走不开,这次来不了。”
至于苏景行, 要替他稳住国内那边的人,暂时来不了这边。
秦思夏仰头看着他, 他脸上是令人心安的笑容。
她乖巧地点点头,抱紧默默,心情似乎好了不少:“好。”
隔日。
陆扶书便带她去了首都一家婚纱店, 去拿早就定制好的裙子。
当秦思夏穿着那件婚纱从试衣间走出来时,陆扶书明显怔住了。
婚纱是极简的抹胸设计,通体洁白,上半身覆盖着一层细腻的薄纱,许多颗大小匀称的珍珠被手工细密地镶嵌其上,像是坠落的星辰。
裙摆则是用了层层叠叠的纱,堆砌出蓬松而飘逸的轮廓,行走间,纱浪翻滚。
她站在巨大的落地镜前,有些羞涩地拉着裙摆,店员细心地为她整理着头纱。
就在这时,陆扶书缓缓走到她面前。
他单膝跪了下来。
秦思夏惊讶地捂住了嘴。
阿书不会要求婚了吧?
他从西装内袋中取出一个丝绒戒指盒,缓缓打开,一枚钻戒熠熠生辉。
他抬头,目光灼灼。
“夏夏,我知道这可能有些仓促,但我不想再等下去了,嫁给我,好吗?我想和你一直相伴走下去。”
秦思夏眼眶微微发热,轻轻点点头,有些热泪盈眶:“我愿意,阿书。”
她原先总是在电视里看那些求婚情节,如今亲身经历,发现自己还是有些激动,心跳愈发快了起来。
陆扶书小心翼翼地将戒指戴在她左手的无名指上,然后起身,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
婚礼的地点定在离岸不远的一座私人小岛上。
婚礼当日。
天气格外好。
秦思夏穿着那身婚纱,跟着阿书登上了前往小岛的白色私人游艇。
游艇的栏杆上装饰着新鲜的白色玫瑰与翠绿枝叶,她俯身去闻,鼻尖多了一股淡淡花香。
游艇很快到了位置。
小岛早就被打扮了一番。
草坪上一条铺着白色地毯的小径通向鲜花拱门,两侧摆放着长长的餐桌,中间是蜿蜒盛放的各色鲜花。
身着礼服的宾客不多,大多是秦思夏在F国时认识的几位朋友,她们热情地上前与她拥抱,用中文送上真挚的祝福。
默默今天充当花童,也被精心打扮了一番,头上戴着小小的白色绅士帽,脖子上系着同款领结,它叼着一个装满花瓣的小篮子,摇着尾巴。
陆扶书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纯白色西装,头发向后梳起,露出光洁额头和俊朗五官,少了几分平日的温润,倒是多了些成熟魅力。
他胸口别着朵红玫瑰,站在拱门下,含笑望着新娘。
音乐响起,秦思夏手捧白色铃兰花束,挽着陆扶书的手臂向前走去。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默默欢快地在前面小跑,撒着篮子里的花瓣。
有人调侃了两句:“这小狗好可爱。”
默默似乎听懂了,对着那人摇了摇尾巴,又很快跟上去。
在主持人的引导下,他们相对而立。
“陆扶书先生,你是否愿意娶秦思夏小姐为妻,无论顺境还是逆境,富裕还是贫穷,健康还是疾病,都会爱她,珍惜她,直到永远?”
“我愿意。”陆扶书道。
“秦思夏小姐,你是否愿意……”
“我愿意。”秦思夏望着他,微微勾唇。
“现在,请新郎亲吻你的新娘。”
陆扶书上前一步,轻轻掀起秦思夏的头纱。
他俯身,轻轻吻上她的唇。
他身上总是带着一股清冽的花香,凑近的那一瞬间,似乎令人沉溺。
秦思夏闭上眼。
就在此时。
“咻!”
一声破空声响起。
陆扶书意识到不对,几乎是本能将秦思夏按入怀中,迅速侧身。
“嗤!”
什么东西擦着他的肩膀飞速掠过,白色西装肩头瞬间绽开一抹殷红。
“阿书!”秦思夏睁大眼睛。
她看清了那是什么。
那是子弹!
附近有狙击手!
陆扶书脸色骤变,他扫向子弹来源的方向,捂住受伤的肩膀,鲜血从指缝间渗出,伤口越来越痛。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保持镇定:“夏夏,听话,对方绝对是冲我来的,你先离开这里!”
原本祥和的婚礼现场顿时一片混乱。
宾客们惊慌失措,有的蹲下躲藏,有的四散奔逃。
长桌被撞翻,酒杯碎裂,鲜花散落一地。
“咻!”
又是一声。
第二颗子弹紧随而至,目标明确地射向陆扶书所在的位置。
陆扶书拉着秦思夏迅速躲到厚重的木质长桌后。
他眼神一凛,迅速从身边一名反应过来的保镖腰间抽出一把□□,对其他保镖下令:“保护夏夏!”
几名训练有素的保镖立刻展开防弹盾,组成一道防线,将秦思夏和陆扶书护在中间。
“先带她走,对方是冲着我来的,我留在这里,吸引子弹,你们想办法找到狙击手方位,”陆扶书推了秦思夏一把,指向停泊在岸边的游艇,“先上船离开这里,快!”
“不,阿书,我跟你一起!”秦思夏抓住他的手臂,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阿书本来就救了她一次,倘若她临阵脱逃,阿书死了怎么办?
