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孟泽不知何时已回到陆沉舟侧后方半步的位置, 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仿佛刚才利落抓人的不是他。
他双手抱胸,笑着来了一句:“啧啧, 宴会里混了不少脏老鼠进来啊,一直吱吱叫个没完。”
陆沉舟甚至没有看向那些噤若寒蝉的议论者, 他只是微微偏头,对乔延的方向命令道:“清场。”
他略一停顿,仿佛才想起什么,又淡漠地补了一句:“把跟他们的合约, 都断了。”
他话音落下,才缓缓掀起眼皮, 那双碧绿的眸子这才毫无情绪扫过方才声音传来的区域。
被那目光掠过的人,顿时如坠冰窟, 有的人连求饶的话都忘记说了。
“小陆爷,我们错了……”
“都是我们的错,没了合约我们要亏损三十个点,实在是撑不住啊……”
乔延关闭投影,已然上前, 开始执行。
一时间,所有异样目光全部消失不见。
秦思夏依偎在他怀中, 说实话,她第一次感受到权力有多么重要, 那么多人在陆沉舟面前更是什么话都不敢说。
不盲目的报仇是正确的。
只有找到他是私生子的证据,才能彻底扳倒他。
秦正威一家如烂泥般瘫软在地。
王美凤已经意识到了面前之人的权力究竟有多么可怕, 所以,那个银头发被称为乔延的人,根本不是来接应他们的神秘人!
他们被坑了, 被当做出头鸟使了。
秦耀祖抬起头,对上那个被称为小陆爷男人的眼神,那男人鼻梁很高,似乎有些欧洲血统,眼睛是绿色的,看起来更睥睨,更不可一世。
他好像想起来了,这个家族的人,他经常玩的狐朋狗友们对此有些了解,那些人只要提到陆家,都是谈之色变。
老爷子陆霆苍也被称为陆爷,带着祖上留下的些许资产,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成了业界里最有权势的人。
而仅次于他的,就是被称为小陆爷的人,也是那位陆爷最小的儿子,据说他的手段比起陆爷还要更心狠手辣些。
惹了他的人,全部都生不如死。
秦耀祖知道自己的父亲为什么晕过去了,因为他们招惹了一个绝对不能招惹的人,或许未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秦耀祖急忙抓住王美凤的胳膊,小声说道:“妈,那是小陆爷啊,是我们绝对不能招惹的存在,我们完蛋了,怎么办?爸晕过去了,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王美凤急忙按着秦耀祖跪下:“耀祖啊,快跪下,给小陆爷道歉……”
他们只觉得求求陆沉舟,说不定还有一条生路,但他们从未把秦思夏当做人看,只把她当做提款机。
可一切都晚了。
乔延挥挥手,秦正威三人被像是死鱼一样拖了出去,他们还想着尖叫,想哭嚎着诉说些什么。
孟泽嫌烦,皱了皱眉头,两步上前,撤下他们身上的劣质衣服塞进他们嘴巴里:“扰乱了老爷子的生日宴,还敢大喊大叫?”
他不屑看了一眼,冷哼一声。
秦耀祖只能带着恳求之色看向自己从未认真对待的姐姐。
可秦思夏压根不看他。
秦耀祖绝望着被推走了。
短暂的死寂后,悠扬的弦乐重新响起,侍者们端着酒水穿行,宾客们若无其事地继续交谈,碰杯。
只是他们眼角的余光,总忍不住瞥向那对依然伫立场中的身影。
没人敢讨论,敢触怒陆沉舟了。
就在这时。
宴会厅深处的双开门终于向两侧打开。
赵正平微微躬身,声音洪亮:“陆爷到。”
所有声音为之一静,宾客们自觉向两侧退开,让出中间通道,还坐着的人都站了起来。
陆霆苍在一众簇拥下缓步走了出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暗红色团寿纹绸面唐装,搭配同色系软底布鞋,银发向后梳起,手中盘着一对油亮的核桃。
他面容清癯,精神很佳,眼神温润含笑,步伐稳健,周身却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雍容气度,不怒自威。
他的目光先是在陆沉舟和他怀中的秦思夏身上停留一瞬,随即扫过全场。
“都聚在这儿做什么?”他开口,声音格外慈祥,“我这老头子过个生日,又不是看戏台子,该喝酒喝酒,该叙旧叙旧。”
这句话也算是对陆沉舟处理方式的默许了。
其他人听后,更不敢做出什么反应,只能弯着腰打招呼。
陆霆苍的视线最终落回陆沉舟身上,笑容加深了些,带着些骄傲,亲昵朝他招了招手:“沉舟,过来,让爸好好看看你,还有你身边这位小朋友。”
陆沉舟揽着秦思夏,他低头,在她耳边低声说道:“跟着我,别说话。”
秦思夏僵硬地点点头,她也知道陆家老爷子是个不简单对人,相处时一定要谨慎谨慎再谨慎,保持之前的人设就好,决不能露出破绽。
陆沉舟带着她,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走向老爷子。
所过之处,人群悄悄分开。
老爷子陆霆苍站在主厅临时搭建的小型礼台旁,那里布置着太师椅和红木桌子,案上供着寿桃还有一些香炉。
他先是对围拢过来的几位世交老友点头致意,然后才将注意力放在走到近前的儿子身上。
“爸。”陆沉舟唤了一声。
“嗯,”陆霆苍笑眯眯地打量他,“在外头忙,瞧着倒没瘦。”
他的视线随即落到秦思夏身上,笑容未变,眼神却深邃了些,明显是要让陆沉舟亲自介绍一下:“这位是?”
“秦思夏。”陆沉舟言简意赅,还保持和秦思夏手牵手的状态。
秦思夏感觉到老爷子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比起陆沉舟那种如狼般带些阴暗的眼神,老爷子的眼神更像是一只蛰伏的猛虎,用庞大又有压迫感的身躯在猎物身旁踱步打量。
她心跳加快,表情却变得乖巧,微微垂首:“陆老先生,生日快乐。”
“好,好,”陆霆苍笑着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顿片刻,忽然道:“小姑娘瞧着倒有几分眼熟。”
秦思夏知道,老爷子是在说她之前跟阿书在一起的事情。
陆沉舟却没受影响,抓着秦思夏的手轻轻捏了捏:“父亲说笑了,她胆子小,别吓着她。”
这小子明显是在护着身边人。
陆霆苍哈哈一笑,似乎并未在意,转而拍了拍陆沉舟的肩膀,带着炫耀的口吻对旁边几位老友道:“瞧瞧,我这小儿子,就是会疼人。”
他抬手,露出腕上一串色泽沉郁的木质佛珠,颗颗饱满,隐有奇香:“再看看这个,沉舟特意从南边古寺求来的,龙血檀,住持亲手开光诵经九九八十一天,这孩子,有心了。”
一有这种聚会,老爷子总会把陆沉舟带来的礼物专门炫耀一番,也确实提现了他对这位小儿子的喜爱。
所以,大家也都知道,陆沉舟在这个家里的地位一点不低,甚至比长子陆承嗣还要招长辈喜欢。
可他的实力本就不俗,所以大家也都会对他高看一眼。
那几位老友自然连声称赞,夸陆沉舟孝顺,夸老爷子福气。
秦思夏低着头,却能感觉到老爷子在说“眼熟”二字时,二楼某个方向似乎有一道视线落在了她的身上。
是阿书。
他也一定也听到了。
她不敢抬头确认,只能更紧地贴着陆沉舟。
因为她跟阿书已经不可能了。
短暂的寒暄后,老爷子先是上了香,之后正式的祝寿环节开始。
赵正平肃立台侧,扬声唱喏。
首先上前的是长子陆承嗣与大嫂沈墨。
陆承嗣脸上堆着笑,那笑容却有些发僵。
他原本计划着,只要秦家人出场,所有人就知道陆沉舟身边的女人不是一个好货色,只要那女人的身份有问题,那陆沉舟也会称为笑柄。
陆承嗣就是知道硬手段刷不通,也比不过那个杂种,所以才会搞这些小动作。
结果那杂种一下子就识破了,还让孟泽那条忠狗把他安排的侍从抓走,计划全面崩盘,陆沉舟还偏偏再次树立了威信,简直是心机深沉。
但陆承嗣也松了一口气,那侍从被他和沈墨威胁,相当于他们培养的死士,是绝对不可能透露出关于他们的半点消息。
沈墨挽着他,依旧笑容温婉得体,仿佛刚才暗中指使秦家闹事的不是她。
只是她偶尔飘向陆沉舟和秦思夏的眼神,带着些许无法被察觉出的恨意。
她最开始义无反顾嫁给陆承嗣,甚至忍受这个死胖子,就是为了得到陆家庞大的家产。
陆承嗣是长子,还是家族里名字最特殊的人,明显是要继承庞大家业的。
而陆家老爷子是一个有些封建的人,沈墨一直觉得,大部分家产都会传在陆承嗣手里。
她甚至生了两个儿子,还是一对双胞胎,当她觉得这些牌握在手里足够稳当的时候,陆沉舟这个杂种却出现了。
他一回来,就以雷霆之势卷走了大部分家产,不,准确来说,那些都是老爷子主动给他的。
沈墨曾经试着夺回来,但陆承嗣这个傻子只会花天酒地,做事容易露出马脚,沈墨就只能自己去做。
可却被陆沉舟抓包,狠狠警告了一次,自那之后,她也不敢在明面上惦记陆沉舟了。
但那笔钱,她嫁进陆家就一定要得到的钱,她不甘心被陆沉舟夺走。
所以,她恨陆沉舟,无比恨,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
她还留了一笔后手。
这后手说不定能扳倒陆沉舟。
沈墨一下子就冷静下来,恢复了平静。
“父亲,祝您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陆承嗣躬身递上一只锦盒,里面是一尊品相极佳的翡翠寿星公。
沈墨在一旁柔声补充,一副大家闺秀的风范:“爸,您身体康健,就是我们做儿女最大的福气。”
两个双胞胎儿子也递上礼物,躬身说道:“爷爷,生日快乐。”
陆霆苍笑着接过,随手放在一旁,目光在长子脸上停下:“承嗣啊,西北那摊子事,接手也有些日子了,还顺当吧?”
陆承嗣额角瞬间渗出细汗,连连点头:“顺当,顺当,都是托父亲的福,还有四弟关照。”
最后几个字说得有些艰难,他简直是不想承认陆沉舟这个杂种是他弟弟。
一个空降陆家,有着欧洲血统,比他小了二十多岁的弟弟,怎么看都有问题吧。
“嗯,”陆霆苍端起手边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慢条斯理道,“既然顺当,就该知道感恩,那矿场原本是你四弟的心血,他顾念兄弟情分让给你,你可不能让他失望,更不能觉得理所应当。”
陆承嗣听后,脸上的肥肉抖动了一下,下意识去看沈墨。
沈墨脸上还挂着假笑,轻轻推了他一把:“爸说得对,承嗣,还不快去给小叔子敬杯茶,谢谢他?”
陆承嗣如梦初醒,连忙从侍者托盘里端起两杯茶,走到陆沉舟面前,脸上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四弟,大哥谢谢你了。”
让他这个长子在众目睽睽之下给那个杂种敬茶?
简直是生不如死!
还不如杀了他!
陆沉舟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接那茶,转而拿起自己手边喝了一半的威士忌,示意了一下,仰头饮尽。
他意思很明显。
茶就免了,场面话也省省。
陆承嗣碰了个软钉子,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端着茶杯僵在那里。
沈墨眼珠子一转,赶紧上前,接过他手里的茶,亲自递给秦思夏:“秦小姐也辛苦了,喝口茶润润喉,咱们小叔子啊,眼光是顶好的,秦小姐这般品貌,将来定是咱们陆家的福星。”
这话捧得极高,却也将秦思夏架在火上。
秦思夏看着递到面前的茶杯,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她能感觉到陆沉舟在看她,不仅如此,老爷子也在看她。
如果做出什么奇怪的反应,恐怕会令人失望吧。
如果接了,可陆承嗣与陆沉舟本就不合,代表她出手调和,那样的结果或许不是陆沉舟想看到的。
可若是不接,大嫂都把茶亲自端了过来,她这个新客要是不接,就是不尊重家里人。
简直是左右为难。
她最终还是学陆沉舟拿起一杯威士忌:“谢谢大嫂,不过我不能喝茶,我以酒代茶。”
然后,她也端着那杯酒一饮而尽。
沈墨面色一僵,但还是撑着面子笑着点头,不再多言,很快拉着脸色难看的陆承嗣退到一旁。
陆沉舟对秦思夏的做法格外满意,夸赞道:“不错,你做什么事,都有我兜底,所以,放心大胆去做。”
接下来是二哥陆文远一家。
陆文远依旧是那副平庸老好人的模样,带着珠光宝气的妻子和一脸不耐烦的银发儿子,说了些吉祥话,送了份中规中矩的玉如意。
老爷子态度平淡,对他不温不淡,只略略点头。
轮到陆程曦时,她独自上前,依旧是一身黑裙,清冷如霜。
她先对老爷子认真祝寿,在和老爷子寒暄一阵后,她目光转向陆沉舟身边的秦思夏,顿了顿,极轻地说了一句:“秦小姐,保重。”
秦思夏看着她眼中那抹复杂难言的情绪,心脏微微抽紧,只能轻轻点头:“程曦姐也是。”
陆程曦没再多说,便被那个等得不耐烦的弟弟拽走了。
祝寿环节有序进行,各家世交、合作伙伴依次上前,说的无非是吉祥话,送的也无非是珍奇古玩、名贵补品,秦思夏看的无聊,只觉得格外奢靡。
气氛看似一团和气,直到一个年轻人的出现。
他是跟着林家一位旁支长辈来的,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剪裁时髦的银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油亮,眉眼间带着几分轻浮,看起来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
他先是在人群外围与赵正平寒暄了几句,声音不大,内容无非是恭贺老爷子寿辰,打听近来生意之类。
忽然,那年轻人像是聊得兴起,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目光直直投向主位方向,假装刻意的朗声道:“赵叔,早就听说陆爷膝下几位公子都是人中龙凤,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尤其是那位最小的陆沉舟先生,啧啧,这通身的气派,这双眼睛……哎?陆先生的眼睛怎么是绿色的?难道是像了母亲?不知道陆老夫人是……”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宴会厅的人都突然噤声了。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射向他,有惊愕,有骇然,有玩味,更多的则是看死人般的冰冷眼神。
陆家老夫人,那是陆霆苍心底的逆鳞,是家族绝口不提的禁-忌。
早年老夫人因病去世后,其真实样貌、背景,甚至死因都被老爷子亲手封存,除了老爷子,就连几个儿子都无从知晓。
这年轻人,竟敢当众触碰这个禁-忌,还直指陆沉舟那双遗传自生母的绿眸。
他难道不知道吗?
讨论过这件事的人,没有一个人有好下场。
秦思夏感觉到陆沉舟周身的气压一下子低了下去。
她偷偷抬眼,看到陆沉舟眼底深处翻涌着暗芒,一副极度危险的状态,秦思夏不由抓紧了他的手。
可陆沉舟并没有什么反应,他只是缓缓抬眸,望向声音来处。
那眼神满是平静,仿佛在看一件死物。
而主位上的陆霆苍,他盘核桃的“咯咯”声有了停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只是,他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甚至嘴角弧度还上扬了些。
他依旧慢悠悠地盘着核桃,眼神温润地看向那个突然噤声的年轻人,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可那眼神深处,却隐隐透露着一种巨虎蛰伏于丛,耐心等待猎物踏入致命范围的森然。
那年轻人明显感觉到了两股极具压迫感的视线锁定了自己。
一道来自陆沉舟,阴冷如狼,带着杀意。
一道来自老爷子,深沉如虎,重若千钧。
不知道为什么,他居然源源不断生出恐惧之意,腿肚子开始发软,额头上冷汗涔涔,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直笑眯眯的孟泽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更显阴恻。
他身边的乔延依旧面无表情,但眼神却也带了些杀意。
孟泽拨开人群,走到年轻人面前,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上下打量他:“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林家的远房表侄?叫什么来着?算了,不重要。”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却足以让附近的人听清:“我说小朋友,你刚才是不是说,你给老爷子送的寿礼里,有件龙形的东西?”
年轻人一愣,下意识反驳:“我?我没有啊!我送的是猛虎……”
不对啊,他根本没有送过那种奇怪的东西,谁人不知道,陆家老爷子最忌讳这些。
所谓龙,则代表越过了某些界限,不说是陆家老爷子,对于其他人来说,这种生物也是禁-忌。
他怎么可能送这种东西?
