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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

    第21章 第 21 章 她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利。……


    这话听到李芷荷的耳里, 便又是另一种意思。


    是因着自个拿了这样多的世家秘辛,来借此等事情试探她是否会顺从吗?她几乎是平静地点了点头,顺从地跟随他起身去一侧的偏殿里头沐浴。


    凤仪宫曾是皇后的居所,自然也同样有着宽敞的浴池, 听闻陛下要在此沐浴更衣, 即便这时辰也不是平日里沐浴的时辰, 可一众宫人赶忙利落地将里头倾注好了热水, 又备好了沐浴所用之物。


    这几日陛下接连留宿在凤仪宫里头, 就连沐浴完可以穿戴的衣物也备下了不少。


    只是瞧着自家的陛下身后跟着贵妃娘娘, 两人就这样一同进了沐浴的偏殿, 让这些宫人们有些讶异, 可见惯了先帝的荒唐, 反倒是有些见怪不怪了。


    按理说陛下沐浴身旁是有宫人留下侍奉的,但这次却见他摆了摆手, 屏退了众人。


    原本在外头守着的冬燕被一侧的贾秀衣拉了拉衣袖,刚想开口, 便被对方掩着嘴拉走了。


    “小声些, 不用在这里守着了。”走到远处,贾秀衣方才出声叮嘱道。


    对方身上有一股好闻的香气, 抽了抽鼻子,冬燕开口道:“可是娘娘还在里头呢。”


    “哎, 你放心, 陛下不会吃了你家娘娘的。”刚说完,贾秀衣便觉得自己似乎说错了话,咳嗽了一声,“早晨御膳房新做了牡丹酥,你可要尝尝?”


    得想办法把这个馋丫头哄走, 要是这时候她在外头出声惊扰了自家主子,恐怕他这个奴才的命是真的要没了。


    可刚走没几步,就听到偏殿里头传来一阵普通的落水声,惊得冬燕想要赶紧朝着里头进去,她的小姐还在里头呢。


    “哎哎哎,你是真不要命了!”压低声音,贾秀衣的声线忽而多了几分低沉,她手上用了用力,才发现这馋嘴的小丫头跑起来的力气倒是多得很,险些叫她这个从小训练出来的人都有些拉不住。


    拉过冬燕附身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声,瞧着这人迅速红了脸,贾秀衣抽了抽嘴角,这才能够拉着这呆若木鸡的丫头离开了这里。


    而此时的偏殿里头,打定主意逆来顺受的李芷荷却被眼前的皇帝给惊到了。


    只见他绷着张脸,一言不发地作势叫她宽衣,可等到李芷荷伸出手替他轻而易举地脱了外衫,这人又开始生气。


    “ 不曾想贵妃竟这般有侍奉人的天赋。”不知为何,赵瑾行总觉得自己心里头憋着一股子无名火,有些被对方的毫不在意而越发生气。


    眼见这人似乎越发生气了,李芷荷着实无奈,她侧了侧身子便俯下身子请罪:“妾身有罪,请陛下治罪。”


    瞧着这人又在自己面前跪下,赵瑾行赶忙想要将这人拉起,可没料想李芷荷一直在抗拒同他接触,下意识便伸出手推了一把。


    其实没用多少力气,可这一下却彻底激怒了想要靠近她的赵瑾行。


    赵瑾行那张素来清隽贵气的脸上挂上了冷笑,一双凤目牢牢盯着李芷荷,手上也用了力气揽住了她那盈盈一握的腰肢。


    对方灼热的气息带着某种危险的警示,这样的他着实叫李芷荷吓了一跳,根本不习惯对方靠的如此之近,想要退后一步来脱身。


    但她身后便是刚刚放好热水的浴池,脚下一个没有支撑,便朝后栽了进去。误以为对方要摔倒,赵瑾行连忙伸手想要拉住,却没想到李芷荷就算是将要摔进水里,下意识的第一反应仍旧是推开他。


    掉入水中的李芷荷呛了几口水,眼眸中也沾染些许水色,身上的衣衫也湿透了,可返过身却也只是像岸上呆呆注视着自己的赵瑾行请罪。


    “陛下保重龙体,妾身无碍。”


    好一个无碍。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站岸边,只穿着内裳,嗓音喑哑的不成样子,就连称呼一时间也变了。


    李芷荷怎么能够不知道他的意思,可现在她根本不想懂,更懒得懂。


    这是要做什么?一定要和她假装成恩爱的夫妻吗?


    哦不对,皇后才是他的妻子,她算什么,一个从雁门关迎娶回来的、用来安抚住边关将军的筹码罢了。


    “妾身愚钝。”李芷荷的声音很轻,说着这话,便想要从水中爬上去。


    对方这样居高临下的在岸上看着自己,叫她想起前世,似乎也是这样,他就看着自己奋力挣扎在名为爱的深渊之中,无助地用尽全部的力气,可最后还是要被沉入无底之地。


    可对方片叶不沾,端坐在高台之上。


    她愚钝?赵瑾行根本不想听到这样的推辞,他像是捂着一块永远也不会热的石头,可偏偏对方不做任何抗拒。


    “你为何对我不冷不热?”


    这样的质问,好像很多年前也有人说出口过。


    李芷荷愣了下:“陛下何出此言,妾身已经是陛下的贵妃,就住在这皇城里。”


    她的语气依旧是那样平静,可不知为何,带上了些许自己都没有觉察到的嘲讽。


    “妾身不过深感皇恩浩荡,有些惶恐罢了。”


    心口上像是被堵上了那块捂不热的石头,赵瑾行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双手撑在池边便同样入了水中,将还未曾起身的李芷荷按在岸边,欺身而上,几乎是一字一顿:“朕要你的真心。”


    真心?李芷荷神情恍惚了一瞬,她的真心?


    曾经被谎言的利刃刺痛,而后又被弃之敝履的那一颗她李芷荷的真心?


    她哪里还有什么真心啊。


    在冰冷躺在床榻上感受着腹中胎儿死去的时候,她的真心就已经千疮百孔。


    在拼命求着对方出兵救援父兄的时候,她的真心就已经被丢在了乌金砖上,跟她的泪珠一样,碎成了一片一片。


    最后仅剩的那点真心的残骸,和那一场大火一起,烧了个干干净净。


    现在这亲手摔碎她真心的人,却又恬不知耻地在自己面前说着,想要她的真心?


    李芷荷沉默了半晌,语气中带上了无奈和苦涩:“妾身永远不会背叛陛下。”


    她给不了真心,可若是要对皇帝的忠心,她们李家倒是从来不缺。


    “朕不要你只把我当成皇帝,”赵瑾行的语气缓了一下,贴近她的面颊,气息微微平缓,“你可以把朕当成你的夫君来依靠。”


    李芷荷感受着这人身上独有的龙涎香的气息,混合着某种冷冽的松柏墨香,即便对方神情已经带上些许恳求,可她只是将自己的背脊挺直,狠狠倚靠在冰冷的浴池边缘——只有这样的痛感才能够叫她不沉醉其中,才能够时刻提醒着她要清醒。


    “妾身惶恐。”


    听到这四个字,赵瑾行眼底原本泛起的光忽而更加黯淡了,他哑着声音问:“你还记不记得先前我送你的簪子?”


    “我记得你很喜欢。”


    李芷荷眼睫狠狠颤了下,她怎么会忘。


    可“结发与君知,相要以终老”,若是真心爱她,怎会将可只能够赠与正妻的发簪给她,而后只用妾室之礼迎娶呢?


    他的气息像是当初那日在伞下飞起的碎雪一般冷冽,贴近在李芷荷的额上眉间,叫她只觉得格外不适,嗓子中像是堵进了发痒的芦花,张了几下唇,最后只轻声开了口:“陛下的赏赐,妾身自然是喜欢的。”


    “……那不是赏赐,”赵瑾行死死盯着她的瞳孔,见她稍有躲闪,便伸出手慢慢摩挲着她的面颊,逼得她一定要同自己对视,“那是我们的信物。”


    李芷荷被逼的退无可退,索性闭上眼睛:“陛下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她的心好累,无论是试探抑或是旁的,她都不想再理睬。


    这句话说出口,让赵瑾行只觉得先前他的所有质问就像是一拳打进了棉花一般无力,近在咫尺的人是他所钟情的女子,他已经将她困于这皇城里。


    她安安心心做了他的贵妃娘娘,尊礼守节,对他尊敬、忠心、温顺,无一不从。


    可就是这样的温顺,却将见过前世她如何痴恋自己模样的赵瑾行逼成了一只困兽。


    明明被囚禁在怀中的人是她,可偏偏嗔怒、无措、想要发疯的人却是他赵瑾行。


    痛苦如同池水一般将他全身都浸湿,明明是温热的池水,可流过心口的东西却冰冷的可怕。


    “……那你为何愿意接下那簪子?”赵瑾行眼眶微微泛红,像是在绝境之中抓到了仅剩的救命稻草,拼了命想要找到李芷荷心悦他的痕迹。


    他突然说出口的话,将横在两人之间仅剩的窗户纸扯开,李芷荷唇角弯了弯,神情甚至带上了一种温柔:“陛下,李家世代镇守雁门关,若是妾身不接下那发簪,恐怕来的人就得是妾身的兄长了。”


    “妾身的父亲老了,每到寒冬他身着铁甲之后,身上总是会有冻疮——他身上有十几处暗伤。可唯一能够叫他信得过,替他镇守着的人,只有妾身的兄长。”


    她感激地对赵瑾行笑了笑:“能够侍奉在陛下身边,妾身不胜感激。”


    这些话像是一道道利刃,彻底将赵瑾行期盼着对方的心割的支离破碎,拜拜忙碌了这样久,每日惦念着期盼着,想要见到她的全部喜悦,都在此刻化为了乌有。


    疼痛来的突如其来,从不曾受过这样对待的赵瑾行有些反应不过来,他努力叫自己咽下心中的勃然大怒——不能再吓着她了,那样只会叫她离自己越发远了。


    他低下头,只觉得格外挫败,目光落在李芷荷紧闭的眉眼上,挺翘的睫毛在面上投下一片阴影,沾了些许水珠的睫毛一颤又一颤,而后滚落在脸上,像极了她的眼泪。


    一切再清楚不过了。


    上辈子对他痴心一片的人,只剩下了对他的感激之情,就连这所谓的感激,里头恐怕也掺杂了对畏惧。


    可他不想放手,更不能放手。


    从少时开始,他能够见到的便是母后日日哭啼的眼泪,还有叫他勤奋刻苦讨父皇开心。在皇宫里头,没有人爱他。


    即便不想承认,可事实就是如此。


    父皇厌恶他的古板,母后只拿他当成巩固后位和朝着父皇摇尾乞怜的工具。


    回顾他赵瑾行的一生,唯一不因为身份、地位,而真心爱过他的人,只有李芷荷一人而已。


    他看着眼前陌生又熟悉的李芷荷,咬紧了牙关——现在不喜欢他又如何,她已经嫁给了自己,留在了这皇宫里。


    好像有一团火在心里头放肆叫嚣着,他再也忍不住,看着近在咫尺的李芷荷,将她身上已经被水浸势的衣裙一扯,而后看着她再也不负先前那种恭敬温顺的模样,神情中带上了几分惊慌,而后冷冷说道:“既然说是不胜感激,就好好侍奉朕。”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到了李芷荷,哪怕是前世,两人再怎么亲密,也不过是在床榻之上……现如今这般姿态,还有在这水池之中,几乎是将她的脸面丢在地上。


    李芷荷睁开了眼睛,唇角颤了颤,却没有发出声响。


    一个皇帝想要宠幸他的妃子,那她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利。


    只是对方身上还戴着面见朝臣的冠冕,除了沾了水之外,依旧穿戴完整,反而被压在水池边上的李芷荷衣衫已经被褪去大半。


    紫金龙纹饰的腰带膈得她腰腹有些疼,靠在池边的背脊刚有些不适,一双灼热的臂膀便将她强硬揽在了怀中。


    赵瑾行垂眸看着她,沾了水的内衫挡不住两人之间肌肤上的温度,他手下触摸到的肌肤柔软滑腻,鼻尖之处尽数都是她身上的馨香,可怀中的人分明有些颤抖。


    刚刚涌上的那抹火气,在碰到李芷荷那双不带任何情动的眼眸之时,已经尽数散去了。


    ……如果是情动,合该两情相悦才能行此之事,可李芷荷的眼眸里头不带半分情谊,甚至隐隐有一种他轻而易举便能够觉察到的绝望。


    赵瑾行顿住了,他见过自己的父皇强行占有了从外头搜集来的各色美人,那种厌恶又不得不屈服的神情,他实在是无比熟悉——以至于只不过在李芷荷的眼眸之中一闪而过,他便能够轻而易举的觉察。


    他做了什么!


    这样和他那荒淫无道的父皇又有什么区别!


