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他贪恋此刻的温暖。……
手中的一碗白水咽入了喉中, 可口中仍旧一片苦涩,赵瑾行从来没有这般无计可施过。
两人之间沉默片刻, 周围好像静的吓人。
“再过两日朕便下旨,”赵瑾行轻咳一声,手中的茶碗没有放下,“将女官考核一事定在一月后的避暑山庄举行。”
他目光凝视在李芷荷身上,见她轻皱了下眉,接着解释道:“宫里头规矩多些,总归要进出不少宫外之人,到底麻烦些。”
“陛下圣明。”李芷荷神情淡淡, 动作却还不犹豫地行了礼。
她早就摸清楚了赵瑾行的脾气, 只需要别逆着对方, 凡事遵循着规矩来,对方也不会为难她。
如果说以前渴望着对方爱意的她像是在暖化一块冰, 现在只希望对方做一任明君的李芷荷, 却再也感觉不到什么压力。
渴求一位帝王的爱,像是在盛夏灼热中等待着一场大雪,无望又熬煎。没人比李芷荷更能够理解那种无望的等待, 所以她再也不会有任何期待。
她的话短暂而又凝练, 好像落在湖心上的一片雪花,荡起一层波澜之后,眨眼便消散在湖面上。
刚刚打破的平静,又因着两人的沉默,再度恢复了尴尬的沉寂。
赵瑾行倚靠在那里躺了半晌,原先高烧退后身上的疼痛便有些明显,他轻轻皱了皱眉,可身侧还有着李芷荷身上清新的气息, 意识到对方在陪伴着自己,心中一时间倒是觉得好受了不少。
这样半晌,外头有宫人轻声来向李芷荷禀报,问是否可以传晚膳了。
李芷荷正有些走神,好在立刻反应了过来,看了一眼一侧的赵瑾行,见他面上还带着病中未曾退去的绯色,唇色却有些白的吓人,一时间有些心软。
她抿了抿唇,对着宫人开口道:“不必上那些油腻的,多备几份时令的菜蔬,再弄一碗燕窝粥。”
而后像是想起什么似得,再度叮嘱道:“太医叮嘱过的不要放东西,切莫要加了。”
待到宫人领命离去,李芷荷这才想起身侧的赵瑾行,心中猛地一紧,她此时越过对方直接开口命令宫人,倒是有几分僭越了。
可还没等她开口请罪,便听到赵瑾行轻笑了一声:“芷荷你真是细致。”
他鲜少被人这样关切,即便是之前的谢太后,见他病了,开口首要说的话便是‘切莫要耽误了功课’。
旁人对他的好,都有所求。
为名为利,为财为权。
唯有眼前的李芷荷对他的好,只不过是因为他是赵瑾行,只不过因为她喜欢。
李芷荷不置可否,只不过起身道:“妾身侍奉陛下用膳。”
这人定下了女官选拔考核的时间,可她也不是什么狠心的人,叫他拖着病体应承着替自己李家做事。
虽说身上还有些不适,可身边有着李芷荷陪着,这顿比之平日里少了很多菜色的晚膳却叫赵瑾行觉得无比妥帖。
待到用过膳,东西都撤下去,李芷荷刚想出声告退,却看到赵瑾行低眉凝眸看着她,语气柔和的过分:“今日折子还有不少未曾看的,芷荷,你可否陪着朕看一会?”
李芷荷心中猛然一震,她看了看外头的天色,想要推辞:“妾身为后宫中人,恐怕不适合参与前朝政事……”
早就知道眼前这人会说什么,赵瑾行眼神之中划过一抹笑意,重重的咳嗦了一声:“可这些若是不能够看完,恐怕过两日朕抽不出时辰来……”
什么?
他这是要延迟女官选拔之事?
那可不成!
李芷荷双眸忍不住瞪大了些,她赶忙商议道:“陛下,这御书房之中确实不是妾身该来的地方,若是您愿意,可否去凤仪宫里……”
她可不想被人拿住把柄,万一告她一个后宫干政,恐怕到时候被诘责的人又是她了。
去凤仪宫那处偏殿?其实倒也可以,但偏偏赵瑾行却一反常态,清隽的眉目之中带上几分迟疑:“可是朕还是觉得头有些痛,若是出去吹了风,恐怕又要耽误些时日……”
此时可是夏日,哪里来的冷风?
李芷荷瞪圆了眼睛,看着这个在病中格外不同的赵瑾行,有些无奈地妥协了:“妾身便在这里陪着陛下。”
说是在这偏殿,可是赵瑾行却格外有些殷勤的过分,他叫人挪了一张软榻,又亲自拿了自己榻上的一方软枕,靠在李芷荷的身侧。
不过一会,又吩咐人弄好了春日里进贡的西湖龙井,连并着几份新鲜果子,尤其是那几串葡萄,正是最美味的紫美人,晶莹剔透的成放在果盘之中。
李芷荷有些不太适应,想要推辞,可又找不到借口,只得老老实实地靠在那软榻软枕上,身边放了一盏琉璃灯,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桌子上被放上的几册折子。
“妾身看这些朝堂之事,恐怕不妥当……”
赵瑾行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微微勾了勾唇:“可是朕实在是头疼的很,不能自己亲自看,还得有劳芷荷你替朕念……”
他这样说,倒是叫李芷荷心中更加无语了。
但也没有法子,她瞪着那张过分俊秀的面容,几乎咬牙切齿道:“妾身遵命。”
只是刚打开首张折子,李芷荷神情就冷了下来——别无其他的缘由,又是王家门下之人,参了自家父亲李老将军一本。
更为可笑的是,这位不过是中书门下一刚入仕之人,从未曾有过任何功绩,白白拿了朝堂的俸禄,偏偏开口就是家国天下。
甚至于,这人的要求便是削减给李家军的粮草以及俸禄,而后同外族匈奴谈和,最好能够不战而屈人之兵。
好一个不战而屈人之兵。
荒唐又可笑。
这样的人不曾见过边关死伤无数的百姓,更不知道那些匈奴人肆意掠夺粮食,残害将士,野心勃勃的想要吞并整个中原。
这样的狼子野心,岂是谈和能够阻止的?
越念越生气,李芷荷的语气却仍旧不急不缓,可最后放下折子的时候,实在忍不住心中怒火,重重丢在了书案上。
清脆的一声,反倒是吓到了她自己。
可赵瑾行却只是看着她露出个笑:“口干了吗?朕吩咐好了,过会便再送些葡萄来。”
“妾身不渴。”李芷荷怀疑对方是在哄自己,忍不住语气中带了几分怨,可偏偏她自己没有觉察到。
“你放心,朕不会同意此人的折子。”赵瑾行冲着她摇了摇头,神情带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赵国之疆土,半分不予外族。”
他轻咳一声,平日里优雅矜贵的脸上是难得露出的帝王威严:“朕知道匈奴一族的狼子野心,更知道若是没有李家一脉死守雁门关,恐怕赵国在朕父皇手中便已经沦陷。”
他难得敞开心扉,偏偏声音中还带着几分病中的沙哑:“即便是朕的父皇如此荒唐,可他仍旧知道,绝对不能够同这些外族人谈和。”
“芷荷,你可知道为什么?”
这一句问话叫李芷荷愣在原地,她皱着眉,摇了摇头:“妾身并不知晓。”
这些前朝之事,对于她来说,大多都已是禁忌,莫说是知道,就连提也不曾提。
赵瑾行轻叹一声:“因为我父皇的一母同胞的姐姐,便是被这些文人说过的谈和蛊惑,毅然决然踏上了和亲之路……”
他闭了闭眼睛,似乎提起这些叫他痛心无比:“可那些匈奴之人,却把她当成了牲畜……”
“朕这位皇姑母,第一年有了匈奴一族的孩儿之后,便被丢到了羊圈之内……”赵瑾行因着痛苦,而有些话不成话,“后来,得幸李老将军出征之时剿灭了那一部落的匈奴,替她圆了魂归故里这遗愿。”
遗愿……
李芷荷听这这些,忍不住咬了咬唇,这位和亲的公主何其无辜,只不过因着这些文人挑拨的话,便断送了自己的一生。
“所以朕绝对不会谈和。”赵瑾行眼角紧了紧,眉目之间带上了血气,“无论匈奴伪装成何等和善模样,可是朕明白。”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他凌厉的下颌线紧紧绷着,双眸死死盯着李芷荷:“芷荷,你相信我吗?”
李芷荷看着他的神情,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知道眼前的人是个合格的帝王。
也知道他为民为国皆是尽心竭力。
可叫她作为赵国的臣民,她断然会相信,但若是旁的,她也给不了。
于是李芷荷开口道:“妾身当然信得过陛下。”
他说的是我。
可李芷荷信的人是陛下。
她的眉目干净又澄澈,在琉璃灯盏下展现出一种超凡脱俗的圣洁,好像不染尘埃一般。
但赵瑾行却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只拿自己当帝王。
她会尽职尽责一个后妃的一切。
可若是要旁的,她是再也不会给的。
赵瑾行心中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他想要起身死死抱住眼前这个李芷荷,声嘶力竭地质问她——为什么不肯爱他,为什么不肯再和前世一般对他一心一意……
但他哪里有资格呢?
前世便是他负了她。
今生活该他来偿还这一切的果报。
深深闭上双眼,赵瑾行轻咳几声:“还有几张折子,芷荷,替朕都念了吧。”
他贪恋此刻的温暖。
哪怕是他哄骗而来的,也足够叫他能够安心片刻。
第32章 第 32 章 “……朕知道了。”……
入伏的前三日, 烈日灼灼,可再热的温度也不及一道不亚于晴天霹雳的圣旨。
新帝要选女官入宫了。
朝中七品以上府邸未嫁女都可前往礼部待选——往些年遴选女官不过都是个由头, 是因着宫里头妃位早就满了,先帝在的时候恨不得将整个赵国的美人尽数纳入后宫里头。
因此所谓的女官不过是等待后妃空闲出位置的一个名分罢了。
可如今的新帝后宫之内仅有一位有品阶的昭贵妃,为何还要遴选女官?众人有些不解,可新帝又昭告天下,说要为先帝守孝一年。
这下几乎是明晃晃告诉众人,入宫的女官就擎等着给一年之后出了孝期的新帝做妃子。
先帝在时那些世家贵族们皆是送钱财给礼部的官员,生怕自家的女儿会被入选到宫里,毕竟当年礼部出了明文细则, 女官若是两年内不得册封方可出宫。
这耽误两年的光阴, 再加上要被那被酒色掏空到行将就木的先帝看上纳入宫里的可能, 几乎都让这些世家贵女们避之不及。
可这一回却截然不同了。
非富即贵的世家女郎们,几乎是第一时刻便叫自家的父兄们打听女官考核的内容, 甚至于这道圣旨发下去, 京城里头衣裳铺子的衣裳都价贵了两成,首饰铺子里更是挤满了适龄女郎。
即便是日头火辣辣照在大街上,人挤人的地方闷热的如同蒸笼, 依旧打消不了这些女郎们的热情。
她们早年便见过监国时候的太子, 不但生的俊美无比,通身天家威严更是叫人新生仰慕。
但这些都和李芷荷没有关系,她依靠在远行车驾的窗边,身侧的冬燕慢悠悠替她打着扇,轻薄云纱作的窗帘,风撩起片刻,叫两人不时瞧着外头的风景。
恰好此时外头一行骑马的侍卫路过,打头的那匹枣红马瞧着就有几分汗血马的样像, 更别提跑起来的时候比之其它马匹更为稳健的身姿,直直叫两人目光没舍得挪开。
“娘娘,那匹枣红马您瞧见了吗!”