“没有?”孟泽挑眉,笑容变得危险,他抬手指了指宴会厅角落里,不知何时摆放的一尊金龙雕像,“那这龙,是你暗示老爷子想越过去?”
“还是说,你想代替老爷子,越过去?”
年轻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掉进了陷阱里,于是急忙辩解道:“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是不是那个意思,不是你说了算,”孟泽打断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来人,请这位不小心带了不祥之物、又口无遮拦的客人,去疗养院醒醒酒,好好想想,什么话该说,什么礼该送。”
两个安保人员几步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了已经抖如筛糠的年轻人,几乎是拖死狗一般,把他带离了宴会厅。
一个大危机就这么平淡的过去了。
陆霆苍这才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目光似笑非笑地掠过陆沉舟,语气带着点嗔怪,却又有些欣赏:“臭小子,连你老子的寿宴都敢拿来当棋盘,借题发挥。”
陆沉舟神色不变,只淡淡道:“爸,这下就彻底清净了,不好么。”
“好,怎么不好,”陆霆苍笑呵呵地,目光扫过不远处脸色铁青,强作镇定的陆承嗣和沈墨,意有所指,“就是有些人,怕是今晚要睡不着咯。”
沈墨死死掐了一下陆承嗣的手臂,用眼神警告他镇定。
陆承嗣咽了口唾沫,勉强扯出笑容,不敢再往那边看。
该死的。
他老婆一开始就安排了后手,只要引起怀疑,让其他位高权重之人注意到这件事,就可以大张旗鼓彻查陆沉舟的身份。
可陆沉舟怎么还是一副有准备的模样?
陆承嗣最后更是恶毒看了一眼孟泽,要不是这条疯狗一直待在陆沉舟身边替他做事,怕是陆沉舟几条命都不够死的吧。
不对,还有乔延那条咬人不叫的狗。
祝寿继续,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
终于,轮到了三子。
陆文柏带着陆扶书终于露面,走上前来。
陆文柏依旧是那副儒雅谦和的模样,穿着质地精良的深灰色中山装,笑容得体。
而他身边的陆扶书,却明显憔悴了许多。
他换了身熨帖的黑色西装,戴着个金丝眼镜,试图维持住往日的温润,但眼底却布满了红血丝,脸色苍白。
秦思夏曾无数次告诫自己不要再去看阿书,可真见到时,视线还是忍不住落在他身上,就连心跳也加快了不少。
比起和她在一起时的轻松,现在的阿书变得越来越憔悴,发丝间甚至多了几根白发,尤其是在与她视线交汇时,他目光里多了更多道不明的情愫。
秦思夏迅速垂下眼睫,她知道自己现在跟他已经形同陌路,更何况现在还待在陆沉舟身边,倘若是多次视线交汇,陆沉舟恐怕会不悦。
她不能拖累阿书。
陆文柏恭敬地向老爷子祝寿,送上了一份名家字画。
老爷子点点头,目光却主要落在陆扶书身上,满是失望。
“扶书啊,”陆霆苍叹了口气,他也注意到了陆扶书身上无法掩饰的狼狈,“上次逃婚,让林家丫头丢了那么大脸,也让我这老头子失信于人,这事,你可想清楚了?”
陆扶书身体微微一颤,他看了一眼父亲,陆文柏摇了摇头。
陆扶书垂下眼:“爷爷,是孙儿一时糊涂,让您操心了,林家那边我会亲自去赔罪,此事影响到了林小姐,是我的错。”
他知道,自己率先逃婚是坏了规矩,也不可能跟林小姐走下去了。
他现在就是一个被抛弃的人,孤立无援。
“嗯,”陆霆苍面色稍霁,“记住你说的话,陆家的男人,可以暂时走错路,但不能没有担当,这是我给你,也是给你父亲,最后一次机会。”
他是在说陆文柏的事情。
陆文柏当年就是因为陆扶书的母亲地位太低,老爷子不同意他们在一起。
陆文柏执意与那女人结婚,跟老爷子闹翻,可那女人后来也命不久矣,早早去世。
陆扶书深深鞠躬:“孙儿明白,谢爷爷。”
陆文柏也适时开口,说了些圆场的话,无非是教子无方,今后定当严加管教云云。
老爷子摆摆手,没再多言。
他们退下时,陆扶书最后看了一眼秦思夏的方向。
她依旧依偎在陆沉舟身边,侧脸柔顺,此时倒是有些像真情侣的样子。
陆扶书只觉得心痛异常,默默收回视线,跟着父亲匆匆走入人群,背影萧索。
秦思夏看他离开,终于放松下来。
交际环节接近尾声。
老爷子起身,拍了拍话筒:“感谢各位莅临……”
赵正平在一旁接过话筒说道:“陆爷年事已高,需稍事休息,请各位继续。”
宾客们自然识趣,纷纷恭送。
陆沉舟也需要留下来,与几位至关重要的合作伙伴进行最后的寒暄与利益确认。
他低头,看着怀中眼神有些涣散的秦思夏,眉头微蹙:“累了?”
秦思夏轻轻点头:“有点闷……头有点晕。”
一直处在高度紧张的环境中,确实让她有些撑不住了。
陆沉舟沉默片刻,抬手招来不远处的乔延。
乔延立刻上前,一脸警惕。
“送她去西侧小休息室,”陆沉舟吩咐,语气不容置疑,“你陪着,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打扰。”
“是,陆哥。”乔延躬身。
陆沉舟又看向秦思夏。
“在那里等着,”他声音低沉,带着某种命令式的意味,“别乱跑,我很快结束。”
秦思夏温顺地点头:“好。”
陆沉舟这才松手,示意乔延带她离开。
在转身融入人群前,他忽然又回头,目光沉沉地看了她一眼。
秦思夏在乔延带领下穿过人群,去了一间包厢,这边比周围安静不少,她也一下子放松下来。
乔延为她倒了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然后便静立门侧:“秦小姐,有事叫我。”
秦思夏坐在沙发上微微点头。
不知过了多久,窗户那边偷偷被打开了一个缝隙。
秦思夏先是一惊,但想到这里,或许是除了陆沉舟家里最安全的地方,于是放松下来,好奇看了过去。
这时候谁会打开窗户,还要专门避开乔延呢?
秦思夏看到了一个略显消瘦的身影。
是陆扶书。
他显然避开了旁人,独自前来。
眼睛布满血丝,定定地看着沙发上的秦思夏,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只能轻轻喊她的名字:“夏夏……”
秦思夏偷偷向门外看了一眼,乔延并没有发现什么,她专门起身过去关上了门:“乔延。”
乔延转过了身,她的皮肤在阴影的环境中显得更加麦色,银发格外显眼:“怎么了?秦小姐。”
秦思夏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衣服勾住我的头发了,我把门关一会儿,需要把拉链拉开……”
乔延思索了一阵,确实这种事情是比较私密的事情,秦思夏又是陆哥的女人,他自然是不能看的,于是同意了:“秦小姐,有什么事情就喊我,五分钟,我只给你五分钟的时间,如果超过这个时间,你没有回应我,我会当你逃跑来处理这件事。”
秦思夏意识到他会这么说,于是轻轻点了点头,关上了门。
她这才来到床边,将窗户打开了一些。
“阿书,”秦思夏先开口,但是喊名字的时候比以往要疏离了不少,“你不该来。”
“我怎么能不来?”陆扶书几步上前,站在她面前,仰离她很近很近,“你看着我说,你是不是被他逼……我一定想办法,只是最近还没有找到机会,现在是在国内,他的势力没那么强,我一定找机会带你离开……”
他观察着面前的女人,想从她的眼里看到柔情,想看到不舍,想找到他们之间的感情。
“他没有逼我,”秦思夏打断他,轻轻摇了摇头,“阿书,陆沉舟能给我的,你给不了,你看他,他今天帮我,当众碾碎了我最恶心的过去,他把我护在身后,但你却没有这个能力守护我。”
她每说一个字,陆扶书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摇头,想从她眼里找到破绽,却只看到一片让他心寒的决绝。
“不是的,我们之前……”他还想说些什么。
秦思夏本不想说这么决绝的话,但她清楚,现在需要做什么。
她要尽快找到陆沉舟是私生子的证据,尽快为母亲报仇。
而他们注定走不到一起了。
陆扶书还是不肯相信,他的手越过窗户,想要去抓她的手,却被她后退一步躲了过去:“夏夏,我不会嫌弃你,你不要讨厌我,好不好?这次我一定准备齐全。”
她顿了顿:“阿书,不是这个。”
“之前是我不懂事,” 秦思夏飞快打断他的话,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让自己的声音尽可能平稳,“阿书,你很好,但我们不合适,我喜欢他,现在,请你离开,别让我更为难,我们之间早就没有路了。”
“不,不是这样!”陆扶书情绪有些激动,“夏夏,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才,是不是因为西北的事?因为我丢了那边的基业,保护不了你?你相信我,我会……”
“陆扶书!”秦思夏抽回手,这次更是喊了他全部的名字,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别说了,求你了,这是我自己现在的选择。”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脸上已经变成一片冰冷:“你走吧,身为陆家人,你的未来还有更多可能,把我忘了,我们到此为止吧。”
陆扶书僵在原地,他无法想象曾经朝夕相处的女孩怎么能说出这么绝情的话。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夏夏却再也不看他了。
陆扶书知道,夏夏有时候也是固执的,无论谁来都劝不通。
他抿了抿唇,从怀中拿出了一封信:“夏,思夏。”
后面他似乎看到了什么,想说的话一时间停在了嘴里。
秦思夏有些惊讶,阿书这是要换其他方法留下她吗?
陆扶书低眸,只做了一个口型,却没有发出声音:“周砚,是周砚。”
周砚哥哥在给她送信?
秦思夏这次没有犹豫,还是颤抖的手接了过来。
陆扶书明白了,夏夏恢复记忆了。
就在这时,门口却响起了一道脚步声。
陆沉舟绝对来了!
乔延这个家伙肯定在给陆沉舟报信!
秦思夏脸色肉眼可见的慌乱起来,她急忙将信封藏在了裙摆里,伸手推了陆扶书一把:“快点,快离开。”
陆扶书还有不甘,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秦思夏,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情绪,然后转身,几乎是仓皇跑远,期间还踉跄了两步。
门被推开。
陆沉舟走进来,空气中的冷风顺着他爬进来了一些,冷得秦思夏打了一个寒颤,也不知道是不是紧张导致的。
他反手关上门,顺带还上了锁。
他步步走近,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倏地一凝,秦思夏指尖微微蜷起,渗出一点红色。
她流血了。
“手怎么了?”陆沉舟上前一步,皱了皱眉,这样小的伤口一看就是疏忽导致的,她怎么这么不小心。
秦思夏下意识想把手藏到身后:“没事,只是拉链划了一下。”
陆沉舟没给她躲避的机会,他直接伸手捏住她纤细的手腕,限制住她的动作。
秦思夏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他一拉扯,跌到他宽大的怀里。
他将她的手举到两人之间,借着灯光,仔细去看那一点细小的伤口和血珠。
秦思夏以为他会找来药箱,或是出言责备。
可却没想到,他竟然捏着她的指尖,将那只受伤的手指,放到她震惊微张的嘴巴里。
“唔……” 她浑身剧震,瞳孔紧缩。
温热的唇贴上指尖,血珠被碾开,一丝铁锈味瞬间弥漫在唇齿之间。
这个动作实在是太暧昧,让她大脑完全一片空白。
陆沉舟垂眸看着,没一会,他却突然低下头,就着这个姿势,张开唇去吻她,还将她那根沾了血迹的手指含入口中。
那是种很奇怪的感觉,比他们亲吻还要奇怪。
秦思夏只觉得酥酥麻麻,比以往还要奇妙,她这才想起来,周砚给的那封信还藏在裙子里,她绝对不能陆沉舟纠缠,被发现可就不好了。
她想要抽回手,手腕却被他牢牢握住。
他缓缓吮了一下,才将她的手指拿出,指尖湿润,带着些水光,看着他层出不穷的新花样,秦思夏的脸越来越红了。
陆沉舟却不在意,他低头仔细看了看,那细小的伤口已不再冒血。
他似乎很满意她此刻的失神,就连嘴角都带了些笑意。
他这才松开她的手腕,转而抚上她的脸颊,拇指蹭过她发烫的皮肤:“头发真的卡住了?”
他之所以急匆匆的赶来,是因为收到了乔延的消息。
乔延说,秦思夏似乎又在找借口把他支开了。
陆沉舟也想看看,秦思夏支开乔延究竟要做什么。
秦思夏几乎说不出话,只能仓促地点头。
他绕到她身后,手指触及她后颈的皮肤,沿着她皮肤紧贴着向下。
秦思夏只觉得痒,觉得好痒,还觉得有些暧昧。
陆狗到底在做什么,不就是拉个拉链么?
陆沉舟耐心将那缕被拉链绞住的发丝一点点分离,拉链被解开少许,头发顺利取出。
但他没有立刻拉上。
“刚才和陆扶书,”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手却轻轻划过她脊椎的凹陷,每说一个字,拉链就向下一分,“聊得开心吗?”
秦思夏呼吸一窒,刚想否认,他的另一只手已环过她的腰,将她紧紧扣向自己。
隔着衣衫,她后背能清晰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
完蛋了。
他肯定又要做那些事。
秦思夏眼珠子乱转,她现在已经完全不在意跟阿书谈话的事情是否被发现了,她只在意周砚的那封信是否会被找到。
不,阿书拿出心的时候只说了唇语,并没有发出声音。
秦思夏很快就猜测出,陆沉舟应该是在屋子里放了监听装置。
但看阿书的表现,陆沉舟应该不知道信件的事情。
“你说喜欢我,”他的吻落在她泛着发丝香味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吮咬了一下,这一下就留了一道微红印记,“我想看看你是怎么喜欢的。”
他一边说,一边用指尖勾住拉链头继续向下。
这衣服本就是露背款,再往下她怕是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秦思夏双腿发软,只能向后倚靠在他怀里,在他的接触下,浑身都在抖。
拉链终于拉到顶。
他却并未停止,手掌停留在她的后腰,缓缓揉按。
“窗外好像还有人没走,”他忽地低笑,“你那情深义重的好阿书,好像还没走远,你说,他要是现在折回来,透过这没拉严的窗帘缝,看见你在我怀里抖成这个样子,还会觉得,你是迫不得已的么?”
秦思夏瞳孔骤缩,只能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可他力道更大,抓着她的双手反剪在身后。
她快哭出来了,只能咬着嘴巴,眼神逐渐变得迷离起来。
到最后,她甚至不记得那封信有没有被发现了。
……
宴会厅里,陆扶书独自站在阴影中,用力抹了把脸,指尖冰凉。
他已经失去夏夏了,甚至,亲耳听到夏夏跟小叔……
他狠狠锤了墙壁一下,发泄内心的怒火。
如果不是小叔,现在跟夏夏在一起的人只是他啊。
但他不理解的是,周砚跟着夏夏失忆的时候一起消失了许久,怎么现在又突然冒出来了?
虽说周砚也是他的玩伴,可后面的联系也比较少了。
他皱了皱眉,真是奇怪。
身后传来父亲陆文柏的声音:“扶书,该去跟你林伯伯打个招呼了。”
陆扶书身体一僵,再转身时,神色已经恢复平静:“是,父亲。”
不远处。
陆承嗣和沈墨躲在角落,低声交谈。
“看见没?老爷子根本就是偏帮他,”陆承嗣咬牙切齿,“还有那个姓秦的丫头,也不知道给陆沉舟灌了什么迷魂汤,他居然这么护着她。”
“急什么,”沈墨冷笑,眼神阴鸷,“一次不成还有下次,陆沉舟能护他一时,护得了一世?那丫头就是个祸水,只要有她在,还怕找不到漏洞,倒是你,管好你自己和西北那一摊,别让人再抓住把柄了。”
陆承嗣讪讪点头。
赵正平指挥着佣人有序收拾,自己则走到陆霆苍身边,低声汇报:“老爷,林家那个不懂事的,已经‘送’回去了,林家主事人刚才特意过来致歉,表示会严加管教。”
陆霆苍靠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闻言只是“嗯”了一声,手指依旧慢悠悠地盘着核桃。
“沉舟少爷带着秦小姐去他在这边的屋子里。”赵管家又道。
陆霆苍这才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哪有半分疲态。
他望着主宅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我这个儿子啊,”他低声喃喃,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赵管家听,“居然也能沦陷了。”
“那秦小姐……”赵管家试探地问。
“不就是扶书孙儿上次带回来那个么,”陆霆苍打断他,目光深远,“但沉舟既然认定了,还能护住她,只要别惹出大乱子,就随他去吧。”
他不再多说,重新闭上眼睛。
赵正平躬身退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宴会曲终人散,陆园渐渐重归寂静。
只有某间卧室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第47章
早上, 天空中已经多了一道光线,最后破晓,并变得湛蓝。
秦思夏蜷在柔软的被褥里, 背对着身侧沉睡的男人。
她其实早就醒了,但还是紧张无比。
之前那封信还在裙子里, 她现在才想起来,好在陆沉舟并没有去看那件衣服。
他们昨天先是在老爷子这边的宅邸休息了一阵,后半夜才回到了房子,裙子就放在房间不远处, 好在是跟着一起带回来了。
身后,陆沉舟动了一下。
他结实的手臂从被中伸出, 习惯性地揽住她的腰,将她往后带了带, 让她的脊背贴着他胸膛,他身上的温度顿时传递过来。
他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有些沙哑:“醒了?”