    他僵硬着松开手,替李芷荷将衣裳披上,而后转过身开口道:“朕要沐浴了,你退下吧。”


    听着对方略带轻松逃过一劫的行礼声,而后又看着对方几乎是迫不及待离开的身影,赵瑾行在这水池之中待了许久,直到感觉到水池之中的水都有些微微冷了,这才起身穿戴替自己穿戴整齐。


    再不远处候着的春穗瞧见自家小姐湿了衣衫,赶紧上前几步拥着李芷荷进了内殿里头。


    待到四下无人替李芷荷重新擦拭着头发之时,春穗才敢偷偷附身凑过去道:“老将军那边一切安好,少将军已经查到了楼兰安插在雁门郡细作的一条内线。”


    训练有素的鸟雀带来的消息不同于明面上的,都是雁门郡内的机密,知晓此事的只有春穗和冬燕,就算是从小跟在身边,但不是家生子的夏翠都不知晓——也正因为如此,秋牧这个细作对李家军的消息也知之甚少。


    李芷荷点了点头,而后觉得鼻尖有些发痒,没忍住打了个秀气的喷嚏。


    春穗脸色瞬间有些不好看了。


    “这宫里头这么多侍奉的人,却偏偏叫娘娘去,还弄得您一身的水。先前好容易才养的身子好了些,万一着了凉……”


    平日里这个丫鬟话不多,可只要是碰到关于李芷荷的事情,就像是触了她的霉头,语气之中都带上了怒气,浑然不管对方还是皇帝。


    李芷荷瞧着四下无人,直到春穗平日里也谨慎,故意打趣她:“春穗姐姐,真该叫冬燕来瞧瞧你这苦瓜脸,好好去一去她这连着几日吃甜食的腻。”


    春穗拿着帕子正在替她擦干头发,闻言声音更小了:“这几日冬燕都快要和那新来的贾秀衣黏糊在一起了,活计没落下,可人总是一会就不见了。”


    想起前世即便自己落魄了,可依旧对自己恭恭敬敬的贾常在,恐怕对方也不是什么坏心肠之人,索性李芷荷笑了笑:“怎么,春穗姐姐这是吃味了,赶明本宫替你做主,把冬燕送给那贾秀衣,让她赶紧跟人走了算了。”


    毕竟日后那位可是很得宠,若是能够在她李芷荷被陛下厌弃之后还能庇护冬燕一二,想来也不是什么坏事。


    不一会,便听到偏殿传来声响,李芷荷便赶忙起身去迎驾。


    见赵瑾行神色依然好了不少,李芷荷便唤人送上热茶:“陛下可还要再去看些书籍?”


    先前她刚看到世家吴家的消息,还剩下不少世家的秘辛没看完呢,若是这人不去看了,她实在是不敢一个人去那书房里头——万一有什么机密奏章,这人恐怕又要开始怀疑她了。


    甚至说不定对方还故意在里头留些什么不该动的,好等着自己进去之后好生一顿计较呢。


    赵瑾行原本听到她讲话,还以为这人想要说些软话,哪怕是谎言也好,他也期盼着李芷荷能够对他多出一些哪怕一点点的情义。


    可对方眼神之中只有对那些世家秘辛的渴望,半分没有对他的喜欢。


    冷冷放下手中的茶杯,清脆的白瓷声磕碰在紫檀桌上,赵瑾行起身冷冷道:“朕还有要事去御书房,那些东西放在凤仪宫里也不成体统,若是贵妃想看了,便跟着朕一同回御书房。”


    说罢赵瑾行起身便走,可那脚步分明比平日里慢了许多。


    可即便再慢也快要出宫殿门口了,赵瑾行在心中冷笑了一下,顿住了脚步:“朕这几日可是很忙,若是贵妃不去,恐怕要许久之后才能看到了。”


    李芷荷有些被对方的无赖震惊住了,她唇角抽了抽,规矩行礼的动作都有些僵了,瞪着眼睛瞧着赵瑾行的背影,谁料想对方竟然猛地回头和她对视了起来。


    瞧见她的脸上难得出现了几分不同于逆来顺受的模样,赵瑾行心里先前的郁闷都少了不少,面色却还硬挺着:“若是贵妃今日来了,恐怕朕的御书房里头还存了一些先前没带来的消息,恐怕对之后筹集粮草一事可是大有裨益。”


    ……


    李芷荷的额上青筋跳了跳,她又不是疯了,一个后妃去御书房里头给自己找不痛苦,可那消息对她来说实在是重要。


    算了,等过几日再说,也还来得及,总不能在这人的气头上去吧。


    “……妾身恭送陛下。”


    第22章 第 22 章 贵妃娘娘已经睡下了


    从那日赵瑾行拂袖离去以后, 一连三天都不曾再来过凤仪宫里头。


    最先有些着急的人便是冬燕,她惯是沉不住气的, 这两日她去外头的御膳房里头取点心,先前还对她客客气气的宫人,在第三日都有些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挑剔起来了。


    尤其是原本就归属于谢太后一方的宫人,听闻皇帝在昭贵妃宫里生了气的消息,恨不得把尾巴翘到天上去——这宫里说了算的到底还是得谢太后。


    她噘着嘴带着少了不少分量的点心回了凤仪宫,刚巧撞上了正在摆弄新装好秋千架的李芷荷在那里同一旁的春穗笑闹着。


    “吆?这是谁偷吃了咱们冬燕的点心吗?嘴上挂油壶了?”春穗伸出手轻推了一把秋千,而后笑着看向一侧。


    “奴婢瞧着那新出的荔枝酥酪就想着拿了回来,谁想到明明有四盘子, 那御膳房里头的人非说是给太后坤宁宫里头备下的, 就连一盘都不肯给奴婢。”


    吃了一肚子气的冬燕神情沮丧, 她也不是就想要那点心,只是前几日还殷勤拿着东西来奉承她的宫人, 转头就换了一副嘴脸, 实在让她心里头膈应。


    “哎,用力推啊,春穗别停下。”这样的事情丝毫没有影响到李芷荷, 她笑着坐在秋千上, 还叫身后的春穗多用些力。


    上辈子她刚被赵瑾行冷落的时候,早就见惯了这后宫里趋利避害的姿态,这样的为难对李芷荷来说根本无足痛痒。


    见冬燕神情还有些难过,李芷荷轻笑了一声:“这宫里的日子便是这样,若是每次都要计较,恐怕咱们是计较不过来的。”


    “可日子不还得过下去吗,将来再有了新人入宫得宠,说不定这样的事情还要多了去了。”


    是了, 这里是天家之人所居的皇城里,怎么会只有她们家小姐一人。


    莫说是冬燕了,就连一旁的春穗听了这话神情中带上了几分惆怅。这才几日就见到了宫里的人情冷暖,自家小姐日后还要同其他的女子共事一夫。


    见惯了原先老将军在丧偶十年之后依旧孤身一人,再加上入宫以来宫里头只有自家小姐一位娘娘,一时间倒是叫这些人忘了,身为皇帝的人后宫之中怎么可能只有一人。


    “想那么多做甚么,快帮我推秋千!”李芷荷扭头对着两人笑了笑,仰头看了眼瓦蓝的晴空,“一会子日头毒辣了,咱们可就玩不成了!”


    瞧着自家小姐的神情,两人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脸色却也好了不少,一同在这里玩起了新作的秋千。


    其实李芷荷何尝没有困扰呢。那几卷秘辛将将查阅到最关窍的地方,她恨不得一头扎进御书房里头,把那书籍挨个都给偷走。


    唉,反正到时候想要她来住持主考,恐怕那人还是得给她瞧上几眼的,到时她再记下来,通过密函传给兄长,叫他也知道些。


    已经连着三日不曾去凤仪宫里头,着急的人除了赵瑾行以外,还有他身边侍奉着的宫人们。


    伴君如伴虎已经够危险了,可那老虎天天阴沉着张脸,动不动就嫌弃那平素丝毫不挑剔的东西,左右怎么都不和他的心意。


    就连这几日朝堂之上犯了小错的官员,便被自家心情极度不好的皇帝引经据典不带一个脏字地训斥了到痛哭流涕,跪在殿前直言日后断然不会再犯。


    难得到了晚上,听到外头有宫人的脚步声,原以为是和前世一样,李芷荷担忧他处理政务太久专程送了参汤过来,赵瑾行俯首假装醉心于朝政,其实依然专心致志听着来往的脚步声。


    待到人走近了,他佯装讶异抬首,刚想问李芷荷为何深夜来此,谁料想见到的人却是自己的母后。


    “母后可有什么事?”


    没听到有人来通传,这些个宫人可见是真的对自己的母后格外畏惧,赵瑾行神色平静,可眼神却暗了暗。


    “皇儿这几日实在是太过勤勉。”


    因着前些日子自己母族的兄弟贪墨一事,谢太后忙着替这个不成器的兄弟打发干净后头的事,所以倒是没什么心思把那几个世家之女弄到后宫里头来。


    这几日事情已经处理干净了,又听闻那对自己不敬、还害的一直跟着自己的柳彩被逐出宫去,若不是现在身边多了卫六这个处处得心应手的使唤人,恐怕谢太后还会更早些日子来寻她的皇儿了。


    听到这话,惯知道自己母后脾气秉性的赵瑾行没有放下自己手中的朱笔,语气之中没有半分感激:“父皇将这赵国江山托付给儿臣,若不勤勉一些,怎么对得起列祖列宗。”


    又是这种场面话。谢太后咬了咬牙,她这个皇儿怎么都和自己不亲近,年幼的时候就是这副德行。


    要不是后来那该死的先帝不能再有子嗣,她怎么着也不想叫这个养不熟的儿子当上太子。


    可事已至此,谢太后想起自己弟妹入宫给出的那点子主意,轻咳了一声:“国事是重要,可皇儿也要保重身体,更何况现在你膝下无子,更应该要注意些。”


    手中的朱笔顿了顿,在雪白的宣纸上落下重重的一笔,赵瑾行神情不变:“母后所言甚是,只是如今父皇新丧,朕欲要守孝一年以示孝道。”


    上辈子母后就想用这话把谢家那几个看着就叫人厌烦的表妹送到宫里来,万幸有守孝一事能够挡住,后来又借机将那几人挨个赐婚出去。


    没想到这辈子母后又是这样的借口,着实叫他厌烦。


    比起这样虚情假意的关心,他更想念李芷荷对自己说的坦坦荡荡——哪怕她没有喜欢自己。


    听到这话,谢太后语气都变了:“皇儿你大好年华,怎可因替你父皇守孝而耽搁,更何况如今宫里不是已经有一位册封了的贵妃——”


    她眉心皱了皱,脸上的纹路在灯下越发显眼:“——听闻皇儿你还给她册了昭字为封号,可见是喜爱得紧。这女人可都是善妒的,皇儿你可莫要听信了她的话,而不叫其他女子入宫了。”


    “那是父皇所赐的婚事,”赵瑾行丢下手中的朱笔,眉目之间带上了帝王的压迫感,“母后若是无事,朕还有政事要忙。”


    他语气顿了顿接着道,“先前京郊山洪,似乎冲垮了一处田庄,听闻是舅父名下的,朕倒是从未知晓。”


    谢太后心里猛地一惊,眼神飘忽了一下,她明明已经叫人处理好了,谁料想还是被这个心思多的皇儿给知晓了。


    对面这张冰冷威严的脸,像极了她害怕的先帝,令谢太后从心底生出了几分胆怯,她朝后挪了挪,皱着眉,却故意拔高了嗓子:“哀家年纪大了,这样的事情自然也是不知的,恐怕是谢家先前攒下的家业罢。”


    “更何况,就算是不选秀入宫,选几个可心的女官,也能叫这后宫里头事情处置的快些。这些日子哀家身子越发不好了,心疾更是不出几日便发作,后宫之事着实有些难处置了。”


    想着自家弟妹教的那些话,谢太后瞧着自家儿子依旧冷冰冰的神情,忍不住捂着心口,刻意扮出难受之色。


    赵瑾行脸色没有丝毫变化,听了这话,反倒是笑了笑:“母后所言甚是,只是选人入宫一事,朕已属意过几日开选女官,到时定然会告知母后。”


    他凝视着眼前假模假样的母后,心里只觉得一阵悲凉,却还是装成了一副忧心的模样:“母后定然要好好保重身体,天色已晚了,儿臣这便叫人送您回宫。”


    还想张嘴把自己喜欢的那几个世家女一并塞入宫里的谢太后被这一番客气话给堵住了,她心下一阵得意,虽然这个皇帝儿子不怎么体贴,可到底还是自己亲生的,不过几句好话就能够哄骗了。


    谢家京郊的那个庄子,等到朝廷里头出银子重新给收拾干净了,届时家里头孝敬自己的东西又可以多上几成了。


    她缓缓点了点头:“那参汤是哀家亲自炖的,皇儿记得喝了。”


    说罢转身便离开了。


    许久,御书房里头一片寂静,待到那参汤都有些冷了,赵瑾行才慢慢端起喝了一口。


    果然,自己这个母后就连表面上的关心都不肯做全了,御膳房里头参汤的味道,他怎么会尝不出来。


    总归他对这个生母就不曾抱过任何的希望,恐怕谢家的前途都比他这个亲生儿子要重要得多。


    将手中的银勺掷回那描金碧瓷碗里头,赵瑾行唇角扯出一丝带着戾气的冷笑:“今日是谁在外头当值,太后到此竟不通传。”


    “拖下去,按宫规处置。”


    到了亥时夜里头,刚将从凤仪宫里头脱身出来的贾秀衣,满头大汗地绕过还在闹着非要他一同玩秋千的冬燕,好容易才到了御书房里头。


    “陛下,您叫奴才暗中前来,有何事吩咐。”


    赵瑾行又看了一眼翻了两遍的奏章,手中的朱笔怎么都没落下,轻咳了一声,状似不经意地问道:“这几日,凤仪宫里头如何?”


    贾秀衣跪在地上思量了片刻:“娘娘一切安好,日里头还叫人安了个秋千架,和那几个从雁门郡来的宫女玩了一整晌。”


    秋千架?


    赵瑾行又翻了一遍奏章,这次用了不少力,总算按耐不住:“她这几日有没有提起过朕?”


