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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第 51 章 承诺绝不立她为后……


    夏夜的风将将吹散那片遮月的乌云。


    赵瑾行手中攥紧了那枚墨色石头, 还有李芷荷递过来的那双手,他只觉得心头微痒, 先前的那点小心思尽数消解了。


    他再度拿起那盏灯,牵起李芷荷,两人漫步朝着禅房之中去,却忽而觉得,这段路若是再长一些便好了。


    李芷荷垂了垂眸子,瞥见他上翘的薄唇,不知为何记起先前触碰在她脖颈之上的感觉,只觉得心神不定。


    两人的步子一个迈的比一个慢, 丝毫没有想要回去的念头。


    李芷荷定了定心神, 声音轻飘道:“这月色果真怡人。”


    赵瑾行却没有抬头看天, 只是测过眸子看着她,上扬着唇角:“应是如此。”


    他生的本就带上几分肆意的风流, 平日里却格外克己复礼, 叫人忘了赵瑾行那张俊俏的脸,此时在月光下执灯看过来,反倒多了平日里见不到的贵族子弟轻佻的邪气。


    明明是在聊着月色, 偏偏这人看向李芷荷的目光却带上了灼热, 她的步子放的更缓了。


    只是脚步再慢,终归是要回到那禅房之中的。


    还没等到李芷荷在心里头微微叹气,便听到赵瑾行也轻轻叹了口气,恰到好处地凑在她耳边道:“夜深了。”


    李芷荷嗔了他一眼,这清净禅房之地,哪里能够再多上几分亲近,耳根处却诚实的红了起来。


    两人回了禅房里头,赵瑾行随口问道:“先前瞧见你在看书, 看的是什么?”


    李芷荷摇了摇头:“不过是先前那张名册罢了,妾身想着,五姓望族里头,恐怕需得选上几人入宫来。”


    毕竟要是尽数都是些低品阶官位家的女子,自然会引起世家之中人的不满。


    但她现在又多了几分底气——不想叫前世那些欺辱自己之人入宫来,甚至,要是那些人再想要给她使绊子,定然要以牙还牙报复回去。


    赵瑾行本只是随口一提,却没想到她还在为此时操劳,赶忙拿出那名册,同她一起在灯下看了半晌。


    “谢家旁支的这名谢婉慈,平日里可是受尽了谢婉惠的欺负。”赵瑾行想起前世谢家树倒猢狲散之时,最后能够撑起这个烂摊子的,便是谢婉慈和她的胞弟。


    这人心底还算纯善,头脑也算得上聪明。


    最重要的是,谢婉惠平日里最是厌恶比自己名声更好的王时薇,届时等到两人一同前来考核,定然会争斗起来。


    只需要让谢婉慈进入到这摊浑水里头,想来这局势定然会变得十分有趣。


    更何况,她们争起来,那幕后代表的家族自然也会愿意为了替边关筹集粮草之事,拿出更多的银钱来讨好李芷荷这名主考。


    李芷荷听懂了他的意思,只觉得是个好主意,却轻笑一声道:“陛下倒是知道的不少。”


    她面上带着笑意,眉宇之间更多的却是调侃。


    赵瑾行蹙眉道:“平日里真是惯坏芷荷了,竟这般调侃于朕。”


    他语气像是有些责备,手却没有停,从怀中摸出来一包核桃来:“先前看你用膳不多,此地倒是没有旁的玩意了。”


    李芷荷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包核桃。


    赵瑾行却轻巧的右手轻轻用力,将那薄皮核桃捏到半开,然后稍稍一拨,便取出了完整的核桃仁放到了她的面前。


    晒干的核桃仁带着浓郁的香气,李芷荷纵然心头上窝着点醋意,却轻而易举的接受了这人剥核桃的手艺。


    一杯香茗配上这暖烘烘的核桃仁,着实是一种享受,李芷荷吃了几枚,却看到一旁的赵瑾行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她。


    吃人的嘴短,李芷荷有再多的酸气也不会说出口,只得道:“陛下剥的核桃仁,果真是好吃。”


    “当真如此吗?”赵瑾行抬了抬下巴,示意道,“给朕一颗尝尝看。”


    李芷荷恋恋不舍的看着面前剥好的核桃,到底是忍痛割爱,选了一枚最小的拈了起来,放到了赵瑾行的嘴边。


    赵瑾行启唇咬住,却有意无意的朝着她掌心吹了一口气。


    李芷荷只觉得掌心里头一阵酥麻,刚想缩回手指,却被对方拉着,直到吃完那枚核桃仁才肯放开。


    细细回味半晌,赵瑾行轻笑道:“果真是好吃。”


    “早些睡吧,明日还要早些回宫。”


    果然,有了新帝这一趟去了大相国寺,幕后之人更是忍不住了。


    不知道从那一日开始,京城里头对那位王家女的称赞越来越多,甚至还有人说,瞧见前几日在王家府邸上头,看到凤凰的虚影遥遥升起,定然是大吉之兆。


    莫说是京城里头的文人墨客,就连街头巷尾的孩子都知道。


    那位王家女,便是天生的凤命!


    这话越传越广,有那好事者专程去了趟大相国寺里头,回来的时候街头巷陌更多的人开始谣传,说是就连大相国寺的无尘大师也说,王家女命格高贵,生有大富大贵之相。


    细听下来,倒也没有什么不对。


    毕竟生在王家,还是家主嫡女,自然是要比之普通人要高贵太多。


    但在如今这个关口说出来,怎么听怎么都像是新帝属意王家女为后位,不然怎么会去替太后祈福一趟之后,就连那位无尘大师也开始称赞这位王家女了?