秦思夏轻轻“嗯”了一声。
他沉默了片刻,手臂收紧了些,忽然无比郑重的开口:“秦思夏, 我们结婚吧。”
她不可思议转过身,在光线中对上他幽深的绿眸。
那双眼里没有戏谑, 他是认真的。
陆沉舟这又是在发什么疯,为什么要跟她结婚?
秦思夏一只以为他们只是玩一玩的关系, 以为陆沉舟很快就会腻了,就会抛弃她。
所以她才那么着急寻找线索, 因为一旦陆沉舟抛弃她,再想接近他家就不容易了。
“你。”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之前她跟阿书在一起的时候, 陆家老爷子就是不同意这幢婚事的,不然他们也不会专门跑到国外悄悄结婚。
可,倘若是陆沉舟,是老爷子最受宠的小儿子,或许老爷子会破例吧。
其实秦思夏不理解的是,陆沉舟怎么会有和她结婚的想法,她身上并没有什么利用价值,难道说,他爱上她了吗?
秦思夏只觉得不可置信。
陆沉舟似乎将她的震惊理解为惊喜或无措,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到时候不用你操心什么,身份,仪式,所有一切,我都会安排好,让你可以顺理成章跟我在一起,”他顿了顿,指腹摩挲着她光滑的肩头,“你只需要待在我身边。”
说完,他也没去管她的反应,而是松开了她,起身下床。
光线顺着窗户洒了进来,在他高挺的鼻梁一侧投下深刻的阴影,他的身形格外健硕,宽肩窄腰,皮肤白皙,经过打理,一点不该有的毛发都没有,就连腹肌因为太过立体,都撒下了一片阴影,倒像是模特那般,格外完美。
他没有立刻去洗漱,反而转身走到卧室一侧那面看似普通的墙前,抬手在某处极隐蔽地按了几下。
秦思夏只听到一阵机械运转声响起,墙面就打开了一条向下的通道。
是啊,倘若是重要文件,是绝对不可能放在表面的,一定藏在地下室或者暗室里。
陆沉舟现在带她去暗室里,是因为信任她么?
可她并不值得信任。
所以,老板所说的那份私生子报告,也一定藏在这里吧。
“过来。”他回头看她,像是召唤宠物一样挥了挥手,随后率先走了下去。
秦思夏心跳如擂鼓,裹紧睡袍,赤着脚,忐忑跟在他身后。
她不敢表现的太过于急切,只能佯装成一副好奇的样子。
通道里亮着光,一点也不阴森,反而装修的偏向现代化,无比亮堂。
走下十几级台阶,又拐了几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面前是一个约三十平米的房间,陈设极其简约。
一侧是整面墙的电子监控屏幕墙,此刻大多暗着。
另一侧是一张弧形办公桌,上面散落着一些文件和平板电脑。
陆沉舟带着她又打开一道暗门,这才来到地下最深处的一个房间。
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看起来很高级的保险箱。
陆沉舟走到保险柜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大部分光线,他没有避讳秦思夏,直接伸手在密码盘上输入。
秦思夏站在斜后方,心跳不由加快了不少。
陆沉舟说是要结婚,怎么突然把她带到地下室里,到底是有什么机密文件给她,还是说……
她记得没错的话,有的人有着许多变态的癖好,把杀人这种恐怖的事情比作“结婚”。
陆沉舟不会是这种人吧?
一想到这点,她就想要跑,但以她的速度,她再扫到陆沉舟健硕的身材,恐怕是跑不过他的。
秦思夏只能认命站在原地,看着他输入密码。
741528。
这数字看起来平平无奇,秦思夏这才想起来,她还不知道陆沉舟的生日是多少号,难道密码就是他的生日么?
她暗暗记在心里。
他旋动把手,一阵轻响过后,厚重的柜门应声而开。
柜内分为几层。
最上层是一些文件袋和几个U盘。
中间一层则摆放着几个深色的丝绒首饰盒。
最下层,则是码放整齐的几份纸质文件,边缘有些泛黄,看起来年代比较久远了。
陆沉舟直接取出了中间层的一个深蓝色方盒。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戒指。
不是市面上常见的钻戒,主石是一颗尺寸惊人的天然绿宝石,色泽浓郁如密林,像是陆沉舟那双漂亮的碧绿色眸子,周围以细密的无色钻石镶嵌成缠绕的藤蔓状,看起来像是中世纪的藏品。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陆沉舟介绍道,他拿起戒指,转身面向秦思夏,那双眼睛快和钻戒重叠到一起,“陆家祖上跟合作伙伴做海运和矿藏起家,这是早年得到的一块原石,她一直很喜欢。”
他执起秦思夏的手,将那东西为秦思夏戴了上去,好在尺寸居然刚好合适。
秦思夏目光放空,她心如乱麻,难道陆沉舟是在来真的,居然吧他母亲留下的这么重要的,藏在地下室的宝物戴在她手上?
她轻声说道:“这,这东西是不是有些太贵重了?”
谁料陆沉舟也只是轻描淡写说道:“几十亿而已,和你比,不值一提。”
秦思夏顿时瞪大双眼。
“戴上了,就别想再摘下来。”他声音低沉下去,警告道,他的目光从她戴着戒指的手,缓缓移到她惊惶的眼睛上,“秦思夏,我给你身份,给你我能给的安稳,甚至……”
他扫了一眼那个打开的保险柜,意有所指:“让你看到一些东西,那些在我们结婚后,我会一点点告诉你,我只要你做到一件事。”
他逼近一步,气息将她完全笼罩,俯身贴近她的脸颊,她的瞳仁也在他视线里不断颤抖:“我要你绝对不离开我。”
秦思夏被他眼中的偏执和掌控欲吓得窒息。
不离开他?
这句话不是在搞笑吗?
她怎么可能不离开他。
他对她强取豪夺,甚至拆散她和阿书,还杀了她的妈妈,杀了她最好的朋友。
她只是恨他,又怎么可能嫁给他,甚至被他一辈子困在身边?
简直可笑。
等她拿到重要文件,绝对第一时间就跑了,她要亲眼看着他倒下,再也站不起来,看他遭到报应。
她扫了一眼那文件,似乎看到了协议二字,心跳不由加快了几分,看样子,这东西可能就是陆沉舟最大的秘密了。
无论是什么,只要能扳倒陆沉舟,对她来说都是好事。
陆沉舟似乎察觉到了她瞬间的走神,他关上保险柜门,旋乱密码,然后一把抱住她,将她带走。
那些门自动关合,层层上锁。
回到楼上,两人早已收拾完毕,坐在餐厅开始吃早餐。
陆沉舟似乎真的在安排结婚事宜,对着平板电脑处理事情,偶尔对孟泽低声吩咐几句。
秦思夏食不知味,也没听清他在说些什么,她偶尔把带着戒指的手举起来,借着光线看看样子。
刚才在房间里胡思乱想,完全被那些报告吸引了视线,她也没来得及去细看,现在才有机会仔细观摩。
戒身往下坠着一些碎钻织的流苏软链,链间缀着水滴形,还有方形的小钻,像被风摇着的冰晶。
最中间则是那枚绿色主石,那是一枚梨形绿钻,颜色有些像是春湖被日光浸软的碧色,切工让它流动的水波。
秦思夏欣赏完毕后,还在假装看着戒指,心里却已经在想着别的事情了。
趁着刚才换衣服,陆沉舟不在身边的功夫,她悄悄把裙摆里面的信藏在身上。
也不知道周砚哥哥到底写了些什么内容,居然要这么悄悄找阿书秘密送给她。
她全程提心吊胆,生怕陆沉舟敏锐的视线会发现端倪。
陆沉舟吃完饭后,慢条斯理擦手:“秦思夏。”
秦思夏抬起头来,水灵灵的眼睛看向他,他突然这样,又要说些什么?
陆沉舟道:“造型团队来了,收拾一下,一会跟我出去。”
秦思夏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拉去做了造型。
镜子里的他跟宴会上攻击的美艳不太相同,反而看起来清冷又矜贵,倒是有一些艺术家气质。
她今天穿了一身珍珠白斜肩长裙,款式简约,完美勾勒出身形。
那头如黑瀑般的长发被挽成低髻,露出纤长的脖颈,耳畔只点缀着一对小巧的钻石耳钉。
秦思夏对着镜子转了一圈,觉得自己变得比以往还要温婉。
所以,陆沉舟到底要带她去做什么?
车队早已在楼下等候,秦思夏一下楼,就看到已经打扮完毕的陆沉舟。
他今天穿着颜色比较清淡,是一身象牙白三件套西装,衬得他肤色冷白,绿眸越发深邃,刚好跟秦思夏是情侣款两件套。
他没有佩戴任何多余饰品,只在襟前别了一枚极简的铂金徽章。
孟泽依旧随行在侧,头发规整地梳脑后,露出眉骨上的疤痕。
说实话,他今天本以为能休息一天,就被陆哥硬生生拽了出来,说是要参加音乐会。
他还不可思议看了一眼行程表,上面并没有提到相关内容,这明显是陆哥自己临时改变的。
而陆哥在遇到秦思夏之后,再也没去过音乐馆。
现在去……
孟泽瞥了一眼秦思夏手上的戒指。
什么?陆哥居然把传家宝戴在秦小姐手上了!
孟泽眼神微动,瞬间了然。
陆哥这是跟秦小姐有了结婚的想法,所以,这次带秦小姐过来,是为她铺路提升身份的。
这样,才能让他们更好走在一起。
秦思夏却是一脸不安,忍不住小声问:“我们这是要去哪?”
陆沉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执起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拇指缓缓摩挲着她今早刚戴上的那枚绿宝石戒指。
“带你去个地方,给你一点东西,也让你见一些人。”
“这样,你才能更好待在我身边。”
车子最终停在一座颇具现代感的音乐厅前。
时间尚早,音乐厅外却已停了数辆低调但价值不菲的轿车。
孟泽率先下车,与早已等候在此的乔延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散布在周围的便衣保镖悄然控制了各个出入口。
秦思夏被陆沉舟牵着手下车,被孟泽引着向内走去。
观众席上已经坐了些人,他们大多穿着华丽,年龄参差不齐,看起来身价不菲。
他们彼此低声交谈着,在陆沉舟踏入的瞬间,所有的声音都停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投来。
有人立刻站起身来,躬身迎接:“久闻沉舟先生雅好,今日能受邀前来,实在是荣幸。”
秦思夏认出那个躬身行礼的人,他是经常出现在音乐杂志封面,偶尔出席在国际顶尖乐团担任首席的演奏家。
还有几位,是业内极具声望的乐评人和艺术基金会的负责人。
他们一早就收到消息,业界有名的小陆爷居然主动开了一场音乐会,还邀请他们前来,虽说是以孟泽的名义发起对,却是他们见陆先生的一个机会。
只是,这次过来,并不是让他们演奏,反而是让他们作为观众出席。
不过,拿钱办事还能结识权贵,何乐而不为。
陆沉舟将秦思夏带到舞台前方,那里已摆好一架谱架,还有一支价值不菲的笛子。
“这是?” 秦思夏怔住了这笛子她了解过一些,是专门定制的收藏款,同样价值不菲。
“试试,” 陆沉舟将笛子拿起,递到她手中,“不必紧张,选你最喜欢的段落,随意吹奏一曲即可。”
大家的目光很快落了过来,面带笑意。
对于这位即将演奏的小姐,他们都有所耳闻。
据说沉舟先生前几日带了一位女伴出席,甚至霸气宣示主权,看样子,就是这位秦小姐了。
秦思夏已经站在了舞台上,她现在算是明白过来。
陆沉舟让她在所有人面前演奏,无非就是为她提升名声,好让他们更好的在一起。
难道,他说结婚的事情是认真的?
没有退路了。
她还是吹了曲子,是《月光》,也是她恢复记忆后想起来,并在y国联系过的曲子。
她沉浸在自己的旋律里,渐渐忘记了台下的目光,忘记了陆沉舟,忘记了痛苦。
音乐总是能让人沉浸,让人忘记一切痛苦的,让她变回纯粹的秦思夏。
陆沉舟就在对面的包厢里,在她的正前方,与她四目相对。
一曲终了,短暂的寂静后,观众席上响起了掌声。
起初大家只是礼貌性的鼓掌,但很快,几位真正的大家眼中露出了赞许对光芒,掌声愈发热烈。
他们本以为这位秦小姐只是个花架子,是沉舟先生强行捧上来的,但现在看来,并不是这样。
秦小姐的曲声婉转又饱满,简直和其他名家没有区别,想必是受过专业训练的。
一位白发苍苍,被誉为“长笛泰斗”的老先生率先站起身:“秦小姐,你的音色纯净,乐感极佳,最重要的是有灵魂,我已经许久没听到年轻人能把《月光》的层次吹得如此分明了,陆先生,您这是从哪里发掘的宝藏?”
另一位知名的女性乐评人接口,声音里甚至有些激动:“不仅如此,她对音乐的理解也很深刻,秦小姐,请问您师从哪位大师?近期是否有公开演出的计划?我们基金会非常乐意支持有潜力的年轻艺术家举办独奏会。”
秦思夏握着金笛,有些懵然地看向陆沉舟。
陆沉舟这才迈步上前,以一种绝对占有的姿态将她纳入怀中。
“李老过誉,思夏她只是喜欢,随意练练。”
“至于演出……” 他侧头,似乎征询般看了秦思夏一眼,随即对那位基金会负责人淡淡道,“这些小事,就不劳各位费心了,她若想,自然会有最好的送到她面前。”
“一定一定!”
“陆先生如此爱重,秦小姐未来可期啊!”
“看来音乐界又要升起一颗新星了,还是陆先生眼光独到。”
恭维声不绝于耳,很快就有人上来,与她握手,并交换名片。
离开音乐厅时,天色已大亮。
坐回车里,车窗外的城市已经破晓,光芒飞速掠过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秦思夏依旧有些恍惚,只觉得像大梦一场,她没想到这么快就实现了小时候愿望。
她忽然想起母亲。
如果母亲知道,她依靠仇人的权势站在了梦想中的舞台上,是会欣慰,还是会心碎?