    “……”贾秀衣目光闪烁半晌,而后只能对自己的主子直言不讳。


    “……不曾。”


    好得很,不只没有想起他,甚至还自己做了个秋千架玩乐起来了!赵瑾行将手中的奏章一把丢在地上,那口气怎么都顺不下去。


    他沉下脸色,瞧了瞧一旁冷掉了的参汤,忽而开口:“朕记得似乎还有奏章落在凤仪宫里头了,摆驾,去凤仪宫。”


    “陛下,贵妃娘娘已经睡下了。”贾秀衣鼓足勇气提醒道,垂下眼睛不敢直视震怒的主子。


    “……”


    这该死的奴才,真是要气死他了。


    第23章 第 23 章 朕亲自册封的贵妃,竟叫……


    这几日皇帝也不来, 反倒叫李芷荷的日子过的轻松了不少。


    她白日里读一读从外头带来的闲散书,连并同几个丫鬟一起玩一玩秋千, 后门绕过几步便是临水的御花园,天色将晚之时便可以去散散步。


    左右宫里头除了谢太后和赵瑾行,倒也没有旁人能够找她这个有封号的贵妃的晦气,反倒是过起了逍遥日子。


    刚琢磨了下先前看过的世家的消息,忽而听到宫墙之上有鸟雀声响,李芷荷抬头瞧了瞧,却见不是军中驯养出的,反倒是因着外头御花园里有人, 而被惊到四处乱飞的。


    敢在后宫里头闹出这等动静的, 恐怕除了谢太后, 按也就只剩下正在上朝的赵瑾行了。


    李芷荷无端眼皮跳了跳,只觉得有些担忧, 侧目瞧了瞧一旁的夏翠, 只需一个眼神对方便明白了。


    “奴婢这就出去打听。”


    可不过片刻,就瞧见向来稳重的夏翠神色紧张匆匆忙忙走了回来。


    “娘娘,冬燕和秀衣被谢太后的人拦在了御花园里头, 外头围了好一圈的人, 奴婢听到了冬燕的哭声。”夏翠压低了声音,说的话却像是竹筒倒豆子,把事情说了个清楚。


    每日这个时辰都是冬燕去御膳房取些点心,谁能想今日竟然会在御花园里头撞上谢太后。


    李芷荷皱了皱眉:“围着的人可都是宫里头的?”


    夏翠道:“不是,瞧着几个人的装扮都是世家里头的姑娘,还有个穿粉点翠的婆子,就随在太后身边——奴婢远远地只能瞧着这些了。”


    李芷荷心里头一惊,这要只是宫里头的人最后只需要她低头认错, 说不定还有一线余地,可若是有了外人,她本就得罪了谢太后,说不定就是想借此机会好好打了她的脸。


    可眼下也没有旁的法子,她闻言脸色有一瞬间的僵硬,却又立刻道:“替本宫梳妆。”


    夏翠张了张嘴,却没有出声。


    在这深宫里头她们这些丫鬟的命随时握在主子手里,若是这次自家小姐独善其身也无可厚非,毕竟要面对的人可是位高权重的太后——但若是不去,恐怕冬燕的命也保不住了。


    却说今日冬燕按照份例取了凤仪宫里头的点心吃食,赶巧碰见了去取入夏衣料的秀衣,两人正说了两句话忘了瞧路,在假山转角便迎面撞上了一行人。


    还没反应过来的冬燕便被贾秀衣按着一同磕头认罪,她稀里糊涂地跪下,却感到身边人紧张的不行。


    正低着头呢,便听到有人扯着嗓子阴阳怪气道:“不知道是哪个宫里不长眼的玩意,竟敢冲撞了太后。”


    冬燕心中一惊,坏了,这个太后本来就不喜欢自家小姐,若是因此得罪了,就算是她这条命赔进去恐怕也赔不完。她一紧张便有些不会说话了,眼泪刷的掉了下来。


    贾秀衣偷偷瞧见了平素爱和她吵架的丫头吓成这般模样,借着衣袖拍了拍她的手背,便赶忙连连磕头道:“都是奴婢不好,太后娘娘恕罪。”


    磕头的声音分外用力,不过几下那洁白如玉的额上便出现了血印子,瞧得谢太后身后的卫六眼神暗了暗,而后悄然附身说了句什么。


    “果然是皇儿身边养出来的,还算识得规矩,起来吧。”谢太后声音带着几分养尊处优的威严,却有些过于尖锐了,“不像是那些乡野带来的,一点规矩都不懂。”


    冬燕心头一跳,连忙跟着磕起头来:“太后娘娘恕罪!”


    可本就因着昨日被皇帝驳回女官一事更加厌恶李芷荷的谢太后,此时正想借着这个机会好好敲打敲打她,根本不曾理会地上跪着的冬燕,转头对着身侧今日入宫来问询的谢家弟妹道。


    “你瞧瞧,哀家在这宫里头一个可心的人都没有,净是这些腌臜东西搅得心疾都快犯了。”


    一旁的谢家主母自然能够听得出弦外之音,眼神扫过身后跟着的庶女谢婉惠,心想要不是她膝下没有适婚的女子,怎么会叫这个小蹄子抢了先,可脸上还是挂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太后娘娘您可要保重凤体,若是不嫌弃,咱们谢家这丫头,还算得贴心,不如就叫她留在您身边侍奉您这个姑母,也算是聊表孝心了。”


    谢太后虽不太喜欢这个笨嘴拙舌的外甥女谢婉惠,可到底也是谢家的人,撇了撇嘴道:“也算是你们有心了。”


    底下跪着的冬燕已经磕了半天的头,却没听到叫她起身的声音,即便头上已经开始淌血,只得继续跪着。


    一旁的贾秀衣心急如焚,可这大庭广众之下又不能贸然回宫去请救兵——更何况他现在的身份不过是个宫女,又能找得谁来救人呢!


    紧跟在谢太后身侧的卫六扫视了一眼,轻声提醒道:“太后娘娘,这个时辰是不是该用养颜汤了?”


    都是暗卫营里头训练出来的人,卫六自然是认得贾秀衣,此时也存了心想要替他解围,免得对方再着急。


    可还不待跪着的冬燕松了一口气,跟在队伍后头的王家女王时薇忽而瞧见贾秀衣那张丝毫不逊色于她的脸,眼底划过一丝阴狠轻声道:“这位跟在贵妃娘娘身边的宫女,虽说是规矩差了点,可生的倒是格外娇俏……”


    闻言谢太后目光沉了沉,这才注意到贾秀衣那张出众的脸,难怪自家皇儿要借着孝期的事情推脱选秀,原来是李芷荷那妖女再宫里头养了狐媚子,天天勾着自己的皇儿。


    平素里最讨厌生的妖里妖气的脸,此时更叫谢太后看着心烦。


    谢太后冷笑一声:“哀家生平最讨厌的就是狐媚惑主的东西,既然不懂规矩,不若就先打发到慎刑司里头,好好学一学规矩吧。”


    刚以为逃过一劫的贾秀衣脸色变得煞白,这个小丫头要是进了那折磨人的慎刑司,恐怕不能活着出来,情急之下他跪在地上道:“奴婢是近侍之人出身,若是太后您信得过,可以叫奴婢教习……”


    可还不等他说完,卫六瞧见谢太后阴沉直至的脸色,便知道大事不妙。她估摸着暗中派去的人已经到了金銮殿了,若是现在来人拖走了,恐怕到时更难救了。便赶在谢太后开口之前,上前走了几步,一巴掌便甩在了贾秀衣的脸上。


    “大胆奴婢,太后宅心仁厚免了你惊扰之事,竟还敢得寸进尺,真是不知好歹。”


    清脆的一声响起,贾秀衣的脸瞬间肿起了一侧,他瞬间便知晓自己说错了话,抬眸扫过卫六甩完巴掌的手,心里有些纳闷。


    这个跟在谢太后身边的掌事姑姑,倒是每一次都恰到好处帮了自己,难不成……心里头因着自己的想法一惊,可贾秀衣还是老老实实地跪着不敢再出声。


    有了这么一打断,刚想发作的谢太后倒是心气顺了顺,还不没来得及叫人把眼前两个看着厌烦的东西拖下去,忽而听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周围的宫人们也赶忙行礼:“拜见贵妃娘娘。”


    刚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陌生的皇宫里头了,冬燕听到自家小姐的声音,眼睛亮了起来,赶紧拉住一旁贾秀衣的手。


    可贾秀衣却有些担心,这宫里头的事情哪里是那么简单,先前皇上主子当着李贵妃的面处置了谢太后的人,恐怕心小善妒的谢太后早就想好好整治了。


    正想着,便见李芷荷朝着跪在地上的冬燕看了一眼,而后朝着谢太后行了礼:“拜见太后娘娘,不知这两个奴婢如何惹恼了您,妾身管教无方替她们给您请罪了。”


    谢太后这是头一回见到李芷荷,神情扫过那张叫人生妒的脸,神情冷若冰霜:“你们李家教出来的姑娘就这般没有礼节,刚入宫里头也不知道拜见婆母,怎得要不是今个你手下的人冲撞了,还要叫哀家等到什么时候去?”


    后头的王时薇早就知道昭贵妃的名号,此时见到这张倾国倾城的脸心里暗道不好,可见到谢太后如此讨厌这人,便又稍稍放下心来。


    她瞧着一旁眼睛都快妒成斗鸡眼的谢婉惠,便朝后不着痕迹地退了几步,有这个没脑子的谢家出头鸟在,现在还不必她来出手。


    李芷荷道:“先前是妾身着实身体不适,陛下也曾派了太医来诊病,生怕把病气过给您。”


    她说的有理有据,神情又十分淡定,礼节更是不错分毫,倒是一时间叫谢太后抓不到错处。


    谢太后被这话噎住,眉毛却竖了竖:“既然出来走动了,到时给哀家请安一事明日可莫要再耽搁了。”


    没想到过了一辈子,这谢太后用来拿捏自己的事情倒是一点没换,想到每日刚到卯时就要去坤宁宫外等着请安,五冬六夏不敢迟一次的痛苦,李芷荷目光微闪。


    “这几位是何人?见到本宫为何不行礼?”她全然没有在乎谢太后阴沉的脸色,反倒是故意面露狐疑地瞧着从宫外的来的那几个世家女,连并那位谢家主母。


    不开口还好,这一开口,最先按耐不住性子的谢婉惠道:“姑母是你的婆母,怎能如此不孝不贤,越过太后娘娘来耍你的威风!”


    这个蠢货。


    谢太后真觉得心口有些闷了,这个外甥女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安排进宫了,这样没有脑子的东西,竟然还是她们谢家的人。


    李芷荷唇角不着痕迹地翘了翘,这个谢婉惠上辈子还仗着自己不曾册封,用女官教习之礼对自己多加刁难,现在可是正巧撞到了这枪口上。


    “朕倒是不知道,朕亲自册封的贵妃,竟叫人欺辱至此。”


    赵瑾行的语气微凉,波澜不惊,可此时落在谢家众人耳中却如同一道惊雷。


    李芷荷微微一怔,赵瑾行竟然来替自己做主?这是日头从西边出来了吗?


    第24章 第 24 章 朕又让你受委屈了


    赵瑾行竟然不知他如今的后宫里头竟然成了自己母后随意聚会之地, 他不动声色地往人群中一扫,发现这些人竟都是些熟悉面孔。


    可众目睽睽之下, 他自然不好直接点名此事,却仍是开口道:“刚刚出言指责贵妃的是何人?”


    谢家主母咬了咬牙,刚想上前替这个不争气的庶女请罪,谁料想谢婉惠羞怯地看了一眼生的如此俊美的皇帝表兄,娇羞地扭捏道:“臣女拜见陛下,臣女也是忧心太后姑母的身子,方才出声……”


    原先谢婉惠还自认为入宫是为了谢家,可见到皇帝陛下的时候, 她才发现, 这位皇帝表兄通身的气度便已经叫她全然折服。


    虽说谢太后生的并不算貌美, 可她的母亲却偏偏是当年以美貌著称的刘氏,先帝的母后更是当年并称京城双姝之首的王氏。


    赵瑾行的容貌几乎是十成十取了祖母、外祖母的长处, 又多了几分风流的英气, 那双凤目龙睛更是兼具了赵氏皇家一脉特有的深邃。


    李芷荷瞧着这一院子的世家贵女娇羞却又大胆的目光,只在心里遥遥一叹气。


    也难怪上辈子会把自己骗的团团转,即便是其他人见到这张脸神情瞧着你的模样, 恐怕也鲜少能有人抗拒的。


    开口的这人是谢家那个蠢物, 赵瑾行耐着性子打算借这个机会把后宫的掌事权利尽数从太后手里头收回:“哦?那你倒是个很懂规矩的了?”


    他说话的语气带上了几分笑,不熟悉的人还以为他这是心情不错,就连谢太后都以为自己的皇儿看上了这个没眼力见的外甥女,撇了撇嘴,心道果然是随了好色的先帝。


    但若是真的能够把这个谢家出身纳入到宫里头,她这个太后也能够舒心些:“这是你谢家的表妹,自然是懂规矩的,都是一家人……”


    还没等说完, 赵瑾行便冷冷道:“朕竟然不知,一个既无品阶又无诰命在身的外室所出私生女,可以在朕的皇宫里头肆意指责当朝贵妃!”


    他侧目看了一眼立在不远处的李芷荷,之间她神情淡然,好似被对方羞辱之事毫不在意,不由得心中一痛。


    还是没有好好保护好她,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又叫她被人欺辱,他继续道:“既然你说是自己懂规矩的,以下犯上该当何罪?”


    以下犯上是为大不敬之罪,若是真的被定下这个罪名,恐怕谢婉惠这辈子就完了,就连她身后的谢家恐怕也会因此被朝堂之中的士族讥讽惹恼了陛下。


    谢家主母此时心惊肉跳赶忙上前拉住呆若木鸡的谢婉惠跪在地上:“求陛下恕罪,婉惠也只是关心太后姑母一时情急!”


    谢太后见到谢家的人跪在地上,眉头瞬时皱了起来,开口道:“皇儿这是要做什么?莫不是要当着哀家的面来惩戒哀家的母族之人吗!”