    此时王家后院之中,王丞相面上带上了几分喜色,面前摆放着的棋盘之上,也隐隐能够看出端倪来。


    他执白子的一方,马上就要大获全胜了。


    即便是夏日里头如此炎热,可在这府邸随处可见摆放着大量的冰块,直直叫人觉得神清气爽。


    可若是靠的太近,也会觉得格外阴寒刺骨。


    王时薇此时便坐在最靠近冰的地方,只觉得手脚已经冰冷到麻木,可面上仍旧挂着得体的笑容,称赞道:“父亲的棋艺又高超了许多。”


    这些日子她做的事,希望不要被眼前之人看出来。


    不然,背着家族联系无尘大师的事,就足够叫她死死挨上一顿家法了。


    “这些日子你做的不错。”王丞相落下最后一子,抬了抬眼皮看着王时薇,看到她越发出挑的容貌,还有随时随地端庄得体的仪态,只觉得眼前之人当真是对得起他的培养。


    难得听到父亲的夸赞,王时薇面上露出几分欣喜若狂,叫王丞相看到了,便又是一挑眉。


    “只是先前太过冒进了,”他语气中带上了几分不屑,“叫京城里头的世家子弟们出钱出力,最后半分好处也没得到的,要不是你是我们王家的女儿,恐怕人家早就叫你死无葬身之地了。”


    幸好,她还留了后手。


    王时薇在心里一阵后怕,赶紧道:“父亲教训的极是,女儿日后定然会小心谨慎,不会辱没了王家门楣。”


    王丞相抬眸看向她,见她还算得体,便继续道:“没想到,新帝竟真的因此青睐于你,倒也算得上是一件好事。”


    他皱了皱眉,想到大相国寺里头那个无尘大师早些年落在他手中的把柄,不由得鄙夷道:“这次女官遴选,你定然要记得,不能够给咱们王家丢脸。”


    王时薇心中一动,赶紧道:“女儿定然尽心竭力,只是,有些担忧……”


    王丞相顿了顿,抬眸看向她:“担忧什么?为父在朝为官几十载,手中的人脉绝对不会叫你被遴选下来,你只需要过了新帝那一关就好。”


    恰好,那放着冰块的盆中,因着过于炎热而碎开了一个角,咔嚓一声,吸引了王时薇的注意。


    她攥了攥冷的有些发麻的手,开口道:“女儿只是忧心,那位李家之女,如今的昭贵妃,若是有心给女儿使绊子……”


    她努力咬了咬唇,给自己几分勇气,继续说下来。


    “更何况,这位李贵妃,应该是今年女官考核的主考。”


    王丞相大笑一声:“那都是你们女人之间的偏见罢了,你可知道,为何这个李贵妃绝对不可能成为皇后吗?”


    他语气之中带上了几分神秘莫测,随手端起一旁的热茶,轻飘飘喝了一口,看着不远处的云。


    王时薇眼中精光一闪,赶紧问道:“还劳烦父亲解惑。”


    放下手中的茶盏,王丞相冷笑一声:“当年先帝那个老匹夫,便是担心李家兵权过胜,想要叫李家那个小儿入京为质子。”


    “若是如此,恐怕李家此时早就不足为惧了。”


    “为父早些年就知道,李家那个老东西,应该是撑不了太久了,先前他夫人死的时候,叫他落下了心病,应当是药石无医了。”


    “只是当时的新帝,还不过是个毛头太子,偏偏敢站出来反对此事。”


    冰块再度碎裂了一声,咔嚓的声音好像叫王时薇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她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继续问道:“所以,当时先帝竟然同意了?”


    王丞相大笑一声:“能不同意吗,大相国寺里头那个原本不管事,却真有几分本事的无念都站出来,说是要是那李家小子真的入京,赵国便将陷入孤立无援之地。”


    “先帝信了?”


    “不知道。”王丞相站起身,抚了抚褶皱的衣袖,“是太子拼死劝阻,最后用自己的迎娶李家女为妃,承诺绝不立她为后,先帝才勉强同意此事。”


    “你的眼见还是太短浅了,为父着实失望。”


    第52章 第 52 章 宫里头也要变天了


    恰好那冰块又碎了一声, 将王丞相起身的步伐给压住了。


    他头也没回,看着外头的天色, 而后听到身后王时薇急切的声响。


    “女儿谨记父亲的教诲,断然不会再叫儿女私情扰乱思绪。”她咬了咬唇,因着太靠近冰块而变得有几分惨败的唇色稍稍红润了些许,而后起身深深跪拜下来。


    王丞相的脚步停了停,转过身,伸出手拍了拍王时薇的肩头:“女儿啊,你切莫要忘了,我们王氏一族百年荣光, 便系你我之辈的身上。”


    他叹口气, 语气之中带上了几分愤愤不平:“早些年前, 为父科举中了状元,而那不争气的谢家却只有个勉强靠着荫蔽入朝为官的谢行三, 当时世家之中皆是以王家为尊。”


    “可谢家不过是运气好, 出了个生出太子的皇后来,竟在这些年里头,隐隐要超过咱们王家。”


    一时间, 王丞相百感交集, 眼眸之中却划过狠辣之色,似乎是对这一切的不满。


    “女儿啊,切莫要叫为父失望啊。”


    原本还对自家父亲有几分怨气的王时薇,此时却全然忘记了,只觉得自己肩上几乎背负上了整个家族的重担。


    更何况,她生于钟鸣鼎食的王家,心中的野心和欲望便是能够成为最尊贵的那个,又有什么能够比成为皇后更尊贵的呢?


    而且, 王时薇只要一想到见到新帝那张俊美远胜于其他男子的容貌,还有那通身的气度,便觉得心中无比满意——她的夫君,定然得是最好的那个。


    现下她的所作所为虽有几分急切,却刚好试探出新帝似乎喜欢这般如此善良的女子——更何况,她现在有了凤命所归的批命,到时候根本不用再担心不能够入宫之事。


    若是能够凭此一举登上皇后的宝座,那她日后便可以扶摇直上,自己的母族更能够随之平步青云了。


    想到这里,王时薇的目光无比的坚定,她再次跪拜道:“这次入宫为女官,女儿绝对不会叫父亲失望。”


    王丞相大笑一声,称赞道:“不愧是为父的女儿,此事为父也会替你出一份力,你切莫忧心太过。”


    等到王家人借势将王时薇的名声传遍整个皇城之时,一道毫不起眼的身影从王家府邸之中悄悄离开,左右看了看无人,拐过几个转角入了一处民居,出来的时候却换了一身行头,根本觉察不出是同一人。


    而后这人轻车熟路的便从皇宫一处暗道入了宫,悬挂在腰间的腰牌展露了一下给大内侍卫,迈着匆忙的步子进到了御书房里头。


    赵瑾行这几日恢复了不少,朝政之事自然又变得勤勉了很多,听到外头有了声响,抬眸清扫了一下,见是暗卫便点了点头。


    不多时,一个看着有几分眼熟的人便跪在了书案面前。


    “陛下真是料事如神,奴才不过稍加提醒,那位王家小姐便匆匆去寻了无尘大师。”


    跪在地上的人抬起头来,那张脸赫然就是王家府邸之中的那位郑姓幕僚,先前唯唯诺诺的伪装尽数不见,只剩下一脸的诚恳看向新帝。


    早就知道王家之人和那位无尘大师有所勾结的赵瑾行神情没有半分变化,他垂了垂眸子,手中的朱笔没有停下:“听闻你的画技不错,尤其是仕女图远胜旁人啊。”


    没想到自家主子突然问了这个,郑姓幕僚愣了愣,赶紧道:“奴才家道中落之前,曾跟着祖父读过几年书,虽学无所成,可却发现在画技之上小有天赋。”


    但是他现在已经成了新帝的暗卫中的一个,岂不是要因此怪罪他疏于习武,反倒是每日沉醉于画画之事?