恐怕是会很悲痛吧。
是的,舞台再华丽,掌声再热烈,也改变不了陆沉舟是凶手的事实。
对不起妈妈,他太过于强大,我想要扳倒他,为您报仇,只能做这些苟延残喘。
想到这里,她准备揭露陆沉舟私生子身份的愧疚感也少了大半。
陆沉舟似乎对她的表现颇为满意:“曲子选得不错,以后喜欢哪里,就让孟泽去联系,你是我的人,不必仰望任何人。”
车子刚驶到家里。
就在此时。
陆沉舟接到老爷子的电话,有紧急事务需要他亲自去老宅一趟。
他临走前深深看了她一眼:“在家等我。”
由于这边跟y国那边不太一样,并没有莱拉在身边照顾,所以家里终于只剩下她一人。
秦思夏几乎是冲回卧室,反锁上门,她激动着手拿出那封信,展开。
【思夏】
【展信安,希望这封信能顺利到你手中】
【不过信是你最亲爱的阿书送的,我相信他一定能做到,但可惜,我们现在已经和他不是一路人】
【思夏,我们一定要为死去的亲人报仇】
【首先,我必须在这里说声抱歉,我实在是想不到办法联系你,不得不利用扶书的渠道给你送信】
【听说你为我向陆沉舟求情,保住了我这条命,思夏,这份情我记下了,也更觉愧疚,可惜我没有留下来完成我们要做的那件事,反而让你越陷越深】
【不过,我人现在已在国内,很安全,但陆沉舟的势力范围太大了,我无法接近你,只能找了一个地方,勉强苟延残喘】
【长话短说,我这边查到一些关键线索】
【陆沉舟对他自己的身世秘密看得极重,以他的性格,绝不会轻易销毁能威胁到他的东西,反而可能留在身边,作为一种提醒】
【因为,最危险的地方也最安全】
【你能跟着他来到国内并参加了陆爷的生日宴,我就知道在y国那边的房子一定没有先做】
【我高度怀疑,那份能证明他收养身份的原文件,可能就在他国内的房子里藏着,这边从来没有人接近过,你或许是第一个】
【在这封信的夹层里,有一枚最新的微型拍摄芯片,贴片式,激活后贴于指甲里即可,极为隐蔽】
【它的像素尚可,足够拍清文字】
【而且,它有一次性微型电击功能你可以对准颈部或手腕内神经密集处,可致人短暂麻痹,思夏,这或许能在关键时刻帮你脱身】
【如果你真的有机会接触到那些文件,并成功拍摄,请不要犹豫,立刻想办法离开他家】
【我从老板那里得到了消息,陆沉舟最近会胃里安排一些音乐活动,带你出席,这是一个机会】
【在他为你准备的演出场所附近,我会设法蹲守】
【芯片有定位功能,但为了安全,只有当你抵达我标记的特定地点,我才能最终锁定并接应你】
【那个标记你一定记得】
【思夏,我知道这很难,很危险,但这是我们等了太久的机会,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万事小心,若事不可为,保全自己为上】
【——砚哥哥】
信纸在秦思夏手中簌簌发抖但她还是快速翻找,果然找到了一个拇指甲盖大小的微型芯片。
她想到早上陆沉舟带她去的密室。
现在陆沉舟不在,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没有时间犹豫。
她先是冲进卫生间,将信纸撕得粉碎,冲入马桶,看着水流将它们卷得无影无踪,这才松了一口气。
然后,她取出那枚比指甲盖还小的透明芯片,按照说明,将它贴在自己拇指里面。
上面传来了一些吸附感,芯片颜色迅速变得与指甲无异。
她装作随意散步的样子,打开了卧室里的暗门。
幸运的是,或许因为陆沉舟刚离开不久,其他人也并没有上楼,也没发现异常。
她凭着早上的记忆通过一层层大门,避开指环输入,悄悄点击密码。
秦思夏很快就来到了放保险箱所在的屋子,按照之前的记忆输入密码。
咔哒一声,柜门再次打开。
秦思夏第一次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不由有些紧张起来。
她目光直接落在最下层那一叠文件上,抽出最上面那份看起来最陈旧的文件袋。
陆沉舟出生已经是30多年前了,所以想要找到有关线索,必须先从最老的查起,这样比较稳妥。
泛黄的牛皮纸袋上没有任何标记,她只能快速解开系绳,抽出里面的文件。
她的目光急速下移,从那些乱七八糟的段落移到了关键文字上。
委托人陆霆苍先生,于公元XXXX年X月X日,正式收养时年X岁的陆沉舟(原名不详)为养子,履行一切法律程序及抚养义务……
其生母罗伊娜(已故),生父罗赞(已故)为陆霆苍先生为至交,临终托孤。
附件:生母罗伊娜,生父罗赞身份证明影印件。
秦思夏定睛看去,那是一个身材高挑黑发绿眼的欧洲人,看起来格外漂亮。
而在她身边,是一个长相硬朗的亚洲人,而另一边则是年轻的陆老爷子,三人明显是故交。
这个消息更为劲爆。
真的。
这一切居然都是真的。
秦思夏瞳孔骤缩,震惊到让她几乎拿不稳文件。
陆沉舟真的是养子,他不仅不是陆老爷子的孩子,就连陆家血脉都没有。
陆沉舟,这个她恨之入骨、也恐惧入骨的男人,居然获得的一切都是不该属于他的!
所以,她之前承受的一切,母亲的死,姐姐的死,或许是因为她们知道了真相,陆沉舟急于灭口?
秦思夏想到姐姐死的那天,她打来一个电话,说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说,要当面说。
可她们还没见面,姐姐却已经死掉了。
原来如此,都是因为陆沉舟!
这份文件如果公之于众,足以撼动陆沉舟在陆家的绝对地位,甚至可能引发继承权的其他风波。
秦思夏知道自己不能在墨迹了,她迅速按下芯片,对准关键段落拍照。
红光一闪,代表照片拍摄完成。
连续几次下来,她把关键信息都已经拍摄完毕。
做完一切后,她手忙脚乱地将文件塞回袋子,按原样系好,放回原味,尽量还原成之前的样子。
然后,她关上保险柜门,按照之前的状态旋乱密码。
做完这一切,她也不敢久留,环顾四周,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后,迅速离开了密室。
……
陆家老宅。
书房里,陆沉舟正与父亲陆霆苍对弈。
棋盘上黑白子交错,杀机隐现。
两人棋艺差不多,随着彼此步步紧逼,不断交锋,但就是一时半会分不出胜负。
而老爷子之前打电话说的紧急事情,就是为了找他来下棋斗艺。
陆沉舟不在家的这些时间,一直是赵正平跟着老爷子品茶对弈,但赵正平从来没有赢过老爷子。
就这么下着下着,陆霆苍逐渐腻了,于是把目光放在陆沉舟身上。
结果这么一下,双方开局总是针锋相对,步步平局,可只要到了最后一步,陆沉舟却总能打破僵局,一步致胜。
自那以后,陆霆苍就上了瘾,偏要拉着陆沉舟下棋,有时候就连毛笔字也不写了。
就在此时。
陆沉舟的手机屏幕在桌上亮了一下,他定睛扫去。
上面是一行行不断弹出的警告提醒。
【您的密室已遭受未认证入侵】
【密室保险柜权限异常开启】
【生物识别鉴定完毕,闯入者为秦思夏】
【闯入者开启保险柜持续三分十八秒】
他执棋的手指在看到那些消息后顿在半空,随即稳稳落下,吃掉父亲一颗白子。
他脸上神情丝毫未变,甚至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看起来只像是在思考棋路。
氤氲的热气后,那双碧绿的眸子彻底沉入寒潭,刹那间,所有情绪都被隐藏,彻底消失不见。
对面,陆霆苍若有所思看了他一眼:“沉舟,心不在焉居然还能赢我一步棋?”
“没有,”陆沉舟放下茶杯,语气平淡,“父亲,我只是想起点小事,不过这局是我赢了,我可以看手机了吧?”
见陆霆苍微微点头,他这才拿起手机,快速调取了密室内隐蔽摄像头,去看实时备份录像。
屏幕上,秦思夏偷鸡某狗般输入密码,又打开保险柜,抽出文件后一脸震惊,最后又举着手像是在拍照。
那张脸没有化妆,在摄像头里格外清秀可人,却确实做出背叛之事的人。
明明他早上刚送了她一枚最重要的戒指,说要跟她结婚,说要认真开始。
简直是吃里扒外的野猫。
能让她这么吃里扒外的,恐怕只有那个身份不明的周砚了吧。
陆沉舟的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不见。
就连对面的陆霆苍都察觉到了异常,停下了落子的动作。
孟泽守在外面,透过半开的门缝看到陆沉舟瞬间变得极为可怕的侧脸,心头一凛。
完蛋了,陆哥生了超大的气。
他其实一早知道,陆哥是故意离开的,他们早就发现自从跟陆扶书谈完话后,秦思夏的表情格外异常,完全是一副藏不住事的状态。
于是陆哥将计就计,他原本是真有跟秦思夏结婚的想法,于是将计就计拿出珍藏多年最宝贵的戒指。
倘若秦思夏才看到保险柜里的那些东西后没有动什么歪心思,或者不去逃跑,他就会在这次下棋,亲自向老爷子提出和秦思夏结婚的事情。
可看陆哥这样子,孟泽就知道,秦思夏绝对做出了什么事情。
比如,背叛。
说起来,那些背叛陆哥的人,一个好下场都没有。
那秦思夏呢?
陆沉舟放下手机,他抬眼,看向孟泽,声音却无比平静:“去查三件事,第一,周砚是否已秘密入境,动用所有地下线报网。”
“第二,近期所有私人飞机、船只、乃至偏远陆路通道的异常申请和动向,给我一份清单,工种的也不要放过。”
“第三,”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屏幕上秦思夏震惊的脸,“秦思夏那边别打草惊蛇,让她做。”
“是,陆哥!”孟泽额头渗出冷汗,不敢多问,立刻转身去办。
陆沉舟重新将视线投向棋盘,突然冷哼一声:“果然……养不熟。”
陆霆苍看着他,瞬间了然,但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叹了口气,将手中白子丢回了棋盒:“去去去,去做你的事情,下次我肯定能赢回来,你就等着吧。”
……
傍晚,陆沉舟回来了。
他神色如常,偶尔问一下晚餐事项,多的什么都没说,只是在秦思夏看不到的视觉盲区里,他的双眼渐渐透露出寒芒。
夜里,他依旧将她搂在怀里入睡,更往日里没有区别,秦思夏也松了一口气,从紧张状态中渐渐睡着。
而当她呼吸平稳后,陆沉舟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冷哼一声:“真是不太会伪装。”
第二天清晨。
秦思夏鼓起勇气,在早餐时用尽可能柔软的语气提出:“沉舟,你之前说的音乐厅,我想再去看看,我有点紧张,想再熟悉一下环境。”
她低着头,用小勺搅拌着碗里的粥,不敢看他的眼睛,表现起来和之前毫无区别。
陆沉舟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嘴唇微微上扬。
秦思夏觉得自己应该是看错了。
“哦?”他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这才开口,“想去熟悉环境?”
“离家近的这两家就好。”秦思夏小声说。
陆沉舟沉默了片刻,就在秦思夏以为他会拒绝时,他忽然点了点头:“好,让司机送你,保镖不必跟太多,国内治安尚可,低调些。”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陡然转沉,带着清晰的警告意味:“看完,早点回来。”
秦思夏心中一阵欣喜,才不管他如何姿态:“嗯,我会的。”
反正,她都要跑了。
这一次之后,怕是再也不用见到这个可怕的男人了。
陆沉舟不再多说,起身去了书房,孟泽上前,在某个陈列品上拨动两下,书架后面很快腾出一片空间。
在这里也有一点暗室,不过和之前那个不同,这里的墙上满是监控,各地的监控。
监控包括了家里的各个出口、主要道路、以及秦思夏即将前往的两家音乐厅周边所有路口和建筑制高点。
孟泽和乔延都在,脸色凝重。
“陆哥,都布置好了,音乐厅附近三条街以内,我们的人已经就位,便衣混在人群里,所有通往城外的路口都设了暗哨,周砚如果露面,绝对跑不掉。”孟泽低声汇报。
乔延则盯着另一块屏幕:“交通监控和通讯监听也已同步,一旦发现异常信号或车辆轨迹,我们会立刻锁定。”
陆沉舟站在屏幕前,目光落在其中一个画面上。
那是秦思夏即将乘坐的轿车内部实时监控。
他看着画面里那个低着头,看似安静的女人,眼神幽暗。
“盯紧她,”他缓缓开口,声音冰冷,“尤其是她接触过的任何东西,停留过的任何地方,近距离接触过的任何人。”
“陆哥,如果,”孟泽犹豫了一下,“如果她真的试图联系外人,或者有逃跑迹象,该怎么办?”
陆沉舟转过身,看向窗外明媚却冰冷的阳光,眼底的神色却阴沉如寒窟。
“那就让她跑,”他笃定道,“看看她能跑到哪里去,看看是谁在帮她,又想把她带到哪里去。”
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放长线,才能钓到大鱼,而我的东西,”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监控屏幕上秦思夏的身影,“就算暂时离了手,最终也会完完整整,回到我该放的地方。”
“回来以后,得好好教教她规矩。”
……
坐进车里,秦思夏心跳有些加快,不知道车里有没有监控,所以尽可能表现的毫无异常。
司机是陆园的老人,沉默寡言,明显是陆沉舟信任的人。
她状似无意地打量车内,果然在后视镜上方发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微型摄像头红光点。
她想起上次在车里被陆沉舟亲吻之后拍下的照片。
果然,他还是这么变态,喜欢在车里安装监控。
还好,她比较警惕,否则现在露出马脚,一切就前功尽弃了。
第一家音乐厅,她心不在焉地逛了逛,听了负责人几句介绍,便匆匆离开,停留不到二十分钟。
第二家音乐厅位于一处相对僻静的文化街区。
她准备在这家音乐厅就进行逃跑,之前去那家音乐厅也只是虚晃一枪,拖延时间。
她进去后,强迫自己镇定,仔细查看了演奏厅的音响,还查看了灯光,甚至试了试陈列的一支长笛。
拖延了足够的时间后,她觉得自己身上的芯片应该能被周砚定位到。
于是这才走出音乐厅,假装在街边漫步,实则是在找周砚留下的记号。
终于,在音乐厅后巷一个废弃报刊亭侧面,墙壁上画着一个类似于三角形的复杂符号。
秦思夏记得自己之前在记忆里出现过这种符号,是周砚在桌子上专门画给她的。
也是那个幕后老板专门用来联系他们的符号。
是了,周砚一定会出现在这边。
她心脏狂跳,迅速记下位置,不动声色走回停车的街边。
很快,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对司机说:“我有点累了,回去吧。”
司机轻轻应了一声,车子平稳启动,驶入街道。
秦思夏从包里拿出一小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不小心将水洒在了裙子上。
她低呼一声,似乎有些懊恼,抽出纸巾擦拭。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并未在意:“秦小姐,现在周围没有人,你先拿纸巾擦一下。”
就在车子驶入一条相对车辆较少的支路时,秦思夏忽然捂着肚子,声音微弱痛苦:“司机,麻烦停一下,我胃有点不舒服,想吐……”
司机皱了皱眉,从后视镜看到她脸色确实有些发白,于是稍稍放松了些警惕,便将车缓缓停在了路边。
秦思夏推开车门,蹲在路边干呕了两下。
司机坐在车里,通过后视镜和那个微型摄像头关注着她。
而载着保镖的车,则在后方的不远处,他们想要拉开车门下来,也有一段距离。
秦思夏知道这就是个机会,她站起身,绕过车头,快步走到驾驶座窗外,一点歉意:“对不起,能给我张纸吗?我手上的湿了……”
司机不疑有他,侧身去抽中控台上的纸巾盒。
就在他视线移开时,秦思夏眼疾手快,直接抓着那藏的芯片,按上按钮就对着司机的脖子按过去。
一道电流声响起,司机身体剧烈一颤,眼睛不可思议瞪大,整个人僵硬了一瞬,随即眼神涣散,歪倒在座椅上,暂时失去了意识。
秦思夏没想到这东西威力那么大,一时间脸色惨白。
但她没有时间细想。
现在动作不大,后面的保镖还没有发现异常,必须快点跑。
她一点也没犹豫,转身就朝着记忆中那个暗号标记的巷子方向狂奔。
后面很快传来那些保镖惊疑的声音,随后就有人打开车门。
秦思夏面色一惊,实在不敢减缓速度。
她因为提前勘探过地形,绕了几圈,甩开后方保镖,这才拐进后巷,光线瞬间昏暗。
四周堆满杂物,通道狭窄异常,她几乎是被求生本能驱使着,手脚并用地在障碍物间钻爬,终于找到了带有记号的那个报刊亭。
而在标记下面的砖块,果然有些问题,里边似乎藏着东西。
秦思夏一把掀开,里面有一张地图,还有一串钥匙,而在墙的不远处,有一扇老旧铜门。
她没有犹豫,抓起钥匙打开门就钻了进去。
门外传来保镖惊异的声音,他们绕了一圈之后,什么都没找到。
秦思夏不敢放松警惕,继续向下看去。
门里面是一条堆满杂物的狭窄过道,尽头是向下的楼梯。
她冲下楼梯,从地下室连接的通道绕了一圈之后,上楼梯打开另一扇门冲了出去。
门外停着一辆超跑。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男人。
他长发在脑后束成低马尾,眼下还是一片浓重黑眼圈,身上穿着普通的灰色连帽衫和牛仔裤。
正是周砚。
他看到气喘吁吁的秦思夏,眼中一片欣慰,一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四目相对间,秦思夏张了张嘴,想喊他,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水不断夺眶而出,瞬间爬了满脸。
“思夏,你终于来了,快上车!”他低声催促。
秦思夏松了一口气,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全凭一股意志力强行撑住,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车门关上,周砚一踩油门,车子很快就窜了出去。
“东西拍到了吗?”车子引擎声轰隆隆的,周砚不断在复杂的地形上转换道路,声音将她从失神中唤醒。
秦思夏点了点头,喉咙哽咽:“拍到了。”
她将脸转向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景象,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
到了这一步,她已经无法回头了,只能硬着头皮做下去,彻底扳倒陆沉舟。
否则下场……或许是死吧?