“听话,”陆扶书看着她,肩头的血色蔓延,眼神却带着恳求,“相信我,我会没事,等我处理完,一定给你一个完整的婚礼,对不起,夏夏,我把我们的婚礼搞砸了。”
他安慰般握了握她的手,随即对保镖道:“先送夏夏上船!”
秦思夏穿着沉重的婚纱,被几名保镖护在中间,在防爆盾的掩护下朝岸边跑去。
子弹不断击打在盾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就在他们冲出掩体奔向游艇的瞬间,一声枪响破空而来。
秦思夏感到右肩一震,身体不稳踉跄一步,随即传来钻心的剧痛。
她低头,看见洁白的婚纱上,一抹鲜红正迅速晕染开来。
她中枪了。
“夫人中枪了!”一个保镖惊呼。
另外两名保镖立刻转身还击,子弹精准地命中了一个正在逼近的枪手。
没想到岛上还埋伏了其他人!
为首的保镖一把扶住踉跄的秦思夏,快速检查她的伤口。
“子弹擦过去了,没留在体内,”他撕下自己的衬衫下摆,迅速压住伤口,“这里已经离开狙击范围,都是□□,我们拖住他们,夫人快上船!”
秦思夏忍着剧痛,在唯一一名保镖的护送下继续奔向游艇。
她不断回头,看见留下的保镖们依托岸边礁石顽强阻击,为她争取着宝贵的时间。
好不容易抵达游艇边,保镖护着她登船,又转身迎击。
然而,她的脚刚踏上甲板,游艇竟然直接启动了引擎,迅速离岸。
看到游艇顺利离岸,保镖们迅速收缩防线,开始应对眼前的敌人。
秦思夏松了一口气,正准备放松下来。
就在这时。
一道戏谑声音从秦思夏身后响起。
“嗨,又见面了呢。”
“咔哒。”
是枪械上膛的声响,紧接着,一个东西抵住了她后脑。
秦思夏浑身一僵,一种熟悉的预感席卷全身。
她缓缓转过头。
映入眼帘的是孟泽那张带着玩味笑脸。
他今天穿了一件蓝白竖条纹的短袖衬衫,下身搭配白色西装裤,鼻梁上架着一副蓝色墨镜,在这明媚的日光下,显得有几分悠闲,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
秦思夏发现自己错了。
虽然这艘游艇和她坐的那个外观几乎毫无差别,可上面并没有婚礼用的装饰花朵。
她一开始就因为紧张,上错了船!
游艇的速度很快,很快将小岛抛在后面。
这会那些保镖忙着迎击,根本顾不得这里,早就看不到这的状况了。
他手中的枪口稳稳对着秦思夏,悠悠道:“喂,你身为新娘,怎么能乱跑呢?”
秦思夏吓得发抖,甚至感觉不到胳膊上伤口的疼痛了。
刚出虎口,又入狼窝。
倒霉到家了。
见那边看不到这里后,孟泽这才把枪从秦思夏头上移开,在手里转了个圈,笑嘻嘻地说:“哎呀,开个玩笑嘛,这都第二次了,秦小姐,你怎么还觉得这是真枪?”
他随手把那把枪丢在旁边的座位上,发出塑料碰撞的轻响:“玩具而已,看把你吓的。”
秦思夏松了一口气,肩头的伤痛复发,让她双腿发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跌去。
就在她即将摔倒时,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伸了过来,紧紧攥住她手臂,几乎捏痛了她。
那力道将她整个人从甲板上拉了起来。
秦思夏惊魂未定抬头,逆着光,一个高大的身影矗立在她面前,几乎挡住了所有的阳光。
她手中还攥着那束没能抛出的铃兰手捧花,花瓣因之前的奔跑和拉扯有些散乱。
视线适应了光线,她终于看清了拉住她的人。
深邃立体的五官,还有那标志性碧绿色眼眸,此刻正居高临下盯着她。
是陆沉舟。
“小叔?”
下一秒,秦思夏再也支撑不住,两眼一翻,晕倒下去。
第18章
陆沉舟眉头蹙了一下, 手臂伸出,接住了她倒下的身躯。
她整个人落入他怀中,很轻, 因为痛几乎蜷缩成了一团,像一只饿瘦的小猫。
头纱半挂在她散落的黑发上, 几缕发丝黏在她汗湿的额角。
一丝混杂了血腥气的淡淡香气涌入他鼻腔。
他目光落在她左臂上方,婚纱的布料被划破,洇开的血迹边缘透着不正常的暗沉,染红了周遭洁白。
“弱不禁风, ”他低语了一句,单手将她抱起。
每次见面, 她似乎都是这么不堪。
要么迷路,要么就被轻易骗了去。
孟泽凑近看了一眼秦思夏臂上的伤, 又瞥了眼陆沉舟的脸色,收敛了惯常的嬉笑,低声道:“陆哥,伤口颜色不对,那帮杂碎在子弹头淬了东西。”
陆沉舟没应声, 抱着秦思夏,转身大步走向游艇内舱。
孟泽了然, 立刻对驾驶舱的方向打了个手势,游艇加速驶离了这片海域。
……
秦思夏感觉自己像是在一片死海上, 漫无目的飘啊飘,怎么也飘不到尽头。
她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座可以休息的小岛, 小岛上密林阴沉,突然传来一阵枪响。
她格外害怕,又向海里跑去, 就在这里,海里似乎有什么上浮,卷起一阵巨浪。
她被浪卷了进去,坠入深海,她睁开眼想要逃离,却发现漆黑的深海里,一只巨大的绿色发光眸子在不断接近……
秦思夏瞬间惊醒,眼皮沉重,怎么也睁不开。
不知过了多久,她意识才一点点回笼。
头有些沉,肩膀也传来隐隐的钝痛,但并非难以忍受。
她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异常宽大柔软的床上,身上盖着一层被子。
身上的婚纱早已不见,换成了一件质地柔软舒适的浅粉橘调纯色睡裙,是V形的花边领口,布料轻薄,隐隐约约能勾勒出身体的线条。
她撑着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茫然地环顾四周。
房间极大,装饰是现代简约风格,以实木和浅色调为主,头顶是实木吊顶,嵌着几盏散发着暖黄光晕的灯。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玫瑰与茉莉混合的香氛气息。
一整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是蓝天白天,隐约能望见远处成片的茂密树冠。
明显已经是早上了。
秦思夏记得自己的家并不是这样,国内国外的家都不是这样。
“我不会还在做梦吧?”