冬燕小声惊呼,这次去避暑山庄可算叫她得到机会暂时离开那叫人喘不上气的皇城了,她说起话来都多了几分元气。
“当然,”李芷荷唇角一扬,信手拿了把团扇替自己挡了挡外头的光,眼睛却追随着那匹良驹没挪开眼,“估摸着不是纯血的大宛马,可也算得上是一匹好马了。”
身为李家的女儿,她自然是会骑马的,甚至于她的马术还是自己的父亲李老将军亲自教习的。
瞧着朝前奔驰着去先行探路的侍卫一行骑马消失,李芷荷目光中多了几分对过往的追思。
“娘娘您还记得吗,咱们来前的时候,还是各自骑着马从雁门郡出发的呢。”冬燕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带着格外的兴奋,好像又想起了前不久骑马在边关奔跑的畅快。
当然记得。
那样的感觉她记了五年。
李芷荷愣了下神,看向外头的目光霎时变得格外悠长,她怎么会不记得呢,兄长骑着马匹一路护送她出了三十余里,直到不能再送。
她骑着马走出好远,心中一动猛然回首看向身后,却发现兄长和父亲骑着马的身影小到看不见了,可仍旧在对着她努力的挥手。
若是上一世,她即便再是不舍,也会为了追寻赵瑾行的脚步而毅然决然,可李芷荷等了一辈子都没等到的爱意,那颗心早就冰封沉寂,再也不想为了他委屈自己。
留在宫里规规矩矩做一个后妃该做的事情,已经是她尽力而为之,至于赵瑾行想要的喜欢,那样的东西太浅薄,她李芷荷那方小天地中早就已经没了。
她不会再把功夫浪费在这个人的身上,更不会寄希望于帝王的爱。
就在这个时候,忽而听到车驾旁有一阵马蹄声,风恰好停了下,叫李芷荷只能隐隐瞧见那前头的马匹。
她眼睛不由得亮了一下。
好一匹玄影马!全身的墨色在日光下密不透风,身形轻盈,跑动之间步伐稳健,从容不迫的姿态简直就是叫人梦寐以求的绝世宝马。
李芷荷朝着窗边凑了凑,手中的团扇轻轻撩开了那层云纱,刚想好好瞧瞧这匹马,却看到这一骑之上坐着个穿戴玄色衣衫,头顶着紫金冠的人,不是赵瑾行这位皇帝又是谁?
这叫她有些尴尬,手中的团扇放下也不是,不放更不是,便开口道:“妾身着实不便给陛下请安,还望陛下恕罪。”
他不应该在銮驾之上吗?怎么会骑着马?
赵瑾行勒住缰绳叫那匹马靠的车驾近了些,居高临下垂眸带着笑意道:“好容易出了宫,不必守那样多的规矩。”
“芷荷,可要于朕同骑一乘?”
李芷荷强迫自己挪开看着那匹玄影马的目光,口中却感激道:“多谢陛下,只是妾身一介后妃,着实不适合在外头抛头露面。”
更何况当年她一时兴起,曾在御马司带着冬燕骑马游乐,却被谢太后斥责——甚至于叫人杖责了冬燕。
从此之后她便再也没有提过骑马之事。
赵瑾行怎么会看不清她眼底闪烁着的光,眼眸中宠溺更甚,却又想了个旁的借口:“芷荷,朕原想叫人把和玄影一母同胞的兄弟送去边关,赠予给李小将军,只是不知晓你的兄长是否会喜欢。”
什么?送给她的兄长?
李芷荷心中一动,赶忙道:“陛下恩赐,想来妾身的兄长定然会喜欢的。”
只是话刚出口,她便觉得有几分迫不及待,好像在讨要赏赐一般:“妾身的意思是,此等宝马良驹,恐怕不会有人会不喜欢的。”
赵瑾行看着她有些无措的神情,唇角勾了勾:“哦?那芷荷的意思是,你也喜欢玄影了?”
坏了,被这人套路进去了。
李芷荷自然知道,自己若是说不是,那可就是欺君之罪,若是说是,恐怕对方便非要带着自己骑马了,索性破罐子破摔:“自然,妾身也很喜欢玄影。”
“那芷荷还不来和朕同骑,”赵瑾行对着身后的人抬了抬眸,一行车驾便立刻停了下来,而后他利落下马,看着无奈从车驾中走出的李芷荷,“走,朕还有个好东西要给你看。”
李芷荷想要垂死挣扎一下,推辞道:“妾身实在于马术不精,不若叫妾身在车驾之上……”
话都还没说完,她便惊觉自己忽而被赵瑾行揽着腰抱起,轻松一抬手臂,身姿挺拔的陛下便将她轻松放到了马鞍之上,而后对方更是翻身上马,轻喝一声,玄影便一骑绝尘朝着前方奔去。
天家出行,自然一路上早就已然清空往来者。
本就最擅长疾驰的玄影在林间小道之中飞掠而过,眨眼间便再也看不到身后的车驾,李芷荷感受着再一次驰骋的景色,竭力控制着自己强烈的呼吸。
她好像一瞬间回到了雁门郡。
可下一刻身后的人轻轻勒了勒缰绳,玄影马乖顺的慢了下来,赵瑾行怀着她的腰肢,轻笑道:“芷荷这下觉得玄影马如何?”
耳边传来男人带着灼热的呼气,身后是对方宽阔的胸膛,她这时才记起来,自己是被对方圈在怀中,着实有伤风化。
她想要朝前动几下,可偏偏身后的人好似感知到了,却用手臂将她牢牢禁锢在怀中,声音中的笑意越发明显:“可莫要乱动,万一掉下去了可如何是好?”
她一个从小骑马的人会从马上掉下去?
李芷荷都有些被气的忘记两人的身份:“陛下什么时候放妾身回车驾?”
屡屡被拒,赵瑾行自然知道面对这一辈子的李芷荷该说什么,要是再提什么情啊爱啊的,说不定直接惹恼了对方,叫她称病躲起来都是有可能的。
他心里有着分寸,李芷荷这人吃软不吃硬,得慢慢打算着来,才能叫她陷入到自己怀中。
尤其是对她的父兄,更是要好好对待。
赵瑾行从袖口处摸出一柄精致的袖箭,环抱着她道:“你瞧,此物是鲁班后人所作,你说先前李老将军身有暗疾,不若一并带去给他防身可好?”
鲁班后人所作的袖箭?
李芷荷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先前父亲遍寻鲁班后人制作守城之器,却怎么都找不到对方的踪迹,还曾经叹息过,若是能够得到件鲁班后人所作的兵甲,便心满意足。
可她已经给兄长开口要了玄影马,再开口要着袖箭……
似乎是知道她心底在犹豫什么,赵瑾行偏了偏眸子,眼底划过一抹笑意,将袖箭置于左手之上,在玄影马飞驰之时,顺手将空中略过的大雁射了下来。
只听得轻微的一声动静,而后一柄锐利且强劲的箭矢便朝着空中飞去,在李芷荷惊艳的目光中,赵瑾行低眸看着她:“若是芷荷嫌弃的话,那朕只好……”
李芷荷那张平日里挺着的心平气和的脸,此时带着几分急切,脱口而出:“妾身的父亲定然会很喜欢……”
她发丝一路行来微微有些乱了,因着有些急切,双颊晕红。
赵瑾行紧了紧手臂,侧过自己的眸子,忍住想要去亲吻的冲动。
“……朕知道了。”
第33章 第 33 章 ……刚刚好吗?
避暑山庄里头果真是一片清爽, 尤其是那成片的翠竹林,稍稍有风拂过, 便是丝丝阵阵凉意。
前世李芷荷从未来过此地,最初刚踏入京城便遇到了山洪,整个夏日都在替京郊河坝之事追责。
谢家的承恩侯推诿,旁的臣子更是不敢说什么,尤其是谢太后借着自己心疾发作之事,接连叫赵瑾行亲自去侍疾,以至于最后闹得不了了之。
第一个夏日就在闷热的皇城之中煎熬的度过了。
之后呢?李芷荷正坐在入了避暑山庄后换乘的软轿上回忆着,便听到了身后传来的惊呼声, 她回眸看到冬燕笑着拉着身后拘谨的贾秀衣, 喜不自胜地看着眼前梧桐环绕的宫殿。
入夏时节中, 桐花挂满枝丫,周围静谧一片, 只有阵阵清香叫人闻之欲醉。
“娘娘, 这就是碧桐书院吧。”奔波了一路,看到这未来的居所,春穗脸上也露出个轻松的笑容。
“是啊, 这碧桐书院可是曾经陛下少时读书议政之地, 因此大修过,放置了不少古今字画书籍,是这避暑山庄里最好的院落了。”贾秀衣像是记起了什么,赶忙对着春穗回到,脸上还挂着笑。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就算是春穗还有心提防着这个过分貌美的宫女,可人家对你恭恭敬敬,到底不好太过过分。
“奴婢也觉得这里漂亮极了。”进了院落里头便瞧到了四周栽种遍布却又不失美感的花木, 从小生活在边关的夏翠也开口称赞。
可她手上东西还拿着不少,四处打量着,已然有了十足掌事宫女的气度。
李芷荷环顾了四周一圈,眼底也带了几分笑。
不光是为了这处院落,更是因为先前她讨要到的东西。
宽大的衣袖之下,她摸了摸那柄绑好的袖箭,想着父亲若是能得此物,在平日里防身亦或是上战场,都算得上一把利器。
即便是还未落露水便出发,可远行到了此地仍旧已是暮色渐显,冬燕手里头没有拿东西,可三步并作两步,便又出了碧桐书院——她一早就跟着贾秀衣打听过这避暑山庄的厨房在何处。
根本不必李芷荷交代,她便去传晚膳了。
不多时,她身后便跟着一行宫人,领头的是个白胖圆面太监:“奴才们给贵妃娘娘请安,掌勺的不晓得您的喜好,因此晚膳便早早筹备下了,还望娘娘体谅。”
李芷荷看了一眼说话间隙便摆满了桌子的饭食,比之在宫里头贵妃的品阶倒是一丝不错,可种类花样看得出都是用了心的。
尤其是那道时令脆嫩碧翠清炒藕节,精致地雕刻上了栩栩如生的花样,又盛放在白磁盘里,单单放在那桌上就叫人心旷神怡。
“有心了。”李芷荷淡然摆了摆手,端坐在主位上,身后的春穗利落地上前给那领头的太监塞了个厚实的荷包。
“多谢贵妃娘娘赏赐!”领头的太监脸上带着喜色,赶忙带着身后的行礼问安,而后赶紧撤了下去。
不得不说在这出了皇城的避暑庄子里头就是轻松不少,李芷荷慢悠悠用了膳,又端了一盏用荷花花瓣装饰的消暑甜饮子,心满意足地坐在窗边看着外头。
这个时辰刚好暮色四色,梧桐疏影,清风拂过,带着丝丝清凉,叫原先在宫里头闷出来的暑气尽数消散。
她懒散地打了个哈欠,忽而想起路上赵瑾行说过的话。
原先鲁班后人曾写过一本杂学书籍,里头尽数都是记载了各种实用兵甲机械之物的制作,有的现在已经失传了不少。早些年的时候辅政大臣远行至匽边之地,偶得了这本书籍,便赠予了他。
现如今就放在这碧桐书院的书房里头。
放下手中的东西,李芷荷起了兴致,便起身去了偏殿里头的书房。
因着以前赵瑾行也曾在此地议政,因此是极为宽敞的,硕大的红木书架并排整整齐齐立在哪里,上头满是各色书籍,分门别类的放的满满的。
李芷荷挨着书架慢慢踱步,随手抽出几本,皆在上头看到了朱笔批注的蝇头小字,甚至有的还额外附了纸张,上头密密麻麻写着读过之后的心得体会。
这字迹她眼熟的很。
可一架又一架的书架看过去,她这才暗暗感觉到了咂舌:“……这里的书,赵瑾行竟然都看过。”
她再度超里头走了好几步,里头的书架上头的书更多、也更杂乱些,上头的字迹也多了几分稚气。
这样的感觉很奇妙。
她一本又一本地翻着,上头的字迹细细密密,好像是一位长时间伏案读书的少年,在寂静的深夜里,将自己全部的心事尽数说给她听。
尤其是最后的书架上头,她瞧着了一本《女则通识》,十分好奇赵瑾行会在上头批注什么,不禁伸出手去取下。
可还没等她打开,就被身后伸出来的一双手给拿走了。
她吃了一惊,回头去看身后。
赵瑾行批阅完奏章,又给远在封地的慎王爷暗中送去了密信,外头天色已经黑沉沉了。他想着这一路舟车劳顿,再加上同他骑了一路的马,恐怕李芷荷此时已经累得睡着了。
可身旁的人稍作打听,这才知道,昭贵妃正进了他原先的书房里头快一个时辰,还掌着灯呢。
赵瑾行挑了挑眉,忽而记起自己少时留在那里的书,赶忙乘着月色便到了碧桐书院。
入了院里头,叫人不许通禀,脚步匆匆进了书房里头,便瞧着李芷荷在一行又一行书架之间慢吞吞的观摩,最后来到了他最怕的书架前,打开了他少时无知写下的字句。
此时赵瑾行才慌了,赶紧上前从她身后拿过了那本书:“夜色都深了,读书也不急于此时。”
幸好他来得及时——这本《女则》上头,若他没记错,恐怕还有很多大逆不道的话。
李芷荷吓了一跳,她即便是两世为人,可身后冷不丁冒出个人影来,仍旧是骇人的。
谁知道眼前这人竟还恶人先告状,不但把这书拿走了,还看着她说道:“这灯盏这般暗,仔细伤眼睛。”
被惊吓过后的李芷荷失去了平日里拿捏稳的规矩,她抿了抿唇:“陛下少时倒是爱读书,想来也是挑灯夜读过的……”
赵瑾行攥紧了手中的《女则》面色果然有些不自然,他轻咳一声:“朕来的时候问询了再避暑山庄的演武场,现下已经可以用了。”
这样强行挪开话题,倒是叫李芷荷心头放下戒备,难得有几分不依不饶:“陛下先把这书还给妾身吧,妾身保证明日再看。”
他的那些话给她瞧了还了得!