    想到这里,他赶紧跪拜道:“陛下恕罪,奴才这年确实有些舍本逐末……”


    赵瑾行从书卷之中抬眸:“朕只是想请教你,如何将女子描绘于画卷之中,并无责备之意。”


    陛下要请教他?郑姓幕僚讶异的瞪大了双眼,赶紧老实说道:“若是如此,奴才定当尽心竭力。”


    “……只是不知道,陛下是想要替何人画作?”


    赵瑾行面色一沉,手中的朱笔搁下:“王家女拿到诗会之上的画作,你可都曾在暗处留下过署名?”


    上一辈子这人如此可恨,他必然要在此女最志得意满之处将她毁掉,以解心头之恨。


    就连画作都要找人替笔才能够得到才女之名的人,定然无比珍惜自己名声,届时等到那诗会之上被人揭穿替笔,而后再将那狗屁的天生凤命谣言破除。


    到时候那些站在她身后早就愤愤不平被王家女拿了银钱,却半分好处都没拿到的世家子弟,定然会痛打落水狗,将之前的事情彻底揭露。


    这样一来,不但是能够替李芷荷报了仇,更是叫这位王家女再也不能够入宫来——想来就能够避免掉前世的悲剧。


    可只要想到李芷荷前世那最后的决绝,赵瑾行便觉得心中疼痛无比,眉头忍不住又皱了起来。


    郑姓幕僚——不,此时的郑暗卫开口道:“谨遵陛下圣旨,这么多年来,奴才的每一张画作之上都在暗处留了特殊的署名,只需要迎着光便能够清晰可见。”


    赵瑾行满意的轻点了下头,松开了眉头道:“此间事了,你也不能够再留在王家了,日后可想成为一名翰林,精修画工如何?”


    到时候郑暗卫若是亲自下场去诗会揭露真相,恐怕王家断然不会留他性命——届时他借口欣赏此人的画工,便可以名正言顺的将他保下,更何况,日后也不必再隐藏在暗处。


    只是经过李芷荷这几日的提醒,他也知晓,这种决定自己未来之事,需得先行问询。即便他身为天子,可若是好心办了坏事,自然也是不值当的。


    郑暗卫赶紧磕头,面上挂上了狂喜之色:“奴才谢主隆恩!”


    因着太过激动,郑暗卫的眼角都变得红了起来:“奴才的祖父若是知道此事就好了,当年他不顾家族之人的反对,毅然叫奴才按照喜好画下去……”


    他擦了擦眼泪,再次跪拜道:“陛下请放心,您的吩咐,奴才定然万死不辞!”


    等到赵瑾行淡淡摆了摆手,郑暗卫便赶紧离开了此地,他记得还有一册用来记录这些年画作之中精髓,到时候再见陛下之时,便将此物献上。


    恐怕,陛下想要学习丹青之术,是想替那位受宠的昭贵妃娘娘画上一副仕女图罢。


    只是此时的李芷荷却在凤仪宫的秋千架上一无所知,只自顾自的叫身后的冬燕多用些力气,免得推不起来了。


    她这几日忙坏了,若不是赵瑾行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王时薇定然不会入宫来已成定局,恐怕她还要暗中再忙上几日。


    好容易得空休息片刻,便听到宫墙之上绕了一圈不起眼的鸟雀,鸣叫声立刻让冬燕眼神变了变。


    李芷荷自然也是听到了,她面上却丝毫不慌,拂了拂衣袖继续悠闲的荡着秋千:“以不变应万变,冬燕,切莫慌乱。”


    “平日里不会出什么岔子的,可若是你心中慌了,十之八九便要出错了。”


    这还是先前从那位王家女身上学来的。


    除了她最后捅进那人眼窝里里头簪子的时候,从未曾见过那人慌乱的时候,就算是被她抓到了诬告于她的错处之时,对方只不过盈盈一拜,那毫不知情的神情仿佛她王时薇当真是个没什么心眼子的小兔子。


    但是李芷荷可是知道,此人心里头潜藏着一条恶狗,只恨不将这些权势地位尽数吞吃入腹。


    冬燕听了这话,赶紧叫自己冷静下来,面上也挂上了笑:“贵妃娘娘,天气热,奴婢去给您取些冰葡萄来,可还要其他的果子?”


    一侧走来的春穗拿着扇子,替李芷荷打着风随口道:“御膳房里头新送来了个西瓜,奴婢早早就叫人放到了搁置了冰块的水盆里头,现下估摸着将将好入口。”


    天气确实有些热,李芷荷有些懒散,听到有那冰西瓜眼前亮了亮,思量了一下,不知道为何想到了此时还在忙碌的赵瑾行。


    她眼前浮现出那人替她剥开核桃的模样,还有那人在灯下情意绵绵看着她的眼神,还没等到冬燕欢天喜地的去取冰西瓜来,就开口道:“去切好一盘,送到御书房里头去。”


    还不等李芷荷话音落下来,春穗就对冬燕使了个眼色:“娘娘吩咐着呢,你个小丫头片子还不麻利的去了,啧,若是耽搁了娘娘的一份心意,可仔细你这几日夜里头偷吃的那几块糕点,生出的那些个肉来……”


    李芷荷脸色登时红了起来,她停了秋千,随手拿起一旁的团扇,拍了一把身旁的春穗,对方却笑得调侃,叫她面色更红了。


    “真是越发没规矩了!去取了本宫的书卷来。”


    她要看那边关来的密信的话,要想不被人觉察,总得有东西遮盖着——毕竟灯下黑这种事,先前她也学的炉火纯青了。只是没想到,教她这种事的还是赵瑾行那位最懂规矩的陛下。


    但一想到他,李芷荷便觉得自己面色更红了。


    她举起团扇盖在自己的脸上,欲盖拟彰般的想要忽略掉上头的红晕。


    只是外头隐隐听到宫女的喧嚣声,似乎是在讨论什么,她定了定神对着春穗使了个眼色。


    竟能够叫宫里头都议论纷纷,恐怕是先前他们的谋划成了。


    那既然如此,想来宫里头也要变天了。


    第53章 第 53 章 这便是他给的回答吗?