她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有痛感,而且肩膀也隐隐作痛。
不是梦。
所以,这到底是哪?
她晕倒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时。
一名身着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套裙的女人走了过来。
她有一头棕色头发,打理整齐,在脑后盘成一个严谨的圆髻,鼻梁高挺,眼窝深邃,是典型的欧洲人面孔。
她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微微躬身,用一口流利的中文说道:“小姐,您醒了,先生已经在楼下等候您多时了,在这期间,您昏迷了三天,先生很担心。”
“先生?”秦思夏听到这话,心里多了种不详预感,于是问,“哪位先生?”
女管家面色不变:“陆沉舟先生。”
秦思夏在听到这个名字后,之前在车上被他掐着脖子亲吻的触感卷土重来,让她一阵反胃。
所以,她这是在他家,在他的床上。
意识到这点后,她几乎是手脚并用掀开被子跌坐在地。
她觉得这上面沾了他的气味,恶心至极。
只是,她不小心扯到伤口,痛得皱起眉头,低头间,这才发现自己左臂上的伤口已经被妥善包扎好。
她顾不上细想,追问道:“我的衣服是谁换的?”
“是我为您更换的,小姐。”女管家回答。
秦思夏松了一口气,看来那家伙还没有那么恶心,于是问:“那我之前的婚纱呢?”
女管家说道:“那件婚纱沾染了血迹,已经按照先生的吩咐处理掉了。”
秦思夏抿紧了唇。
得跟陆沉舟说,她必须要回去,必须见到阿书。
也不知道阿书怎么样了。
她穿上拖鞋,跟着女管家走出卧室。
走廊宽敞,旋转而下的楼梯看起来到有些中式欧洲宫廷风味。
一盏由白色布条构成流苏状的巨型吊灯从三楼直垂一楼,大约是为了使屋子看起来更像是现代风格。
腹中传来饥饿感,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因为昏迷,好几天没吃饭了。
走下楼梯,女管家带着她来到餐厅。
长长的餐桌上摆放着精致的餐具,而那个男人正坐在主位。
陆沉舟今日穿着一件宽松的暗红色羊绒毛衣。
他脖颈上依旧挂着那块温润的白玉佛牌,左手无名指上则换了枚设计简约的铂金戒指。
他修长的手指正慢条斯理用刀叉切割着盘中的食物。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眼,浓密睫毛下那双碧绿的眸子看了过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才淡淡开口:“你来了。”
秦思夏快步走到餐桌前,也顾不上礼节,直接问道:“阿书在哪里?你为什么把我带到这里?”
陆沉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刀叉,拿起旁边侍者递上的温热湿巾,仔细地擦了擦嘴角,然后又换了一块,慢悠悠地擦拭着每一根手指。
秦思夏越看越急,可他却偏偏不回答。
他终于做完这一切,才将目光重新投向秦思夏,语气平缓:“他回国了。”
“回国?”秦思夏难以置信,重复一遍,“这不可能,我们马上就要成为夫妻,他为了我差点中枪,他怎么可能……”
她不由上前几步,靠近餐桌。
如此近的距离,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深沉内敛的木质檀香,能看到他浓密漆黑的眉毛,深邃的眼窝。
虽然都是一家人,他容貌比起阿书硬朗不少,多得是成熟男人那股压倒性魅力。
“我不信,”秦思夏摇头,“我们明明在举行婚礼,却遇到了杀手,难道不是你安排的么?”
陆沉舟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轻蔑:“我要得到一个人,需要用这种下作手段?”
他身体微微后靠,倚在椅背上,盯着她:“杀手是家里其他人安排的,针对的是我那好侄子,你只是被牵连。”
陆沉舟拿起她的手包,从里面取出她的手机,因为没有密码,用手指划一下就能解锁。
他将屏幕转向她,屏幕干干净净,除了系统推送,没有任何联系记录:“三天了,你看,上面有他一条消息么?”