赵瑾行垂眸看着她,神情中莫名带上了几分讨好:“这书就先别看了,这里头灰尘太大了,明日朕叫人给你收拾好了,再来瞧可好?”
李芷荷又气又想笑,这里头还是他曾经的书房,宫人们有几个脑袋,还敢叫这里头落上灰尘?
“妾身现在就想多看一会……”她难得有几分小脾气,脸上带着些许轻松的放肆,转过身非要去摸剩下的书。
赵瑾行真是有些无可奈何了,他赶忙想着先前问过薛承云,习武之人喜欢的物件,无非是宝马、兵甲,而后呢?
他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朕幼时有位教习射箭的师父,曾在这里的演武场给朕留下了一把良弓,比之平常的弓箭要更为顺手些。”
“陛下还曾学过射箭?”李芷荷往日里倒是不知晓这些,毕竟赵国素来重文轻武,她一直以为赵瑾行是个不通武艺之人。
赵瑾行见她总算不再打那一书架的主意,心下一松:“君子六艺职中,便有射,更是有五射之说。只是先祖在时便废除了武举,以至于文人更是大肆笔墨贬斥武人,可如今看来,着实是有失偏波。”
平日里听他说话不觉得有什么,可今日路过这些书架,每一本都是他仔仔细细瞧过的,此时再听来赵瑾行的话,竟像是一位经年的老友一般,既有道理又多了几分清浅明白。
李芷荷愣了下神,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听到赵瑾行继续道:“今日先早些睡吧,我问询了钦天监,这几日都是好天色。”
他凝视着灯下越发秀美的李芷荷,感觉心尖微微一颤,想到又要一起同床共枕,真是既幸福又煎熬。
美人在怀却不能亲近,但要他孤身一人在自己的寝宫里睡的话,那更是万万不能的。
他不敢再仔细盯着看,又清了清嗓子:“朕明日带你去演武场,自然要早些起床可好?”
李芷荷刚回过神,她脸上浮现出几分迷茫:“陛下说什么?妾身没明白……”
赵瑾行却像是抓到了她什么把柄一样,唇角勾了勾:“朕那里还有一把上品的弓箭,是幼时习武用的,若是力气小些亦或是女子用的话,那倒是刚刚好。”
……刚刚好吗?
李芷荷不知道为何有些心动,可正想推辞,腰间却一紧,眼前这人猛地将她打横抱起,大阔步朝着外头:“天色晚了,贵妃早些就寝吧。”
这人怎么染上了时不时就动手动脚的毛病?李芷荷瞪大了眼睛,还没来得及挣扎,就听到外头有宫人的脚步声。
坏了,这下丢人丢大发了。
不过她狐疑地抬眸,想要试图挣扎一下:“陛下……这实在有些不合规矩。”
无论是抱着她在外头走动,抑或是要去演武场之事,对于这个最重规矩的赵瑾行,一切都有些太不合时宜。
赵瑾行淡淡说道:“在这园子里头,没那么多规矩,只当是寻常夫妻便好。”
就像是她当初想要的那般一样。
第34章 第 34 章 赵瑾行早就厌弃了她
即便换了地方, 但不知是不是因这里环境凉爽了的原有,李芷荷仍旧是一夜的好眠。
第二日她还未曾睁开眼, 便听到耳边有细细碎碎的声响,这些日子养的她不再那般紧张了,以至于听到声音也懒得动弹,翻过身便想继续睡。
可身边那个声响却不依不饶,见她背过身去,竟贴在她耳边开始碎碎念:“芷荷,昨日都已经和演武场的师傅讲好了,若是不去, 实在是失信于人。”
失信于人?演武场?李芷荷此时才被惊醒一般的记忆回笼, 她慢悠悠睁开双眼, 刚转过身却看到赵瑾行手中拿了一把弓箭站在床榻边上。
他身上穿戴着习武短打衣裳,和往日里兄长在家中穿着的差不多, 反倒叫李芷荷神情恍惚了一瞬。
“陛下说笑了, 妾身一介女流,怎可去演武场等地。”李芷荷试图再挣扎一下,她着实有些惫懒, 更不想在皇帝面前展露自己其实有几分武艺之事。
“正好演武场那边亦可以跑马, 玄影也该遛马了,现在去的话刚巧能够赶上。”赵瑾行挑了挑眉,站在床榻边瞧着惫懒的李芷荷,唇角的笑怎么都落不下去。
算了,就当是起身去骑马了。
在心中长叹一口气,李芷荷从床榻上爬起来,早就等待的宫人们鱼贯而入,替她穿戴整齐。
她打了个哈欠, 坐在铜镜之前这才发现身上穿着的是一件和赵瑾行差不多的习武衣裳,就连衣料纹饰都别无二致,除了大小做的更为合身之外,旁的都一模一样。
可还没等她发问,身前的铜镜之中便映照出了赵瑾行的面容,他轻笑一声:“如何?朕叫绣房早些日子赶制出来,专门为了在避暑庄子里头穿的,果然合身得很。”
被人这样盯着瞧,李芷荷只觉得不自在极了,她躲开铜镜之中那人灼灼的目光:“妾身多谢陛下。”
而后又道:“随意将头发挽起便好,不要上发饰了。”
最擅长梳头的春穗登时明白了,低声应了下,手中木梳几下,便将李芷荷的头发高高束起,而后用和衣裳差不多的深色发带缠起,更是细致的用后面的一缕发丝编了个细致的发辫——登时多了几分不同于男子束发的俏丽。
等到一切都整理完毕,李芷荷起身朝着外头去,迎面而来的便是手中持着弓箭等待多时的赵瑾行。
看着这幅打扮的她,即便是见惯了她眉毛的赵瑾行,仍旧被惊艳了一番。
习武的衣裳更多偏向男子装扮,更加紧俏贴身,但李芷荷身形高挑,也能够撑得起来,尤其是她眉眼之间的那抹仿佛历经生死的超然脱俗,更是叫她多了几分旁人没有的气度。
因着有那一张绝色的脸,就连她头顶上随意束发用的发带,也仿佛比肩名贵宝珠,丝毫不显得简陋,反倒是多了一种大道至简的清雅。
赵瑾行愣了半晌,直到李芷荷都有些许疑惑的问询时,他才缓过神来。
“走罢,朕带你乘船过去。”
乘船?在边关长大的李芷荷从来没有乘船过,可上一世在深宫之中,她却曾被人推到过栖荷宫外的荷塘里,险些丧命。
以至于听到乘船二字,再想到要在水面之上,她的面色霎时白了一下,可又迅速反应过来:“这边不能走路过去吗?”
一时没有多想的赵瑾行耐心解释道:“避暑山庄是在原有的地势之上依山傍水而建,若是走路去演武场,恐怕要多绕上许多路。但乘船便可直行,不多时便到了。”
因着这话,李芷荷也不便再多说什么。
到了宽阔的湖边,赵瑾行先行一步上了那艘早就备好的小船,而后站在船头之上朝着岸上的李芷荷伸出手了:“来,朕扶着你。”
李芷荷看了一眼宽阔的水面,见微风拂过后只带上波光粼粼,只觉得眼前有些头晕,手脚都有些控制不住的发抖。
可眼前的人还在等待着她,李芷荷咬了咬牙,将手掌放了上去,借势踏上了摇晃的小船。
随身的几位宫人一同上了船后,便觉得船舱一阵轻微的晃动,而后朝着不远处的对岸划过去,可就是这样轻微的晃动却叫李芷荷心中生出了巨大的惶恐。
她永远都忘不掉那日被水淹没的感觉,冰冷的湖水混着水草朝着口鼻之中涌来,身上穿戴的衣衫浸泡了水,将她直直朝下坠。
从不会游水的李芷荷拼命挣扎,可仍旧无尽于是的朝着水中坠落,她大声呼喊着,可只能够看到自己头顶的湖面如同镜子一样,映照出自己那张惊惶失措的脸。
那一日她都以为自己会死了。
这样冷的天气,又有谁会不要命的跳入水中救下她这个不再受宠的宫妃呢?
万幸,在她昏迷之前,眼前看到一道身影凭空而现,跃入水中朝着她游了过来。
可直到她从昏迷之中醒过来,又因着湖水的冰冷连着病了半个月,也不曾得知那位恩人的名讳。
后来她有心想要感谢那位恩人,可到底已经性命垂危,有心无力,这件事也只能不了了之了。
赵瑾行一直细心看着眼前的李芷荷,觉察到她有些不自然的颤抖,连忙攥住她的手开口道:“是晕船了吗?朕这便叫人慢些……”
回过神来的李芷荷面色多了几分白,却轻轻摆了摆手道:“多谢陛下关心,妾身无事,还是快些到对岸吧。”
她不是晕船,只是恐惧于湖面而已。
更何况要是慢些,她又要在这湖面上多停留一会,还不如快些到对岸去。
看着她明显不自然的脸色,赵瑾行忽然很挫败,他准备了许久,却忘记了眼前的李芷荷一个生在边关的人不曾坐过船。
果然,李芷荷不曾对他动心还是有缘由的。
不过确实如同赵瑾行说的,这段水路果然很快,只是盏茶事件便已经到了对岸。
刚一靠岸,等不得宫人们挺稳那小船,赵瑾行一个跃步便站到了岸上,又朝着船上的李芷荷伸出了手。
他的手指骨节分明,上头带着常年握笔所出的薄茧,李芷荷的脸色因忧心湖面而显得有些虚弱,没有拒绝赵瑾行的好意,再度将手放在了上面。
岸上的赵瑾行稍稍用力,便将她拉到了岸边。
双脚落在平坦的地面上,李芷荷这才感觉到自己似乎又重新找回了脚踏实地的安全。可刚刚的那一瞬,她好像被初升的日光灼了眼睛一般,总觉得眼前这人的身影,似乎和当初从冬日湖水中将自己救起的恩人重叠了起来。
但下一刻,她又在心底自嘲的笑了笑。
怎么可能。
那个时候赵瑾行早就厌弃了她,因着兄长贸然出兵一事雷霆震怒,甚至下旨将她禁足在栖荷宫里头。
他怎么可能冒着生命危险来救一个他不喜欢的女人?
“你的手怎得这么凉?”赵瑾行握着她的手,只觉得在夏日里头都这般冷,若是日后到了冬天又该如何是好。
“可能是昨日累着了。”李芷荷语气又轻又缓,替自己辩解,“多谢陛下关心。”
已经到了岸上,自然没有理由再把手放在这个人手中,可李芷荷想要抽回手,却发现对方用了点力气,根本不愿意叫她缩回去。
李芷荷唇角抽了抽,实在是不必在这种小事上得罪这位皇帝,于是便不再挣扎——反正到了人前,这位要面子的皇帝怎么还会再这般不体面的拉着宫妃呢?