不过,落在陆沉舟手上,死亡或许是最不痛苦的下场了。
“很好,东西你先拿着,”周砚目光紧盯着前方和后视镜,“思夏,抓稳,我们得尽快出城,陆沉舟很快就会发现。”
车子不断变换速度越来越快。
“我们去哪里?”秦思夏只能紧抓着扶手,因为车子速度太快,都有些晕沉沉的。
周砚侧眼看了她一眼:“一个暂时安全的地方,陆沉舟一定会封锁所有常规出城通道,尤其是机场和高速,所以我们反其道而行。”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往西,进山,那边有些地方信号很差,人也少,方便隐蔽,等风头过去,我们再想办法处理你拍到的证据。”
秦思夏松了一口气,周砚哥哥在他记忆中一直都是很靠谱的,因为是那一届的年级第一,他不仅头脑活泛,新点子也很多。
所以秦思夏相信他的选择。
只是,在秦思夏看不到的角度里,周砚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车子最终拐上一条通往城郊的支路,朝着远处层峦叠嶂的灰色山影驶去,很快汇入车流,消失在监控密布的城市边缘。
……
另一边。
监控屏幕上。
代表秦思夏乘坐车辆的信号点,在驶入那条支路后不久,突然剧烈闪烁了几下,随即彻底消失。
车内摄像头和音频信号也在同一时间中断。
他们就连司机后面被电晕倒的画面都没有看到。
孟泽皱眉站起身:“陆哥,信号丢了,在青石路附近!”
乔延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调取交通监控:“青石路支路,车子停在路边约一分钟,秦小姐下车,随后车辆信号中断,三分钟后,秦小姐跑入后方巷道,失去追踪,那片区域监控不多,有盲区。”
陆沉舟站在屏幕前,一动不动。
他盯着那个信号最后消失的位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周身散发的低气压带来一阵压迫感。
良久,他缓缓转身。
“调动所有人手,以青石路为中心,辐射搜查,重点排查通往西面山区的所有大小道路、废弃房屋、货运车辆。”
“另外,”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把周砚可能藏身的所有地点,以及他过去几年接触过的,所有可能提供帮助的人,全部给我筛一遍,他一个人做不到这些事。”
孟泽和乔延同时应声:“是!”
陆沉舟没有再说话。
而在书房的不远处,则放着一只崭新的长笛。
这是他今早上专门托人定制过来的,只要秦思夏没有心思逃跑,他一定把这东西给她送来。
可她在拍完照后却毫不犹豫的跑了。
他垂眸看着手中的乐器,指尖轻轻在那些键位上抚摸着,仿佛在抚摸爱人的肌肤。
然后,在孟泽和乔延惊愕的注视下,他用尽全身力气,将金笛狠狠砸向对面墙壁。
乐器瞬间扭曲变形,甚至断裂,零件和碎片迸溅得到处都是,
这还不够,他上前,穿着鞋一下又一下重重践踏在那些残骸上,用力碾磨,直到它们彻底化为一堆辨不出原貌的金属垃圾,他才停下动作。
书房里死寂一片,孟泽跟乔延对视一眼,一声不吭,甚至瑟瑟发抖。
陆哥这是发火了,他们从没有见过陆哥这么生气过。
这是第一次。
暴烈的声响终于停止。
陆沉舟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
几秒钟后,他这才缓缓抬眸,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已熄灭。
“她跑不远。”
“找。”
“掘地三尺,也要把她给我找回来。”
第48章
车子在颠簸的山路上行驶了将近两个小时, 窗外的景色已经看不到城市,完全是成片成片的农田,甚至出现连绵起伏的丘陵。
天色阴沉,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山巅,分不清究竟是雾还是其他的什么。
秦思夏看着窗外, 这个天气感觉快要下雨了。
“快到了,”周砚专注开着车,突然看着前方的景色皱了皱眉,“前面山路太窄, 车开不进去,得走一段。”
秦思夏顺着他视线看向前方。
果然, 土路在这里到了尽头,前面只有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碎石小径, 再往前就是深林了。
林子深处,隐约能看见几处灰扑扑的房顶轮廓,就连村里人都不愿意住在林子里。
秦思夏有些紧张,真的要跟着周砚往深山跑吗?
可她刚从陆沉舟那逃出来,他在城市中是手段通天, 可到了乡村里,搜查起来绝对没有那么顺利。
秦思夏怯生生看向周砚:“砚哥哥, 我们真的要往里走吗?遇到野兽怎么办?”
周砚拿出一包食物,解开安全带将包挎在肩膀上, 郑重说道:“这辆车太显眼了,他们很快就能追踪到, 但是咱们一旦往林子里走,他们一时半会就发现不了。”
“放心,我提前探查过, 这里并没有普通人无法抗衡的大型野兽,我们避开兽道,远离其他小型动物活动的场所就好,这里有食物和水,应该能撑上几天。”
秦思夏看着那鼓囊囊的大包,紧张的心情缓和不少,于是轻轻点了点头。
毕竟都走到这地步了,已经没有退路了。
周砚停好车,熄了火。
老旧引擎停止运转后,山林里顿时恢复成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他率先下车,绕到副驾驶这边,拉开了车门。
山间的风立刻涌了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秦思夏打了个寒颤。
她抬起头,看向站在车门外微微俯身的周砚。
他背着光,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具体表情,只有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正看着她。
“还能走吗?”他问,并顺手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膀上,又重新把包背上,这才伸出宽大的手掌,邀请她下车。
秦思夏看着他伸过来的手,迟疑了一瞬,她的鞋子确实不太适合走这种碎石山路。
她试着扶住车门框,自己站了起来,脚踩在松软湿润的泥土地上,鞋跟立刻陷进去一点,看样子有些不稳。
“我可以。”她小声说,试图自己往前走两步,但鞋底打滑,踉跄了一下。
周砚立刻上前一步,动作很快扶住了她的胳膊。
“这种路,你这鞋子不行,”他无奈叹了口气,将包背在前面,“我背你吧。”
秦思夏下意识地想抽回手,摇头:“不用,我……”
话没说完,周砚已经转过身,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秦思夏以前并没有仔细去看,这样的近距离下,她才发现他背脊宽阔,衣服下满是紧实的肌肉线条。
就是这个姿势看起来有些熟悉,好像以前在哪里见过。
秦思夏正回想着,脑海中就多了些画面。
画面里也是这样的山野小径,不过似乎是夏天,草木更加葱茏。
那时的她她穿着轻便的运动鞋,却还是不小心扭了一下脚踝。
疼得抽气时,一个梳着马尾的年轻女人扶住了她,也是当时三人组的其中一员,也是那位姐姐。
而不远处则是周砚,那是他的黑眼圈,还没那么重,看起来更年轻些,头发更短。
他和那时一样,二话不说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上来吧,夏夏,”记忆中那个周砚的笑着说道,“每次都这么不小心。”
而姐姐则在一旁拍着她的肩:“让阿砚背你,没事儿,他力气大,可是专门锻炼过的,他可是超级特工哈哈哈。”
那时的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脚踝实在疼,最后还是趴了上去。
周砚的背很稳,为了照顾她,步伐专门放缓了许多,她趴在他背上,能闻到阳光晒过衣物的干燥味道,姐姐就走在旁边,给他们两个喂了些糖果补充体力。
那次上山是做什么呢?
秦思夏想起来了。
那次他们还没有走上复仇这条路,还在上学,只是周末跑出来玩。
那时候,她还没认识阿书。
这些记忆零零散散,不断的在脑海中有限,但她还没有彻底恢复全部记忆。
秦思夏回过神来,看向面前的周砚,她恍惚着开了口:“那时候,你也是这么背我的。”
不过,那时候他好像一直在叫她夏夏,而不是思夏。
是因为后面有阿书,所以他才改变了称呼吗?
蹲在她身前的周砚在听到这些话后,似乎想到了什么,身形一僵。
他缓缓回过头,侧脸对着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只是眼底里却没有什么笑意:“你想起来了?”
秦思夏从短暂的恍惚中惊醒,她连忙掩饰地垂下眼,语速放快了些:“只是一点点很模糊的画面,那时候我们在爬山,我好像是脚扭了,你就跟现在一样,蹲下来背我……”
她顿了顿,皱着眉,努力回想的样子:“但其他的记忆我还是想不起来,尤其是失忆前那段,话说,你知道我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周砚盯着她看了几秒,那双总是带着疲惫温和笑意的眼睛里,却好像多了些其他的情绪,很快便消失不见:“那时啊,我匆匆去了阿凌的葬礼,你说要完成任务,拉着扶书就去表演,但据扶书说,你表演完就冲出音乐厅,不知所踪,他再找到你,你已经出现在海边,失去了所有记忆。”
随即,他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自然,甚至更柔和了些,转回头去:“想不起来就别勉强了,有时候,忘记一些事情,未必是坏事。”
他拍了拍自己的肩:“来吧,思夏,路还长,天快黑了。”
这一次,秦思夏没有再拒绝。
她轻轻趴到周砚背上,手臂环住他的脖颈。
周砚的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就跟以前一样,稳稳将她背了起来,站起身。
他走路很稳,哪怕踩在碎石和泥土上,也没有太大的晃动。
秦思夏趴在他背上,只觉得心情一下子轻松不少,她也有了闲心看向四周。
他们正沿着那条小径往山里走。
路两旁的树木高大,多是松柏和落叶乔木,深秋时节,许多树的叶子已经变黄变红。
秦思夏想到小时候,妈妈总是悄悄带着她去赏红枫,可只要一回家,秦正威就会指责妈妈乱花钱,是一个败家子。
可妈妈去山上的钱,还没有他的一盒烟钱贵,秦思夏微微低下眸子,眼中泪花闪动。
越往里走,人工的痕迹越少,只有脚下的路证明这里偶尔还有人通行。
越往里走,空气越来越凉,也越来越湿润,秦思夏甚至觉得周砚的脖子温度都降了不少。
她犹豫一阵还是说道:“砚哥哥,这里温度太低了,要不你还是把外套穿上吧,我没关系的。”
谁料周砚却摇头拒绝:“没事的思夏,之前是我不在你身边才导致你失忆,现在我不想你身体再受到伤害了,穿着吧。”
秦思夏鼻尖一酸,轻轻“嗯”了一声:“我不怪你。”
周砚没有再回话了。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走出了那片茂密的林子,来到一处相对开阔的山坡。
山坡下方,散落着十几户人家,大多是灰瓦土墙的老房子,有些屋顶还飘着淡淡的炊烟。
而他们的前方,小径继续延伸,通向山坡更高处,那里有一片突出的崖壁。
周砚没有往村子方向走,而是背着她,转向了那条通往崖顶的小径。
“快到了,那边悬崖边植被很多,崖下边有一个不起眼的山洞,里面有老板放的生存用品,我们去那里。”他又说了一次。
去悬崖生存吗?
如果植被覆盖很多,确实不容易被发现。
周砚说得对,他们来到这里,陆沉舟居然真没追上来,换作往常……恐怕刚下车的时候就被抓包了。
难道周砚背后的老板比阿书还要厉害?居然这么会反侦察。
秦思夏能注意到,周砚已经有些气喘吁吁了,但好在快到了。
终于,他们登上了崖顶。
这是一片不算太大的平台,地面满是灰褐色岩石,边缘长着一片又一片密集的植被,如果贸然下去,恐怕还有可能被划伤。
站在这里视野极其开阔,脚下是深深的山谷,对面是连绵不绝起伏的山峦。
远处层林尽染,大片大片的枫树已经泛红,泛黄,再加上松柏的翠绿,色彩无比鲜明,秦思夏的目光一下子就被吸引了过去。
风从谷底盘旋而上,吹得人衣袂翻飞,发丝凌乱。
周砚这才将秦思夏放了下来,他额角已经多了不少细密汗珠,如果再走下去,就要脱力了。
秦思夏落地后还是被那片美景吸引走,山里简直太美了,就像是仙境一样。
说实话,除了小时候母亲带她来过,就只有周砚和阿凌姐姐带她爬过山,当然,后来阿书也加入了进来,但失忆后他们就没去过。
她下意识地抬手,想要触碰那片美景,这才注意到,陆沉舟给她的戒指还戴在手上。
但,她没有机会还给他了。
就像是和阿书一样,他们以后也形同陌路了。
她的未来会怎么样?
应该是跟砚哥哥躲一阵,再回到失忆前躲躲藏藏的生活吧。
不过那些太久远了。
“真美。”秦思夏轻声感叹,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
周砚没有接话。
他走到崖边,离边缘只有几步之遥,山风将他束起的长发和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他背对着秦思夏,静静地望着眼前浩瀚的秋色山景,背影在逐渐暗淡的天光下,倒是显得有些孤峭。
那些光像是特地避开了他,让他整个人变得阴沉沉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转过身,看向秦思夏。
他脸上的笑容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冷淡感,就连他的眼底也多了些道不明的沉重情绪。
“秦思夏,”他叫她的全名,“你刚才说,记忆恢复得差不多了。”
他顿了顿,漆黑的的眸子静静看着她:“除了失忆那一段,其他的真的想不起来了么?”
秦思夏只觉得疑惑,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难道他们不应该赶紧下去吧。
她不由警惕起来,后退一步。
她强迫自己镇定,迎上他的目光,点了点头:“嗯,基本上都想起来了。”
“我想起妈妈的死因,还有阿凌姐姐。”提到两位家人,她声音哽咽不少。
“姐姐对我很好,可她也不在了,都怪陆沉舟!”提到最后那个名字,她眼中满是恨意,真切的恨意。
周砚看着她泪光闪烁的眼睛,沉默了很久,只是在听到她没恢复记忆后,像是松了一口气。
山风呼啸着从他们之间穿过,卷起细微的尘土,一圈一圈向上飞起,最后落在周砚的肩膀上,被他轻轻扫落。
秦思夏看着他,他另一只手别在身后,是藏着什么东西吗?
她有了一种不好预感,她想跑,想赶紧离开周砚。
可就在此时,面前传来了一道令她头皮发麻的声音。
“咔嗒。”
那是武器上膛的声音。
秦思夏对这声音再熟悉不过了,孟泽总是喜欢那玩具枪吓唬她,所以导致她现在一下子就能依靠声音,分辨出那东西的真假。
她意识到什么,抬起头来,瞳孔骤缩。
只见周砚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枪。
那东西通体漆黑,看起来质感冷硬,一看就是真货。
刚才的声音就是子弹上膛声。
此刻,黑洞洞的枪口正指向她的眉心,离她不足一掌。
秦思夏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看着周砚,看着这个几分钟前还背着她走过崎岖山路的哥哥,没想到他转眼间居然会拔枪相向。
可周砚呢?
他一脸平静,只有眼底里有着些许愧疚。
他到底在愧疚什么,他都拿着枪指着她了啊!
“对不起啊,夏夏,”他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破碎,可秦思夏字字句句都听清了,“上一次,在F国,在艺术厅外面,我没能彻底杀死你,让你掉进海里,被扶书捡了回去。”
“所以,这次我带了枪。”
艺术厅外面?
掉进海里?
这几个词让秦思夏意识到了什么,那些没恢复的记忆全在这个瞬间涌了上来。
那一天,他们同样出现在悬崖上,但那天因为是在海边,呼啸的风比现在还要大。
那时的她却没被枪指着,他们的站位和现在一模一样。
那时的她,刚刚得知阿凌姐姐的死讯,从音乐厅出来,满脸泪痕,心神俱裂。
而周砚,那时的周砚,拦住了她。
他脸上也是这种痛苦的表情,声音嘶哑地对她说:“夏夏,对不起,这都是老板的命令,你居然跑走了,你任务失败了,还引起了陆沉舟的注意,你必须消失。”
那时的她绝望之下,只能用尽最后力气向后一跃,坠入了身后的无边大海。
落下时,海水瞬间涌上,她的五脏六腑都要碎掉了。
再恢复意识时,她已经出现在阿书身边,失去了所有记忆。
那时候,她甚至怀疑过阿书是造成她失忆的凶手。
可却没想到是周砚!