    冬燕最是藏不住心事, 脸上的神情多了几分焦灼,可想到雁门郡送来的密信, 却又稍稍多了些许宽慰。


    端着手中的冰西瓜,冬燕的步子迈得又快又急,她黑着脸把一盘放到了紧跟在身后的贾秀衣手里头。


    “娘娘吩咐了,要送到御书房里头给陛下消暑。”


    原本冬燕应该自己去的,可一想到路上听到的那些闲言碎语,便心急如焚,恨不得赶紧去同自家小姐说明,自然顾不得什么了。


    贾秀衣那张姣好的容颜多了几分气色, 她眯了眯眼睛, 似乎是不经意的开口:“咱们娘娘倒是真的关心陛下。”


    “那是自然。”冬燕理所当然的点了点头, 看着贾秀衣那弱不禁风似得体格,额外从一旁的食盒里头下层拿了几颗破了皮的冰葡萄。


    “这些损了样貌, 可吃起来却是无碍。”冬燕语气中带着关切, 她脚步没停,一把放到贾秀衣手中扭头就走,“等晚上的时候, 我再给你带点糕点来。”


    单纯的冬燕觉得对方救过自己, 她定然要好好报恩,看对方那副弱柳扶风的样子就叫她格外担心。


    殊不知等到她转身离开,剩下站在原地看着冬燕背影的贾秀衣眼中闪过一抹感动,他本就是家中最不受宠的那个孩子,当年赋税叫家里撑不住,便将他卖给了人牙子。


    ……这么多年,除了自家主子拿他当人,给了他机会做事之外, 对他好的便只有眼前这个单纯的冬燕了。


    只是,他这幅尊荣……若是真的叫冬燕知道了,恐怕只会嫌弃他,甚至会用厌恶的眼神看他吧。


    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贾秀衣端起那盘冰西瓜脚步匆匆朝着御书房中去了。


    这些事情他断然不能够叫冬燕知道,此间事了,恐怕能求得最好的恩典便是隐姓埋名,到了山野之间得一隅安稳。


    这边李芷荷正坐在那秋千上,拿着手中的书卷,随意用团扇扇着风,春穗在一旁细心的做着针线。


    夏日里衣衫单薄,这内里头的更是要做的透气一些,免得出汗身上不舒服。


    而后冬燕迈着急促的步子就走了过来,她先是把那冰镇好的果子放下,借着递给李芷荷的动作,将那张写着消息的字条夹到了书卷里头。


    李芷荷面上毫不显露,眼中却在看到那熟悉的字迹之后闪过了一抹泪光。


    雁门郡一切安好。


    此次的粮草能够勉强撑叫将士撑过冬日,可若是打起仗来的话,还是不够。


    另外父亲的腿上也有了起色。


    最后那句,吾儿一切小心,则是叫李芷荷佯装抬眸看了眼天色,才勉强将那股子落泪的冲动压了下去。


    她看过之后小心夹在书页之间,而后看到冬燕鼓着一张脸有几分愤怒,不由得开口道:“怎得,谁惹恼了本宫家里头的冬燕?”


    冬燕心直口快,左右看了看无人:“娘娘,奴婢刚听到外头的宫女们议论,说是有得道高人说王家女天生凤命,恐怕是要入宫为后了!”


    这消息早就在李芷荷的预料之中,毕竟先前她不辞辛苦同赵瑾行这位新帝一同去了大相国寺,便是想要引蛇出洞。


    也不想想,若是对方不够着急,恐怕也不会出此下策。


    毕竟要是叫人识破这些消息,尴尬丢人也就罢了,在世家圈子里头名声坏了才是大事。要不是有了这个鱼饵,恐怕王时薇也不会用自己后半生来赌上这一步。


    更何况,赵瑾行绝对不会是一个因为所谓的天生凤命便妥协之人。


    王丞相那个老狐狸更不会叫王时薇用整个王家的名声当赌注,恐怕这次的女官遴选之事当真是叫王时薇着急了。


    “入宫为后?”李芷荷唇角勾了勾,继续坐在那秋千架上没有半点着急,甚至还悠闲扇了扇团扇。


    不知情的春穗和冬燕着了急,以为是自家小姐因为这事急的都有些失心了,竟说不出话来了:“娘娘,您可别吓着奴婢……”


    “陛下这般疼宠于您,断然不会叫人入宫的……”


    看着自家小姐的模样,春穗有几分责备地点了点冬燕的额头,不由得埋怨道:“这不过是那些嚼舌根的人瞎说的,你这般惊慌失措,万一吓到了娘娘可如何是好。”


    李芷荷笑了笑,神情不带半分紧张:“这闲话传的好啊,本宫生怕这消息传的慢了呢。”


    越是被人捧得越高,等到摔下来的时候变会越惨。


    她可是分外期待,前世那个机关算尽的王时薇,是如何被自己的谋划给害了性命的。


    前世那枚银簪没有要了王时薇的命算是她李芷荷病重垂危,可这一次,她绝对不会再叫王家人有任何伤害到自家父兄的机会。


    她伸手拿了那果子,放到着急忙慌的冬燕面前:“瞧你们两个急的,这一头的汗珠子,这冰葡萄就赏给你们压压惊。”


    这件事她可是丝毫不慌,但却要再度提醒父兄提防有奸细之事,但前世她对边关的消息知晓的并不多。


    父兄担心会叫远在皇宫之中的她忧思,向来都是报喜不报忧——更何况前世的她也不曾同赵瑾行这位新帝交心,自然没有进入御书房的机会。


    前朝之事,她更是知之甚少,所能知晓的大多是借助宫里头人多口杂,这才能够勉强知道。


    可猛然之间,李芷荷只觉得有几分不对劲——即便是她重活一世,改变了许多事情,但也不会叫赵瑾行这位新帝也随之变化如此之大。


    两世为人,更经历过生死,李芷荷只觉得从中找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仔细想来,却又琢磨不出来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