那一瞬间,秦思夏感觉自己头重脚轻,整个世界都虚浮起来。
陆沉舟可以控制手机,所以他可以删掉……
手机没有锁,他一定删掉了……
她在心里疯狂地默念,这样能让她好受一点。
在她的印象中,阿书绝对不是这样一声不吭就抛弃别人的人。
所以,是他骗她。
想到这点,秦思夏好受了一些,呼吸也没那么急促了。
陆沉舟将手机随手丢回桌上:“他人已经在国内,老爷子亲自点头,让他接手了家族核心事物。”
他抬眼,碧绿的眸子像深山里的幽暗深潭,深不可测:“我若要用手段,多的是办法,没必要编造这种一戳就破的谎言。”
这话一出,看着他坚定的神态,秦思夏倒有些犹豫起来。
以陆沉舟的手段,确实没必要这么做,难道是她多想了?
难道,阿书真抛弃她了?
想到此处,她鼻尖一酸。
陆沉舟注意到她略微泛红的眼底,继续说道:“我们这样的人,若是不能牢牢抓住自己想要的,就会被别人抢走一切。”
“看来,在他心里,稳固权势比你这个差点过门的妻子更重要。”
秦思夏听到这话,紧咬嘴唇,她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在她的印象里,这样的家族中人确实会为了利益抛弃一切。
可她想去相信阿书,但她不确定阿书的真面目究竟是什么。
似乎,她并没有那么了解阿书,他们也只是萍水相逢,露水情缘。
如果阿书真的疯狂找她,怎么会三天了,就连一个电话,一条其他途径的消息都没有?
陆沉舟顿了顿,目光扫过她包扎好的手臂:“你手臂上的擦伤带有神经毒素,昏迷了三天,我找人为你清除了毒素,救了你的命,怎么,我不算你的恩人?”
秦思夏怔在原地,脸色越来越苍白。
“不信?”陆沉舟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似乎被取悦到。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直接拨通了老爷子的电话,按了免提,将其放在桌上。
秦思夏看着那一串吉利数字。
她跟着阿书这么多年,也自然是知道陆家地位最高的人,也就是陆家的老爷子,他不仅辈分高,权利大,下面的孩子们也都很听他的话。
阿书就是这样。
所以,当阿书接电话的时候,她扫过老爷子的手机号,确实是这个。
“爸,”陆沉舟开口,目光却像吐信子的毒蛇一般丝丝缕缕缠绕在秦思夏脸上,“扶书在西北没再出什么岔子吧?”
电话那头,老爷子声音不咸不淡:“他现在已经收心了,自然是能做好那边的工作,沉舟,你担心这些做什么?”
“知道了,爸,我只是问问,毕竟,那项目是我给他的。”和老爷子寒暄一阵后,陆沉舟才挂断电话。
他看向秦思夏。
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模糊,她踉跄着后退了一步,眼神空洞,刹那间失去所有神采。
那个救了她还为她挡枪的阿书怎么会抛弃她?
他们不是说好要共度余生么?
难道……都是假的?
陆沉舟起身,一把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手掌托住她的手臂。
他低头,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的脸。
“现在信了?”他开口,“他没有找你,因为他选择了回归家族,放弃了和你在一起。”
“不,我要回国,我要亲自问他!”秦思夏想推开他,却被他箍得更紧。
“回国?”陆沉舟轻笑,“我既然救了你,就不会让你轻易离开。”
他稍顿,继续道:“距离老爷子的生日还有一个月,这一个月,你就留在这里,算是报答我的救命之恩,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秦思夏抬头,警惕地看着他。
“如果这一个月内,你能爱上我,”他碧绿的眸子盯着她,“那么,届时你将作为我的女伴,出席老爷子的寿宴,如果一个月后,你依然无法接受我……”
他故意停顿,观察着她的反应,然后才缓缓道:“我放你自由。”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这种荒谬条件?”秦思夏感到一阵荒谬,这人疯了吧?
爱上他?
爱上这种疯子?
怎么可能?!
陆沉舟没有回答她的质问,只是将目光淡淡转向餐厅角落的阴影。
那里,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高壮男人微微躬身,他面无表情上前一步,腰间似乎别着某种器件。
秦思夏当然知道那是什么,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陆沉舟则从另一名侍者手中接过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推到秦思夏面前的桌面上,并递上一支笔。