原来是周砚奉命灭口,而她只是侥幸未死啊。
震惊感让秦思夏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看着眼前依旧举着枪的周砚,只觉得世界观崩塌了。
明明他们认识彼此的时间,比遇到阿书还要长,他们甚至相当于彼此的亲人。
周砚怎么能这么做!
“为,为什么?”她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还是不受控制发抖起来,“上一次是因为任务失败,所以老板才让你杀我,那这一次呢?我明明,我明明拍到了你们要的东西,我按照计划逃出来了!为什么,为什么还要杀我?!”
“我们不是…不是家人吗?!”
最后一句话她甚至破了音。
周砚握着枪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家人?”很快,他像是听到了最可笑的话,眼眶骤然通红,“夏夏,从我们被老板收养那天起,就不再有家人了,我们只用完成任务就好。”
“那还是人吗?!那是工具!”秦思夏反驳。
周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愧疚更浓,但枪口却一点也没偏移。
“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你知道得太多了,夏夏,”他说道,“你是成功了,你拿到了那份文件,还知道了陆沉舟最大的秘密,老板说,这件事必须绝对保密,任何可能泄露秘密的人,都必须清理掉。”
他顿了顿,看着秦思夏眼中迸发出的愤怒,苦笑一声:“而且这一次,我要看着陆沉舟下地狱,用这份文件,和他最在意的人的死,把他彻底拖进深渊!”
“夏夏,你成功了啊!成功到让他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发疯地找你,你成功让他爱上你了啊!”周砚声音大了很多,“不仅如此,他居然把祖传的戒指戴在你手上,还带你出席宴会,为你提高身份……”
“他从没对其他人这样过,除了陆霆苍,他对其他家人也是心狠手辣的啊!夏夏,你成功了!”
“所以,夏夏,你才要去死,我们杀不死陆霆苍,杀不死他的家人,不,现在看来,那也不是他的家人……我们就只能杀你,杀了他最爱的人!这比杀他十个亲人都痛快!”周砚捂住脸,像个疯子一样哈哈大笑起来。
可秦思夏却越来越震惊,她本以为握着芯片用来威胁,周砚就不会杀她,可周砚怎么都知道那文件的内容了?
周砚似乎察觉到了她心中所想,解释道:“因为那芯片拍完照会实时上传,我和老板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夏夏啊,你还是太嫩了,不过,请你放心。”
“等我完成了老板所有的命令,对报完了恩,啊,我好像跟你说过,我也是一个孤儿,是老板救了我,扶持我,所以我也要帮老板报仇,弄死陆沉舟。”
“在那之后,我会下去陪你的,夏夏,还有阿凌,我对不起你们……”
他的话语混乱,逻辑不清,却一脸偏执。
秦思夏越来越震惊,她注意到了周砚的用词:“阿凌姐姐也是你杀的?!周砚,你这个畜牲,她帮了我们这么多,是我们最好的朋友啊,你怎么能这么做?”
老板,又是那个神秘的老板!
那个老板到底是谁?
“阿凌啊……”周砚的声音突然哽住,闪过一丝真实的剧痛,但很快被他的偏执掩盖住,“她太心软了,她开始怀疑老板,怀疑我们的正义,还想给你传递老板有问题的消息,我只能杀了她,嫁祸给陆沉舟。”
“夏夏,我们都没有回头路了。”
“所以,就因为那个老板,你可以杀了阿凌姐姐,还可以再杀我一次?”秦思夏几乎是用尽力气喊了出来,泪水混着恐惧滚落,“老板到底是谁?他给了你什么恩?值得你这样为他卖命,一次又一次杀我?!”
周砚看着她崩溃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痛苦。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有说。
时间不多了。
他缓缓抬起了手,双手一起握住武器,食指搭在扳机上。
“对不起,夏夏,”他最后一次说,眼眶有些泛红,“很快的,不会太疼,等我做完该做的事,就来向你赎罪,就下来找你,我尽量不会让你等太久。”
他的食指开始缓缓用力,扣下扳机。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打破寂静,就连飞鸟都惊起来大片。
然而,倒下的却不是秦思夏。
而是周砚。
他握枪的手腕处炸开一团雪花,就连骨头都裂了,能看见森白的骨茬。
他手中的枪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不远处的岩石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整个人向后踉跄,因为站在崖边,失去平衡的瞬间,他一只脚已经踏空。
秦思夏短促地尖叫出声,眼睁睁看着周砚的身体向悬崖外倾斜:“周砚!!”
他还没有告诉她,老板究竟是谁啊!
周砚脸上露出了极度惊愕的表情,似乎没想到倒下的人居然是自己,那惊愕很快消失,随即转化成痛苦与深深歉意的惨淡笑容。
在坠落的瞬间,他看向秦思夏,嘴唇动了动,声音一点也听不到了。
但秦思夏依稀辨认出那口型。
是对不起。
周砚身体撞击在下方岩石上,接连几下。
最终,一切归于寂静,他瞪大双眼,整个人已经变形,死的不能再死。
秦思夏僵立在原地,脸上溅了几点温热的液体,那是周砚的血。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甚至来不及思考周砚究竟是怎么死的。
直到一把抵上了她的后脑勺。
她浑身一颤,这才失神回过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孟泽那张没了任何笑容的脸,不过他这次明显举着一把真东西。
而不远处则是一群穿着黑色作战服的男人,他们站成一排,封锁了所有去路。
然后,在这群人的簇拥下,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从直升机上走下,踏着碎石,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走上前来。
陆沉舟。
第49章
陆沉舟穿着一身黑色的羊绒长大衣, 衣襟敞开着,露出里面挺括的衬衫。
他没有系领带,领口随意解开两颗扣子, 露出锁骨。
那大衣下摆被山风吹得微微扬起,倒像是飞舞的利爪, 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人撕裂。
他在视线触及秦思夏脸上血迹的刹那,垂在身侧的手指缩了缩,手背青筋微现。
然而,他身上所有气势被一股庞大的寒意笼罩。
“秦思夏, 玩够了吗?”陆沉舟这才冷冰冰开口,“你可真是让我好找。”
秦思夏将那句话听在耳里, 只觉得像是地狱归来的恶魔在低语。
看着他那双压抑着骇人怒火的绿眸,她只觉得一阵恐惧, 甚至绝望。
完了。
她脑海中只剩下这两个字。
周砚死了,还带着所有秘密摔下悬崖。
而她现在,好巧不巧落入了陆沉舟的手中。
她刚刚背叛了他,还在获取资料后转头就走。
以陆沉舟的性格,恐怕是恨极了吧。
秦思夏只觉得脑海里堆积了太多的情绪, 有对陆沉舟的恨意和恐惧,也有对周砚一切行为都不解。
她脑子现在乱糟糟的, 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
现在被陆沉舟的人团团包裹,想要硬生生冲出重围, 是绝对不可能的。
可,求他?
秦思夏不想那么做, 不想对着自己的杀母仇人低声下气,她已经做完了她一切该做的。
难道,她应该落得和周砚一样的下场吗?
就在这时, 她注意到了什么。
对,周砚虽然坠崖死掉了,但是他的枪还留在不远处。
她绝对不可能跟这么多人对峙,所以只能以在场之中最重要的人性命来做要挟。
比如陆沉舟。
只要逃出去就好。
她绝对不能再留在他身边了。
秦思夏没再犹豫,用尽全身力气,直接朝那把武器扑了过去。
周围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她一人趴下,抓住了那个巨大不足一米远的武器。
怪不得这东西叫作真理,握在手里时,秦思夏心中的紧张感确实驱散不少。
她紧紧捏住武器,甚至来不及站直身体,就半跪在地上,颤抖着抬起手臂,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前方那个高大男人的胸膛。
或者,更往上,是他的脸,他那双跟戒指一样漂亮的绿宝石眼睛。
“别过来,”她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手指紧紧扣在扳机上,明显无比紧张,“陆沉舟!你别过来!!!”
所有黑衣保镖瞬间进入战斗姿态,枪口齐刷刷抬起,对准了秦思夏。
只要陆沉舟一个眼神,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将这个胆敢用枪指着主人的女人射成筛子。
陆沉舟却抬起了手,示意所有人不要动。
他甚至向前走了一步。
“把枪放下,”他看着秦思夏,此时,像是在劝导捣乱的小动物一样,“你知道那东西对我没用。”
“我叫你别过来!!!”秦思夏几乎是嘶吼出来,眼泪汹涌而出,混着脸上的血点,狼狈不堪。
她握着枪的手抖得厉害,枪口在陆沉舟的胸口和头部之间无规律晃动:“你再过来,我真的会开枪!我恨你!陆沉舟!我恨你!!你毁了我的一切!”
“你恨我?”陆沉舟打断她,又向前一步,距离已经近到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寒芒,“难道你不该恨那个把你骗到这里,准备对你开枪的同伴?”
这话让秦思夏回过神来。
是啊,周砚一直在骗她,把她骗得团团转,嘴里一句实话都没有,甚至还多次想杀了她。
秦思夏想到这点,只觉得一阵恍惚。
那,母亲的死真是因为陆沉舟吗?
母亲的死因是周砚调查出来的,他在这件事上也撒谎了吗?
秦思夏只觉得自己好可笑,因为一个人的一句话就被骗得团团转,舍生忘死。
也许,就连她一直坚持的事情,恐怕都是假的吧。
就在她恍惚的时候,陆沉舟迈步上前。
他明显是受过专业训练,几乎是移步上前,速度很快,立马擒住她手腕。
他并没有收敛力道,让秦思夏瞬间痛呼出声,手指被迫松开,武器也掉落在地上。
她甚至还没看清,武器已失,双手被他单手就反剪到了身后,五指压于她的腰上,划出点点如梅花般的痕迹。
他高大的身躯从背后完全笼罩下来,另一条手臂横过来,将小臂强圈在她锁骨之下,让她后仰。
之后,他膝盖顶进她双腿腿弯,那似乎是个战术性动作,让她向前踉跄,重心全失,只能被动地靠在他怀里,后背贴上他胸膛。
秦思夏只觉得头晕目眩,眼前发黑,他力道很大,肩膀也很宽,从后面看,甚至连她的身影都看不到了。
她整个人被他圈在怀里,像是押送小鸡一样,只能用手去抓他的胳膊,留下了几道血痕。
“看前面,”他低下头,贴着她耳畔说道,“好好看看,你选的这条路,尽头是什么。”
他强迫她望向周砚坠落的悬崖方向。
山风呼啸,那里空无一物,只有一道血淋淋的痕迹。
秦思夏瞳孔直颤,只得恐惧闭上双眼。
就在这时,他原本圈在她锁骨下的手臂微微上移,大掌一把捏她下巴的两侧,让她再度扬起小脸。
他能感受到掌心她颈侧脉搏狂跳的皮肤,只要他使劲,她纤细的脖子恐怕一下子就会断掉,气息全无。
“他背你的时候,也是这么碰你的吗?这里……”
他用指腹一点点擦过她脖颈。
“还是说,他的手,搂得更紧?嗯?夏夏。”
他没喊她秦思夏,反而是喊阿书常喊的那个名字,秦思夏吓得一下子就哭了出来。
以往他觉得陆扶书喊这个名字有些恶心,所以就只是叫她秦思夏。
可现在,喊她夏夏,她居然直接吓哭了?
他俯下身,逼近她的脸,两人的距离近到呼吸可闻。
“回答我。”他命令,热气喷在她耳蜗。
秦思夏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哭泣,泪水滴答顺着她下巴,落在他青筋暴起的手背上。
陆沉舟没再逼问。
他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目光一寸寸扫过她布满泪痕的脸。
他掌下她的脉搏疯狂跳动,倒是听起来有些吵闹。
终于,他冷哼一声,不再僵持。
“很好,那就留着你的答案在床上说。”
秦思夏心中一片冰凉,只觉得这男人无比可怕。
她到底被一个什么样的男人给纠缠上了,恐怕这辈子都无法摆脱吧。
陆沉舟终于松开了压着她的手,后退两步。
秦思夏身体一软,顺着岩石滑坐下来。
然而,还没等她缓过气,陆沉舟已经蹲下身,一把捏住她的脖子,迫使她抬起头,再次对上他那双暴怒的眼睛。
“秦思夏,我给过你机会,”他盯着她,一字一顿,“我给过你无数次机会,可你选了一次又一次的背叛,逃跑。”
“我以为你今天不会再走了!我以为你会选择留下来!!”
“现在,该结束了。”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地的女人,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孟泽。”他冷冷开口。
一直守在旁边的孟泽收起了枪,完全不敢在这样暴怒的陆哥面前多言,只得立刻上前:“陆哥。”
“把周围处理干净,”陆沉舟看了一眼崖边周砚坠落的方向,眼神毫无波澜,“还有,把她带回去。”
“是。”孟泽示意,两个黑衣保镖立刻上前,将几乎失去反抗力气的秦思夏从地上架了起来。
秦思夏没有挣扎,只是抬起空洞的眼睛,看了一眼陆沉舟。
陆沉舟对上她的视线,便很快移开。
他不再看她,转身,大步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孟泽挥挥手,保镖架着秦思夏跟上。
一行人很快消失在下山的小径上。
崖顶重归寂静,只有空气中还隐隐飘来血腥味。
……
家里。
秦思夏直接被带到了锁着文件的那间密室。
陆沉舟打开了头顶那盏灯,刹那间照亮他脸上尚未平息的怒意。
秦思夏看着那张苍白,甚至有些阴郁的脸,只觉得无比恐惧,不由后退两步,可是大门早已关上,无路可退,双腿不知为何频频发软,她也无力栽倒在地。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陆沉舟变成这副模样。
以往无论如何,无论她怎么被抓到,他都是一副平平淡淡的模样,从来没有这样喜怒于色过。
他随手将沾着尘土的黑大衣扔在一边,一步步走到瘫坐在地的秦思夏面前,蹲下,视线与她齐平。
秦思夏以为他要杀她,要掐住她的脖子狠狠把她按在地上一枪打死,发泄怒火。
可他好像并不准备那么做。
他只是伸出手,一把攥住她手腕,将她纤细的手腕拉近,她因为恐惧,指尖蜷缩在一起,不断颤抖着。
上面还沾着些她之前在岩石边挣扎留下的草木。
他居然伸手,缓缓将那些脏污的草屑抚掉,在她震惊的目光下,将那枚母亲留下的戒指一点点小心取下。
戒指躺在他染着尘污的掌心,他这才甩开她的手,冷冷站起身来。
“背叛者不配带着它。”
秦思夏别开脸,她从未想过成为他的妻子,更不想被他捆绑,带着他眼中最珍贵的戒指。
以前接受一切,也只是因为她需要伪装,需要获取到他的文件。
其实她早就对陆沉舟厌恶极了。
但这句话她没有说出来,也只是恶狠狠看着他,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她不确定他更生气了还会怎么折磨她。
他俯视着她涨红的小脸,那总是清澈的眼里此刻满是对他的憎恨。
这种眼神倒是让他心火更旺。
“又是这种眼神。”他嗤笑一声,忽然再次蹲下,这次直接捏住了她的下巴,五指深陷在她脸颊里,“对我要杀要剐,对那个真把你往死路上带的,倒是乖顺得很。”
“我……”她的话被他的手指捏得变调。
“秦思夏,你的脑子呢?”
“我给你的东西,你倒是不看一眼,他给你的子弹,你倒是赶着趟去拿脑袋接?”
“我没有!”她终于找到声音,带着哭腔嘶喊。
“没有什么?没有蠢到被他骗得团团转,还是没有……”他突然凑近,鼻尖几乎贴上她,两人呼吸可闻,气息交缠,“没有在明知道可能是陷阱的时候,还是把脚踩了进去,就为了离我远点?”
“可你跟他走的时候,哪怕心里知道不对,也一步都没停吧?嗯?”
该死的陆狗。
秦思夏再也忍不住,扬起还能动的那只手,狠狠朝他脸上扇去。
手腕在半空中被截住,再也不能前进分毫。
陆沉舟轻易抓住她的手腕,反手一拧,将她整个人顺势从地上拖起,按在唯一的桌子上。
上半身被迫伏倒,双手被他单手就牢牢反剪在身后,这个姿势十分危险。
“放开!畜生!陆沉舟你放开我!”她尖叫,双腿疯狂向后踢蹬,却被他用膝盖强硬地顶开,挤入她双腿之间。
“由、不、得、你。”他冷哼一声,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枚小小的白色药片。
秦思夏看到药片的瞬间,瞳孔缩成针尖:“不,这是什么?我不吃!滚开!”