可她仍旧不习惯靠的这人这么近,想要走的慢些来拉开距离,偏偏赵瑾行扭头转身在那里等着她,看向她的目光带着宠溺的笑意,直直叫李芷荷身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钦天监应该好好算算应该是眼前的人吧。
真不知道他抽了哪门子的风。
李芷荷在心里头暗暗叹气,恐怕是她这辈子重活一世后打乱了很多事情,以至于眼前这位不知因何缘由对她印象还不错。
更何况她生的又不丑,又是宫里唯一的宫妃,想来只是贪图一时新鲜——如同逗弄一只小猫小狗一样,上了兴致便哄上一哄罢了。
等到日后那些女官入宫,莺莺燕燕的如花美眷,他又怎么会再在乎自己这个需要忌惮、不通风月的李家女。
再说,还不等那些女官入宫,那位贾秀衣便已经得了眼前这人的另眼看待了。
这几步路,李芷荷在心里头想了很多,可不知为何,先前不觉得怎么在意的事情,此刻想起来,只觉得心中有些微微的酸胀。
好像是她当初在街市上看到了一串诱人的糖葫芦,又大又红又圆,她好容易才拉着兄长前去摊子上买。
但是迟了一步,麦秆做的杆上插着的糖葫芦已经尽数卖光了。
她最后什么都没得到。
“芷荷,你可要挑这匹霜降?”赵瑾行在演武场的外围马厩外走了几步,扫视一眼,对着身侧的李芷荷开口。
霜降?
顺着他的目光,李芷荷看到了一匹就在玄影身旁的白马,雪白的毛发一尘不染,只是身形比之对方稍稍矮了些许,可仍旧是一匹绝世良驹。
可不知为何,见李芷荷的目光一直在看霜降,一旁的玄影突然打了个响鼻,而后高高扬起前腿,大声嘶鸣了一声,好像在吸引她的注意。
见她看向自己,玄影得意洋洋地朝着一侧的白马霜降抬了抬马头,模样甚是喜人。
李芷荷也被这一幕逗笑了:“妾身觉得玄影也不错。”
第35章 第 35 章 她终归是要被困锁在后宫……
原还想多说些什么的赵瑾行, 瞧见李芷荷脸上难得浮现出的笑容,一时间倒是愣在了那里。
“要朕扶你上去吗?”赵瑾行同样一笑, 毕竟玄影这匹马本就是替他自个选的,身形格外高大,一般人想要骑上去倒是有几分难度的。
这话倒是把李芷荷心底那点子属于将门之女的火气给逼出来了。
她连回头都没回头,走上前牵起那玄影的缰绳,另一只手轻抚了几下马头,旋即腿上稍作发力,接着撑在马鞍之上的那点力气,直接翻身骑了上去。
像是感觉到了李芷荷心中所想, 玄影也格外兴奋, 高高扬起前蹄, 吓得围在外围的弼马者惊慌不已。
但下一刻,玄影便载着背上的李芷荷在宽阔的跑马场之中飞驰了起来。
不愧是最顶尖的良驹, 跑起来之时坐在马背之上感受不到任何颠簸, 甚至这样随意在场地中奔跑,玄影也像是能够听得懂她的心意一般,轻轻松松绕场后便放慢了速度载着李芷荷回到原地。
她骑马的身影在那一瞬彻底惊艳了赵瑾行, 他的目光情不自禁地追随着, 清晨的日光照在李芷荷的脸上,对方目光中带着笑意却又坚定的看着前方,那般洒脱、肆意。
在这个时候,赵瑾行仿佛又再次见到了那个在雁门关外叫他惊艳的少女。
他抬着头,看向骑马朝着自己走来的李芷荷,神情中多了几分怔忪。
跑马场周围是茂密的林密,日光穿过枝丫照在赵瑾行的脸上,将那张俊美的容颜映照出光亮, 他神情专注的看着自己,眉眼之间是浓厚的笑意,那双多情的凤眸看向李芷荷的那瞬间,她仿佛见到了初见时的他。
边关漫天飞舞的雪花遮天蔽日,周围阴沉沉的,只有他手中撑着伞,微微倾斜之时,便是这双眼眸看向了李芷荷。
那通身矜贵无双的气度还有那张叫人挪不开视线的脸,彻底让李芷荷沦陷其中,她在马上愣了下,向来开朗不拘小节的李家大小姐,头一回羞红了脸,却又忍不住继续同这个人对视。
只是这惊鸿一面,沦陷其中的人谁能道只有李芷荷一人呢?
马背上的李芷荷在看他,赵瑾行又何尝不是在看她。
记忆中迷茫的什么似乎在渐渐散去,赵瑾行脑海中被困锁的画面再度清晰起来。
他恍惚之中好像看到了初见之时叫人惊艳的红衣少女,肆意潇洒却又在不经意微微红了脸,像是夏日里初露头角的绯色荷花,含苞待放却又迷人异常。
现在眼前李芷荷比之少时,却更像是已然盛放的清荷,傲然清丽,脱俗而明媚。
可无论什么时候,都让赵瑾行舍不得挪开自己的视线。过去他总是忧心自己会沉迷于美色,如同那位荒唐的父皇一般,变成一个彻彻底底的昏君。
他并不明白自己的心,明明在李芷荷靠近之时也会欢呼雀跃,可却将这一切深深埋在心底。
要是等到山河稳固、一切风平浪静的时候,想来他便可以好好对待李芷荷,也可以清清楚楚告诉她,自己喜欢她。
但后来呢。
他所醉心的江山社稷,最后留下的只剩下他一个孤家寡人。世间再无一个人,如同李芷荷那般热切、不计较后果、不谋求算计的爱他,赵瑾行好像什么都得到了,可最后留住的却什么都没有。
这般想着,赵瑾行的神情也慢慢沉静了下来,唇角的笑意也渐渐化去。
李芷荷正想要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回眸之时却恰好看到了他眼底的幽暗,好像曾经在草原之上见到过的狼群,目光中带着一抹灼热地瞧着她。
那其中所藏着的掠夺和占有,几乎叫她呼吸都不由自主的放轻了。
赵瑾行朝前走了几步,赶在她下马之前作势伸出了双臂,李芷荷看着眼前的人,试图想要自己下马,却一时间想不出借口。
感受到对方目光中沉沉的压力,李芷荷语气中带着几分跑马后的急促:“妾身自己便可以下来,陛下,您不必……”
赵瑾行又朝前靠了靠,他承认现在的自己像是曾被狼群抛弃的独狼,承受过被丢在原地的痛苦,所以根本不能够再次被拒绝靠近他想要的温暖。
“下来,朕接着你。”
他举着双臂,喉结滚动了一下,眸光中那种渗人的光越发明显。
李芷荷别无他法,飞快下马,却仍旧避不可及地扑到了赵瑾行撑开的双臂中,只一瞬,带着龙涎和松柏香的气息便朝她逼近,抱着她的人像是在克制什么,环住她腰肢的手微微颤抖。
可到底还是不肯松开抱着她的臂膀。
幸好,周遭的宫人早就远远退避开了,不然这样的场面绝对会叫李芷荷无地自容。
即便如此,李芷荷仍旧垂下眼眸,轻声道:“妾身多谢陛下。”
她的语气恭敬,像是一个真心实意在道谢,面上更不曾有半分初见之时的羞怯。
赵瑾行只觉得胸腔里头划过一抹剧烈的痛楚,好像过去几百个孤枕难眠的深夜里,他怀中只剩下那支被她贴身侍婢带出的碧荷翠玉簪——那场火烧的太过彻底,她什么都没有给他留下。
但是偏偏,在她死后,赵瑾行才彻底明白了自己的心。
他清醒的太晚,又疯癫的不够,以至于就连残毒未清至于垂危之际,仍旧不能够再见到李芷荷一面。
可那胡医却说,这毒素虽然致命,却能够叫人产生幻象,在迷醉之时可以见到自己想见的东西。
生死两茫茫,纵他富有四海,平定天下,却终归守着她的遗物,早早逝去。
执念太过,万幸,他再度睁开双眼的时候,耳边之人说的话却是——恭喜主子承继大统。
那一瞬间,他狂喜的不是能够改变赵国的危机,而是,此时的李芷荷还活着。
所以,无论现在的她是否还爱自己,赵瑾行都断然不会松开自己手,绝不。
赵瑾行语气中带了点遗憾:“朕还想亲自教你骑马的。”
只是她随意展露的这些,一眼看去便知晓,若是没个三五年断然是做不到这般的。
李芷荷只是静静看了他一眼,语气更是平静:“妾身不过是跟着父亲学过些许皮毛,在陛下面前卖弄了。”
她语气很明显,动作则是更不客气,想要挣脱出这个怀抱。
赵瑾行却面不改色,眉目之间格外认真:“什么?这等骑术都是皮毛,那朕岂不是门外汉了。”
这个人到底懂不懂得什么叫做自谦的话啊!李芷荷又被这话波动了情绪,她眸子也瞪大了起来,脸上的淡然更是霎时间烟消云散,带上了几分气呼呼的姿态。
如此生动的面容叫赵瑾行心底的苦涩慢慢褪去,他唇角也忍不住微微扬起:“怎么?芷荷这话难道不是这个意思吗?”