    她一想到这一世赵瑾行看向自己充满爱意的眼神,便觉得自己面颊上微微发烫,正打算给父兄传递些这些日子从奏折里头了解的京城消息,一个熟悉的身影便进来禀报了。


    “贵妃娘娘,陛下特意叫奴婢回来给您送赏赐呢。”


    贾秀衣一脸喜色,指了指她身后跟着托着东西的宫人,口中连连道喜。


    不过是一盘冰西瓜,前世她亲手做了那样多的东西,想要送到御前去,却被那些女官白班阻挠。


    甚至就连前世的赵瑾行都开口说,万事皆有御膳房里头备齐,用不得她这个贵妃亲自动手,更何况御书房乃是接见朝臣的地方,更不是她这个后妃可以踏足之地。


    一想到这里,李芷荷便觉得心中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她越来越分不清楚前世的那个帝王和如今的赵瑾行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这般想着,她的目光便落在了新送来的赏赐之上。


    只见一本古朴的书籍赫然在上头。


    见李芷荷的目光有些诧异,贾秀衣赶紧替自家陛下主子解释道:“贵妃娘娘,此乃鲁班后人所著书籍的拓本,是陛下精心替您寻来的,说是里头记载了不少……”


    贾秀衣的语气顿了顿,脸上挂着一个心照不宣的笑意:“……陛下说,娘娘定然会喜欢的。”


    拿起那书册,李芷荷不由得面容上浮现出几分惊喜来,她唇角不由自主地勾了起来,这份礼物果然很合她的心意。


    跟在她身后的冬燕和春穗见到自家小姐这般喜欢,也稍稍放心下来,她们两个跟着小姐这么多年,自然是知道李芷荷的喜好的。


    见到陛下如今这般体贴李芷荷,先前的那些流言蜚语则在此不攻自破了。


    毕竟就算是那个王家小姐是什么天生凤命,又说是什么菩萨转世,可到底也还是八字没一撇的事情,日后定然要小心甄别,免得又听了这样的消息来惊扰到自家娘娘。


    李芷荷的手翻了几页那书册,抬手叫人打赏了那几个宫人,而后便回了寝殿里头。


    她得好好琢磨琢磨这书册上的东西,说不定能够找到守城的器械,到时候再一同给父兄捎去消息,定然能够叫他们轻松不少。


    这几日慎王爷带回来不少证据,足以能够叫那些贪墨了国库粮草,而后谎报灾情的官员们好好休整一番了。


    赵瑾行将事情处置完了,而后又算了算这笔粮草恐怕能够再招募不少新的兵士,到时候再一并交给李芷荷的那位兄长来训练,用不了多久,便能够彻底将匈奴和楼兰两国的虎视眈眈扼杀。


    看着桌子上放好的舆图,赵瑾行手臂划过属于赵国的版图,只觉得心中的帝王之气油然而生。


    只需假以时日,他定然能够叫百姓们免受战乱之苦。


    等到他步伐轻快回到凤仪宫里头,已经是月上梢头了。


    宫人们通禀的声音传到里头,赵瑾行的脚步也刚刚踏入寝殿里头,只见那帘帐后头光影明暗了一下,便看到李芷荷从软榻上起身过来迎他。


    赵瑾行唇角勾了勾,动作却不慢,随手拉住她的手,顺势坐在了李芷荷先前坐着的位置。


    只见桌子上头放着的赫然就是他白日里替她寻来的书册,旁边放着几张用炭笔画的精细的纹样,看上去似乎是某种器械。


    “我的芷荷不喜那些珠宝,却偏爱替边关的将士们琢磨这些东西。”赵瑾行揽过她的腰,轻轻带到怀中,“如此替人分忧的好心肠,朕岂能不为你考量。”


    “日后你想要什么,朕定然都替你寻来。”


    这样的低语落在耳垂之上,带来酥麻的痒意,李芷荷怔愣一下,难得靠在他的怀中没有出声。


    比起之前送来各色珍贵之物得到的那句多谢陛下,赵瑾行看着她的神情,便知道这份礼物定然又是她喜欢的。


    万物静籁,两人依偎在一起,是难得好时节。


    可李芷荷靠在他的怀中却悄悄闭上了眼睛,只觉得心中茫然一片。


    她现在已经有些分不清前世那个冰冷帝王,和眼前这个赵瑾行了。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何去何从。


    “陛下……为何会对妾身这般好。”李芷荷轻叹了一声。


    赵瑾行心念一动,低头吻了吻她怔愣的唇,温热的触感叫两人登时都微微颤抖了起来。


    半晌,从未曾这般做过的赵瑾行惊异于如此,可那种从心底涌出的欢喜却冲昏了他的头脑。


    李芷荷同样惊讶地瞪大了眸子,前世她并非未曾侍寝之人,可这样的经历却是从未有过。


    这便是他给的回答吗?


    两人唇齿触碰到一起的那一刻,她感受不到半分的欲望,却能够感受到对方同样在微微颤动,像是也在为此而慌乱。


    赵瑾行垂首下去,在初尝的慌乱之后便是心中难以言说的满足,他只顾得再度索取那甜蜜的源头。


    半晌,在李芷荷还未曾回过神的时候,才感觉到那人轻轻松开,伏在她耳畔低声道:“因为你是李芷荷。”


    是他赵瑾行甘愿用一生来挽回的那份爱。


    第54章 第 54 章 本宫不可妄自菲薄……


    除却这几日京城里头对那位王家女天生凤命的传闻越传越广, 便是那如今陛下最受宠的昭贵妃要在避暑山庄里头进行女官考核了。


    这样的事情自然会惊动朝野。


    不少有心之人议论纷纷,说是倘若叫贵妃娘娘亲自来作主考的话, 恐怕有失公平——毕竟谁都知道那些女官,日后定然都会陪伴在陛下身侧。


    难保这位边关来的贵妃娘娘出于嫉妒,而叫那些世家女子失了入宫的机会。


    更有甚者在那些诗会之中大肆宣扬,说是李芷荷这位贵妃娘娘,对琴棋书画知之甚少,怎么能够叫一个如此不通文墨之人来考核呢?