毒药?
他不直接杀了她?
对啊,那样会留下证据。
以陆沉舟的聪明脑袋和手段,下毒才是最稳妥的方式了吧。
她只觉得绝望。
对不起,妈妈。
我还没有彻底查明您死亡的真相,为您报仇,如今,我也要来找你们了……
“助孕药。”他盯着她瞬间惨白的脸,疯子一般冷笑一声。
“等这里有了我的骨肉,”他的另一只手,隔着衣料,轻轻按在她平坦的小腹上,激起她一阵剧烈的战栗,“我看你还怎么跑,你还敢带着我的孩子,去找哪个野男人?嗯?”
可她前面顶着桌子,后面又被他挡着,就连合上双腿都做不到,到底该怎么跑?
“疯子!你休想!我死也不会怀你的孩子!”她崩溃地哭喊,她去抓他的胳膊,用指甲狠狠抓他的肉,甚至划破他的皮肤,让他渗出丝丝血珠。
她才不要怀孕,才不要有陆狗的孩子,才不要有仇人的孩子!
“那可由不得你。”他捏住她下巴,迫使她张开嘴。
“省省力气,一会喊不出声就不好了。”
她紧咬牙关,他就用拇指和食指卡进她颊侧,用力一捏,她吃痛,齿关松动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药片被塞了进来。
然后,没给她反应的机会,他猛地低头,直接吻了下来。
他继续捏着她下巴,不让她合嘴,舌尖也在一点点把药送进去,将药片直接推到她的舌根深处。
苦涩的味道在她口中弥漫,她呜呜地挣扎,拼命想用舌头把药顶出去,却只换来他更深的纠缠。
秦思夏只觉得呼吸不过来,最后还是条件反射咽了口水,而药片也刚好被吞了下去。
陆沉舟感觉到了。
他继续吻着,将她层层往后推,又松开了捏着她下巴的那只手,托住她后脑,让她上前。
秦思夏早就有些缺氧,这下子更没力气咬他,一下子软在角落里。
他略略退开,两唇分离时扯出暧昧的银丝,微微抬起头,呼吸粗重不稳。
“很好,”他突然疯笑一声,“这助孕药可是特地为你准备的,本来不想用的。”
趁着她没反应过来,陆沉舟又从身上摸出一片药。
秦思夏瞳孔颤抖,身上却没了一丝力气,只能喃喃说道:“不……”
难道还要再给她吃一枚?
他简直是疯子!
然后,在秦思夏涣散的目光中,他拿出了另一片药,放入自己口中,喉结滚动,咽下:“这是给我吃的。”
“延长时间。”他好心补充一句。
秦思夏瞪大双眼,他本来就很长,这要是折磨死她吗?
可恍惚间,他已经抱起她,想更深层有卧室的密室走去,衣服也在这个过程中层层剥落……
“现在,我们有的是时间。”
“怀不上,就别想走出这扇门。”
他俯身,咬着她通红的耳垂。
……
不知过了多久。
屋内氛围氤氲,秦思夏早就被抱在卧室里,昏了过去,失去意识。
陆沉舟缓缓退开,站直身体,麻木走入密室。
他就那样站着,微微垂着头,胸膛起伏。
惨白的灯光从他头顶打下,在他深刻立体的眉骨上洒下一片阴影,遮住眼睛,看不清表情。
他敞开的衬衫皱巴巴地挂在身上,上面是她挣扎时留下的抓痕,就连脖子上都多了不少渗血牙印,顺着肩膀缓缓流下,他也浑然不觉。
他就这样空洞了许久,目光缓缓移动,落在敞开的保险箱,那枚戒指被好好放在那里。
他走过去,轻轻将戒指捧在手心。
他低着头,看了很久很久。
明明今天早上路过中心音乐厅,看到有人在布置一场音乐会,他就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他在想秦思夏穿着礼服站在台上的样子,想了她要演奏的曲子,想了以后他们的孩子,如果像秦思夏,会不会也喜欢音乐。
他扯动嘴角,不由嗤笑一声。
曾经,他总是想着做生意,把自己的版图扩大到一个难以撼动的程度,最后站在这个世界的顶点看看。
但他早就做到了。
直到真正站在那个高度,他不由觉得一阵空虚。
他一直知道自己的身份,在站在顶点之后,老爷子就把一切告诉了他。
那时的他只觉得,身份并不重要,他把实权掌握在手中,哪怕揭穿了一切,哪怕收走陆家的权柄,他还站在顶点。
因为那一切都是他自己做出来的。
做完一切后,他才三十二岁。
他陆沉舟何时需要靠这种羸弱的手段绑住一个人?
可如今,他居然真的这么做了。
简直是疯了。
“呵,你非要拉着我走这条路做什么。”
他收紧手掌,死死攥住戒指,直到被划伤双手,变得血淋淋,他才颓然才松开了手,将戒指放回保险箱里。
第50章
秦思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三天?五天?或许更久。
她偶尔清醒一下,醒来后就只能看到陆沉舟,与他肌肤相贴, 更进一步,他更是成了她世界里的唯一。
除此之外, 她就什么都记不得了。
陆沉舟每日必至,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
他每次都会带来一片小小的白色药片,捏着她的下巴,用吻或水强迫她咽下。
起初, 秦思夏用尽一切方式反抗,譬如指甲抓挠, 牙齿撕咬。
有一次,她趁他俯身时, 狠狠一口咬在他肩膀上,用尽了全身的恨意,齿痕很深,差点把他一块肉咬下来,就连嘴巴离开时, 嘴角都挂满了他身上的血珠。
陆沉舟吃痛地闷哼一声。
“秦思夏!你居然还敢咬我!”
动不动就咬人,难道不是宠物该做的事情吗?
她是个人, 怎么还跟个叛逆的小猫一样,动不动就抓人, 咬人。
简直是无理取闹。
第二天他来时,脖颈上缠着一圈纱布, 光着上身,肌理分明的身躯上旧痕新伤交错。
他搬来一面落地镜,放在地上。
秦思夏那时刚从他上一次的拜访中勉强苏醒, 浑身酸痛,头脑昏沉。
那镜子就在她不远处,清楚映照出她斑斑点点如同梅花鹿般的身躯,她脸色苍白如雪,眼尾还带了些哭过的红痕。
她惊恐缩向床角:“你要干什么?”
他为什么要搬一个镜子进来?
开时装秀吗?
陆沉舟没回答,径直走过来,掀开薄毯,将她拽到镜子前。
他的手臂从身后环住她,穿过她膝弯,像是抱小孩子一般对着镜子将她抱在怀里。
“看看,”他的唇贴着她的耳廓,嘶磨着说,“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
镜子里,她浑身颤抖,试图别开脸,却被他咬着耳朵,无法偏过头去。
“不是讨厌我吗?”他疯笑一声,“但你只是表面这么表现的,内心可不是这样。”
“放开我,陆沉舟,你真恶心。”她闭上眼,不愿再看。
“你嘴巴真是伶牙俐齿,睁开眼,”他命令,手指威胁性地下移,“我要你看着……”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最终嘲弄一声:“无所谓了。”
渐渐地,她被迫睁眼,看着自己脸上奇怪的表情。
那不是她。
绝对是他故意的。
“看清楚了吗?”他手臂收紧,让她更近贴向他胸膛,“你的身体认得我,可比你的脑子诚实得多。”
……
良久后。
密室附带一个不大的浴室。
陆沉舟在昨晚那些事后就把她带到了这里。
他拧开花洒,温热的水流劈头盖脸浇下。
秦思夏被水呛到,剧烈咳嗽,双手下意识去推他坚实的胸膛,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仰倒。
陆沉舟手臂一捞,将她湿滑的身体牢牢按回自己怀里,几乎不留一丝缝隙。
水流在他们之间奔涌,湿透的黑发贴在他额角,水珠顺着他深刻的五官往下淌,尽数被那纤长的睫毛遮住。
“跑,”他在哗哗水声中嗤笑,他在一点点用手数着她的脊骨根数,活脱脱一个恐怖状态,“秦思夏,你能跑到哪里去?嗯?”
“说实话,我不想你跑,不想你离开我。”
陆沉舟发现自己开始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话了。
“说话。”
秦思夏只是闭着眼睛,不去看他。
“说句‘我错了’,或者,”他诱哄说道,“说‘我喜欢你’,我就放你回家,怎么样?”
她听到这话,一脸愤怒。
让她放下尊严,说她爱他,怎么可能?!
她才不会爱上他,一辈子都不可能,她死也不会说!
等不到回应,他低低地冷笑一声,有些阴恻恻的。
“罢了。”他放弃这个想法。
……
直到某天早晨。
陆沉舟亲自送来了早饭,这几天他都是亲自来送饭,除了他,也没有人进过这间屋子。
秦思夏勉强坐起身,舀了一勺温热的粥送入口中,看起来有些积极的样子。
她实在是太饿了,不吃饭就会死。
她曾试着绝食反抗过,他就会张着嘴巴嘴对嘴给她喂下去,那样更恶心,还不如自己起身去吃。
这样至少她心里好受点。
只是刚吃下一点点,秦思夏就觉得无比反胃。
她捂住嘴,狼狈地冲向卫生间,趴在冰冷的马桶边剧烈地干呕起来。
胃里空空如也,什么也吐不出来。
她心中有了一股不好的预感。
她不会是怀孕了吧?
不,不可能这么快,可是那些药……
她只觉得恐慌,觉得恶心,指尖按向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
那里,是不是多了一个孩子?
多了一个新生命?
陆沉舟皱眉,大步走过去,弯下腰,大手有些粗鲁捏住秦思夏的肩膀将她转过来:“怎么了?”
秦思夏脸色惨白如纸,根本说不出话,只是摇了摇头。
她也不知道。
难道身体出了些问题?
她还是不相信自己怀孕了。
陆沉舟盯着她看了良久,他直起身,第一次抱着秦思夏走出密室,放在卧室床上,对外吩咐道:“叫陈医生过来,现在。”
陈医生在业界很有名,很快提着医药箱赶到。
简单的问诊和检查后,陈医生收起听诊器,转向陆沉舟:“陆先生,秦小姐她怀孕了。”
秦思夏整个人僵住,耳朵里嗡嗡作响,陈医生后面说了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怀孕?
她居然怀了陆沉舟的孩子?
不,不行。
她绝对不能这样。
到底该怎么办,对,现在只是初期,还有机会。
她抬手就想捶打自己的小腹,只有这样,就能摆脱他的束缚。
“你干什么!”陆沉舟厉喝一声,反应极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秦思夏另一只手也胡乱地挥舞过来:“放开我!我不要!死也不要怀你的孩子!!”
陈医生和周围人低下头,假装看不到。
他们不敢多言,毕竟沉舟先生他们可惹不起。
陆沉舟轻易制住她的挣扎,将她双手牢牢扣住,按在床上。
他俯视着她那扭曲小脸,低头凑近,几乎鼻尖相抵:“怀我的孩子,就这么让你难受?”
“是,我恶心,我恨不得它立刻消失,我才不要被你用孩子困住!” 她嘶喊着,泪水决堤。
陆沉舟瞳孔骤缩,他直起身,脸色铁青,眼神阴沉,对陈医生低吼道:“给她打镇定剂。”
一针下去后,秦思夏挣扎的力道渐渐微弱下去,眼神涣散,最终无力地合上眼帘,陷入一片黑暗。
她眼角还挂着些泪珠,闭上眼的时候,刚好被挤落,顺着她脸颊一点点流下。
陆沉舟将她放平在床上,扯过被子盖好。
他站在床边,只觉得心情烦躁。
怀孕了?
这明明是他的授意,是他努力的结果,但看着她的反应,他只觉得心里像是有一团火在乱窜。
他明明成功了,但又好像,一败涂地。
就在这时。
“陆哥。”乔延敲了敲门,喊了一声。
陆沉舟揉了揉略显凌乱的发丝,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转身走出卧室,轻轻带上门。
书房里。
乔延将一份加密文件放在他面前:“最近我们查到幕后之人了,结合周砚生前最后的活动轨迹和资金流向,和秦小姐藏着的芯片制式,基本可以确定,他们背后所谓的老板,就是您那位哥哥。”
这些天陆沉舟虽然总是待在密室里,但还未放弃寻找线索。
他一直在好奇秦思夏究竟为什么要窃取他的身份资料。
后来才调查到,她跟周砚都隶属于某位老板,相当于打探情报的特工。
她最早穿着裙子出现在音乐会上就是那位老板授意的,而后来,她计划失败导致失忆,而周砚却想办法潜入了他的身边。
但陆沉舟早就发现周砚的不对劲了,把他放在身边也是为了看他露出破绽,所以才没急于动手。
对于这种家伙,很难露出马脚,得一点点让他们自己露出破绽。
陆沉舟拿起文件,快速浏览。
“秦小姐第一次在星芒艺术厅登台偶遇您,包括之后一系列接近您的计划,很可能最初就出自那位的授意。”乔延双手交叠,恭敬的汇报道。
“周砚是他早些年安插在老爷子身边的特工,后来又成了辗转到您这里的一枚暗棋。”
“只是他们大概也没想到,秦小姐会失忆,并没有死亡。”
乔延后面的话没说,因为那些人也没想到,陆哥最后居然真的对秦小姐生出了兴趣。
陆沉舟盯着文件上那位的名字,眼神一点点变暗。
原来如此。
他早就怀疑周砚背后有人,也猜测过秦思夏的接近别有目的,却没想到源头在这里。
他那哥哥,表面上敦厚谦和,背地里倒是布了好大一盘棋。
利用秦思夏的母亲之死做文章,培养她成为窃取秘密的工具,简直是手段深沉。
“陆承嗣那边呢?”陆沉舟放下文件,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鱼咬钩了,”乔延冷笑一声,还是陆哥算无遗漏,“您故意让秦小姐偷走的那份半真半假的收养文件,已经通过那位的渠道,落在了大少爷手里,他和沈墨果然沉不住气了。”
陆沉舟知道,大哥陆承嗣蠢笨贪婪,又有个精于算计却短视的老婆沈墨,但正是因为这一点,他们绝不会停下自己搞事的脚步。
“按计划进行,”他淡淡道,“让孟泽准备好礼物,老爷子那边,也该给个交代了。”
陆沉舟突然想到了什么,吩咐道:“对了,找人把家里的东西都换成孕妇用品。”
乔延躬身:“是。”
……
另一边。
会所最顶层的豪华包厢里。
音乐震耳欲聋,灯光迷离闪烁,一副纸醉金迷的模样。
陆承嗣穿着件印满夸张logo,紧绷在肥胖身躯上的骚粉色印花衬衫,领口敞开,露出肥腻的脖颈。
他左拥右抱,正对着麦克风鬼哭狼嚎,脚下已经滚了好几个空酒瓶。
一个穿着黑西装的侍应生走进来,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将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牛皮纸信封塞进他手里。
陆承嗣醉眼朦胧地挥开身边的女人,摇晃着走到光线稍亮的角落,撕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的复印件,和几行打印的简短文字。
照片有些模糊,但能辨认出是一份文件的局部特写,正是秦思夏之前偷拍的那份文件。
陆承嗣的醉意瞬间醒了大半,肥胖的脸庞因为激动而涨红,小眼睛瞪得溜圆。
“真,真的?!这东西居然真的搞到手了!”他呵呵怪笑了两声,因为兴奋,浑身的肥肉都在发抖。
他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出包厢,也顾不上形象,在会所走廊里就哆哆嗦嗦地给沈墨打电话,语无伦次把事情说了。
半小时后,沈墨戴着足以遮住半张脸的墨镜,踩着尖细的高跟鞋,赶到他们在会所长期包下的套房。
“东西呢?”她一把摘掉墨镜,妆容精致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难掩眼中的一丝兴奋。
陆承嗣连忙把那张纸递过去。
沈墨快速扫过,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志在必得的笑意:“好,太好了!老公啊,你终于做了一件正确的事。”
但是兴奋过后,她却变得一脸警惕:“老公啊,你实话告诉我,这东西是怎么来的?你的人可没有手段,能获取到这种机密文件……”
陆承嗣讪讪一笑,不好意思,摸了摸后脑勺:“老婆啊,我的人说,这是有人匿名通过邮件发送给我的,对方没有表明自己的来意,只说跟咱们是站在同一战线上的。”
沈墨冷哼一声,翻了个白眼:“蠢货,咱们这是被别人当枪使了,这个家里惦记着资产,无非就那么几人,而你,我才是最想得到的,对方也不知道把这东西是否发给其他几个弟弟没有……”
“不过,这事咱们要做,但也绝不能咱们亲手来做。”
陆承嗣气愤填膺:“陆沉舟这个野种,连陆家的血都没有,凭什么骑在我们头上?老爷子是老糊涂了,想把家业给一个外人?咱们就该扳倒他!”