    不得不说当年谢太后在后宫之中惹得先帝不喜是有因由的,总是在这种事情之上拎不清自己的身份,只不过一开口便叫赵瑾行的神情更加冷冽了。


    赵瑾行冷冷开口:“母后恐怕是年纪大了,来人,送太后回宫。”


    李芷荷瞧着他的神情,知晓这人定是已然气急了——恐怕先前查出京郊河堤一事就是谢家之人贪墨导致,难怪会对谢家之人如此不客气。


    谢太后脸色瞬间一白,她今日难得心情不错,将芙蕖宴之时见到的几个可心的世家女连并着谢家人一同请到后宫里,打算把女官之事广而告之,到时也可以朝着赵瑾行施压,叫这些当年瞧不上她的世家们好好看看,她如今可是赵国最尊贵的太后。


    更何况她已经收了不少这些人送的礼物,要是此事不成,她以后又要如何自处。


    还不等她开口,赵瑾行便看向跪在地上的谢家两人:“太后糊涂,谢家的人却还光明正大的带着前朝之人所赠厚礼入宫,怎么?是想霍乱超纲吗!”


    “谢家庶女无才无德,出言顶撞贵妃,拖出宫门外掌嘴三十,日后无召不得入宫。”


    “谢家周氏,管教子女不严,降为四品恭人。”


    外命妇的品阶到了三品以上便可以随意递牌子入宫,如今谢家主母从二品的侯夫人一下子降到了四品,日后想要入宫可就难了。


    这是要断了谢太后在前朝的耳目,在场的人除了跪倒在地上的谢家母女两人,其余的信里头都各怀鬼胎。


    看来要想入宫走谢家这条路恐怕是不行了,瞧着如今皇帝的偏好,也许她们得对宫里这位李家出的贵妃娘娘好生打点一番了。


    可还不待人将谢婉惠拖下去,谢太后便转头怒道:“皇儿!不过是训斥了一声那茹毛饮血之地来的李家女,你就这样对哀家的母族!这是要将哀家置于何地!”


    赵瑾行知道自己母后不是什么聪明人,和谢家走的亲近不过是想扶持母族,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得寸进尺,恐怕是将他先前的忍让当成了理所当然了。


    “母后息怒,”赵瑾行目光中的失望格外明显,“谢家在京郊的千亩良田被水淹没了大半,朕实在不知道,灾情之下,谢侯夫人还能这般闲情逸致,倒不如叫她好好在宅邸之中看着吧!”


    原还以为自己替谢家天衣无缝解决了贪墨一事,谢太后不由得神情恍惚,而后顾不得周遭人看向她的目光,狼狈地被身后的卫六搀扶着离开了此地。


    事情解决了,赵瑾行冷冷扫视了一圈周围的世家女眷,还未曾开口,一个声音便响了起来。


    “臣女等人原是应邀陪伴太后,既然她老人家身子不适,臣女便先行告退了。”


    王时薇上前大大方方福了福,迈着莲步姿态曼妙,声音更是清脆悦耳,叫人听了便心情舒畅。


    赵瑾行认得此人,前世跪在他面前哭天喊地说是李芷荷因着妒忌将她左目刺瞎——等等,妒忌?


    他心头一跳,像是豁然知晓了什么秘密一般,一直看向李芷荷的目光也发现了些许端倪,脑海有一丝灵光闪过——从这人开口开始,李芷荷的神情便有些不自然,难不成这就是妒忌?


    而这一停顿却被旁人误会,羡慕的目光都纷纷看向王时薇,直叫她在心中暗暗得意。


    有谢太后撑腰又如何,不过是不识时务的腌货,此时有她这般体贴的话来圆场,恐怕已经在皇帝心里留下了个好印象。


    看着前世害的自己惨死之人就在眼前,李芷荷脑海之中便记起她那得意的笑,猛地神情变得格外不自然。


    李芷荷就僵立在那里,半晌都没有回过神,前世自己父兄被冤的话语像是藤蔓,绞杀在心口上,不停提醒着她,眼前这个王时薇便是罪魁祸首之一。


    王家,她断然不能放过。


    尤其是眼前这个王时薇,想要入宫为后?只要她李芷荷活着一天,断然不会叫她如愿!心中的怒火滔天,可李芷荷只能狠狠在衣袖之下攥紧掌心,此时她还不能叫旁人知晓。


    可话说的格外漂亮,王时薇的步子却没有迈出去分毫,保持着微微福身的姿态,一缕秀发恰到好处地挂在额间,脸上的笑容也格外得体。


    只可惜媚眼抛给瞎子看,赵瑾行不禁皱了皱眉,这人说完了怎么还不走,还刚好挡着他瞧李芷荷了,不由得摆了摆手:“既然无事便都退下。”


    王时薇不再迟疑,盈盈再拜:“臣女辞别陛下。”


    她抬眸之时恰好对上了李芷荷的视线,见这个得了封号的贵妃此时脸色阴沉地瞧着自己,似乎因此格外不畅,心中更是得意无比。


    等到外头围着的世家女眷们退去,赵瑾行却不曾再看那王家女一眼,而是立刻走到李芷荷身边,拉起了她的手。


    只不过刚一拉住,赵瑾行便微微一怔,他掌心里头握着的手微微颤抖,甚至还在上头隐隐留了几个指甲印着的红痕,已经开始微微渗出血丝来。


    李芷荷挣扎了一下,刚想开口,却听到对方叹了口气:“朕又让你受委屈了。”


    赵瑾行又记起前世,李芷荷刚入宫的时候笑得那般肆意,对自己更是体贴关怀备至,可等到自己的母后要她每日晨起便去请安,又说她规矩不好,叫了好几个教习姑姑来看着她。


    她似乎对自己开过口,说是那几个教习总是刁难她,可自己说的是什么——母后都是为了她好。


    可就算是当着他的面,自己的母后总是阴阳怪气地说李芷荷从边关来的坏习气需得好好改一改,若是他不在的时候又会如何对李芷荷呢?


    难怪后来的她笑容越来越少,每日都因着各种琐事忙的不可开交,再后来她便病了……


    想起这些,赵瑾行便懊恼后悔无比,默然片刻开口道:“朕一定替你做主。”


    李芷荷不知道这人说的是前世,只以为他这是误会了自己掌心的伤痕,轻退了半步行礼道:“是妾身身旁的人冲撞了太后,本应是妾身的不是,陛下这话倒是叫妾身惶恐。”


    赵瑾行看着她掌心上的痕迹,又心疼她此时的懂事,微微颔首:“是朕不好,没有照顾好你,你放心。”


    转头他又对着小顺子道:“你带人侍奉贵妃娘娘回凤仪宫,再派人去太医院传太医。”


    想起先前李芷荷吃醋的模样,他眸光微动看了一眼贾秀衣:“顺便把这位宫女脸上的伤一并上药。”


    前朝大臣们还等着他,不能再耽搁了,赵瑾行吩咐完便快步离去。


    跪在地上的贾秀衣一头雾水,却也赶忙扶起不知所措的冬燕一同随着李芷荷回了凤仪宫。


    周遭的宫人刚一屏退,冬燕的眼泪刷的便掉了下来:“小姐,都是奴婢不好,害得你得罪了太后……”


    “嗯,很不好。”李芷荷打断她的话,捏了捏冬燕的脸,“吓得你夏翠姐姐话都说不顺了。”


    夏翠红着眼圈,拧了一把她的胳膊:“都说了要小心,你以后再这般行径,就算是小姐不罚你,我也绝对不会轻饶你。”


    春穗却瞧见贾秀衣那张红肿的脸,知道这是为了护着冬燕而受的,不由得也对这貌美的宫女大为改观:“多谢秀衣妹妹了,这几日你便休息着,活计我都替你干着。”


    周遭的冬燕也连连点头,含着一包泪感激地看向她。


    贾秀衣不由得受宠若惊,她先前受的伤比这个重的多,都没叫人如此关切过,此时顿时有些说不出话来:“没事没事,我能成……”


    “你的衣裳我也会替你洗,你这几日可千万别碰水,免得坏了脸。”


    贾秀衣:“……”这大可不必了!万一她的秘密被发现了,恐怕后果更可怕!


    第25章 第 25 章 太后心疾发作?


    可等明日李芷荷将将起身, 便听到外头有宫人来禀:“贵妃娘娘,圣旨到了。”


    还没等她清醒过来, 便见到外头摆放了一堆金银细软连并着许多琉璃玉器,就连宫里头都少见的西域进贡香料也尽数都送到了这里来。


    可这些东西都不如随着圣旨一同送来的凤印更叫人惊讶。


    莫说是凤仪宫里的人都被这消息吓住,就连今早奉旨前来的宫人也在心里头明白,日后赵国的后宫里头做主的可就是眼前这位了。


    要知道在宫里服侍多年的人都知晓,自家陛下最是多疑,谁能想到这才入宫几日、平素里被朝臣们提防的李家之女就已然拿到了中宫凤印。


    小顺子一脸喜色,引着身后坤宁宫的掌事姑姑卫六捧了一只玄色描金嵌玉上头坠着昂首凤凰的盒子,轻轻掀开, 里头便是上辈子李芷荷求而不得的那座凤印。


    此时卫六恭恭敬敬对着李芷荷道:“奴婢奉太后之命, 将掌管中宫的凤印交到贵妃娘娘手上。”


    谢太后会甘心把掌管中宫的权力给自己?李芷荷不由得在心中狐疑, 哪怕是前世她已经掌管宫馈,可这凤印却被谢太后死死攥在手里头, 再加上有哪些女官分权, 她在宫里无论做什么都步履维艰。


    如今她不过平平挨了句骂,赵瑾行竟然眼巴巴就把凤印捧到了她面前,着实叫李芷荷摸不清楚缘由。


    要知道凤印可不仅仅能够命令宫人, 最重要的可是能够动用京城内外的城防军和侍卫, 几乎整个皇城的安危都与此息息相关。


    哪怕是李芷荷再怎么思量也断然不会以为是赵瑾行这个皇帝全然信任了她,恐怕此事和昨日听到的谢太后被诘问一事有关。


    谢家在京郊有千亩良田?


    李芷荷面上不显,可内心里却掀起惊涛骇浪——上辈子她小产之时,便是谢太后和皇帝大吵一架的时候。


    后来谢家的门生们被贬职了大半,就连谢太后也称病老老实实躲在坤宁宫里许久,倒是给了李芷荷难得几日清净日子。


    难不成因为她重生一事,搅乱了京郊山洪一案,以至于赵瑾行这辈子提前便知晓了谢家贪墨渎职, 所以这才将凤印从谢太后手中夺去。


    李芷荷瞧了一眼那盒子里头的凤印,开口道:“本宫虽为贵妃,可不过是陛下的妾室,如何能够拿得中宫凤印,还请姑姑代为辞谢。”


    这种东西可是烫手山芋,若是她此时毫不推辞便接下,那宫里宫外的指责恐怕要将她的脊梁骨都给戳成筛子。


    面容平平的掌事姑姑卫六在心中不由得有几分意外,难怪自家皇帝主子不惜得罪生母太后,也要力保眼前之人。单这宠辱不惊来看,这位李家之女已经比这皇城里头多半的人要强上太多。


    她在十几岁时便承蒙当时还为太子的赵瑾行所救,因此留在太后身边一直充作贴身侍婢,从未接过主子的任何命令。


    可因着要保护这位贵妃,整个皇宫内外全部的暗线尽数浮出,生怕怠慢了。


    掌事姑姑卫六依旧恭恭敬敬道:“太后娘娘心疾发作,实在力不从心,还望贵妃娘娘为了替太后分忧而接下此等大任。”


    心疾发作?恐怕是皇帝赵瑾行想要她心疾发作了吧。


    李芷荷推辞不得便接下了,小心翼翼捧着盒子,而后轻轻合上,命夏翠收起,对着卫六说道:“为太后娘娘分忧是本宫分内之事,只是不知她老人家何时能好,届时本宫定然原封不动归还凤印。”


    要是谢家一脉在前朝再不老老实实的,恐怕谢太后的这个心疾是再也好不了的。


    只是李芷荷的话却让一旁的卫六心中暗暗吃惊,象征着权利地位的凤印,眼前这位贵妃娘娘如此年轻却丝毫不在乎的模样,着实叫人钦佩。


    但此时她的身份也不适宜多说什么,领了赏钱之后便匆匆离去——她一会还要去给在宫里头捶胸顿足的谢太后去取那治心疾之药呢。


    可刚出凤仪宫,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同样来去匆匆,对方瞧见卫六却停下步子躬身行了个礼。


    卫六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受了这;礼数。


    不多时,这个身影便到了御书房里头。


    “启禀陛下,贵妃娘娘已然领旨谢恩。”


    赵瑾行昨晚便以雷霆之势拿下了谢家行三的舅父,对方正在外头的烟雨楼姑娘怀里头喝着猫尿,浑然不知道先前的贪墨一事已经被御史联手告到了御前。


    这边谢家承恩侯刚一入狱,那边谢太后便立刻请了赵瑾行去坤宁宫。


    可已经于事无补,最后只得顺了皇帝的意,交出了凤印称病于坤宁宫,这才勉强保下自己的胞弟。


    不管谢太后如何哭天喊地,甚至于恶狠狠甩了赵瑾行这个皇帝一巴掌,最后的结果都已经尽数入了他的意。


    所以即便今日召见了几位重臣商议筹集粮草之事,虽被这些人用怪异的目光看了许久,仍旧心中还算愉悦。


    若是上辈子的赵瑾行恐怕会因为自己生母的这一巴掌而悲痛,但感受过被人真正放在心上的他,此时断然不会为了此事而再过多难过。


    他垂眸看着地上跪着的贾秀衣道:“贵妃她可还欢喜?”


    只要再等等,等到今年边关战事胜利,届时他便可以封赏李老将军,而后便可将她册封为皇后。


    贾秀衣跪在地上,迟疑片刻:“娘娘她说,待到太后心疾好了,便将凤印还回去……”


    赵瑾行丢下手中的朱笔,神情有些失望。


    “她还说什么了?”


    贾秀衣顿了顿,而后摇了摇头。


    心中猛然一痛,原来他处心积虑从自己母后手里头拿了凤印,可对于一个不爱自己的李芷荷来说,这样旁人趋之若鹜的东西竟叫她不甚在意。


    赵瑾行长叹了一口气,不由得起身:“昨日朕派人替你看伤,贵妃可说了什么?”