    这些流言倘若不是有人故意为之,绝对不能够传扬的如此之快。但在如此流言纷飞时候,宫里头的李贵妃却手持凤印一道懿旨彻底平息了这些是非。


    “太后仁慈, 病中仍忧心宫中之事, 嘱托本宫不可妄自菲薄, 应广纳良言,遂盛邀有学之士、有德之淑共商考核。”


    不得不说, 这一道懿旨简直就是把那些妄加揣测之辈的脸丢到地上踩了两脚。


    甚至还有不少人称赞, 如此尊孝道、顺民意、广胸襟的女子,难怪会被陛下所珍爱。


    可在如今摇摇欲坠的谢家府邸之中,却响起了摔碎瓷器的声音, 还有女子哭喊的咒骂声。


    谢婉惠哭肿了双眼, 看着一旁同样流泪的母亲无奈道:“若不是那个李芷荷在中挑拨,皇姑母又怎么会和陛下离了心!咱们谢家又怎么会沦落至此!”


    谢家主母同样咬碎了牙,可到底还是只敢拉住谢婉惠的手,低声道:“如今咱们谢家不比以前了,小心隔墙有耳……”


    现在他们谢家彻底没了宫里头的消息,就连通过先前秘密传递入宫问候谢太后的密信,也如同石沉大海。


    更何况他们拿着家里头的银钱,想要走走各处官员里头的门路, 却被人家无情拒绝在门外。就连往日里对他们谢家百般谄媚的官员,在此时也冷冷的给他们吃了个闭门羹。


    拿着银钱走不通门路,想要去找那些姻亲,对方也是面露难色,甚至于迫不及待的将他们赶出了府邸之中。


    好像他们谢家之人一夜之间成了什么避之不及的瘟疫一般,生怕沾染上分毫。


    可如今听到这道懿旨,谢家主母勉强撑住了心绪,从手上狠狠心拿下带了许久的翡翠镯子套在谢婉惠的手上:“女儿啊,你虽不是为娘亲生,可这些年从未苛待过你分毫……”


    她抹了抹眼泪,故作语重心长道:“如今咱们谢家算是树倒猢狲散,日后恐怕会更艰难——但如今却有一个机会,叫咱们能够重整旗鼓。”


    看着谢家主母这般神态,本就没什么心机的谢婉惠感动不已:“母亲,无论是什么机会,女儿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要去试一试。”


    这些日子的苦她谢婉惠可是吃够了。


    往日里就算在诗会上写不出什么,也会有不少人替她吹嘘,说是她谦逊。去坊市里头采买衣裳首饰,那些老板一旦瞧见是他们谢家的人到了,皆是客客气气的,恨不得把东西都免费送到他们谢家府邸之中才好。


    可现在那些老板嘴上还是客客气气的,但动作上却怠慢了不少,更别提碰到那些过去的闺中好友们,不只是对她这个谢家女避之不及,甚至还有人在她背后指指点点,全然不顾过去对她谢婉惠阿谀奉承的模样。


    不过这倒是叫她谢婉惠明白了一个道理。


    她和谢家可谓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今谢家落到这步田地,要是再不能够将父亲从大狱里头救回来,恐怕日后她谢婉惠这辈子可就真的完了。


    谢家主母听到这话神色稍稍放松了些,她拉着谢婉惠的手,擦了擦眼角的泪:“现在陛下遴选女官,咱们谢家适龄的女儿也就只有你还有你的表姐谢婉慈了……唉,那个孩子和为娘也不亲近,更没有见过什么大世面。”


    在话里头暗暗讽刺了几句谢家五房的谢婉慈之后,谢家主母继续说道:“女儿啊,若是你能够入宫为女官,恐怕咱们谢家就有救!”


    入宫为女官?那岂不是可以成为皇帝表兄的妃子?


    而且她本就是认识皇帝表兄这么多年了,想着那张面如冠玉的俊俏容颜,谢婉惠面色红了红,口中扭捏道:“母亲,女儿和皇帝表兄认识许久了,这次女官遴选,想来定然是能够入选的。”


    她自以为同赵瑾行青梅竹马,却不想人家只觉得她这个所谓的表妹,最爱的便是仗势欺人,看到谢婉惠便觉得厌恶。


    前些年谢太后为了整个谢家的未来着想,想要叫赵瑾行纳了谢婉惠为太子侧妃,想着若是谢家能够再有人是下一任太子的生母,便能够保百年内谢家无忧。


    但赵瑾行不仅拒绝了此事,甚至还因此特意在先帝再度纳了新的妃子之时,没有再同先前那般替谢太后劝诫先帝,叫谢太后夜里头恨得又摔碎了一堆新进的瓷瓶。


    谢家主母眼底划过一抹不屑,若不是如今整个谢家没什么人能够挑起这份重任,她也不至于病急乱投医,叫这个没脑子的谢婉惠入宫为女官。


    可先前的谢太后不也是这种没什么脑子的性子吗?只不过被谢家家主几句话就诱哄,在先帝的饭食里头偷偷下了绝嗣的药。


    当年她可是入宫便独得圣宠的皇后,更是和皇帝年少相识,要是不作出这种要命的勾当,恐怕先帝也不会和她夫妻情分决裂至此。


    但若不是如此,恐怕谢太后也不会和现在这般,如此依附于谢家——毕竟先帝那般对她之后,能够叫谢太后所依靠的就只剩下她的母族谢家了。


    也因此谢家能够借助辅佐年少太子的机会,趁机发展自己的势力,这才有了如今庞大的谢家。


    可先帝却因为绝嗣药之事,彻底不再信任谢太后,甚至就连两人之间唯一的太子,也因此厌屋及乌——若不是他再无其他子嗣,恐怕定然不会叫赵瑾行这个掺杂了他最厌恶女子血脉之人,荣登大宝。


    这边谢家主母交代好了谢婉惠,那边谢家五房里头,谢婉慈的母亲满面愁容。


    之前谢家不曾陷入牢狱危机之时,她早早就给谢婉慈定下了母家表兄的儿子——对方虽只是个举人,却满腹学识,下次春闱定然能够高中。


    而且她母家姓吴,虽不是什么大世家出身,可也是书香门第。更要紧的是,谢婉慈自己心里头也喜欢这个吴家的表兄,两人都互相钦佩对方的学识,甚至于吴家表兄还曾称赞过她,说是对方若是男子,定然能够在春闱之时大放异彩。