“签了,”他俯身凑近,几乎是贴在她耳边讲述,“我从不食言,白纸黑字,对你我都算保障。”
秦思夏看着那份协议,又抬眼看了看那个凶神恶煞的侍者。
她拿起协议,快速浏览了一遍,内容与他所说无异。
她知道这只是走个过场,自己根本没有选择。
陆沉舟这男人身上有种恐怖的气势,她不敢赌。
她咬咬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能让她清醒不少。
最终,她还是签了字。
陆沉舟拿起协议,看了一眼她的签名,那字迹娟秀,倒是格外漂亮,像是乖学生的字迹。
他满意地折好收起,意味深长看着她:“今天你刚醒,好好休息。”
“我们,明天再见。”
说完,他转身离开。
秦思夏瞅准他转身的间隙,想向门口冲去。
她必须得逃跑,她不能被困在这里。
可她脚步刚动,手腕便被一只温热大手死死攥住,她试图挣脱,却怎么也拿不出手,手腕传来隐隐痛感。
同时,女管家也适时上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陆沉舟淡淡站在原地,似乎早料到她要逃跑:“我跟你说过吧,这段时间要留在这里。”
怕她听不清,他特地俯身在她耳边说道:“趁我现在跟你好好说话,别乱跑,别做徒劳的事。”
陆沉舟直起身,警告性看了她一眼,随后,他松开手,大步离开。
秦思夏低头,手腕上被他攥过的地方,留下一圈火辣辣的红痕。
明明逃跑的念头才刚刚萌生,就被他轻而易举磨灭了。
女管家微微躬身,对秦思夏做了一个手势:“秦小姐,请回去吧。”
秦思夏看着重新合拢的大门,抿了抿唇。
她被困在了牢笼里。
第19章
三天前。
海岸边, 天色似乎湛蓝,一朵云都没有,阳光洒在海面上, 波光粼粼。
几只海鸥鸣叫着,在桅杆间盘旋。
海浪跟风一起, 一圈圈打在岸边。
孟泽难得将一头长发尽数梳起,完整露出眉骨上那道显眼的伤疤。
他今天心情似乎格外舒畅,穿了一件白色西装外套,内搭是粉色衬衫, 最里层则是一件贴身的黑色薄款高领毛衣。
他下身穿着宽松的白色西裤,整个人看起来无比休闲。
他指尖夹着一支细长的烟, 吸了一口,缓缓吐出口灰白色烟雾, 眺望远处海天一线的风景。
风吹起他柔顺发丝,久久没有落下。
“东西送过去了吧?”他微微侧过头,问站在身侧的手下,声音在海风中有些模糊。
手下躬身,恭敬回道:“是, 按照您的吩咐,以匿名方式, 把那婚纱和真手机找了个当地村民给陆扶书先生送过去了,只说见到那女孩, 人没了,被海浪卷走, 找不到了。”
孟泽听后,脸上浮现出一抹轻松笑意,他将烟头掐灭, 看着那点猩红熄灭,最后将它丢在垃圾桶里。
“那就好,”他伸展了一下手臂,躺在沙滩椅上,“总算能清静几天,放个假了。”
他心想,这招虽然麻烦,但还是一劳永逸。
……
与此同时。
三天前的婚礼小岛上。
枪声停歇后,混乱逐渐被控制。
几名乘坐直升机赶来的y国安全部门官员迅速登岛,制服了残余的袭击者,并当场击毙了其中一名负隅顽抗的歹徒,留下了大部分活口。
陆扶书捂着仍在渗血的肩膀,脸色苍白,也随之松了一口气。
早在夏夏离开没多久后,他就联系了熟识的安全局朋友,好在对方还是及时赶到了。
以他带来的人手,没有安全局帮助,恐怕还真少不了一番苦战。
确认现场宾客大多只是受惊并未受伤后,他立刻强撑着,在保镖的护卫下奔向海边。
“夏夏呢?”他问之前护送秦思夏离开的几名保镖,语气急促。
“少爷,我们亲眼看着夫人登上了游艇!”保镖首领急忙回答。
陆扶书又联系游艇负责的船员,才发现,游艇因为这波暗杀早就换了位置。
听到这消息,他心凉了几分。
夏夏到底上了哪艘游艇?
他温文尔雅的表情崩塌,声音也带了几分厉色:“你们到底把她送上了哪艘船?!”
几名保镖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陆扶书立刻下令全力搜寻,同时动用在这边积累的人脉关系。
他暂时留在岛上一间临时征用的房间里。
没找到夏夏,他实在是不敢离开。
许久后。
一位与他相熟的y国安全局官员走了进来,用英语说道:“陆先生,关于您夫人的线索,我们找到了一些,有一位本地村民提供了信息。”
陆扶书面色一喜,立马起身:“带我去见他。”
很快他见到了那位y国渔民。
那渔民皮肤粗糙,满口地方口音,陆扶书只能半知半解听着。
渔民用方言磕磕绊绊描述,说看到过一个穿着白裙的东方女孩。
但后来只在海边岩石上发现了一件破衣服,人可能被退潮的海浪卷走了。
“什么衣服?”陆扶书立即追问。
在渔民的带领下,那几个安全局朋友在破旧柜子里翻出了一件染血的婚纱。
那婚纱上面沾了不少沙子,被撕开一道大口子,口子周围的血迹时隔太久,已经暗沉。
渔民跟安全局的人交流了几句,陆扶书已经听不进去了,他全程沉默站在婚纱前,指尖停留在那片血迹上,久久没有动。
这确实是夏夏的婚纱款式,是他托人专门定制的,只有一件。
夏夏怎么可能消失呢?