    这个贾秀衣目前的身份可是个宫女,若是因着自己的关切,而叫李芷荷意识到吃味,那可就再好不过了。


    宫里的人甩巴掌都是有一手的,昨个贾秀衣受的那一下不过是声音大雨点小,今个已然消肿了,她磕了个头:“奴才谢过陛下关心,只是贵妃娘娘似乎……毫不在意,甚至还给奴才准了几日假,叫奴才好生养着。”


    赵瑾行走动的步子也停住了,他右侧脸上被太后尖细指甲印划过的痕迹越发明显,片刻后捏了捏眉心道:“朕知道了。”


    还是不在意吗?


    但终归还是他欠了李芷荷的,这些权利地位恐怕都不及薛承云那厮救下她兄长的恩情更重。


    赵瑾行坐了回去,看着早早准备好的运粮小队名册,上头用朱笔圈出了薛承云三个字,想要划去,却也明白除了这人,此时朝中其余人等即便忠心也没有这等本事了。


    贾秀衣原先离开,忽而记起这几日听得冬燕那丫头说过的话,踟蹰了片刻终归是开了口:“陛下,奴才听闻贵妃娘娘原先在闺中最喜骑马射箭诸事,这几日御马监新进了几匹良驹,若是想要哄娘娘开心,陛下可将良驹相赠……”


    赵瑾行愣了一下,他手中的名册掉在桌上。上辈子这么多年,他好像从来不知道李芷荷喜欢什么,就连那道羹汤也是近来见她用的多这才知晓。


    若不是眼前的人提醒他,恐怕他还以为李芷荷和京城中的贵女们一般,只喜好读书绣花之类的闲暇事。


    他顿了顿,开口道:“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贾秀衣应下,匆匆告退。


    骑马射箭吗?赵瑾行苦思冥想半晌,记起自己私库里头还有一把上等的弓弩,曾是鲁班后人所做,所需气力不大,但射程和力度却足以在百步之外射杀猛兽。


    但宫里头是断然不能出现这等凶器的,恐怕过几日可以借着出宫避暑一事,带她去外头好好游玩一番,也好叫她对自己改观些。


    到时他俩可以共乘一骑,而后一起射猎于山林之中,也可以叫她好好看看,他赵瑾行是如何飒爽英姿——定然不会输给那只会舞刀弄枪的薛承云半分。


    想到这里,赵瑾行只觉得心情舒畅,不由得笑了一下。


    可刚一笑起来,他便觉得自己的右侧脸上火辣辣的疼,起身对着净水瞧了又瞧,实在是太显眼了,看上去狼狈万分。


    他总不能顶着这样一张脸去见李芷荷吧?


    唉,除了昨日好容易见了一面,没想到这次又得等到脸上好起来才能去见她。


    这边长舒短叹,可李芷荷却不知晓半分,她将凤印放起后便叫冬燕借着鸟雀,将一道新的密信送回了雁门郡。


    不仅将谢家之事和盘托出,更是提及了赵瑾行将要替边关筹粮之事,希望父兄能够安心。


    过了一会,春穗忽而过来禀报:“娘娘,奴婢瞧着贾秀衣先前匆匆忙忙便离开了凤仪宫,去的地方似乎是御书房。奴婢为了不叫人瞧见,便没敢跟着。”


    御书房?


    李芷荷神情一顿,记起先前赵瑾行叫太医替这个宫女瞧伤一事,更何况这人还是御前出身,上辈子承蒙盛宠的贾常在,便是去见皇帝,也跟她没有什么关系。


    可如今这人在自己宫里,若是此时便得了恩宠,恐怕对她这个昭贵妃的名声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但她早就得罪了太后,连并着昨日那几位贵女,想来也没有什么好名声了,索性摆了摆手不再理会此事。


    但现在她拿了凤印,日后消停的时候怎么可能会有,外头有人来禀,说是宫里十二监的掌事们要来拜见贵妃娘娘。


    李芷荷挑了挑眉,靠在了软榻上随手拿起一册闲书,对着春穗道:“请他们去侧殿等着。”


    如此急吼吼地来拜见她,要是说心里头没鬼,恐怕她可是不信的。


    第26章 第 26 章 贵妃娘娘想念陛下了。


    不慌不忙地梳洗结束, 李芷荷又着人去传了早膳。


    将十二监的掌事们都引导去了偏殿,春穗脸上带着喜气回来道:“娘娘, 那些人看着好生恭敬呢。”


    恭敬?李芷荷冷笑一声,当年这些人可是没少扯着谢太后的虎皮给她使绊子,尤其是女官们入了宫,各自分帮结派、各为其主,反而将她这个掌管宫馈的贵妃娘娘给抛在脑后,事事都先紧着旁人来。


    更为可气的是赵瑾行,半分实权没给她这个贵妃娘娘也就罢了,一旦出了什么事, 这些人把矛头一股脑指向她这个掌管宫馈的, 到最后弄得她李芷荷里外不是人。


    后来她才知道, 这些宫人大多都是谢太后收买过的,女官们入宫更是备下了厚厚的礼节, 纵然有贵妃这个名号在身上, 可因着没有赵瑾行这个皇帝撑腰,反倒叫这些掌事宫人们轻慢了她这个贵妃娘娘。


    现如今看来,因着有了赵瑾行夺了凤印给她一事, 反倒叫这些随风倒的掌事们前来巴结她了。


    可李芷荷却也明白, 要是现在不给这些人下一剂狠药,等到谢太后的收买一到,恐怕给她背后捅刀子的事情又要屡见不鲜了。


    更何况她已经打定主意,待到边关粮草事情解决,这凤印还是不要留在手中为好。到底是块烫手山芋,在她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贵妃手里,若是日后有了真正的皇后,心胸宽广些的也就罢了, 要是真的计较起来,吃亏的还是她李芷荷。


    上辈子五年的光阴已经叫李芷荷彻底看透彻,她是断然不可能成为皇后的,更何况赵瑾行那人的心就是块七窍玲珑玄冰,她可不想再去妄想暖化。


    那样冰冷的感受她尝试过太多,已然不想再试了。


    这边李芷荷在慢条斯理地用早膳,可偏殿里头的十二监掌事们却有些心急,要说是人多了是非就多,更惶论这些日日在细处打交道的掌事们,早就各自有着各自的摩擦龃龉。


    莫说是平日里聚在一起了,就是难得要在一起共事也要忍不住斗上几句嘴。


    先前谢太后掌管宫馈之时最受宠信的便是司礼监,平日里最好耀武扬威的给其他人排头吃,现如今凤印换了人,下面的人都迫不急的想要给这位贵妃娘娘前来献媚,生怕是晚了一步就又落在人后了。


    但说是献媚,这些人心里头还是不怎么拿这位不过十几岁的李家贵妃太当回事。毕竟对方既不是世家女,在京城之中没有旁的帮衬亲朋,又是千里迢迢刚入宫,对这周遭的一切都不熟悉。


    只要她们面上说的漂亮些,对方定然不能够清楚这宫里头的弯弯绕绕。


    可这等了半天,茶水上了好几轮,这位执掌凤印的昭贵妃却迟迟没有出现。


    最开始还算是各自安安静静的坐着,过了一会子,最先坐不住的司礼监掌事姑姑便开了口:“看来咱们这位贵妃娘娘倒是真的忙。”


    旁的人都没搭腔,前些日子陛下因着太后娘娘身边的掌事姑姑说错了话,原先那样被宠信、都能带着自家亲眷入宫的掌事姑姑,都被拖下去打了个半死,逐出宫里去了。


    现下这位贵妃又得了凤印,最是风头无量的时候,在她的宫里头说这样碎嘴子的话,岂不是老寿星上吊——不想活了吗。


    可这茶水又轮着上了好几轮,到底是在宫里头出类拔萃的管事,心里头的气也都上来,原本静悄悄的偏殿也有了细碎的议论声。


    而后声音越来越大,几个关系好些的甚至起身换了位置,聚在一起聊了起来。


    外头暗处的冬燕小心瞧着这些人说的话,那双耳朵就连雪地十几里开外的马蹄声都能听得到,更何况这些宫人闲碎的话呢。


    待到这些人都已然聊得热络起来,冬燕朝着身后远处的春穗递了个眼神,对方心领神会。


    不多时,偏殿外头接连响起请安声。


    “请贵妃娘娘安。”


    登时偏殿里头的声音霎时间便停歇了,众人赶忙起身,整理衣冠,而后便瞧见一个身穿宫妃服饰的美人迈步走了进来。


    因着要见这些掌事,所以李芷荷便将先前封妃时备下的衣衫穿戴上,那裙摆之上有着左三右四的孔雀羽,头上簪的也不过是宫里寻常见的发饰,偏偏因着那张过分出挑的脸显露出过人的气度,通身有着叫人不敢直视的贵气。


    原先还想着给这位贵妃娘娘暗中使绊子的,被这双眼睛瞧着只觉得自己被看了个清清楚楚,心里头都觉得有些发怵。


    要知道她们可都是连太后面前都不曾畏惧的,可没想到这位年纪尚小的贵妃娘娘竟也由着如此的威严。


    当即这些人赶忙收起心思,朝着来人行礼下拜。


    被这些上辈子给自己吃足了气受的掌事们恭恭敬敬拜在面前,李芷荷神情不变,唇角上带了点笑:“诸位可是久等了。”


    她是故意等着这些人聊了好一会才进来,这个时候说这样的话,几乎是十足十的给这一群人吃了个下马威。


    可底下的掌事们全然收起了轻慢之心,赶忙推说是她们来的太早,反倒是打搅了贵妃娘娘。唯独那位司礼监的掌事姑姑低头时撇了撇嘴,那张过分蜡黄的脸上挂着几分不屑。


    李芷荷迈步走到主座上,瞧着底下神态各异的掌事们,慢悠悠请了她们各自落座。


    过了半晌,她只是抚了抚鬓上那支累丝镶宝白玉海棠金鬓簪,秀秀气气地打了个哈欠,不理会下头的宫人。


    果然,耐不住性子的司礼监掌事便率先开口道:“启禀娘娘,过几日便是要入暑了,届时定然要迁到避暑山庄里头,到时候人多眼杂的,奴婢是司礼监的掌事,为了便宜行事,这才早些前来拜见娘娘,想要您拿个主意。”


    叫她一个刚入宫什么都不懂的宫妃来拿主意?这分明是想叫她在众人面前下不来台罢了。


    李芷荷轻笑一声:“这等事情司礼监掌事每年都要经手一次,本宫竟不知道,这么多年,你是一点都未曾放在心上过啊。”


    借力打力,这样的大事宫里头自然都是有惯例的,偏偏挑着这样的事在她面前作弄,分明就是想要拿捏住她。


    这一声轻笑叫周围的人不由得一阵,再后来的话更是叫先出头的司礼监掌事心中一紧,口中却道:“这往些年都是由着太后做主,现如今是娘娘您统管后宫,自然……”


    “太后心疾发作,本宫只是代管凤印,”李芷荷悠闲端起一旁刚奉上的茶水,慢悠悠抿了一口,“怎得你是想逼着本宫对太后娘娘大不敬吗?”


    这一顶帽子扣下,直直叫下头的人后背都冒了起了冷汗,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娘娘恕罪,是奴婢想的不周全。”


    李芷荷放下手中的茶杯,落在桌上响起清脆一声,好像给底下跪着的人头上悬了一把利刃,可偏偏她大度道:“思虑的不周全就回去思虑,你们都是宫里头执掌各司的掌事宫人,该如何做自然都有着原先的一套法子。”


    她目光略略抬高,看向后头战战兢兢的其余人:“我听宫人说,你们诸位这些年俸禄倒一直不多,可事倒是比宫里头其他的宫人们多上不少。”


    李芷荷只想叫这些人安安稳稳替自己做事,只需要敲打刺头,给自己立威之后自然要再给一个甜枣,好好叫这些人收收心。


    “既然诸位行为做事都是太后娘娘放心过的,想来这些日子也不会出什么大差错,若是有了小错,可事出有因,本宫断然不会苛责诸位。可若是出了什么大岔子,本宫不便叨扰病中的太后,便只能禀告给陛下。”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就是别想着给她没脸,要是真的出事了,她直接越过太后禀报给皇帝,到时候可没人来保你们。


    “要是诸位做得好,本宫定然会在陛下那里替你们请赏,断然不会叫你们失望。”


    这一通话说来,底下的人莫不都心悦诚服,就连司礼监的掌事姑姑也心生喜悦,她这些年替太后忙前忙后,对方虽是宠信她,可到底散出的银子极少。


    要是这位新主子愿意给她提一提俸禄,想来倒真的一件好事。


    敲打了这群人后,李芷荷抬眸看了眼自己身后的春穗,使了个眼神便转身离去。


    众人正拜辞时,便瞧见这位贵妃娘娘身后跟着的宫女取了十二个密封好的厚厚的荷包,脸上带着笑,恭恭敬敬给她们放在了腰间。


    “这是娘娘给诸位吃茶水的,莫要嫌弃。”春穗带着笑,叫这些紧张了半晌的掌事们瞬间放松了不少。


    再接过这厚厚的荷包,仔细一捏,脸上不由得都挂上了笑意,连连再度恭敬行礼后这才离去。


    待到这些人都走了,李芷荷坐在秋千架下,思量的事还是放不下那些世家秘辛,叹口气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


    不远处的贾秀衣正忙着手中的活计,把这一声叹息刚好听到了耳中,想起自家皇帝主子失望的神情,不由得心中一阵喜悦。


    贵妃娘娘想念陛下了。


    若是她把这消息告诉皇帝主子,说不定对方一个高兴,就让她脱了这身宫女衣裳,再不济也能够跟同伴一般,做个不见光的暗卫也好过日日要捏着嗓子讲话。


    打定主意,贾秀衣连忙起身把这消息递了出去。


    可直到日头落下山,天色已经擦了黑,赵瑾行这才从御书房里头踟蹰到了这凤仪宫门前。


    他拦住要通禀的宫人,咳嗽一声压低声音问一旁的小顺子:“朕脸上……这处……”


    侧了侧脸,那处红痕还赫然在目,小顺子努力压住了自己的笑,生怕叫自己早没了的九族跟着遭罪。


    “陛下,不在光亮处看不清明。”


    “……”


    “朕知道了。”


    第27章 第 27 章 妾身伺候陛下更衣


    可刚入凤仪宫内, 便听到迎面碰见的宫人慌乱道。


    “陛下来了,快些掌灯。”


    还不待赵瑾行开口, 便登时见到凤仪宫外头依次序亮起了灯盏。


    他摆了摆手,一个眼神便叫宫人们都安静了下来。李芷荷此时恐怕已然在想念自己了吧?赵瑾行脚步轻快,不多时便走到了主殿檐下。


    “娘娘,今日打点那些掌事们的银钱倒是花费不菲。”


    向来替自家小姐考虑的春穗有几分心疼那白花花的银子,这次入京所带的银钱已然用了不少,若是日后还要打点人,又要到哪里去弄银钱。


    “这些你莫要着急,过些日子本宫再想些办法。”


    想到过些日子的女官考核一事, 李芷荷唇角翘了翘, 届时她这主考官定然会收到不少孝敬——更何况这事已在皇帝那里过了明路, 扣去必要采买粮草的部分,剩下的也足够她拿来打点宫人了。


    打点掌事们?赵瑾行在外头轻咳了一声, 一旁的宫人心领神会开始对他行礼问安。


    这才刚入殿内, 便瞧见李芷荷软榻之上放了几本宫规杂书,还有一盘没动过的点心,旁边的葡萄已经用了不少, 倒是半分没见到笔墨, 赵瑾行不由得好奇道:“怎么没瞧见你给李老将军写封家信?”