    可有学识又如何,她谢婉慈还是被谢家二房里头的谢婉惠平日里明着暗着欺辱,就连参加诗会,也将她写的东西据为己有——后来谢婉慈学聪明了,再也不肯展露自己的才学,勉强能够安稳度日。


    甚至于,谢婉慈格外期待这场不被谢家看好的婚事——没能够高攀上其他世家,叫谢家家主生了好大的气。


    只要能够成婚了,她便可以去到吴家表兄身旁,届时两人灯下共读诗书,想来便是幸福的好年华。


    但现下谢家却遭此大劫,谢婉慈虽然信得过吴家表兄,可到底还是担心,这一桩婚事到底能不能成——两家先前定好的,再过几日就是要下聘了,可到现在吴家还半点消息也没有呢。


    谢婉慈还是忍不住心想,早些年是吴家巴不得能够娶她这个谢家女儿回去,将下聘的日子催了又催,若不是吴家表兄说定了要等春闱之后再成婚,恐怕两人的婚期便是在今年冬日里了。


    可现在吴家一直没消息,就连母亲也没日以泪洗面,说是父亲被拖累,先前靠着谢家才有的官职,也在谢家遭难之后不得不抱病请假赋闲,想着躲过这段日子。


    但是即便在家中,想着谢家如今这幅光景,谢婉慈的父亲也忍不住连连叹气,茶饭不思,倒是真的病倒了。


    “这次女官遴选,女儿恐怕必须得去。”谢婉慈的眸子生的格外细长,和谢太后年轻时候的杏眼截然不同,平日里垂着眼睫看不出来,可此时看着自己的母亲,其中蕴含的精光倒是给了这个夫君病中手脚无措的妇人多了几分可依靠的感觉。


    “……但你吴家表兄不是再过几日就要来下聘了吗?”谢婉慈的母亲擦了擦眼泪,年轻时候容颜姣好,也曾是养在书香门第中的贵女,此时却失了主意,眼巴巴看着自己的女儿。


    谢婉慈眯了眯眼睛,难得不再伪装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叹了口气:“母亲,就算是吴家表兄前来下聘,可女儿嫁到吴家,会有什么好日子吗?”


    “……现在咱们谢家的家主还在大狱之中,覆巢之下无完卵,咱们谢家五房也断然不能够逃的开关系,还不如去这次女官遴选。”


    当今的新帝可不是等闲之辈,更何况那位昭贵妃能够有这等胸襟,只要她展露出自己的才华,不一定拿不到这次入宫为女官的机会。


    再者说,她谢婉慈虽为女子,可也有一颗建功立业之心。


    若不是先前没有任何机会,她也不会甘于在后宅之中伪装出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只是想要叫母亲不再被那谢家主母明里暗里挑刺罢了。


    更何况要是她太过出挑,恐怕谢家家主也不会舍得叫她嫁到‘没什么出息’的吴家表兄那里。


    思及如此,她谢婉慈一定要替自己搏出一方天地,叫那些曾经看不起她女儿身之人,见识到她的才学。


    第55章 第 55 章 “妾身知道。”


    避暑山庄北面早早便收拾出一大片场地。


    沿着平坦的地势种植了不少花木, 各色皆有,色彩斑斓壮阔, 从高处所建观景台之上望去,只见那些前来参与女官考核的世家小姐、贵族千金穿着各色衣衫入了场,以及自诩有才学、亦或是家室显赫之辈,皆落座在了周边看台之上。


    “你瞧,得亏咱们吴家来的早些,再迟些可就没有位置了。”


    吴家主母穿着并不出挑,可头上戴着一对工艺精湛的牡丹金钗,这可是先前嫁到谢家五房的小姑子春日时节专程送给她的。


    如若不然, 吴家说是书香门第, 可砸碎了牌匾也舍不得凑这样一大笔银钱给她这个主母, 买上这样一对时兴的金钗。


    跟在吴家主母身后的是一个年岁尚小的女子,头上同样带了一只时兴的蝴蝶金钗, 面上却有几分焦急, 不停朝着场内里头入了初选的女子们张望。


    “你着急忙慌干什么。”拉住坐立不安的小女儿,吴家主母咬了咬牙,“端庄些, 这次贵妃娘娘开恩, 咱们才能够来这次女官考核见见世面。”


    说着,她面上迅速带上了谄媚的笑,对着走过去却没正眼看她一眼的王家主母行了个礼,而后才继续说道:“你也老大不小了,万一有哪个当家主母瞧上你,指不定咱们吴家就能够……”


    “……母亲,慎言!”吴家小妹被气的面色涨红,她心里头还惦记着兄长的托付, 顾不得再和母亲纠缠,朝着场中努力看去。


    直到看到身穿鹅黄色衣衫的谢婉慈朝着她笑了笑,吴家小妹这才放下心来,她对着那人挥了挥手中的帕子,见对方愣了下,知道谢婉慈看见了,她这才放下手来。


    “你做什么呢。”吴家主母拉住她的衣袖,低头道,“来得可都是些四品以上官宦女眷们,再不济也是京城里头诗会上夺过魁首的才子佳人,可千万别出什么岔子啊。”


    吴家小妹低声应了下来,乖顺的坐着,对着外围男子们所处的地方使了个眼色——那里正好是她哥哥所在的地方。


    前几日她就被哥哥叮嘱过了,这次女官遴选,那个她最喜欢的表姐谢婉慈也入初选了,她用这个手帕告诉表姐,叫人家知道兄长心里头还惦记着两人的婚事。


    免得表姐真的进了宫为女官,到时候两家的婚事可不就告吹了。


    更何况如今谢家落了难,兄长说,这才好有机会娶到表姐,不然谢家家主定然会对他们两家这门第之差指手画脚。


    可谢婉慈垂下的眸子中划过一抹讥讽,她怎么会不知道吴家小妹今日这幅作态是为了什么。但在这种女官遴选之时藏拙,当众被筛选下来,那她谢婉慈这辈子岂不是彻彻底底的毁了。


    再者说,他们不在遴选之前去谢家说明缘由,却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给她暗示……就算是谢婉慈再怎么想替那位吴家表兄遮盖,也在心里头彻彻底底看清了这一切。