他明明懂得!还在这里装什么糊涂。
李芷荷才不信他的鬼话,手臂上多用了些力气,甩开他的怀抱,气呼呼地牵着玄影走回马厩。
看着她的背影,赵瑾行虽有些许诧异,心中却忍不住喜悦起来,他好像在一点一点将眼前的这人以前的‘坏毛病’‘不守规矩’给养了出来。
但偏偏他却打心底里头觉得无比畅快。
极少有人会忤逆他,更不会有人和李芷荷这般,嬉笑怒骂都摆在脸上,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
她太过澄澈,也太过明媚,将赵瑾行原本阴暗潮湿的欲望映照出刺骨的疼,他避无可避,躲无可躲,便自顾自的构架出一套完美的谎言——他只喜欢懂规矩的人,所以他不会喜欢李芷荷。
可是谎言只能欺骗一时,欺骗不了一世。
等到谎言被戳破的时候,便是赵瑾行再也无法承受的那一刻。
重活一世,李芷荷对他的态度便如同一个真真切切的宫妃一般,小心谨慎,遵规守矩——像是他前世谎言中所描述的那般。
可他真的好害怕李芷荷的恭敬,好像是在两人之间竖起了一道怎么都推不开的墙,他在努力想要靠近,总以为可以窥探到些许、如同凿壁偷的光。
事实却是得到李芷荷越发冷漠恭顺的态度,她会跪下领旨谢恩,却不会笑着伏在他的膝上,同他毫不在意地撒着娇。
但方才她气呼呼推开自己的模样,却像是恍然之间回到了过去,她又成了那个肆意潇洒的李芷荷。
赵瑾行眉眼中的笑意再也藏不住,他快步跟上去,轻声安慰道:“好了好了,是朕错了。”
他轻声的话语却如同晴天霹雳,让李芷荷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毕竟作为一个帝王,赵瑾行如何会这般轻易地认错。
“……妾身惶恐。”
这不该是对她这样的妾妃说的话,李芷荷不想明白他的心思,更不知道为何两人之间莫名其妙便成了这般亲密的关系。
可她更不能忘记,对方是一个帝王。
对她这般,不过是贪图如今新鲜,再过些许日子便是女官们入宫了,届时……
明明想要女官入宫是她,可在这一瞬,李芷荷却不知道为何,重生后头一回想要抛却谋划,可最后还是什么也没开口。
反正,最后她终归是要安安静静困锁在后宫之中的,早些与迟些,并没有什么不同。
第36章 第 36 章 陛下真是良孝之君
因着玄影这匹良驹着实喜人, 李芷荷便也不再排斥每日清晨去演武场骑马之事。
但似乎是为了顾忌李芷荷晕船的缘由,这几日赵瑾行都是同她一起绕过几处宫殿走过去, 虽说绕了远些,倒也多了些说话的时间。
一来二去的,两人从最初的沉默,成了能够就着这几日宫内宫外之事聊得上话了。
虽说遴选女官之事甚是麻烦,尤其是王谢两家之间门下的官员众多,加之世家旁系中裙带关系更是密集,牵一发而动全身。
但有了赵瑾行这位无论前世还是现在都有着格外敏锐政治洞察力的帝王在,错综复杂的关系在他的稍作解释之下, 皆是变得清晰而又明了。
李芷荷几乎是如同醍醐灌顶般学着这些谋算, 这些东西一点一点拼凑出整个赵国如今的天下大势, 远比前世困锁在后宫中五年摸爬滚打学到的更多。
更叫李芷荷惊喜的是对方对她偶尔提及过的,对边关守城日久之后定然需要转为攻势一事并不以为是胡言乱语, 反倒赞不绝口。
这些话让李芷荷想要请罪的声音咽了下去, 她眼眸看着正色瞧着自己的赵瑾行,不由得沉默了片刻。
除却两人之间隔着前世的欺骗之外,她还是不能忘怀自己死前仍旧不得见对方最后一面的执念。
昨夜赵瑾行在碧桐书院里头和她用了晚膳, 还不待就寝, 外头宫人便行色匆匆的递了消息进来。
而后他来不及说什么便离开了。
直到夜色深了,李芷荷也不曾听到那熟悉窸窸窣窣的脱衣声——那人偶尔处理政事晚了些,便不会惊扰安睡的她,只会收拾好一切后躺在她身侧。
但从昨夜之后,直到今日快用晚膳了,都没听到这人一星半点的消息。
等到快到日落了,这才有宫人前来禀报,说是太后娘娘病了, 陛下已经先行回宫侍疾,因着路途遥远,估摸要等个几日才能回避暑山庄。
听到这话,李芷荷便觉得有些不对,毕竟先前那位谢太后可是直接掌掴了赵瑾行,想来两人的母子关系估摸着是最紧张的时候。更何况按照谢太后的脾气秉性,更是不可能先行低头认错。
可这些她都是无法插手之事,只是叫人给宫人打了赏,又把先前赵瑾行赏赐的药材里头叫夏翠挑了最没用的,专程叫人大张旗鼓的送回宫里去。
其实李芷荷本不必做这种事情,得罪谢太后对她一点好处都没有,甚至会打乱她原本想要安安静静留在后宫的计划——可她眼前不知怎得,就想到了赵瑾行因着那个巴掌而生的高热之症。
所以几乎是下意识的,她便用这种摆放在明面上恭顺、私下里却叫对方有气没出使的法子,来好好替赵瑾行出上一口气。
毕竟无论东西好坏,盖上皇帝赏赐这样一个由头,谢太后想要发作也只能忍气吞声。
待到一切事情都安定下来,李芷荷也叫人上了晚膳,却不知道为何,往日里用的格外味美的膳食,莫名的就失去了味道一样,她心神不宁的用了些,变叫人撤了下去。
左右还是无事,她吩咐人给书房里头掌了灯,而后便进去看看那些书架上的书籍——如同过去的日子一般,赵瑾行在外头的书案上处理政务,她便一个人在书架上挑选几本可心的,看到不懂的时候,只需要一个抬眸,对方便会走到她身后,慢条斯理替她讲解。
不知为什么,又想起了赵瑾行。
随手挑出来的书籍也变得乏味,李芷荷倚靠在专门为她放了软枕的椅子上,撑着手,目光落在空荡荡的书案后头,不由得想起了重活过来之后的事情。
上辈子她好像终其一生都不得所爱,可这些日子看过这样多的史书典籍,加之对如今朝堂腥风血雨的了解,李芷荷不知道为什么,忽而有些迷茫。
明明前世欺骗她的人就是赵瑾行,可偏偏这一世他对自己却又算得上极好——她只觉得原本横亘在心中那道坚不可摧的东西,像是在她根本不知情之时,悄然裂开了一条缝隙。
直到外头更漏声响了起来,李芷荷这才从恍惚之中被惊醒,她低头看了一眼手头之上捧着的书籍,正是昨日两人一同看过的《春秋》。
‘度德而处之,量力而行之’
在原先赵瑾行朱笔留下的字迹之外,又多上了一行更加娟秀的字——若事不可为,顺心而为之。
这样想不出结果的事情,李芷荷决定不再去想。
反正夜色深了,她也该去睡下了。
可此时远在皇宫之中的赵瑾行却几乎因着谢太后母族狗急跳墙而做的事情,盛怒之下只觉得有些天旋地转。
昨日夜里密探收到了慎王爷被谢家私兵困在皇城之外的消息,赵瑾行马不停蹄召集人手,赶在清晨之前救下他们。
谁能想到,这件事之中还有王家之人的手笔,有人趁乱想要挟持居住在京城府邸中的慎王妃,若不是赵瑾行提前叫薛承云为首的御林军提前埋伏,恐怕此时已经叫对方得手了。
但即便谢家囤积私兵之事败露,远在深宫之中的谢太后仍旧想要凭借两人之间的母子之情挽回局势,竟用性命要挟赵瑾行回宫侍疾。
即便赵瑾行再对自己的母后失望至极,也不得不回宫面见对方。
一夜未眠的赵瑾行赶到坤宁宫之时,却在谢太后的寝殿里头见到了王家那位嫡长女,正坐在床榻边上,手中端着一碗汤药,殷勤地替对方喂着。
王时薇?
赵瑾行不由得沉下了目光,看来自己母后的手伸出的远比他想象的要长得多。在这个节骨眼上,叫王家这位正值岁数的嫡女入宫,恐怕还牵扯到王谢两家之间的谋划。
可他面上却根本不显露,仍旧如同先前一般,恭恭敬敬道:“儿臣前来探望母后。”
还不等话音落下,谢太后便重重咳嗦了起来,她的头发花白的那缕刚好束在鬓边,紧紧皱着眉头,眼眶红着看向他:“皇儿,哀家恐怕是不行了……”
原本已经因着谢家之事彻底对母后起了提防之心的赵瑾行,在看到这一幕之时,仍旧忍不住有些心酸和内疚。
母后再有多少的不是,可眼前这幅垂垂老矣的模样,依然让赵瑾行胸口一闷,语气中也带上了几分关切:“太医如何说?母后这里还缺什么药材,朕这就去叫人……”
“……咳,不必,哀家这是老毛病了。”
谢太后又重重咳嗦了两声,同时一侧的王时薇赶忙递上帕子替对方擦了擦眼泪,而后接过谢太后的话,连忙跪在地上对赵瑾行说到。
“陛下,太医说太后娘娘这是心病,所以只得叫人把您请了回来。”
一边说着,王时薇一边恰到好处的在眼角挂了一串眼泪,眼眶红红地继续说道:“臣女幼时丧母,如今看到太后娘娘不顾身体,仍旧记挂着陛下,冒死请求您能够陪着太后娘娘说上几句话……”
眼前这人赵瑾行还有几分印象,前世宫里头懂事的人并不多,王时薇行为处事倒是也算得上大方得体,再加上如此声泪俱下在他面前讲着自己母后的不易,一时间叫他顾不得再想旁的。
他叹了口气:“把药碗给朕吧,朕来替母后喂药。”
见到这一幕起了效,在床榻上重重咳嗦的谢太后眼底划过一抹冷笑,她就知道这个白眼狼吃软不吃硬,幸好听了这个王时薇的话,不然的话恐怕不能够及时保下自己的母族了。
赵瑾行亲自端着药给谢太后喂下,而后更是贴心叫人端了茶水,替她漱了口,一时间母慈子孝的场面倒是难得。
王时薇一直没有离开,她眼眸中闪过几分算计,开口道:“陛下真是良孝之君。”
这话说的刚刚好,虽有几分殷勤,却也恰如其分,寝殿里头一时间倒也气氛刚好。
可偏偏谢太后是个得了便宜便卖乖的人,语气中不自觉带上了嘲讽:“那是自然,这次去避暑山庄,觉得哀家年老体衰了,都不曾带上……”
赵瑾行原本刚刚还有几分心疼,此时只觉得被嘲弄了,他冷冷看了一眼谢太后:“这药也不知道是哪位太医开的,竟这般神效。”
刚入口便不再咳嗦了,装病也要装的认真些,倒是真把他当成傻子了吗?
这话叫谢太后觉得后背猛的一寒,情不自禁的抖了一下,她只得附和道:“哀家这是老毛病了,太医的方子也不过是延缓罢了。”
王时薇看着谢太后似乎慌了神,赶忙道:“定然是陛下的孝心,叫太后娘娘心里头安稳了——本来娘娘就是心悸之症发作的,现下不是刚刚好了吗。”
她话说的漂亮,不只是打了圆场,更是为谢太后解了围,让赵瑾行在她这个外人面前有了台阶下,不至于和生母不合之事闹到明面上。
赵瑾行开口道:“母后身子好了,朕便觉得放心了。”
这边客套了几句,外头的宫人神色慌乱地入了寝殿,在看到赵瑾行这个皇帝也在时,吓得几乎猛然跪在地上。
“陛下……陛下赎罪,奴才,是……是来给太后娘娘送药的。”
送药?赵瑾行目光盯在来人身上,看着像是个生面孔,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太后病重,你却如此冲撞,来人……”
还不待他开口,床榻上的谢太后便立刻开始求情。
“想来也是担心哀家,皇儿啊,此事便算了吧……”
赵瑾行神色难辨,却只是点了点头。
第37章 第 37 章 若不是为了护她
“启禀主子, 前日便有谢家之人乔装打扮混进了宫里。”
跪在地上的人正是如今坤宁宫里头那个不起眼的掌事姑姑卫六,她一板一眼把谢家如今狗急跳墙想要毒害新帝之事和盘托出。
叫生母谋划毒害, 即便是她这个久经训练的暗卫听来都觉得格外不能接受,可眼前的皇帝主子却好似在听旁人的故事一般。
御书房中,赵瑾行神色有几分沉静,他眸光冷凝,只觉得心中无限凄凉。
即便已经知道自己的生母谢氏对自己不甚喜爱,但明明白白知道,对方要对自己下手的之时,他反倒是冷静的有些想要发笑。
这就是他前世以一己之力, 不顾及李芷荷的委屈而保下的生母——在这位谢家太后眼里, 恐怕他这位儿子的性命, 都不及谢家荣光的半分。
但他还是觉得心有不甘。
“那毒药,可查的出源头?”赵瑾行面色仍旧平静, 好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之事。
“启禀主子, 毒药乃是楼兰秘闻里所记载的噬心散,无色无味,中毒之人会突发高热, 而后心悸而亡。”不假思索, 卫六便将那毒药的来源和盘托出。
到底是赵国从开国以来便已有的暗卫组织,虽在先帝手中沉寂几十载,可如今到了重生而来的赵瑾行手中,更是如鱼得水。就连毒药的来源都能够查了个底朝天,毫无秘密可言。
难怪谢家会如此着急下手,恐怕是因为赵瑾行重活一世,不再如同前世一般忍让,反倒叫这背后之人狗急跳墙了。
“一切计划照旧。”赵瑾行语气平淡, 好似在用自己的性命来做赌注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之事,他拿起一旁的朱笔,在书案之上落笔写下一行字。
跪在地上的卫六神色中难掩兴奋——对于她这般的暗卫来说,这次事情一旦尘埃落定,被安插在谢太后身边这十几载的岁月便是有用处的。
即便会因此死去,可她还是眼底闪烁着对主子能够成就大业的激动。
“谨遵主子圣旨。”她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而后身形如同鬼魅,不多时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一连七日,赵瑾行都留在皇宫之内替谢太后侍疾,所有事情皆是亲力亲为。
可在朝堂之上却将谢家家主——当今太后的胞弟,给收押在了刑部大牢里头,甚至就连谢家宅邸外头也被薛家那小子带领的御林军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但如今局势却是两极分化,有些官员觉得,到底是太后母族,欺压农户、贪墨粮草之事,恐怕最后会不了了之。
毕竟如今新帝的态度摆在那里呢,听说太后每日的汤药都要他先行入口亲尝以后,这才会被喂给谢太后。
但另一方势力却难掩兴奋,恨不得谢家因此被牵连,而后彻底从世家之中除名,到时他们便能够下手除之而后快,才好叫那些暗中的证据一同烟消云散。
更何况如今女官遴选之事已经定下,若是新帝原谅了谢家,恐怕到时候有谢太后坐镇在后宫之中,能够入宫为女官者,都要笼络讨好谢家一脉了。皆是原本曾是世家第一大族的王家,定然会被谢家稳压一头。
不过王家却是做了两手打算。
他们王家历经几个朝的风霜雨雪依旧能够在世家之中屹立不倒,便是从来不会把宝压在一个人身上。
七日后的天色格外闷热,这一日刚巧是夏日初伏,李芷荷白日里头给那两对护膝绣好了最后一针,却不知道为什么,到底是一直坐立不安。
她总觉得赵瑾行这几日有事情瞒着自己。
虽说这几日她一个人在避暑山庄里头,天高皇帝远的,过上了原先料想中轻快无人打搅的日子。
可一想到因着她,赵瑾行这才得罪了谢太后,再加上王谢两家在前世便是同外族有所勾结,尤其是作为皇舅的谢家家主自视甚高,要是他们联起手来给刚刚登基的赵瑾行寻些麻烦……
李芷荷手中的书籍看了又放下,这几日她一本《春秋》翻了又翻,只觉得自己眼见宽了以后,看这些世家争斗之时便觉得心惊肉跳。
想来,她只不过是忧心若是因此耽搁了粮草,而叫边关百姓遭了灾祸罢。
可今日却像是闹了什么病症似得,李芷荷只觉得心烦意乱的,本想去安寝,鬼使神差地却叫人掌了灯,又进了书房里头。
冬燕心疼地看着自家娘娘,手上端了一盘剔的干净放上冰的西瓜,“娘娘,天色热,吃些凉快些。”
这几日自家娘娘不说,可冬燕却看在眼里。自从陛下离了避暑山庄里头,娘娘便坐立不安的,偶尔还会看着那些白纸上蚂蚁一样的小字出神。
即便是冬燕不明白她在想什么,可那样的眼神,李老将军在府里头想念李老夫人的时候,也是那样看着的。
唉,冬燕平日里话多的很,可看见自家娘娘这个样子,都不晓得要说些什么宽心她才好。
更何况那可恶的贾秀衣姐姐,还说那些将要入宫的女官,日后只要被皇帝看上了,可就是宫里头的妃子了,叫冬燕以后要小心些,不要顶撞她们。
唉,到时候自家娘娘可要如何是好啊?冬燕脸上挂着愁苦,却又不想叫人看出来,整的面色都有些滑稽。
李芷荷抬眸的时候刚巧看到,她瞧着冬燕眼底的担心,面上依然是镇静的,她捏了捏眉心:“先前喝了清茶,这冰西瓜你便拿下去分了罢。”
她眼神示意冬燕把那盘西瓜端走。
可还不等冬燕转身,李芷荷到底是忍不住开了口:“这几日宫里可有什么消息?陛下……可曾说过,什么时候回避暑山庄?”