    信笺?李芷荷不由得一愣,这又是想要试探自己是不是给雁门郡传递消息了吗?她只道:“陛下厚爱叫妾身代管凤印,只是妾身实在愚钝,这最简单的宫规看起来都分外困惑,着实腾不出手来。”


    这倒也没错,上辈子李芷荷最初掌管宫馈之时就犯了不少小错,以至于被那些女官告到了自己面前。可那时候赵瑾行正焦头烂额处理世家之争,以至于对这些琐碎后宫小事不甚在意, 只是匆匆训斥了她几句便算了。


    但到后来,宫里头有人犯禁牵扯出一系列女官只见相互勾结之事,这才知道,当初便是他误会了李芷荷。


    那时他做了什么?似乎他派人给李芷荷送了不少赏赐,对方没说话,但从那时起,她对自己便变得恭敬了不少,即便两人独处之时,她也不再同过去寻常夫妻一般,拉着他说些琐碎的话。


    上辈子她就这样默默被这些人欺负,自己却是那个最蠢笨的眼盲心瞎之人。赵瑾行心中一酸,瞧着那本宫规,伸手拿过:“这些琐碎规矩瞧它做甚么,若是有困惑的,可以直接叫人来找朕。”


    找他?扯个话头只是想打消这人怀疑罢了,李芷荷垂着的眸子里头闪过一丝讥讽,难不成找他再给自己训斥一顿吗?


    “陛下圣明,妾身感激不尽。”


    反正这些宫里头大小事都按照旧例行之,要是出了什么事,就算追究到她这个代管凤印的贵妃头上,也不过是管教不严的小错,再怎么也没办法和前世一样攀扯上她。


    可赵瑾行朝着她右侧站了站后,这才说道:“这几日给你母亲封赏诰命的圣旨便快要出发前往雁门郡和她的故乡临安了,你若是有什么东西要捎带,自可一并托付给朕。”


    带东西回雁门郡吗?


    李芷荷嘴唇抖了抖,眼神中多了几分痛意,前世五载未曾再回故土,父兄的样貌声音都只在梦中出现。


    她这个不孝女,终其一生都不能再侍奉在父亲身前尽孝。若是前世父亲知晓她的死讯,又要如何悲痛?


    幼时祖父战死,祖母郁郁而终,幸有母亲这位从临安原至雁门行商的江南女,用柔情陪伴了父亲半生,可鹣鲽情深之下,是母亲被细作精心谋划下毒而亡。


    上辈子是她李芷荷不孝,入宫只为了求不得的一桩爱意,却忘了边关的百姓和父兄。


    “请陛下恩准,多带些驱寒的药草一并送回雁门郡……”李芷荷声音很轻,似乎是担心因此触怒了眼前人,“妾身父亲左膝处有伤,平日里还好,冬日里落了雪后便疼痛不已。”


    赵瑾行愣了下,他想起上辈子李老将军因病不得不在冬日里休整,而后李知渊领兵陷入险境一事,赶忙道:“李老将军乃是赵国柱石,这等伤病更是为了守卫我赵国百姓所致,朕届时便叫最擅长骨科推拿的太医一并前往雁门郡。”


    李芷荷不由得有几分诧异,这从宫里头送太医到臣子家里不是没有先例,但这般山遥水远,已然是极大的恩典了,她连忙附身拜谢:“妾身替家父多谢陛下。”


    赵瑾行哪里看不出她是真的开心,往日里送了不少东西,想来却不如这一桩事能够叫她欢心,他朝着右侧偏了偏脸,连忙附身拉她起来:“都是一家人,李老将军也是朕的岳丈大人。”


    一个妾妃的父亲哪里当得起皇帝的岳丈二字,李芷荷却难得没有反驳——皇城里头太医若是有法子叫父亲不再冬日受罪,就算是她吃再多的苦也是值得的。


    她感激地起身,却发现拉自己起身的赵瑾行一直奇怪地将自己的脸侧开,好像在怕她瞧着这人的右侧脸一般。


    “……多谢陛下。”李芷荷瞧了瞧外头的天色,还有眼前这个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赵瑾行,在心中叹了口气,却只开口道:“天色晚了,妾身伺候陛下更衣。”


    眼前的人难得这般柔顺温婉,好像在这一刻恍惚回到了前世,赵瑾行喉结滚动之间,却没有俯身宽衣,反倒侧过身压着眼前的李芷荷便矮身到了软榻上。


    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给惊到了,可之后李芷荷却逼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替母亲封了诰命,又替父亲寻了良药,更要为雁门郡的百姓筹集粮草。


    更何况,她本就是他的妃子,行这种事情无可厚非。


    只是她断然想不到,对方非要在这软榻之上——是想到了更好的方法羞辱她吗?还是觉得她本来就不配?


    垂下眼睫,李芷荷在灯下的容颜多了几分娇怯,面颊上也因着如此而显露出红晕,越发显得像是对此有所期待。


    赵瑾行俯身过去,抬起她的脸,最初瞧见的便是那张朱唇微微颤着,像是在呼唤着他前去亲吻。


    在记忆中先帝似乎就是这样在他面前放肆亲吻着其他的宠妃,自己的母后就坐在自己身边,用细长的指甲掐着赵瑾行胳膊。而后在深夜里,又一面含着泪给他涂药,一面又用最恶毒的诅咒狠狠骂着那些换来换去的宠妃。


    所以赵瑾行对于亲吻别人唇颊一事,只觉得是无尽的痛苦,还有生母歇斯底里地咒骂。


    但眼前如同蔷薇花瓣一般的唇,却和那些涂抹了脂粉红的快要灼伤目光的不同,微微颤着,呼出的气息带着香甜的葡萄味,混着李芷荷身上独有的清香,叫赵瑾行迟疑了半晌,最后却只是伸出手触碰了上去。


    果然,如同他想象中一般的柔软,更带着一丝不同于其他肌肤的触感,食指微微用力,便想要撬开,引得这唇的主人李芷荷的诧异怒瞪。


    李芷荷大惊失色,眼前这人还是那个规规矩矩、即便床笫之间也不出一声的赵瑾行吗?他最讨厌的便是在此间献媚之人,无论是她当年得窥宫中秘戏后妄图勾引,对方都不为所动。


    甚至于有一女官衬着她小产后,堂而皇之地想要爬上龙床,那一日她罕见地窥见了赵瑾行对此间勾引人之事的厌恶。


    可转念一想,也在那时,他也转头便收了那位贾秀衣的宫女入内服侍,更是盛宠多日。


    想来他只是不喜欢自己这个李家女的贵妃,也不喜欢那个爬龙床的女官罢了。


    想到这里,李芷荷不知为何,脑海中忽而浮现起前日里皇帝专门拨给贾秀衣这个宫女的太医——即便他不出声,那人救了自己亲如姐妹的侍女,也断然会请太医帮她看验。


    原本并不曾放在心上的小事,在此刻对方在床榻上随意逗弄自己的时候,却忽然尽数涌现在心中,李芷荷只觉得猛然泛出一阵苦涩的酸痛。


    再也忍不住生出几分怒气,在赵瑾行抿着笑故意用食指再戳弄自己唇瓣之时,微微启唇,而后在对方诧异的目光中狠狠咬了一口。


    这一下多半是出于霎时的怒气,可等咬了这一口后,李芷荷便吓了一跳,想要合上唇为自己的鲁莽请罪,却被对方猛然勾住了舌尖,合不上唇了。


    李芷荷那双凤目圆瞪抬眸之时,却只对上了赵瑾行含着笑意的双眼,他轻笑一声道:“唔,朕倒不知,贵妃这里还养了一只小猫,竟然如此牙尖嘴利。”


    不知为何,被李芷荷这样毫无戒心地一咬,他只觉得连日来被对方拒绝的酸涩一扫而空,就连母后掌掴的痛苦也烟消云散,真恨不得在此时就抱着这人回到床榻之上,求得欢愉。


    奈何赵瑾行牢牢记得那位陈太医的叮嘱,虽说是李芷荷身上的毒已经去了大半,可若是在此时有孕了,恐怕会影响到腹中胎儿——前世两人已经因此没了一个孩儿,她那伤心欲绝的模样仍旧没有忘怀。


    更何况他绝对不会再叫李芷荷喝那伤身子的避子汤,所以在她全然好了之前,是断然不能真正碰她的,这也是一开始只在软榻之上想要欺负她一下的缘由。


    他轻轻俯下身,亲吻了李芷荷的额头,而后将她抱起放到了床上,又找到轻薄的被衾在她诧异的目光中盖在了两人身上,而后睡在了床榻外侧。


    “……陛下?”李芷荷刚想做好逆来顺受的准备,却只看到这人竟然睡在了不同于规矩里的内侧。


    向来遵规守矩的这人怎么闹了这样一出?可不等她开口问,就瞧见赵瑾行的右侧脸上在灯火映照下似乎有几道红痕。


    赵瑾行心中一紧,不知道她是否瞧见了,赶忙道:“快睡吧。”


    第28章 第 28 章 他要和她结发为夫妻


    已然快接近入伏的夏夜里头, 到底还是燥热一些的。


    朦胧中有了些睡意,李芷荷便听到耳边有些细碎的声响,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借着床脚处的灯盏,瞧着原本睡姿规矩的赵瑾行的手赫然在轻抚自己的右侧脸颊。


    她的睡意顿时消散了不少,赫然记起原先这人便遮遮掩掩的,似乎有什么不想叫自己瞧见,此时也起了好奇心,小心起身看向了赵瑾行的右侧面颊。


    这一眼不要紧,却叫她险些惊讶出声来。


    之间原本白璧无瑕的脸上赫然多上了一个巴掌印, 还有几道细长指甲才能划出的印痕——而打这一下的人定然是用了十足十的力, 能够看得出还有隐隐泛着青紫的痕迹。


    能在这皇宫里头掌掴皇帝, 还不曾听到风声的人,也只有谢太后那一位了吧。


    而此时的赵瑾行却在梦中又回到自己的小时候, 他面前摆着厚厚一摞的书卷, 身侧是母后不停地哭啼声。


    他想要开口劝母后不要再哭,可怎么对方却戛然而止了哭声,恶狠狠盯着他说道:“你父皇只能有你一个孩子了, 你是赵国的太子, 你是母后唯一的希望了。”


    说罢,母后长长的指甲便用力掐着他的胳膊,忽而咧开嘴笑了起来:“是啊,那个老不死的就算是知道了是本宫做的,又能耐本宫如何呢?本宫是他唯一儿子的生母,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年幼的赵瑾行忍着痛,不曾开口,他知道, 开口也是没用的,可下一刻眼前的母后又忽而松开了他,眼泪说掉就掉,搂着他又心疼的哭起来。


    “本宫的皇儿,你要替本宫撑起来,日后谢家就指望着咱们娘俩了。”


    “你父皇厌恶本宫,皇儿,母后就只有你了。”


    先前被指甲刮破的皮肉沾上了眼泪,渗出支离破碎的疼,赵瑾行想要后退,却又看着自己生母嚎啕大哭的模样心软了一瞬。


    但过了一会,周遭忽然鸦雀无声,他置身在一片空洞的黑暗之中,面前站着的赫然是已然苍老了不少的母后。


    她目光之中的厌恶还没来得及掩盖住,恶狠狠地盯着他:“哀家就知道,你跟你父皇一个样。”


    “你们两个都一样没心没肺!”


    “你们活该被自己最亲近的人背叛,永世不得被信任!”


    这是赵瑾行最害怕的事情。


    他这么多年一直在试图让自己和那个昏庸荒诞的父皇不一样,不只是为了自己,更是想要拯救那个在深夜里落泪的母后。


    毕竟,他觉得,自己的母后也不过是被父皇伤透了心才会变得如此。


    可一味的纵容自己的母后真的是对的吗?


    他难道还不够对母后宽容吗?