很快,安全局的人又递上一部手机。
那手机屏幕碎裂,机身上面有一道明显弹孔,全身进水,怕是连数据都无法恢复了。
陆扶书沉默接过手机。
他知道,自己必须冷静下来。
之前他就是在海边捡到夏夏的,这次也一定可以。
他找人算过夏夏的命,夏夏福大命大,一定不会出事的。
“查尔斯,”他转向那位y国安全局的人,声音很快恢复了平稳,“麻烦你,帮我鉴定一下这血迹的DNA,与我预留的秦思夏的生物样本进行比对,我需要最准确的结果。”
“加急,多余的钱我会补给你。”
他必须确认这不是假的。
就连他悄悄结婚的事情那批暗杀者都能知道,绑走夏夏也是有可能的。
他愧疚,愧疚没有保护好夏夏,要是把夏夏保护在身边就好了,要是这次过来多带点保镖就好了……
又过了一阵子。
结果很快出来,血迹与秦思夏的DNA完全吻合。
陆扶书推开搀扶他的保镖,踉跄一步,跌坐在椅子上。
这几天晚上他都没有睡觉,打了一通又一通电话,动用大量资源,用最先进的设备在海域搜了一遍又一遍,几乎是彻夜未眠,精神更是岌岌可危,快要栽倒下去,现在又是听到这种消息,更是两眼一黑。
但他依旧不相信。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重新站直身体,眼神执拗,对查尔斯,也对自己说。
然而,无论如何,他都一无所获。
就像她从未出现过一样。
老爷子的视频通话打来时,陆扶书正对着那件婚纱出神。
他叹了一口气,戴上眼镜,才接起电话。
屏幕里,老爷子穿着中山装,慢悠悠地盘着手串,并没问他伤势,只淡淡道:“玩够了就回来。”
电话挂断后,陆扶书看着暗下去的屏幕,皱了皱眉。
看来,他在这边留不了太久了。
……
挂断与陆扶书的视频后,老爷子将手机递给赵正平,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重新提起毛笔,蘸了墨,继续在宣纸上运笔。
就在此时。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大儿子陆承嗣带人推来一尊半人高的金佛,满脸堆笑地挪了进来。
“爸,您看这尊佛,我特地请大师开过光,佑您身体康健。”
他在听说老爷子收下了陆沉舟佛牌后,立刻派人找了这尊佛过来,就为了能合老爷子眼缘。
可结果是,老爷子笔锋未停,眼皮都没抬一下。
陆承嗣像只苍蝇般搓了搓手,身子往前凑了凑:“唉,听说扶书在那边出了意外,那些人真是太坏了!”
他眼珠一转,一副为侄子打抱不平的模样:“爸,您千万别太伤心,保重身体要紧,咱们陆家这么大摊子,总得有人替您分忧不是?我这边认识几个顶尖的医疗团队,只要扶书一回来,立刻就能安排上。”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观察着老爷子的神色。
老爷子写完最后一个字,缓缓搁下笔。
他拿起一旁的毛巾,慢条斯理擦着手,目光这才落到那尊金佛上。
“你有心了。”他语气平淡,“正平,收起来吧。”
赵正平上前,跟人默默将金佛移到角落。
陆承嗣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脸上的肥肉都皱巴在一起。
老爷子怎么不提对他的安排呢?
按理说,扶书那小子出事,陆沉舟送他的那一座钻石矿总要有个人接管不是么?
毕竟,陆沉舟手上的可都是好东西。
老爷子坐回太师椅,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忽然像是想起什么,随口道:“西北那边新勘测的矿场,前期工作总是推进不力,你既然有心,就去盯一阵子吧。”
陆承嗣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狂喜。
西北矿场虽说偏远,比起钻石矿差一点,但也是块肥肉,他没想到这么轻易就到手了。
他连忙躬身:“爸您放心!我一定把事办好,绝不让您失望!”
“嗯。”老爷子闭上眼,摆了摆手,“去吧,尽快动身。”
陆承嗣强压着兴奋,几乎是踮着脚退出了书房。
门一关上,老爷子睁开了眼睛,眸子里那点温情早就消失不见了。
赵正平低声询问:“老爷子,西北那个项目,大少爷他恐怕……”
大少爷是老爷子的大儿子,也是这里面最沉不住气的一个。
现在西北那边的项目已经被扶书少爷全权接管,哪怕大少爷去了,也讨不到什么好处。
老爷子冷哼一声,打断他:“有些人蠢而不自知,留在眼前只会添堵,打发得远远的,图个清静。”
他看了一眼刚才写的字,那是一个笔力虬劲的“静”字。
……
陆扶书这边马上接到了父亲的电话。
陆父声音无奈:“扶书,回来吧,家族里的压力我已经快顶不住了,你再不回来,你爷爷那边我也没办法交代了,我知道你难过,但先保住眼前的一切再说,好吗?”
连苏景行也发来信息劝说。
【扶书,先回来稳住局面,家里那些人已经开始动手瓜分你名下的资源了】
陆扶书闭上眼,取下眼镜,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
他算是违背老爷子意志偷偷跑到国外,生意其实都是幌子,可却把一切搞砸了,还把夏夏弄丢了。
现在这件事传到家族里,他们一定会想办法夺走他手上本就不富足的股份。
良久,他重新戴上眼镜,脸上已看不出太多情绪,只余一片疲惫。
他先是对身边的保镖低声吩咐:“准备一下,回国。”
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搜寻的船只,对查尔斯说:“查尔斯,搜寻工作就拜托你了,我会加强我们之间的艺术品渠道合作,所有收益,都可以投入到搜寻中。”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查尔斯都以为他改变了主意,才听到他开口说。
“一个月,如果一个月后还是没有任何消息,我就放弃。”
他登上了回国的飞机。
舷窗外,英伦的海岸线逐渐模糊。
他不相信夏夏就这么死了。
等他稳固好一切,一定要找到夏夏。
……
与此同时。
秦思夏在别墅里煎熬等了许久。
她也不相信陆扶书会就这样抛弃她,阿书或许是因为某些事情困住了,他一定在找她。
晚餐后,她找到那位女管家。
“女士,”秦思夏抬起眸子,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请问,您有手机吗,能不能借我用一下?我只打一个电话,很快就还给您。”
女管家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摇了摇头:“很抱歉,小姐,我没有手机,即便有,也不能给您使用,这是先生的规定。”
“我真的只需要一分钟。”秦思夏恳求道,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十分可怜。
女管家打断她:“小姐,请死心吧,这栋房子里,除了陆先生跟孟先生,没有任何能与外界联系的设备。”
看样子陆沉舟是不会轻易放她离开了。
秦思夏焦虑度过了一整天,好在陆沉舟并未出现。
他似乎在这边有生意,早上离开后到现在都没回来。
秦思夏决定还是不能坐以待毙,她先是打碎了玻璃杯,趁着有人来收拾的时候,藏起了其中一枚碎片,放在枕头下。
夜色渐深。
她躺在床上,眼皮沉重,却不敢真正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卧室门被极轻地推开。
一道高大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挡住了走廊透进来的微弱光线。
陆沉舟回来了。
秦思夏立刻紧闭双眼,努力伪装成睡着的样子。
陆沉舟似乎是刚从外面回来,身上带着写烟草气。
他穿着一件紧身的黑色高领薄毛衫,完美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形。
他将手臂上搭着的黑色大衣随手挂在门边的衣架上。
他没开灯,缓缓走到床边。
然后在极近的距离里,他停住,似乎在端详她熟睡的脸。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秦思夏紧张到差点破功。
终于,她听到他低笑一声,温热气息拂过她睫毛。
“你还要装多久?”