但这避暑山庄里头的人都像是锯了嘴的葫芦,冬燕连着好几日想要打听些消息,可虽说是宫人对她这位贵妃身边的贴身侍婢客客气气的,要是问起什么来,都一问三不知的。
不知道究竟是真的什么也不知,还是这些人早就被规训过了,不能够走漏半点风声。
见冬燕摇了摇头,李芷荷面色微微一滞,却还是摆了摆手,叫她先下去了。
待到就剩她一人在书房里头看书,四周安静的不行,可李芷荷依旧觉得烦闷,索性将先前谋划了好几遍的女官初选名册看了又看,等到看到上头王时薇的名字,用朱笔画了个圈时,便觉得心好像沉沉落了下去。
这样的笔墨,只有赵瑾行才会用。
更何况这份名册,除了她,经手的人也只有赵瑾行了。
可还来不及李芷荷再多想什么,便听到外头一声清脆打碎了什么物件的声响,而后急切的脚步声在书房外头响起来,紧接着冬燕推门几乎是摔在地上行礼。
“娘娘,宫里头来人了,说是陛下被行刺,现下中了毒,太后惊吓过度晕厥了,要您回宫主持大局!”
什么?李芷荷面色一沉,手中的名册落在书案上,可却在下一刻有条不紊的吩咐了下去。
“叫夏翠和几个信得过的留在避暑山庄,务必要看好书房里头的东西。”
她迈的步伐飞快,带着冬燕朝着碧桐书院外走去,夏日里头明明如此燥热,可在听到赵瑾行中毒之事却觉得手脚冰冷。
到了院外,看着繁琐的车马轿乘,以及成队的御林军人马,要是这般赶回宫里去,恐怕来不及。
李芷荷神情镇定,脚步却没有停下来:“取本宫的凤印,叫御马监备好马匹。”
“你们这队现在便朝着皇宫之内赶,务必要快。”
被行刺之事恐怕没有明面上这么简单,她如今手中执掌凤印,要是那些人狗急跳墙,恐怕在路上还要耽搁些时辰。
领头的那御林军队长登时明白了李芷荷的意思,连忙领命,不多时分出两队。
少的那队明显看上去是精心挑选的练家子,□□的马匹也是良驹,他们目光灼灼地看向了李芷荷——这位他们崇拜的李老将军的女儿。
果然,在此等紧急之时依旧临危不乱,是他们想要追随的李家军该有的气度。
“你们可愿随本宫一同轻骑赶回宫内!”等到玄影被牵来,李芷荷利落翻身上马,看着身后跟着的御林军精锐,目光如炬。
“本宫知道,凤印可以调令御林军,”她身上披上了玄色宽袍,高挑的身形好像一位调令千军的将领,“可本宫还是要告诉你们,此时骑马入宫,万一被有心人告发,可就是抗旨。”
毕竟赵瑾行的命令定然是叫她乘马车回宫……
可领头的队长却开口道:“陛下圣旨,叫我们一切听从贵妃娘娘调令,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听从她这位李家之女的调遣吗?
李芷荷神情稍稍一愣,脑海中又想起前些日子赵瑾行对她口无遮拦的调兵遣将之说的夸赞,眼底的迟疑在这一刻彻底消散。
她深吸一口气,手中缰绳勒起,身后的冬燕和春穗更是不遑多让的同样骑上了马。
外面草木丛生里偶尔传来几声子规啼叫,月色正好照亮前行的路,马蹄声阵阵,沿着小径通幽之处,朝着皇城之内进发。
李芷荷骑在玄影背上,感受着拂面的风——和边关的凌冽大相径庭,却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她不知道自己这般到底值不值得。
但眼下,赵瑾行能够依靠的人只有她了。
何况,若不是为了护她,对方还不至于会沦落到和生母反目的地步。
头顶的月色落在她的眉间发梢之上,泛出几分盈盈的白,恰如当年初见之时落在肩上的雪。
昭贵妃漏夜前行,于天光初绽之时,推开了中毒昏迷的新帝殿前的宫门。
第38章 第 38 章 芷荷,只有你陪着我了………
玄色的宽袍还披在肩上, 墨色的发丝只用最简单的发带高高挽起,甚至于面颊之上还带着一路奔波而来的绯色, 李芷荷身后跟着一行御林军,如无人之境推开了宫门。
她看着围在寝殿之外的宫人,神色不慌不忙,微微抬起了下巴,但脚步分毫不停。
众人先是一愣,各自神情上皆是各有不同,但却在看到她身后跟着的御林军之时,忍不住心中一惊——这可是除了皇帝手中最为忠心的势力, 怎会任由眼前的昭贵妃调动?
要知道, 她可是李家之女。
但即便心中再惊诧, 众人却都赶忙下跪行礼。
“免礼!”李芷荷语气不受丝毫影响,瞥了一眼跪在前面的王时薇, 脚步微微一顿, 却仍是匆匆进入了殿中。
安静的寝殿内,只有太医院的院首连同陈太医坐在那里,紧紧皱着眉头, 听到声响抬眸就看到了李芷荷。
见她神情中带上了一抹忧心, 不由得暗暗对视一眼,这才赶忙行礼后开口:“贵妃娘娘,陛下是被人在入口的参汤之中下了毒,其毒性剧烈,虽已经缓和了毒性,但陛下仍旧昏迷了……”
“还要多久才能醒来!”李芷荷看了眼躺在床榻上紧闭着双眼脸色苍白的人,不由得心中一紧,“怎么还有外伤!”
只见床榻上的赵瑾行衣衫上还沾着几滴血迹, 左臂之上缠上了一层厚厚的白纱,却仍是能够看得出来有血渍渗出来。
即便是前世南诏王举兵趁乱偷袭赵瑾行的亲卫队,可这人却依旧临危不乱,甚至早早就将其亲卫中的佼佼者劝降,反将了南诏王一军,将其势力连并亲眷一同尽数流放。
在如此守卫森严的皇宫之内,怎么可能会有人能够近身行刺的同时,还能够在层层排查之下把毒药放到赵瑾行的参汤之中?
不,这绝对不对劲。
李芷荷猛地想起这一路上并未曾遇到任何阻隔,说明这次刺杀很可能是仓促位置——更有可能是背后之人破釜沉舟的最后一击。
再加上如今能够被逼得狗急跳墙的,也只剩下谢太后的母族谢家一脉了。
被自己的生母下毒刺杀吗?李芷荷心中一紧,走到了床榻边上坐了下来,看着赵瑾行那张俊俏的脸上沾染上了憔悴,因着疼痛紧紧皱着眉,再也不似她认识的那个运筹帷幄的帝王。
“其他太医可曾看过了。”
李芷荷看着床榻上的赵瑾行,只见对方的唇有些干渴的起皮了,不由得吩咐人去端了白水,用放在一旁的银针亲自试过之后,这才小心用汤匙轻轻喂了些许进去。
“回禀娘娘,已经给陛下用过药了,只是……”陈太医面色有几分迟疑,他从来都是不太擅长撒谎,偷偷看了一眼真的昏迷过去的皇帝,暗道这陛下想要借机同谢家母族割席,也不能够对自己下这样的狠手。
“只是如何?”李芷荷用手帕细心擦拭掉唇角的水渍,见用了水后赵瑾行紧锁的眉间似乎好了些,继续开口问道。
没想到这种时候了,太医院竟还想瞒着她,赵瑾行这都昏迷不醒了,这两人怎么还如此吞吞吐吐。
罢了,现在不是计较的时候。
“……只是,陛下恐怕是怒火攻心,这才叫那噬心散的药效重了些,即便用了药,也要……”
“……也要好些日子才能够,但是只要陛下醒过来了,这毒就算是去了大半。”
陈太医和一旁的太医院院首对视一眼,神情格外为难,幸好太医院院首接过了话。
“陛下这次估摸着至少得修养一个月才能够下榻。”想到自家陛下的叮嘱,太医院院首定了定神,目光如炬地看向昭贵妃,“既然贵妃娘娘来了,臣等便先退下了。”
等会陛下醒了,定然不乐意瞧见他俩这两张老脸的。
还是不对劲,皇帝病重,按理说太医院要是不能够及时诊治,可是杀头的罪,这俩人……
可还来不及多想,李芷荷正轻轻用手帕擦拭着的眼皮微微颤抖了一下。
嗅到了熟悉的香气,赵瑾行那狭长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紧闭着的双眸缓缓睁开,眼前模糊晃动的影子是那样熟悉,他努力眨了下眼睛,看到了那张属于李芷荷的面容近在咫尺,唇角轻轻勾了起来。
“芷荷……”
因着刚刚喂了水的缘由,这声音不算太过沙哑,可仍旧虚弱无比。
还在疑心中的李芷荷哪里见过这么虚弱的他,连忙上前凑得更近了点,又把他背后有些过高的枕头挪开,打算放上个矮一些的——这都是以前在军中之时,见到受伤的将士便是这般,能够减轻牵动伤口的动作。
就在她靠近的时候,赵瑾行忽而拉住了她的手,神情中带上了无比的脆弱,就那样躺在床榻上红着眼眶看着她。
“她怎会如此狠心,”赵瑾行的手在微微颤抖,眼底的凄凉格外清晰,“她是我的生母啊。”
李芷荷愣住了,她感受到了这人此刻在自己面前展示出不为人知的一面,忽而就明白了,在书房之中那略带稚嫩的笔迹之下,藏着一个被自己母亲所不喜的少年的孤独。
莫名的,她反手握住了这只朝着自己伸过来的手。
就在她回握的瞬间,赵瑾行眼眶更红了,他像是那个被困所在黑暗之中通过不停的读书,才能够叫自己的母后多多投来目光的少年,在多年后,总算找寻到了可以相互慰籍的力量。
他猛然起身,不顾自己左臂之上的伤口,紧紧抱住了身侧的李芷荷。
李芷荷顾忌他的伤口,根本不敢乱动,轻声安慰道:“陛下,您身上还有伤口……”
“不要叫我陛下,”他身上带着高热的温度,松柏和龙涎香的味道覆盖住了那血腥味,淡淡的药草苦涩味却从伤口处清醒地提醒着两人。
不叫他陛下?李芷荷无奈地轻笑了一下,声音中带着她自己都没料到的温柔,“那叫您什么?”