    谢家所作所为早就践踏了他作为皇帝容忍的底线,更何况,李芷荷的死难道和自己的母后没有关系吗?


    可她说的也没错,要不是他一直疑心李芷荷,将这个唯一爱自己的人拒之在心门外,又怎会酿成最后的悲剧?


    脑海中关于前世模糊一片的记忆清晰了起来,赵瑾行只觉得有什么东西穿过了禁锢他的黑暗,他抬眸看着眼前厌恶自己到歇斯底里的母后,忽而能够开口了。


    “母后,你说错了。”


    “我和父皇不一样。”


    没人爱父皇。


    可有人用心爱过他了。


    虽然他醒悟的太晚、太迟,可那份真挚的爱却像是空中皎洁的月光,将曾经那个被关在黑暗之中的他拯救出来。


    可没人回答他,只有周身渐渐暗下的天色在回应着他,但莫名渐渐的周遭好像起了一阵火,将他困守在那昏暗的梦中。


    此时的赵瑾行只觉得身上一阵滚烫,好像一根着了火的梁柱凭空出现,即将要落在了他的脸上。


    他想要躲开,却赫然发现自己的双腿无论如何都挪动不开,眼睁睁看着那火苗朝着自己砸了过来,无奈之下只能用力挥动自己的手臂想要拨开,却不留神抱住了一个微凉柔软的身躯。


    而就在这一刻,李芷荷刚巧附身在他身侧,恰好被这人抱在了怀中。


    她险些没忍住惊叫出声,这一下直直叫她愣在了原地。


    可仍旧却被睡梦中的赵瑾行死死抱在怀中,看着对方紧闭的双眸,以及紧紧锁着的眉头,不由得有些诧异。


    难不成他是真的做噩梦了?


    记忆力她好像从没见过这么脆弱的赵瑾行,红肿的脸颊,紧缩的眉头,甚至就连眼角处也隐隐有着水光。


    李芷荷松了一口气,却莫名觉得心头微微一紧。


    赵瑾行脸上的红痕,还有梦中紧缩着的眉头,好像叫她难得窥见了这人少见的脆弱一面。但在下一刻,却又移开了自己的视线。


    她一个被困死在深宫之中的人,竟还妄想同情一个帝王。


    可这样热的天气被这人抱在怀中,实在是有些叫李芷荷忍不住,她心中着实无奈,眼见这人似乎是不打算放手、越发放肆抱紧的模样,她鼓起勇气,轻轻推了推他。


    只不过一瞬,陷入到梦魇之中的赵瑾行便苏醒了过来,双眼迷茫地看着被自己抱在怀中的李芷荷,语气中带着些许疑惑:“芷荷?”


    即便已经开了口,可赵瑾行仍旧没有松手,好像在抓住最后求生的稻草一般,语气却变得欢喜了起来:“我就知道,你不会忍心抛下我的。”


    不会抛下他?他做的是什么样的梦?


    李芷荷微微怔愣,面上却只是轻描淡写道:“陛下,您梦魇了。”


    她突如其来的冷静语气,和前世全然不同的模样,都让赵瑾行从梦中恍然——眼前的李芷荷还没有经历过那些伤痛,也不曾没有等来他的凯旋便死在了火海之中,她还好好的就在眼前。


    更何况,这样不带半分爱意的目光断然不是那个深爱着他的李芷荷。


    赵瑾行垂了垂眸子,盖住自己眼底深深的庆幸,即便李芷荷这一辈子还没有爱上自己,可她终归还是活生生在自己面前——这一切都还有机会。


    可这样的眼神依旧让赵瑾行觉得心中酸涩无比,难道这就是他重活一世的代价吗?


    “朕失态了。”赵瑾行依依不舍地将自己的手臂抽回,轻声叹了口气,“芷荷,你莫要见怪。”


    他还是想要喊她的名字,像是前世她所渴求的那般,但李芷荷却只是侧了侧身子睡了回去:“是妾身睡姿不好,惊扰陛下了。”


    赵瑾行喉结滚动,咽下心口的酸涩:“是朕梦到小时候的事了。”


    他忽然想要和眼前的李芷荷诉说一下过去,即便知道她断然不会和前世一般关切自己,但在这个深夜,他只想放纵自己开口。


    李芷荷愣了愣,这人难不成要给她讲什么秘密?在这皇宫里头,知道了皇帝的秘密,岂不是叫她头上悬着的利刃朝着她脖颈上划得更快一些?


    她曾经倾尽一切想要去爱眼前这人,可最后明白,赵瑾行是一个真正的帝王,断然不会和她一般沉溺于儿女私情。


    床榻微微一动,赵瑾行转过身似乎想要和她彻夜长谈一般,李芷荷赶忙闭紧自己的双眼,让呼吸也变得绵长起来,好似她是真的已经睡着了。


    赵瑾行等了半晌,却只听到她绵长的呼吸声,不由得轻叹了一口气,恐怕这几日事情也叫她忙乱不堪吧。可刚刚怀中的软玉温香似乎还残留了意思余韵,此时空空的怀中反倒叫他有些难以入眠。


    他瞧了一眼紧闭着双目的李芷荷,压低了声音:“芷荷?你可是睡着了?”


    不想听这人再给自己将什么要掉脑袋的故事,李芷荷根本不敢动弹,老老实实僵硬躺在那里装睡。


    但下一刻,一个灼热的胸膛便小心贴上她微凉的背脊,叫她忍不住僵硬了一瞬。


    身体的反应是骗不了人的。


    赵瑾行恍然明白了眼前的人是在装睡,可他却偏偏只觉得此时装睡的李芷荷好似在那恭恭敬敬的外表之下,悄悄掀起了不同于平日里对他那般疏离的姿态。


    像是那只他曾被关在冷宫深处碰到的那只小刺猬,蜷缩紧紧的周身,却在肚皮那里露出一对黑澄澄的小豆眼,柔软的肚皮若隐若现。


    他更是放肆地将怀中的李芷荷抱得紧紧的,口中还道:“若是醒来了,便听朕讲吧……”


    很好,这人是真的耍起了无赖,但偏生李芷荷半分办法也没有。


    醒来也不是,装睡吧又要被这人紧紧抱着,又热又闷,真恨不得一脚把他踢下床去。


    当然,这也只是想想而已。要是她真的踢了这人,恐怕将要带给父亲的太医,甚至于连并着冬日的粮草,还有母亲的诰命,谁知道这人会不会在气急了之下出尔反尔。


    她努力闭上自己的眼睛,竭力忽视背后的灼热,还有对方的气息打在自己发顶之上,好像她是对方珍爱之物一般,就那样恋恋不舍的抱着。


    慢慢的,原以为自己如何都睡不着的她,睡意渐渐涌上,而后真的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但抱着她的赵瑾行可谓是给自己平白找了罪受,他正值血气方刚之时,怀中抱着的便是心爱之人,更是叫腹下好像灼起了一团火。


    奈何理智还在,他现在断然不能叫李芷荷有孕,若是有了毒素传给他们两个的孩儿,岂不是酿成大错?亦或是叫那孩儿因这毒再次胎死腹中,又叫李芷荷身心都受到丧子之痛?


    他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慢慢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最后只是用手轻轻虚虚拉着李芷荷垂下的青丝。


    赵瑾行眸光闪了闪,将自己的一缕头发和李芷荷的放在一起,忽而觉得心中无比安定。


    他要和她结发为夫妻。


    第29章 第 29 章 何必,多此一举。


    沉沉睡了一夜, 李芷荷醒来的时候已经不记得到底是何时入眠的,可等她睁开双眼, 却发现身侧的人将将起身,紧紧锁着眉目。


    她不由得心中一动,片刻后还是出声道:“陛下可是身体有恙?”


    赵瑾行听到这声音,微微转过身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中带着明显的沙哑:“是朕吵醒你了?”


    他神色怔怔地看着脸上还带这些未曾睡醒红痕的李芷荷,忽而心中重新燃起了希望,她这是在关心自己吗?


    “妾身惶恐,这便起身侍奉。”李芷荷语气依旧恭恭敬敬, 甚至想要起身伺候他, 可只不过虚虚做了个动作——昨个夜里好容易才睡着, 她此时其实困倦的很。


    这样的语气叫赵瑾行闻言脸色有一瞬间的僵硬,喉咙觉得格外不适, 那双漆黑的眼眸半隐半现在纱帐外侧, 却只是轻描淡写地开口:“无事,朕今日约了慎皇叔在御书房议政,恐怕不能陪你用午膳了。”


    她的语气太过恭敬, 让他曾经唾手可得的那份放肆轻松, 变成了再难触碰的求而不得。


    听到这话,李芷荷也只是抬眸看了眼天色,而后说道:“妾身恭送陛下。”


    赵瑾行却迟迟迈不开离去的脚步。


    一个如此轻松就不再关心他的女人,对他好像丝毫不在乎。


    从头痛欲裂中醒过来的赵瑾行很难分辨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他明知道眼前的李芷荷不再深爱自己,却仍旧渴求希望等到对方哪怕流露出半分的关心。


    仿佛当初那个毫不在意对方辛辛苦苦熬了半日鸡汤的自己,在此刻冷眼看着他如今的凄凉。


    身后仍旧没有声响,她似乎又要躺下睡着了。


    赵瑾行轻轻垂下眼眸, 嗓音沙哑语气飘忽:“那你记得用早膳。”


    身后没人回答,他的声音太轻,几乎飘散在了晨光微熹里,喉咙越发难受,赵瑾行掩住嗓子,没再说什么,穿戴好衣冠后便走出了门口。


    早在一侧等候的宫人们紧随在身后行礼问安,却被他摆了摆手。


    “吩咐下去,日后不要在寝殿请安,以免扰了贵妃安眠。”


    压住想要继续咳嗦的嗓子,赵瑾行的步子越发的急切,慎皇叔已经联手几位不同府衙里的官员,查出今年各处报上的旱灾之事。


    更何况他心中早有预料,恐怕这些人所谓灾情不过是谎报,想要少些朝着国库之内运送粮草罢了。


    只是碍于没有人证物证,所以等到这些东西一到,便可以将那些勾结外族之人一网打尽。


    在心中压下对李芷荷毫不在意态度的痛处,赵瑾行已然来到了御书房中,他竭力叫自己稳住心神,先行瞧着之前暗探们送来的消息。


    情爱之事,他着实无能为力,但这赵国的江山社稷却仍旧压在赵瑾行的肩上,一刻也不能放松。


    这边李芷荷左不过躺下又多睡了盏茶时辰,到底还有几分挂念着昨日里头赵瑾行说过的话。


    若是给父亲和兄长带些东西回去,恐怕没有什么能够比一把趁手的兵器更合适的礼物了——可在这深宫里头,她一个后妃,莫说是兵器了,恐怕就连做菜用的刀都碰不到一点。


    但要是其他的物件,恐怕除了那些厚实的毛皮,也就是弄些厚实的棉花被褥了。可这些东西在雁门郡用银钱也是能够采买到的,根本不必这样千里迢迢送去。


    李芷荷努力回想着五年前她见过的父兄的音容相貌,不多时便觉得眼中酸涩无比,险些落了泪下来。


    她努力眨了眨眼,把泪意咽了回去。


    不若便替父兄做一对护膝好了,边关苦寒,她记起先前的赏赐里头有两张顶好的玄狐皮子,恐怕刚好能够做出两套护膝来。


    剩下的,便再写封家信。


    这样既能够聊表心意,也不会叫人疑心她这个李家的贵妃捎带了什么消息回去。


    “冬燕,替本宫磨墨。”


    洁白的宣纸铺在案几上,因着是在室内,依旧点了盏灯,将李芷荷的侧脸映照出几分昏黄,她手中的笔抬了又起,却怎么都落不下去。


    她该说些什么?


    五年的时光早就叫她变得沉默寡言,她不敢写信,不敢僭越,甚至不敢和任何人说起自己的心事。


    “父亲见信展颜……”


    “……女儿在宫中一切安好……”


    “……愿您保重身体……”


    笔一旦落下,似乎就有了控制不住的力量,李芷荷的字越写越小,越来越密,她开始还能勉强撑住自己的情绪。


    可等到写到保重身体之时,眼泪再也止不住,尽数滚落在墨字之上。


    她好想念父亲,好想念兄长,好想念雁门郡的一草一木,甚至于曾经叫她最讨厌的边关风雪,也在此刻尽数浮现在眼前。


    过去她总是不懂事,偶尔会将父亲气的吹胡子瞪眼,可等到真的想要教训她的时候,却怎么都下不了手。


    如今却断然醒悟,那时候唯恐躲避不及的教导,在此刻已然成为她再也回不去的过去。


    “小姐……”冬燕在一旁慌乱看着正写着信便落下泪珠的自家小姐,顾不得主仆之别,拿出手帕便要替她拭泪。


    李芷荷从回忆中被唤醒,她压住嗓中将要溢出的嚎啕,神情中是冬燕不能理解的悲痛,接过那张手帕,她看着眼前被泪水浸湿的信笺,猛地团成一团。


    字字不忍观,句句不能再看。


    “拿去烧了,”李芷荷的面容忽然冷下来,她的语气尽量平静下来,“别让外人瞧见了。”


    甚至还要抽出空来,对冬燕稍作安抚:“我只是有些想家了,你说,现在雁门郡该是什么样子了?”