第20章
也许是因为夜晚的缘故, 房间里似乎安静。
秦思夏闭着眼,睫毛在黑暗中微微颤动。
她能感受到那个男人的靠近,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炙热的呼吸。
她为了计划顺利, 将玻璃碎片提前握在手里。
就是现在!
秦思夏睁开眼,在他靠近的时候, 将玻璃碎片抵在了男人的动脉上。
她没有伤人的意思,她也能控制好自己的力道。
她只是想吓吓陆沉舟,好让对方放了自己。
甚至,她握着玻璃片, 有一部分的布料被划破,玻璃碎片甚至刺破了她的手掌。
陆沉舟的动作一顿, 他能感受到玻璃碎片距离他的脖子很近很近,甚至再往前一点点就好划破他的动脉, 到时候血液直流,他恐怕要当场死掉。
倘若是以往,敢有人这么威胁他,恐怕会被他很快制服,免不了一顿苦。
可现在不太一样, 面前威胁他性命的人,是他日思夜想的人, 是他美梦里挥之不去的存在。
倒是……有些好奇。
好奇面前这个瑟瑟发抖的女人究竟会做些什么,是否真的像他一般狠辣, 会下得去手。
所以,他没有动, 眼神也没有什么波澜,只是垂眸看着她,碧绿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有些渗人。
秦思夏趁机半坐起身, 手中玻璃片紧紧贴着他的皮肤。
两人距离极近,她刚沐浴过的身体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混着一丝淡淡铁锈味,一股脑涌向他的鼻腔。
她的呼吸因为紧张而急促,尽数喷洒在他胸膛。
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孤注一掷的人:“放我出去,或者,让我给阿书打一个电话,否则,我就动手了!”
可那样虚张声势的样子,反而像一只炸了毛的宠物猫。
一点威胁都没有。
陆沉舟闻言轻笑了一声,似乎是嘲弄。
“往下按,”他不害怕,甚至还鼓励起来,“用力,划破我的皮肤,那样,我的血就会洒在你的脸上,你还没感受过血溅在脸上的感觉吧。”
秦思夏没想到男人会这么说,手抖了一下。
她想到了那样的画面,血是热的,进了眼睛里,人就会变得像个恶魔一样。
他捕捉到她的惧意,冷笑一声:“没这个胆量?”
他快速抬手,秦思夏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双大手就已覆上她握着玻璃片的手,仅仅攥住她手腕。
“很好,那就轮到我了。”
他五指收紧,强迫她松开碎片,玻璃脱力掉落在床单上。
他没去理会,就着钳制她手腕的姿势,将她那只鲜血淋漓的手强行按在自己颈侧,让她掌心还温热的血直接蹭上他皮肤。
秦思夏能感受到他的脉搏,感受到她的血液和他还在鼓动脉搏相贴的感觉。
有些……暧昧。
“看清楚了?”他俯身,离她更近了些,近到能看清她眼底的泪珠,气息也落在她脸上,“动脉在这里,下次想杀我,记得用力。”
说完,他拿起那片染血的玻璃,不等她反应,碎片边缘已贴上了她脖颈。
秦思夏能感受到,她脖子离那东西很近很近,只要那只手在上前一步,不仅仅是破相,还是殒命。
“怕了?”他盯着她瞬间苍白的脸,手下微微用力,一丝尖锐的刺痛感传来,她甚至不敢吞咽。
泪水瞬间涌了上来,在她眼眶里打转。
“好痛……”
陆沉舟看着她这副样子,心底那股因被威胁而升起的暴戾平息了些,取而代之的是烦躁。
他随手扔开玻璃片:“怎么这么笨?我拿手戳你就吓成这个样子?”
秦思夏听到这话,才反应过来,他刚才根本是在戏弄她!
陆沉舟没去看那东西,膝盖跨到床上,直接用身体将她重重压回床垫。
秦思夏见状不妙,转头就想逃跑,却被他抓住脚腕,轻松拽了回来。
他将她两只纤细手腕扣在头顶,另一只手则捏住了她的下颚,迫使她抬起头。
巨大的体型差让她在他身下动弹不得。
她只能惊恐地看着他俯下身,那双绿眸越来越近。
“滚开!”