好容易醒过来,恐怕现在还在惊惧吧,李芷荷声音放的很轻,动作也格外轻柔。
“太傅曾给我取过一个表字,”赵瑾行声音轻快了些许,像是很高兴她的问询,“那是他称赞了我的文章后,要我留下名号之时取得。”
他记得这般清晰,好像那是属于当初被硬生生抬到监国太子之位的他,仅剩下的少年情怀。
“子昂。”赵瑾行的声音低哑,却难得这般有兴致讲起自己的过去。
李芷荷愣了下,这人先前临行之前同她一起在灯下探讨书籍之时,见到一行字瞧着她一直笑,却并未说明缘由。
难怪。
“子昂志高兮,景行行止。”
也许是他声音中的笑意太过轻松,亦或是他抱着自己的姿态太过亲密,李芷荷也不知道为什么,猛然就想信任眼前的人一次。
她目光微动,语气却格外笃定:“这次的刺杀,陛下早已经安排好了罢。”
李芷荷不想再自欺欺人的继续盖住自己的心,既然对方想要朝着她靠近,那她也要想为此尝试一次……
“我的芷荷果然聪明,”赵瑾行身上有些用不上劲,却还是牢牢抱着李芷荷,在她耳垂畔低沉闷笑出声。
可若不是用这般算计,又怎么可以叫她展露出些许的真心——虽然用自己的身体来谋算母后的谢家有些不划算,但要是再加上一个李芷荷,那岂止是划算,简直就是他此生从未曾做过的划算事。
他知道自己这样很卑鄙。
但不可否认的是,当他睁开眼睛看到身旁的李芷荷的那一瞬间,赵瑾行就明白,他赌对了。
他呼吸有些急促,带着几分灼热,却叫李芷荷从心底里爆发出一阵劫后余生的怒火,她深吸了一口气:“赵瑾行!”
他这是要拿自己的命来谋划吗!
只是她这样喊出自己的名字,却叫赵瑾行怔愣了一下,而后心中忍不住的狂喜,为了不真的惹毛了眼前的李芷荷,他闷笑着解释道:“谢家狼子野心,已经不再是单单只是拉拢世家之间的关系了,我那个好皇舅,已经和楼兰部落首领有了联络。”
他似乎是有些疲惫地将头枕在李芷荷的肩窝里,整个人都靠在她的身上,这种万分依赖的姿态,叫李芷荷格外不自在,但接下来的话却又叫她分了神。
“我知道这些事,可若不彻底和谢家决裂,恐怕日后还要更生祸端。”赵瑾行语气虚弱了几分,气息也紊乱了些。
李芷荷这时才记起这人身上还带着伤呢,不由得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脊:“你松开罢,免得一会伤口又裂开了。”
赵瑾行自然是不肯的,他紧紧靠在她的肩上,微微侧过头,柔软的唇抵在她的耳垂上——先前垂眸的时候他就看到,这如樱似珠的小巧东西,根本不像它的主人一般不肯松开那张面皮。
反倒是一旦有些害羞,便急匆匆地着上了粉色。
这样亲密的靠近,一时间叫李芷荷心慌意乱,她猛然挺直了腰背,另一只手攥紧了自己的衣袖,声音中同样沾染了颤。
“……陛下,你快松开,我这就叫太医进来重新上药……”
她有些语无伦次,就连平日里惯用的谦词也用的七零八乱。
赵瑾行轻轻叹了口气:“芷荷,只有你陪着我了……”
他的语气中多了几分苍凉,很明显那位谢太后亲手将毒药送到他的口中这件事,对他的打击不可为不小。
李芷荷莫名心中一痛,看向自己怀中人,见他双眸紧紧闭着,往日里凌厉的眉目只剩下淡淡的苍白,展露出一抹孤苦无依的脆弱。
赵瑾行的容貌着实太过出彩,这般近距离的看来,脆弱的如同那盏琉璃,叫人忽略他本来残忍的全部。
第39章 第 39 章 那陛下可要说话算话……
眼前的人就这般依偎在自己身上, 好似除了自己,世间再也没有什么能够叫他可以依靠的了。
李芷荷语气忍不住软了下来:“若是你因此死了呢?可有想过我?”
要是他死了, 作为新帝唯一的妃子,再加上不曾生育,那些世家恐怕断然不会放过她这个李家女。
可这些话哪里会动摇赵瑾行早就下定的决心。
他拼命朝着李芷荷的怀中蹭过去,没有受伤的右臂用力拦住她的腰肢,几乎将她整个人压在了那层薄被之上,微微有些粗糙的唇紧紧贴在她的耳垂上。
“若是我死了,你就回你的雁门郡。”赵瑾行双目沉沉,声音多了几分闷闷的酸涩, “反正你本来就不喜欢这里, 要不是有先帝的遗诏, 恐怕你也不愿意入宫……”
他一面说着,手却根本不老实地朝着李芷荷身上摩挲, 指尖上的薄茧划过李芷荷这日夜兼程而来的紧绷的肌肤, 叫她有几分经受不住,可这人口中说的话却又让她分不出神来。
“……你别,一会要是太医进来了, 你快松开我……”李芷荷被压在柔软的床榻上, 身上还覆着有些糊涂的赵瑾行,这样的姿态几乎让她失去了理智。
上辈子再亲密的事情两人也做过,可这样的举动却是破天荒的。
原本最守规矩的人,仗着自己身上的伤,几乎是胡作非为,唇不得章法地胡乱亲吻着,像是在沙漠中渴了几日刚刚寻到水源的行者,无论如何都舍不得离开他的珍宝。
一连串的亲吻在紧绷的肌肤上浮现, 李芷荷有些恼了,她刚一用力推了一下身上的人,就听到一声低沉的痛呼。
这痛呼声就在她耳畔响起,引着她抬眸去看赵瑾行身上的伤,只见那白纱之上已经渗出了血渍,越发显得触目惊心。
李芷荷没得法子,即便心中又气又急,却只能由着他继续胡作非为。
虽然有几分心疼,可她口中却还在硬撑着:“好啊,既然你都不在乎自己的身体,把自己的命都拿来谋划了,等你死了,我就立刻回雁门郡,然后再军中找个体格最好的将士,立刻嫁给他……”
这话不是她凭空捏造的,前世失了孩子后,李芷荷没有忍住同家中通了书信,没有说缘由,只道是想家了,而那回信却格外的快。
她的父亲告诉她,若是在宫里头不快乐,就把她接回去,他们李家养得起女儿。
而她的兄长更是备好了行囊,只要她开口,便立刻启程入京为质——来换她回家。
这话像是一滴水落到了滚烫的热油中,刺激的赵瑾行猛然抬头垂眸看向自己怀中的李芷荷,他眼眸中还带着赤红的血丝,脸上的苍白越发衬得那眼底的猩红更加明显。
“不要……”
即便是气急了,他开口说的话却带上了明显的哀求,声音更是带上了几分凄凉。
李芷荷只觉得心中被这份不舍给哄到了,她目光却还是冷冰冰地盯着他,手上没轻没重地推了一下:“要是我死了,这偌大的后宫之中,陛下定然寻得起新欢……”
这话本就是她心中所想,此时更是脱口而出。
是啊,他死了,恐怕她李芷荷还要被迫殉葬,即便不然,作为先帝的妃子她也断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可她死了,赵瑾行说不定立马就忘了。
宫中绝色百千,作为帝王,他定然会在温柔乡中沉醉——只是不知道,偶尔空闲的时候,能否会想起她这位昭贵妃了。
她说的话太轻松,却在一瞬间刺痛了赵瑾行的心,他目光沉沉看着,闷哼了一声:“不会。”
怎么会另寻,他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唯一接纳过的女子,只有她一人罢了。
“陛下真是说笑。”李芷荷听到了这声,唇角随意笑了笑,根本不曾把这个承诺当回事。
不会?
前世她临终前可是听得清清楚楚,那位王丞相的女儿王时薇马上就能登上后位,更何况,他这般随意承诺,那位受宠的贾常在如今还留在避暑山庄里头呢。
更何况,这一世他已经开始关心那人了。
就算在如何承诺,刚来的时候门口跪着的人群里头,朝着她挑衅一笑的人不正是那位王时薇吗?
说笑?赵瑾行听着她分毫不信自己的话,只觉得心口一阵刺痛,他怎么会骗她,原先的余毒本就没有清干净,更何况在昏迷之前他还硬撑着将一切部署好,因此在这一推之下只觉得力竭。
原本紧紧抱住李芷荷的腰肢的胳膊也无力地划落,口中的淤血猛然从唇角溢出,赵瑾行像是失去了全部力气,跌倒在了李芷荷的怀中。
“除了你,谁都不会要。”
他的目光有些失了些明亮,整个人直直地倒下,吓地李芷荷赶忙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感觉到还有气息,这才赶紧起身将他平躺在床榻上,高喊道:“太医!快传太医!”
外头的陈太医自然是没有走远,他手里头还攥着清除余毒的丸药——陛下说要等到贵妃娘娘喊了之后,才可以把药给他喂下去。
听到这声响,原本还年迈体衰的陈太医一个大跨步,拎着沉重的药箱跑的比身后还年轻一辈的太医院院首快得多,生怕慢了一步就让自家陛下殡天了。
到时候恐怕他的九族可就危了!
李芷荷被这人突然晕厥的模样惊到了,根本没有顾及太医怎么来的这么快,呆呆站在床边,看着赵瑾行没有一丝反应,任由那陈太医将丸药硬朝着口中放。
是不是自己刚刚推的时候太过用力了?难不成自己真的杀了他?李芷荷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可看到那生硬喂药的动作,却又于心不忍道:“陈太医,还是本宫来吧。”
她的动作又快又轻柔,几下就把那丸药喂了进去,又拿起汤匙喂了几口清水。
看着床上的人神色好了起来,李芷荷这才放下心来,侧目看向一旁的陈太医:“陛下身上噬心散,你们可有把握尽数清除?”