    冬燕眼眶也不由得红了:“估摸着还要穿夹衣,那里风沙大,恐怕也没有落过雨呢。”


    自家小姐真的好可怜,冬燕恨不得立刻找一匹千里驹,带着自家小姐一路回到雁门郡。可她只是同样压住了自己眼泪,生怕再叫人瞧见惹了祸事。


    毕竟,冬燕已经记得,在这宫里,原是如此的叫人不安。


    信笺被拿出去烧掉了,李芷荷思来想去,决定还是不要再写信——不然按照兄长那样聪慧和了解自己,定然会知道她恐怕过得不好。


    毕竟再怎么努力维持原先的口吻,可她也不是五年前的李芷荷了,再怎么伪装终归也会被身边的人看出破绽。


    将脸上的泪痕擦干净,又在上头轻轻敷了一层粉,李芷荷这才叫人去库房里头取出了那玄狐皮子,喊上春穗和夏翠,围坐在软榻上,琢磨着做上两对护膝。


    鲜少见自家小姐做针线,冬燕匆匆忙忙到了凤仪宫里头的小厨房,打算把那信烧了后便立刻回去。


    只是她前脚刚点了火,丢到灶里头,飞快转身离开之后,身后一个悄无声息的身影,便利落地灭了那火苗,将那团沾了眼泪的纸,多半给取了出来。


    而后这悄无声息的身影,便飞快地朝着御书房的方向去了。


    春穗瞧着这张上等的皮子,刚想要整块取用,却被自家小姐李芷荷拦了下来,。


    之间李芷荷直起身子点了点这两张皮子的腋下之处,而后道:“整张取用,剪裁出来虽说是防风些,到底还是不便宜动作,若是平日还好,要是骑马射箭,恐怕还是不行的。”


    “你瞧着这玄狐毛皮最好的地方就是这腋下,按照膝盖分成大小不同的块数,而后再按照这膝盖的形状缝合上去。”


    “这样无论是骑马还是跑动,都不会碍事,并且若是有出汗,也可以从这缝隙之中稍稍透气些,不再叫人觉得不舒服。”


    取这毛皮的时候,李芷荷一面说着,一面利落地选好了地方,好像做了成百上千次一样。


    说着,她便要亲自动手剪裁,一旁的春穗连声劝道:“贵妃娘娘,切莫伤了手,还是奴婢来吧。”


    李芷荷轻笑了一下,手上的动作丝毫没停,轻轻几下,几块完全符合规整、最顶尖部位的毛皮尽数都被取好了。


    而后她拿起一旁的布料,摇了摇头,开口道:“这宫里头的料子精细是够精细了,可这护膝是给父兄用的,还是耐磨损最重要,冬燕,我记得压箱子的里头有两块粗麻布,原是用来垫着在底下的,你去取了。”


    待到那料子来了,不多时她又利落地剪裁成了合适的地方。


    春穗不由得有些目瞪口呆:“贵妃姐姐,奴婢竟然从来没见您做过这个。”


    李芷荷笑着执起针线,顺手便缝制了起来,没有多解释。


    那一年赵瑾行除夕之日里要祭祖,即便是身为皇帝也要跪在严寒的冰雪之上,说是要一连七日。


    上辈子的她心疼的不行,早早的就开始挑灯准备,一张又一张的皮子挨个亲手挑过,又找了秀坊里头的老师傅教习了许久,只为了能够亲手给他做一对厚实的护膝。


    可惜了,对方看着那对护膝,不曾瞧见她手上千疮百孔的伤痕,只是说以后这种事交给宫人们就好了。


    何必,多此一举。


    如今想来,也幸好有了那一茬,这才叫她此时有了东西可以带给父兄。


    这边正如火如荼地缝制着护膝,那边的御书房里头就听到了一阵又一阵的咳嗽声。


    赵瑾行喝了一盏浓茶,勉强压住了头晕目眩,而后对着底下担忧的大臣们的脸色,开口道:“既然此事已有定论,便即刻启程。”


    他看着眼前的慎王爷,起身咳嗦着取出了一把宝剑:“此剑如朕亲临,皇叔切莫要多加保重。”


    含着泪,慎王爷跪下道:“微臣定不辱皇恩浩荡!”


    “陛下,您也要多多保重!”


    待到人都离去,赵瑾行捏了捏眉心,展开一张泛着焦黑的纸张,神情有几分莫名。


    她,不过入宫月半有余,怎得会如此思念故里?


    第30章 第 30 章 “陛下,您醒了。”……


    这还是赵瑾行重活一世以来第一次这么惶恐, 那张泛着焦黑的纸张之上,每一个字都叫他觉得心惊。


    他的一双凤目死死盯着上头的水痕, 即便头痛越发剧烈,仍旧未曾挪开半分。


    原先并没有觉得不妥当,如今细细看来,却惊觉现在的李芷荷和前世那个钦慕自己的人,仿佛相去甚远。


    他又记起对方第一眼看向自己的目光,那么的淡然……


    赵瑾行眯起眼睛。


    仔细回想着李芷荷这些时日做过的所有事情,隐隐有什么抓不住的东西一闪而过。


    不过重活一次之事太过离奇,若不是很多事情都如同前世一般发生, 赵瑾行都会以为自己脑海之中的过往如同黄粱一梦。


    可是雁门郡有什么事情叫她放心不下, 才会如此思念故土?只是近来的李芷荷无论做什么, 都有些滴水不漏,恭恭敬敬的态度叫赵瑾行无从下手。


    更何况, 他更不想逼迫她。


    赵瑾行扶了扶仍旧疼痛不止的额头, 逼着自己压下心底地惶恐,开口道:“来人,去请太医院院首。”


    他还记得要替李老将军寻觅治病良医, 若是旁人去问仍旧不放心, 还是自己再问询一番才好。


    可等到太医刚刚踏入御书房里头,瞧见印堂之上发着黑的自家陛下,赶忙想要诊治。


    赵瑾行摆了摆手,只觉得是这几日太过劳累所致,但刚刚确定下去往雁门郡的太医人选,他便觉得眼前的景象好像有些模糊,努力摇了摇头,可眼前却猛然漆黑一片。


    “陛下!”太医院院首顾不得再多礼, 连忙上前替赵瑾行探脉,可刚一放上手,就被这滚烫的高热给惊了一跳。


    “快来人!陛下晕倒了!”


    惊惶失措的宫人们乱了阵脚,角落之中的暗卫也大惊失色,他们这样每日小心提防着各方势力对新帝主子下手,可竟然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发生了此等事情。


    更何况,自家皇帝主子如今刚同那位谢太后闹得水火不容,此时整个后宫里头唯一能够指望得上的,恐怕就是那位自家陛下亲封的昭贵妃了。


    几个心照不宣的目光在暗处对视,而后最后不起眼的那个扭头消失在朝着凤仪宫去的方向。


    这边的凤仪宫里,李芷荷正在几个宫女的陪伴下将将把那两对护膝缝制出了个雏形,她知道父兄每日辛苦,又打算用针线密密麻麻多绣上些纹路——能够叫那磨损的更慢一些。


    她瞧着上头在阳光之下也不漏出半分颜色的玄狐皮,知道这玩意足够抗住骑马巡逻之时迎面而来的风雪,不由得唇角挂上了些许轻松的笑意。


    只是还不待她选好要绣上去的纹路,举着针遥遥起了个头之时,忽而听到贾秀衣焦急地进了内殿里头。


    “贵妃娘娘!奴才有要事禀报……”


    这一声叫在场坐在一起的几人愣了下,借着冬燕便赶忙起身道:“秀衣,在宫里头可不能这样大呼小叫的,要是又叫人知道了,恐怕还要拿捏咱们的不是。”


    可贾秀衣砰的一声跪在地上,声音中带着急切:“娘娘,陛下突染恶疾,在御书房里头晕倒了……”


    赵瑾行出事了?


    手中的针猛地一顿,锋利的针尖扎到了李芷荷的手指,她被刺痛惊醒,开口道:“现如今怎么样了?”


    她可不能乱了阵脚——前朝之中暗潮涌动,各方势力之间相互制衡,尤其是新帝赵瑾行许诺过的冬日粮草,更是今年对抗边关匈奴最好的保障。


    且目前除了新帝赵瑾行对她们李家尚有敬畏,其他的世家恐怕更想要借助外族之手铲除李家军。


    若是赵瑾行真的出了什么事……


    “陛下高热不退,太医们已经聚集于御书房里头,可陛下还是没有醒过来。”贾秀衣神色稍稍定了定,眼前的李贵妃态度冷静,叫他慌乱的心中多了几分安定。


    是了,还有这位自家陛下亲定的贵妃坐镇后宫,想来应是不会出什么大事。


    这个节骨眼上,最应该提防的人也只有谢家一脉了。


    李芷荷眯了眯眼睛,那双带着柔婉的眸子里头隐隐闪出几分精光,竟然和赵瑾行沉思事情之时的神情别无二致。


    “叫宫人们一个都不许走漏风声,”李芷荷起身,放下手中的针线,“陛下晕倒一事,除了御书房和太医院里的人,若是再有旁人知晓,统统杀无赦。”


    她眉目一凌,隐隐能够看出几分将门之女的风姿,“替本宫更衣。”


    在赵瑾行醒过来之前,她必须得守住宫里头的安定。


    赵瑾行这突如其来的晕倒和高热,叫太医们乱作一团,毕竟若是这样一直持续不退热,即便是日后病好了,恐怕身子也要烧出些毛病来。


    “陛下这脸上的红痕之上,怎么感觉像是有些不对劲……”陈太医皱了皱眉,他年岁最大,即便是院首对他也要敬重些,当下便注意到了。


    “……这是被妇人指甲划过的痕迹。”


    宫里头是谁会掌掴陛下?


    想起谢家家主刚被训斥一事,众人都默默心照不宣,除了谢太后还能有谁?


    可这是皇家的事,要是乱嚼舌根子,恐怕命就没了。


    几个太医对视了一眼,彼此之间皆噤声不敢再说。


    这症状瞧着像是风寒,可用上了药也半分温度也没退,要是在不退热……


    “要不,用烈酒驱热?”


    “或是直接下重药?这一直高烧不退,实在……”


    “……这些都对龙体有损,若是日后怪罪起来……”


    众人对视了一眼,确实不敢再说,除了先用上治风寒的药,没有别的法子。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了一阵声响,宫人们给贵妃请安的声音越来越近。


    这是李芷荷除却册封那一日又再度穿上贵妃服饰,她周身的气度直直叫那些太医们赶忙起身拜了下去。


    “诸位快些起身,”李芷荷扫视了这个在御书房用来平日里安睡的侧殿,“陛下的病症还要仰仗各位。”


    她走到床榻旁,看到正在昏睡的赵瑾行,面颊上泛出不正常的绯红,原先夜里看不真切的痕迹在此时泛着些青紫色。


    这样的样子,不由得让李芷荷想起了先前冬燕的弟弟也是这般高热昏睡,拧了拧眉目伸出手探了一下这人的额头,却险些被这温度烫到了手。


    “可查出是何等病因?”


    一行太医们皆摇了摇头,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直说是可能是风寒。


    风寒?


    “可用过什么药?”李芷荷看着一旁最眼熟的陈太医,开口问道。


    “刚刚用过,可陛下怎么都醒不过来。”


    “近日里陛下用过的膳食一并都查过了,都没有查出任何问题。”小太监顺子赶紧上前,给李芷荷说清楚刚刚查完的事情。


    膳食无毒?


    李芷荷皱了皱眉,又看向赵瑾行面上的那几道红痕:“陛下可对妇人染指甲所用的汁液有些不耐?先前病案中可有记载?”


    这下倒是惊醒了一旁的太医院院首,他赶忙道:“贵妃娘娘圣明,陛下确实对那凤仙花中的白矾有些不耐,恐怕恰好是风寒和此症状一起入体,才如此高烧不退。”


    “这位……”李芷荷其实认识眼前这位院首,却只能装作不知情的样子。


    “微臣是太医院院首,徐慈。”那人拜了拜,赶忙道,“有了娘娘这提醒,臣等便立刻替陛下诊治。”


    既然知道了病因,有这些赵国最好的医师聚集在此,再加上太医院里头齐全的药材,到了黄昏之时,赵瑾行便晃晃悠悠地醒了过来。


    他只觉得眼前有些模糊,却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正坐在一侧的矮凳上,不远不近地靠在床榻边,面上登时浮现出些许笑意:“芷荷……”


    可一张嘴,却觉得嗓子疼痛不止,赵瑾行猛然咳嗦了几声,将有些瞌睡的李芷荷唤醒,她起身行礼道:“陛下,您醒了。”


    赵瑾行这才记起,自己好像是在御书房里头昏迷了过去,不由得心神一震,赶忙喊人道:“传朕的旨意,若是有人把今日之事传出去,杀无赦!”


    他身为赵国的皇帝,正值盛年,若是传出昏迷一事,届时不仅会叫臣子们互相猜忌,更会让蠢蠢欲动的外族们以为有了可乘之机。


    从暗处闪身而出的侍卫神色略带尴尬,那张白的有些过分的脸上是木讷的无措,却还是开口禀告道:“陛下,贵妃娘娘在您昏迷之时已经下旨了……”


    并且你们两个的旨意都一模一样。


    李芷荷赶忙道:“妾身只是为了后宫的安定,所命令的也不过是担忧宫人们胡乱攀扯,并无越俎代庖之意。”


    她说的条理清晰,神情不慌不忙,可面颊上却带上了撑着手肘印出的一处红痕,看的赵瑾行心口一软——她还是担心自己的吧。


    于是赵瑾行轻咳一声,面上带着些许笑意:“我知道,今日吓着你了吧。”


    他的声音沙哑,神情有几分病中的萎靡,一时间倒是像个寻常人家的贵公子,甚至于那张平日里不敢直视的面容也多了几分清隽的俊朗。


    李芷荷看见他唇上干燥的有些过,便抬手端了一杯水:“陛下,喝些白水吧,太医交代过,刚喝下的药和茶有些相冲,这些日子不能再饮了。”


    赵瑾行目光盯着她的手,心中期盼着她会递到自己唇边,可片刻后,他的手中被放上了装了水的茶碗。


    好吧,他其实自己喝也是不错的。


    在这里干坐了一下午,李芷荷有些困倦,她还有些担心没做成的护膝,有几分坐不住了。


    赵瑾行耐着性子等了半晌,却敏锐地觉察到李芷荷的不耐,心里头有些发堵。


    就这么想要迫不及待的离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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