他没有立刻吻她。
陆沉舟观察起她窘迫的模样,一张小嘴紧抿着,眼睛湿答答的,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
他亲过她的嘴巴,是甘甜的,软软的,一旦抓住下巴,就只能无力扑腾。
亲起来的时候,总想着做更多事情。
他想着想着,手就不自觉放在了那张透红小嘴上,指腹轻轻抚过那里。
之前被他报复性咬伤的伤口已经痊愈,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了。
那当时陆扶书看到这幕,又是在想些什么?
是嫉妒,还是不甘,亦或者厌恶?
反正,不会是像他这般沉迷。
“陆扶书,”他说这名字的时候像在品尝什么脏东西,眼底翻涌着一股戾气,“他算什么?呵,连自己想要什么都守不住。”
秦思夏偏过头去,没理他。
陆沉舟也不在意,他知道她不会回答。
但他都调查清楚了,无非就是英雄救美,公主爱上骑士的庸俗故事。
可正是这种庸俗,竟能让她如此死心塌地,这让他感到一种被冒犯的烦躁。
他心底有什么躁动着,想打破这份庸俗。
然后,他视线落在了她仍在渗血的左手掌心上。
刚才就是这只手攥着玻璃片,说要刺死他。
他捏着她下颚的手松开,转而捉住了她受伤的那只手,举到两人之间。
在秦思夏错愕的目光中,他低下头,温热的唇竟落在了她掌心的伤口上,带着一种亵_渎感,将渗出的血珠卷入口中。
秦思夏感到一种极度恶心的战栗,不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恶心!B!”她含泪骂道。
陆沉舟抬起头,他的薄唇上沾染了一抹她的血,搭配上那双眼睛,更像一只嗜血的饿狼。
他懒得废话,直接低头吻上了她的唇,将腥甜血液尽数渡入她的口中。
浓烈的男性气息混杂着一股铁锈味,瞬间充斥了她的口腔。
她想抵抗,他却跟上次一样,抓着她下颌让她合不上嘴巴。
他注意到她的泪滴,吻去泪滴,又去吻她。
直到她因缺氧和恐惧而软了下来,他才松开。
秦思夏大口喘息,泪眼模糊委屈道:“你说过不碰我的……”
陆沉舟用指腹擦去唇上沾着的血,眼神幽暗:“男人的话你也信?”
他起身,站在床边,开始解身上那件黑色毛衫的纽扣。
秦思夏假装吓得往后缩,她想跑,却在刚才的纠缠下早就没了力气,声音带了哭腔:“你要干什么……”
陆沉舟不语,慢条斯理解开口子,将毛衫脱下扔在一旁,露出精壮的上身。
灯光下,他胸膛和腹肌上还留着几道她刚才挣扎时抓出的红痕。
秦思夏也看清了那纹身的全貌。
那是一只毒蛇,鳞片犀利,由手臂缠绕向上,一直蔓延到了胸口,那只蛇张开嘴巴吐出芯子,带着一种随时欲要择人而噬的攻击性。
不知道为什么,秦思夏看着那条蛇,就想到了陆沉舟,简直是阴暗又恐怖。
他靠近,秦思夏只能绝望地闭上眼,整个人蜷缩起来。
见周围半天没动静,她偷偷睁开一只眼睛,看见他正提着医药箱回来,然后拉过她受伤的那只手。
他沉默地用消毒湿巾清理她掌心的伤口,动作算不上温柔,但却好像没那么痛了。
整个过程,秦思夏都倔强地扭着头,不肯看他一眼。
直到将她的手包好,他才似乎才注意到自己掌心也被玻璃划开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血正缓缓渗出。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扯过一团新的纱布,随意按了上去。
包扎完毕,陆沉舟忽然单手探入她的膝弯,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你干什么?!”秦思夏身体骤然悬空,让她下意识地搂住了他脖颈。
陆沉舟不答,抱着她径直朝门外走去。
朝外走?
难道他不想在这个房间里?
不行!
“放开我!”秦思夏害怕极了,他现在没穿上衣,腿贴着他腹肌,慌乱中双腿乱蹬,一脚似乎踢在了某处。
陆沉舟闷哼一声,脚步顿住。
秦思夏意识到什么,吓了一跳,不敢再动。
“乖点。”他低头,在她耳边警告道。
秦思夏见状,不敢乱动了。
摔下去不划算。
他抱着她走进隔壁一间新客房,毫不怜惜将她扔在了大床上。
秦思夏惊魂未定地看着他。
陆沉舟站在门口,抬手关掉了灯,房间陷入黑暗,只有他的轮廓依稀可见。
“衣服跟床单都沾了血,”他冷冷地开口,解释了换房间的原因,“难道你想睡在那种床单上?”
说完,他关上门离开。
黑暗中,秦思夏蜷缩成一团。
手心隐隐发痛,但终于逃过了一劫。
明天该怎么办?
她总归要想办法逃出去。
只要见到阿书,就知道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
门外,陆沉舟靠在墙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被秦思夏踢中的地方隐隐异样,并不痛,反而让他回忆起她在他身下挣扎时楚楚可怜的样子。
他低头看着自己虎口上那个已经结痂的牙印,又想起刚才她流血的手。
她的反抗让他沉迷又恼怒。
抬起手,看着掌心那团已被血染红的纱布,他烦躁皱眉,将纱布扯下扔进垃圾桶。
“麻烦。”
他低声咒骂,不知是在说她的不驯,还是在说自己此刻难以言喻的心绪不宁。
随后,陆沉舟直起身,走向主卧浴室。
很快,水流声持续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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