陈太医迟疑了片刻,终归还是没忍心再撒谎:“原本是有的,只是陛下中毒之时恰好受了外伤,噬心散遇血发作更快,以至于即便解了毒,身体也要虚弱不少……”
“……尤其是不能牵动心神,若是动怒更会叫身体撑不住,就像如今这样昏厥过去。”
李芷荷坐在一侧,看着昏迷中的赵瑾行,见他面色苍白紧闭着双眸,原先还恨不得永远见不到这人,此时却忽而记起他说的,要是他死了,就叫自己回雁门郡的话。
怎么可能回得去。
她已经是这人的妃嫔了,即便不想承认,可李芷荷仍旧明白,他不能死。
她需要赵瑾行好好活着。
现在他昏迷了,无论是前朝还是后宫,此时能够撑起来的人,只剩下她李芷荷了。
“传本宫的命令,陛下已然好转,叫探病的大臣自行出宫。”
“皇宫内外由御林军把守,除了本宫的命令,谁也不能进出。尤其是太后的坤宁宫,更是要格外严加把守。”
这一路奔波,丝毫没有叫她神情出现半分萎靡,看过了暗卫们连夜审问刺客得出的消息,李芷荷不由得皱了皱眉,只觉得这件事绝对不只是有谢家参与。
待到冬燕几个丫鬟来侍奉她沐浴更衣,这才稍稍放松了些。
冬燕小声道:“娘娘,这个时辰了,可要叫御膳房上些清淡的饭菜,您已经忙了这一路了,陈太医说陛下大好了,只需要醒过来后静养几日就无碍了。”
李芷荷心中有些愧疚,要不是她用力太大,恐怕对方还不会又昏迷过去。
“本宫知道了,你去传膳吧。”
她迈步走到了寝殿之内,看着先前面色苍白躺在床榻上的赵瑾行稍稍恢复了些许血色,原先弄乱的伤口也已经重新包扎好了,周遭熏着淡淡的艾草,既能够驱蚊又叫殿里不再有那么浓厚的血腥味。
李芷荷伸手抚了抚昏迷之中还紧皱着眉头的赵瑾行,只觉得心中酸涩无比。
上一辈的事情如同镜花水月,她即便知道,又如何同他说明。
罢了,日后她还是佯装不知情,以免再生事端。
正想松开手离开,那人没有受伤的手臂却直直伸过来,攥紧了她的手,带着一种绝望地委屈:“除了你,谁都不会要的。”
赵瑾行的声音急促,就连那呼吸也变得急躁起来,他委屈的不行。
上一辈子他就只有她一个人,为了她,甚至专门叫人伪装成自己的妃嫔,更是为了避嫌,就连那妃嫔还不是叫女子扮的……
就连她死后,他更没有想过独活这种事。
可这样的事情要如何告诉她呢?说是前世,可赵瑾行根本不敢对眼前的人如实诉说,难不成要把他干过的蠢事一一都说一遍?
那她肯定会和上一辈子一样,对他生了厌恶吧……
不然怎么会决绝地烧了整个栖荷宫,就连尸骨都不曾给他留下。
李芷荷只觉得他说的有些好笑,可不知道为什么,心中却生出了小小的欢喜。
“那陛下可要说话算话。”
赵瑾行更委屈了,他身上没有什么力气,却还是死死攥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别叫我陛下,芷荷,你知道的……”
他神情低落,像是被抛弃过一次的幼犬,轻声祈求着眼前的人。
李芷荷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子昂可要说话算话。”
算了,就当是她自己骗自己。
反正,最差的结果,她前世就已经见识过。
不足为惧。
第40章 第 40 章 大白日的,成何体统…………
养心殿里头的赵瑾行总算得偿所愿, 身边陪着的人变成了李芷荷,一时间倒是心中无比舒畅。
但朝堂之上却乱作一团。
谢家家主一脉尽数被严加看守在了大狱, 谢太后不知为何被软禁在了坤宁宫,这一切都是在新帝遇刺中毒昏迷之后。
即便是心中有了决断,对于谢家竟敢谋反之事,仍旧是觉得骇人听闻——毕竟谢家一脉作为当朝太后的承恩侯,如今正值春秋鼎盛之时,却冒险如此行事,此中若是没有蹊跷事谁也不会信的。
更何况,倘若新帝真的身亡, 先帝除了仅剩下的慎王爷一脉, 还有曾经远嫁和亲到匈奴的长公主留下过一个遗孤, 赵国皇室再无其他可以继承大统之人。
若是如此说来,要是谢家刺杀新帝的事情真的成功了, 那照此推断, 最受益的人反倒是慎王爷了……
可早些年先帝提防这个皇弟良久,如今的慎王爷甚至被迫举家居住在皇城之中,并不曾在自己的封地之内。手中既无兵权, 在朝堂之上也无势力, 就算能够承继大统,恐怕最后也会落得个被架空的下场。
平日里头世家各族间最喜欢相互排挤,但谢家先前被新帝训斥之事,却没有任何一家出来嘲笑。
更何况若是谢家真的因为这些世家之间觉得不算什么大事的贪墨一案,真的被铲除,恐怕这些平日里斗来斗去的世家们可要第一个站出来说新帝不顾谢太后生养之恩,竟做出如此不孝之事。
但现在可不一样了。
谢家竟然真的出手谋害新帝。
要是此时哪个世家大族敢再用所谓的孝道来驳斥新帝,恐怕那是真的不会有活路了。
京城里头门庭若市的王家后院, 王丞相捧着一盏今年新产的老树毛尖,手上捏了一枚墨玉所制的棋子,落在青白玉整块雕刻的棋盘之上,响起一声清脆的声音。
周围的林木养的极好,偌大的院落层层叠叠,要不是真的从前门走到此处,是断然不敢相信能够在此等闹市之地有着这样一处清净的院落。
“时薇,你瞧,为父落子在此处如何?”
王时薇面色猛然一顿,她平日里便是及其畏惧自己的父亲,这棋盘之上的走势她看得清清楚楚,父亲这一字分明是将黑子落入死局之地。
但……她可不敢直直开口说这话。
“父亲落在此处,定是一处妙手。”她声音有些忐忑,却还是硬撑出一个笑,“只是女儿愚钝,并不能知晓其中的含义。”
王丞相眯了眯那双眼睛,精瘦的面容上带上了几分讥讽:“你白日里为何要挑衅那位如今正得宠的李贵妃?倒是翅膀硬了。”
这话吓得王时薇赶紧起身跪在地上,垂首道:“女儿只是多看了几眼,想知道这位贵妃究竟……”
“伸出手来。”
王丞相语气并不急促,却干脆利落打断了王时薇的话,而后从一侧拿出一条窄窄的竹条,在她举起的手心之上用力的抽打了起来。
竹条抽打在皮肉之上,只需一下便登时鼓起了一条红痕。
可王时薇却半分声音都不敢出,只咬着牙跪在地上,眼泪却忍不住落了下来。
“事以密成。”王丞相丢下手中的竹条,慢条斯理地又拿起了另一枚棋子,“你如此心浮气躁,怎堪当大任。”
王时薇咽下眼泪,跪在地上道:“父亲教训的是,女儿……心急了。”
王丞相听到这话,淡淡抬了下眼皮,精光闪烁的瞳仁中闪过一抹不屑:“在那位李贵妃入宫之前,陛下还曾说断然不会将她立为皇后。”
他将手中的棋子丢到地上,冷声道:“可如今,能够调动御林军的凤印都已经捧到李家女手里头了。你却还在这里拈酸吃醋,此等差距,可真是叫为父失望。”
王时薇咬了咬牙,看着被丢在地上的棋子,心中慌作一团。
她的母亲本不过是艳名在外的娼女,因着有了她这个生的出色的女儿才被养在外室之中。虽从小便被养在嫡母名下,但是王时薇知道,她只不过是父亲手中一枚棋子罢了。
像她这样的棋子,在王家的后辈之中可多的是,但凡她要是不注意,变成了一枚弃子——那后果可是她断然承担不住的。
毕竟,上一个她的一位堂姐,因着同一名没取得功名的穷学子心意相通,私相授受。被家族之中得知之后,那位才华横溢的穷学子被打断了腿丢出了京城,堂姐也被远远嫁给了一位年逾古稀的官员。
前些日子那官员去世了,传来消息的时候,说是堂姐跟着殉夫了……
怎么可能是真的殉夫!王时薇想到这里,只觉得脊背一阵发凉,她连忙跪下捡起那枚棋子用衣袖擦干净,然后双手捧起:“女儿定然不会再叫父亲失望,还望父亲能够再给女儿一次机会!这次女官考核,女儿定然能够拔得头筹。”
王丞相笑了笑,看着那枚棋子,单手捏起再度放回到棋盘上:“好,不愧是我王家的女儿,为父就等着你的好消息了。”
等到王时薇离开,王丞相看了眼天色,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前些日子听闻慎王爷被新帝遣到了他的封地之中,虽有消息说是遭了驳斥,但很明显的却是先前新帝召见了对方多次。
这其中到底藏了什么秘密?
而此时的谢太后却披头散发的躺在床榻之上,仰头看着满绣凤纹的被衾,面色之上越发的显出整夜不曾入眠的疲惫。
只是偌大的坤宁宫里头,如今陪在她身边的只剩下了掌事姑姑卫六一人罢了。
“你说哀家是不是做错了?”
她的声音空荡荡地,那件宽袍大袖的衣裳像是挂在身上,谢太后目光没有焦距地盯着紧闭的宫门,神情格外萎靡。
卫六没说话,只是轻手轻脚地拿了一碗汤药捧到了她的面前:“太后娘娘,陛下叮嘱,您要按时用药才好。”
这话像是一根刺,扎进了谢太后的心口里。
她忽然放声大哭起来:“哀家又何曾不知道,他是哀家的亲儿子,可要是没有哀家的兄长,哀家可早就死在后宫里头了……”
“作天杀的赵五郎!我正有了孕,你就把那妖女迎到宫里头,真当我不知道吗!你不是想要她也有了孩子,在后宫里头立稳脚跟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谢太后状若疯癫,口中说出的话却猛然间揭露了过去的秘密,卫六木讷老实的神情一如往昔,根本不会叫人怀疑她会出去乱说。
“……哀家就叫你以后再也不会有孩子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赵五郎,你就算再找更多的女人又有何用,你一个皇帝,却除了哀家的孩子,再也不可能有旁的孩子了哈哈哈哈哈……”
“哀家才当上皇后几年啊!你不但把哀家的凤印拿走了,还把哀家赶出了坤宁宫!哀家恨啊!……但是,瑾行也是哀家亲生的皇儿啊……”
疯癫的话语在空荡的宫殿之中回响,却像是在猛然之间揭开了为何身为一个母亲,却并不爱自己孩子的真相。
只是这真相太过残忍,不过是因为这个母亲对一个帝王心生了出了占有。可是她忘了,赵瑾行身为两人的孩子何其无辜,不仅要背负母亲的殷切希望,还要背负来自父亲那种不得不接纳他的厌恶。
卫六眼神中划过一抹精光,手中的药碗却没有放下,口中轻声道:“太后娘娘,先喝药吧。”
这药可是陛下早就准备好的,喝了之后能够叫人情绪温和,更能够养护身体——除了容易嗜睡之外,倒是没有任何旁的坏处了。
只是对于如今的谢太后而言,多多睡上些时日,可不算什么坏事。
一直陪在养心殿的李芷荷睁开双眼的时候,发现外头掌了灯,天色也格外不作美的落了雨。倒是稍稍叫这夏日的暑气退了,她刚睁开双眼,便感觉有什么软软的东西埋在她脖子上。
刚一垂眸,便看到赵瑾行正埋在她的怀中,附身亲吻着她微微露出的锁骨,像是在品尝什么蜜糖一般。
“陛下!”李芷荷有些恼了,伸出手来稍稍推他,却听到似乎是碰到对方伤处了,一声低低的痛呼声。
她没怎么用力气啊?李芷荷狐疑地看向怀中埋着的那人,只觉得有几分血气上涌,面色也变得红润起来。
“大白日的,成何体统……”
只是脱口而出之时,呆愣了几分。
先前这话倒是对方这人在前世常常对自己说的,如今反倒成了从她口中说出的话了。
“芷荷,朕叫人给母后用了会久睡的汤药……”赵瑾行抱着她的腰,这种依赖的姿态时候,忽然启唇,声音中带上了几分苦涩。
“朕早就想惩治谢家了。”
“可朕也害怕母后真的会对朕下手。”
“早些年的时候,朕最怕母后斥责说朕如同先帝一般,昏庸无能。”
“可要是不除了谢家,还有那些在朝中弄权作乱的世家,朕恐怕又得是下一个先帝。”
虽然不知道李芷荷能不能够理解其中的缘由,但赵瑾行还是忍不住讲这些话讲给了她听,似乎是这世间,他如今仅剩下能够讲这些话的人,也只有她一个了。
李芷荷神情恍惚了一瞬,垂眸看向他的眼睛,她以前只觉得赵瑾行意气风发,是位恪尽职守的帝王,却因着在一起的这些日子里,恍然明白,在最开始监国之时,他也不过是个小小少年。
先帝对他不慈,就连谢太后这位母后,都狠下心将利刃对准了他。
李芷荷叹了口气,在两人对视只是,开口道:“陛下,你做的没有错。”
她的目光沉静如水,其中蕴含的信任却让赵瑾行忍不住笑了起来:“好,谨遵贵妃娘娘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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