沈墨转头看向兴奋得搓手的陆承嗣,眼神锐利:“立刻安排人,把消息放出去!所有媒体,所有社交平台,所有的圈内人,我要在二十四小时内,让全城,不,全国都知道,陆家那位呼风唤雨的小爷,不过是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养子!”
“舆论压过去,老爷子就算再偏袒,为了陆家的声誉和稳定,也不得不重新考虑继承权!”
“还有,”她压低声音,蛊惑道,“你是长子,继承陆家的财产名正言顺,自古以来,家业都是传给嫡长子的,只要扳倒了陆沉舟,老爷子还能选谁?到时候,陆家的一切,都是我们的!”
陆承嗣被她说得热血沸腾,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变成老爷子那样风光的模样,他连连点头:“对对对,老婆你说得对!我这就去办!”
沈墨一把拉住他:“不,这事我来办,你太容易被抓住马脚了,你把嘴巴给我管好,什么都别说,出去就行。”
夫妻俩相视而笑,眼中满是快意。
陆家的庞大财产,马上就是他们夫妻俩的了。
……
接下来的几天,正如沈墨所策划的那样,关于陆沉舟养子身份的消息,如同病毒般在各种地方疯狂扩散、发酵。
#陆沉舟,养子#
#陆氏继承权疑云#
#豪门秘辛#
就连热搜词条也都没有了那些明星的八卦消息。
就连街头巷尾,咖啡厅里,所有人都在议论。
“听说了吗?那位陆先生居然不是亲生的!”
“那么大一个财阀,居然爆出这么大的丑闻。”
“老爷子怎么会把家业给一个外人?简直是疯了吧。”
“这下陆家可热闹了,那些亲生的儿子孙子能答应?”
舆论沸反盈天。
只不过奇怪的是,老爷子和陆沉舟那边好像并没有反击,就连舆论都没有减少。
恐怕是懒得反抗了吧。
陆承嗣和沈墨躲在暗处,看着这一切,心花怒放。
他们觉得,东风已经借到,只等老爷子召开家族会议,一锤定音,将陆沉舟打入尘埃。
果然,这天下午,陆承嗣和沈墨几乎同时收到了赵正平发来的信息。
「老爷召所有家族成员,一小时后,老宅正厅集会,事关重大,不得缺席」
来了!
夫妻俩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迫不及待。
沈墨甚至特意换上了一身深紫色套装,佩戴上昂贵的珠宝,一副即将登基的皇后模样。
陆承嗣也努力挺起肥胖的肚子,换上最贵的手工西装,尽管依旧显得滑稽。
他们趾高气扬地走进陆家老宅,直接走到了聚会地点。
其他人已经陆续到了。
二哥陆文远夫妇神色忐忑,低声交谈着什么。
他们的儿子,那个银发少年,依旧是一脸不耐地玩着手机,仿佛对这种事一点也不关心。
女儿陆程曦则独自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脸色平静,看不出情绪。
陆承嗣夫妻俩对他们扫视了一眼,也不确定他们这份状态究竟是不是装的。
但据说陆程曦开的艺术馆还是挺风生水起的。
陆文柏也已经到了,他独自一人,穿着素净的中山装,坐在角落里,慢悠悠地品着茶。
只是陆扶书没有出现。
陆承嗣和沈墨心中更定,看来老三这是知道自己儿子没用,干脆放弃了?
也好,少个竞争对手。
他们手里就能分得更多一块蛋糕。
陆沉舟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依旧是一身黑衣,衣着比以往要简单不少,但脖子上依旧挂着佛牌。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在陆承嗣夫妇身上多停留了半秒,随即漠然移开,走到一旁空着的太师椅坐下。
他坐下的姿态很放松,甚至将一条长腿随意地架在了另一条腿上。
陆承嗣被他那一眼看得心里莫名一虚,但随即又挺起胸膛。
死杂种,看你还能嚣张多久。
带着佛牌,是怕自己快没命了吧,这种相信玄学的大多都是傻子。
陆承嗣才不相信那些环环相报,因果相扣的理论,他只相信自己,所以,他从来不怕做亏心事。
就在这时。
侧厅的门开了。
陆霆苍缓步走了出来。
他今日没有穿唐装,而是一身质地精良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手中依旧盘着那对油亮的核桃。
他脸上没有带着笑容,反而多了一丝上位者该有的杀气。
其他人在看到他那眼神之后,都不由神色一凌。
玩手机的银发少年也默默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兜里,难得地坐正了身体。
陆文远夫妇交换了一个惊恐的眼神,又迅速低下头。
陆文柏放下茶杯,抬起头,脸上依旧挂着温和微笑,望向了主位的老爷子。
老爷子这样明显是生气了。
说实话,从出生到现在这么多年,他们都是见老爷子一副淡然微笑的模样,除了老妇人去世那天,老爷子再也没有露出这样的表情了。
陆霆苍走到主位坐下,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子女孙辈。
厅内鸦雀无声,老爷子不开口,他们也不敢率先打破平静。
“都来了,”陆霆苍这才开口,气势磅礴,“最近外面,关于咱们陆家,关于沉舟,传得沸沸扬扬。”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明显坐立不安又强作镇定的陆承嗣身上:“承嗣,你怎么看?”
陆承嗣被点名,猛地一激灵,下意识看向沈墨。
沈墨在桌下用力掐了他腿一把,使了足足的力道,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陆承嗣吃痛,连忙站起来:“爸,这事可不能含糊啊!现在外面都在传,说沉舟他不是咱们陆家的血脉。”
“这要是真的,咱们陆家的产业,怎么能交给一个外人,这让其他世家怎么看我们,这让底下的人怎么服气,自古以来,家业都是传给嫡……传给亲生骨肉的啊!更何况,我是长子,更不能容忍这件事发生!”
“长子?”陆霆苍打断他,嘲讽一声,“你除了比你弟弟们早出生几年,还有哪里配得上长这个字?能力?德行?还是你那个专门用来侵吞股份的医院?”
陆承嗣脸色瞬间惨白,肥胖的身体晃了晃:“爸,您、您说什么,我……”
不,父亲怎么能知道他杀死叔叔的事情?那件事除了陆沉舟,现在已经无人知晓了。
他惶然又怨毒地扭头,瞪向陆沉舟,难道是这个该死的家伙告的密?
他咬牙切齿,恨不得当场杀了陆沉舟。
沈墨也变了脸色,刚想开口。
陆霆苍却不再看他,转而看向厅外:“赵正平,把东西拿进来,给大家好好看看。”
赵正平应声而入,身后跟着两个人,手里捧着厚厚的文件袋和一台笔记本电脑。
文件被摊开在陆承嗣和沈墨面前。
而里边的内容,全是他们做过的坏事。
譬如沈墨利用医院伪造精神病证明,以侵吞他人财产和股份的详细记录。
还有陆承嗣多年前威逼重病堂叔,以极低价格强夺原始股的交易凭证和证人证词。
还有近期他们夫妻利用陆氏资源进行的一系列非法交易和洗钱证据……
“这,这是诬陷,是伪造的,爸,你千万不要相信啊!”陆承嗣腿一软,跌坐回椅子上,汗如雨下。
这些字怎么可能全被知道了?
到底该怎么办?
沈墨还算镇定,但脸色也已铁青,她强撑着说道:“爸,这些来路不明的东西,怎么能当真?现在当务之急,是澄清沉舟的身份问题,否则陆氏股价动荡,损失不可估量!”
“身份?”陆霆苍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拿起遥控器,对着侧方墙壁按了一下。
壁画落下,背后是一块巨大的屏幕,上面播放的是一段明显年代久远的录像。
画面里,年轻许多的陆霆苍抱着一个大约四五岁的男孩,男孩有一双极其漂亮的绿眼睛,而那个时候就已经能看出他五官立体,格外漂亮。
老爷子旁边站着一个眉眼与男孩依稀相似的年轻女子,还有一个身形挺拔的中年男子,他们二人脸色苍白,已是弥留之际。
男子拉着陆霆苍的手,气若游丝:“霆苍哥,小舟就拜托你了,我们被人下了毒,已经活不长了,恐怕死的时候也是格外狰狞,别让他知道我们的事,平平安安长大就好。”
陆霆苍红着眼眶,重重点头:“你们放心,从现在起,小舟就是我亲儿子,是我陆家人,只要我在一天,绝不会让人欺他分毫。”
旁边那位外国女子眼中泪水不断流下,嘴角隐隐渗出血迹,最后还是痛苦说道:“霆苍啊,谢谢你,有你这样的友人,是我们一辈子的荣幸……”
录像结束。
厅内一片死寂。
陆霆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苍老的疲惫和不容置疑的威严:“沉舟的生父生母,是我毕生挚友,于我有救命之恩。”
“他们被敌对之人暗害,临终托孤,我视沉舟如己出,他的身世,我从未隐瞒,家族核心律所早有公证备案。”
“所以,他是我的儿子,也是陆家的人!也是我友人最后的血脉!”
“至于他的能力,”他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陆沉舟,眼中满是骄傲,“这些年,他为陆氏开拓的版图,解决的危机,创造的利润,在座各位,有谁及得上他半分?”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可每个人在听到他的话后,都不由低下了头,避开他的目光。
是啊,这些年来,因为陆沉舟,他们家族里的股份翻了又翻,不仅地位奇高,就连那些权贵,对他们家族也是望尘莫及。
“我陆霆苍选人,不看血脉,只看能力,看谁能带着陆氏走得更远。”
“有些人,生来就是猛虎,关在笼子里也磨不掉爪牙,有些人,喂再多的食,也不过是条翻不起浪的泥鳅。”
他猛地转身,眼神锐利。
“尤其是你们,陆承嗣,沈墨!你们夫妻二人,贪婪愚蠢,手段下作,害人害己,触犯家规,从今日起,逐出陆家,名下所有资产冻结,交由司法机关依法处理!”
“不!爸!我是您亲儿子啊!您不能这么做啊!”陆承嗣崩溃大哭,想扑过来,却被不知何时出现在厅内的孟泽带着两名保镖死死按住。
沈墨也瘫软在地,她知道自己是沈家的人,可是沈家也不足以与陆霆苍抗衡。
她知道自己这辈子是完了。
跟着陆承嗣,嫁给这个一无是处的蠢货,毁了她的一生!
孟泽将两人拖了出去,哭喊求饶声渐渐远去。
陆霆苍看也没看他们消失的方向,从怀中取出一枚古朴的黑龙玉印章,让赵正平放到陆沉舟面前的桌上。
“陆氏,以后就交给你了,”他拍了拍陆沉舟的肩膀,声音压低,只他们两人能听见,“清理干净,我老了,只求个家宅安宁,晚年能写写字,喂喂鱼。”
陆沉舟看着那枚象征陆氏最高权柄的印章,脸上并无喜色,只是眼神更深沉了些。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厅内剩余的人。
陆文远夫妇吓得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陆程曦依旧看着窗外。
那个银发少年撇了撇嘴,把手机收了起来,收敛了身上锋芒,像个乖孩子般并着腿坐着,双手乖乖放在膝盖上。
而陆文柏,终于放下了茶杯,抬起头,对上了陆沉舟的视线。
他脸上依旧带着那副温和儒雅的笑容,甚至对陆沉舟微微点了点头,仿佛在祝贺他。
陆沉舟心中冷笑。
大哥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蠢货,真正躲在幕后的毒蛇,还盘踞在阴影里,吐着信子。
“好了好了,都回去吧,这事儿就过去了,我会告诉所有人,陆沉舟就是我认可的小儿子,有人在胡乱议论,便依法处置吧。”老爷子摆摆手,示意众人可以散了。
他背着手,慢慢踱回水族箱前,抓起一把鱼食,慢悠悠地撒进去。
巨骨舌鱼缓缓游动,张开巨口,像是猛兽一般大口吞噬。
“哎,不中用的东西,喂了也是白费,”老爷子摇头叹气,意有所指,“还是得去庙里拜拜,去去晦气,求个心安。”
陆沉舟听在心里,却突然觉得有些意思。
求佛?
拜拜?
也许真的需要求点什么,求一份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定义的东西。
“乔延。”他开口。
乔延上前半步,恭敬回应:“陆哥。”
“这里交给孟泽收尾,”陆沉舟将印章收起,站起身,“你跟我去个地方。”
……
城西。
古寺。
暮色渐浓,古寺笼罩在沉沉烟雾之中,玄之又玄。
因为是秋天的缘故,叶子在地上落了不少,寺庙里的义工们忙前忙后,却依旧很开心的样子。
这样也是一种清修。
香客已然稀少,只有悠远的钟声,还有诵经声隐隐传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火味。
陆沉舟让乔延等在山门外,独自一人走了进去。
他没让僧人引路,只是凭着直觉,走向大雄宝殿。
殿内佛像庄严,俯视众生。
长明灯静静燃烧,映照着金身,倒是越显得神圣了。
陆沉舟在蒲团前站定。
说实话,他做过那些生意,从未求过神,全是靠着自己一步步向上,一点点用手夺得一切。
而所谓的带佛牌,也只是怕有些人用阴暗的手段为他降咒,它只用来防备。
而现在,他居然真的主动踏进了这里,甚至站在了神明面前。
但他没有犹豫,还是拿起三炷香,就着长明灯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举着香,看着佛像慈悲低垂的眼眸,沉默了许久。
他该求什么?
要多许几个愿望嘛?
求陆氏昌隆?
不,这东西已经被他运筹帷幄,不需要再求了。
求敌人伏诛?
他自有手段,如果连这个都要求,连这点麻烦都解决不了,那他没有资格再运营这一切了。
求财富权势?
不,他已站在顶峰。
那还缺什么?
脑海中闪过秦思夏的脸,闪过她漂亮的眼,还有那莹莹泪珠。
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是她的身体?
还是别的?
香灰不知不觉积了长长一截,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断裂,簌簌落在他手背上,有些发烫。
陆沉舟恍然回神,意识到自己竟然在这里站了这么久。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将手中的香放入前方巨大的香炉之中。
他知道自己要求什么了。
然后,他后退一步,双手合十,对着佛像,微微躬身。
他在心里默默许下一个愿望。
一个近乎幼稚的愿望。
「让秦思夏爱上我,永远留在我身边。」
这样就够了吧。
这样,他的人生也就完美了。
香入炉中,青烟笔直上升,融入殿内氤氲的烟雾里。
陆沉舟静静看了一会儿,转身欲走。
“阿弥陀佛。”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陆沉舟脚步一顿,回头。
殿角阴影处,立着一位眉须皆白的老僧,面容清癯,眼神澄澈通透,正含笑望着他。
“施主驻足良久,香灰断而方醒,心中所惑,怕是不轻,”老僧缓声道,目光落在陆沉舟胸口佛牌上,“不过,一念既生,便是缘起,施主身上这旧物,倒与佛门有些渊源,可稍镇心神。”
老僧声音平和:“然施主眉宇间,戾气与郁结交织,如乌云蔽月,掌心纹路深峻,杀伐决断,本是英豪之相,可惜……”
他微微摇头,指尖虚点自己心口:“情感之线,旁逸斜出,执念如藤,早已缠心绕骨,此非外物可解。”
若是往常,陆沉舟对这种神神叨叨的话只会嗤之以鼻。
但听着老僧那话,他确实被红尘所扰,明显是对方说对了。
他沉默片刻,开口问道:“那该怎么解?”
老僧微笑,引他至一旁的法物流通处。
那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念珠,材质各异。
陆沉舟看了一圈,跟他之前买的差不多,但那次已经被他在星芒音乐厅捏坏了。
“就这个。”他指着那串木珠。
“此乃老山檀香,气息醇和,静心宁神。”老僧取下念珠,递给他。
陆沉舟接过,直接从皮夹里抽出一张黑卡,递给旁边的小沙弥:“类似的,适合女子的,都包起来。”
小沙弥吓了一跳,看向老僧。
老僧无奈地摇摇头,合十道:“施主,法物在心,不在多,执着于相,反失其真。”
陆沉舟却不在意,只道:“包起来。”
最终,乔延提着整整一袋手串,跟在陆沉舟身后,走出了古寺。
老僧看着这一幕,默默摇了摇头:“阿弥陀佛,执着妄念,苦海自渡,施主这姻缘路,怕是荆棘遍布,慎之又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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