    一旁看她一直垂着头的谢婉惠不屑的哼了一声:“你这样没本事的性子,要不是咱们谢家如今遭了大难,哪里会叫你一起来凑这个热闹。”


    谢婉惠对自己之事无比笃定,现在已经开始拿乔那正宫娘娘的作态了,眼里头盯着周遭同样入了初选的女官们,只恨不得将这些人赶紧赶出去。


    她抬头看了眼高处被帘帐遮住的观景台,影影绰绰能够看得到里头端坐着的人影,一想到皇帝表兄就坐在里头,不由得唇角得意的扬起,而后又听到身边有人窃窃私语。


    “……咱们陛下可真是宠爱贵妃娘娘,专程前来一同陪着……”


    “……可不是吗,贵妃娘娘心胸宽旷,请了这样多的人一同见证,断然是不会徇私舞弊的……”


    “……但是前几日我听家里人说,陛下要替边关李家军筹集粮草,那可是贵妃娘娘的本家……”


    “……别的不说,我兄长可是吏部头一个捐了银钱的,陛下还当场称赞了呢……”


    “头一个又怎么样?我听闻王丞相可是足足拿了一千两白银捐进去,那位王家大小姐据说更拿了自己体己钱,说是要亲手给贵妃娘娘呢……”


    这倒是一直在谢府里头不曾外出的谢婉惠所不知情的,她几乎是瞬间脸色就耷拉了下来。这等事情她竟然半分都不知道,更何况,那个李贵妃不过是个妾妃,要是在她皇姑母身子还好的时候,哪里有这个妾妃出头露面的道理。


    还有那个王时薇,就算她再蠢也知道,先前在那芙蕖宴上,这人就是踩着她的脸面来讨好自己的皇姑母。


    一个两个的,都看她们谢家现在家主还在大牢里头,所以都来看不起她谢婉惠了。


    只见谢婉惠拉着脸子,看了眼站在自己前头,被一圈世家女子们围在一起讨好的王时薇,皱着眉大声道:“怎么,还没开始考核呢,你们就忙着讨好人家了?”


    这一声倒是不小,惊得周遭都静了一瞬,而后王时薇掩着唇轻声劝慰道:“谢家妹妹,别动气,我们姐妹们不过是聚在一起说说闲话,这就散了……”


    她垂下眼眸,好像当真是被谢婉惠吓着了。


    可周遭的女子哪一个不都是她最趁手的出头鸟,都忙不迭的想要讨好这个王家女,自然会有人站出来。


    “谢家妹妹,你有这份闲心,还不如操心一下关在大牢里头的谢伯父呢!”


    “就是就是,咱们几个关系好聊上几句,难不成就碍了她的眼不是了?”


    “谢家可见是真的倒了,现在出门都半点规矩都没了,哪里还有什么世家气度……”


    一旁的小姑娘们都围在王时薇身边,明嘲暗讽的说着谢婉惠的不是。


    这一番话下来,叫不远处的谢婉慈暗暗心惊,为了不叫谢家人再惹上祸事,她赶紧上前走了几步,拉了拉谢婉惠的手,低声劝道:“惠姐姐,马上就开始考核了,不要理会这些人了……”


    现在正值谢家的多事之秋,陛下和贵妃娘娘都在上头的观景台看着呢,身侧的宫人们也都在暗暗观察着她们这些入选的女子,此时再惹事上身,说不定就连她这个同为谢家的女子都要被牵连。


    但谢婉慈也不能够说的太过清楚,这个大房里头的谢婉惠平日里就和她不合,若是不给个台阶下,恐怕又要赌气起来。


    幸好,这一场风波随着谢婉惠不屑的哼了一声之后结束了。


    观景台上的帘帐后头,李芷荷用手撑了撑额角,这般端坐着实在是有些困乏,见到那群女子聚了又散,不由得起了几分兴致。


    一旁的赵瑾行自然是看懂了她的神色,抬眸看了一眼身侧侍奉着的宫人们,而后便有一位看着不起眼的内侍站到了帘帐外头。


    李芷荷没明白什么意思,便听到那内侍开口便吐字清晰的将外头那些女子们说的话一字不差的复述了一遍,甚至连那些人的语气都半分不差。


    她吃了一惊,回眸看向赵瑾行,却看到他手上正在替她小心剥开一枚晶莹剔透的冰葡萄,神色格外认真,好像在干一件什么大事。


    待到他将那葡萄籽也去了个干净,而后便用手托着,殷勤地递到了李芷荷的唇边。


    李芷荷有些哭笑不得,却只得启唇咬住了那枚递过来的冰葡萄:“陛下……”


    还不等她说完,就听到赵瑾行轻声问她:“可还甜吗?”


    他眉目垂着,眸子直直看向她,并不因着外头的喧扰而影响半分,目光和李芷荷的相遇的刹那,喉头上下滚动了下,而后向下落在她轻启的唇上。


    李芷荷侧了侧脸颊,点了点头。


    “……陛下借着朝臣问起女官遴选之事,而后提及边关将士们粮草紧缺,”李芷荷定了定神,“那些进了初选的世家,定然会为了在妾身这个主考官面前表现,拿出不少银钱来。”


    她一面说着,一面在心里头的算盘思量起来。


    因着有那几个朝臣领头,似乎是人人都拿了或多或少的银钱出来——这可是一笔不少的银钱,若是换成粮食,定然是足够了的。


    可现在的问题却是,有了钱也不好在明面上‘受灾’的地区采买到粮食。


    赵瑾行摸了摸下巴,挪开盯着她唇上的目光,轻咳一声:“芷荷聪慧。”


    自从上次亲吻过那处甜蜜之后,他便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只想着将李芷荷随时随地抱在怀里,恶狠狠地附身亲上去……


    可是他却不敢再展露分毫,生怕李芷荷会觉得他是个孟浪之辈——尤其是现在还要遴选女官之际。


    安插在凤仪宫里头的贾秀衣可是专程提过,李芷荷虽然对他遴选女官入宫之事没说什么,可那些她的贴身宫女们却为此耿耿于怀。


    说什么,等到新人入了宫,她们可要替娘娘好好盯着,免得那些人把他这个陛下给勾走了。


    天见可怜,若不是为了替李芷荷筹集粮草,还有搅浑世家之间关系这潭水,他定然不想叫旁的女子入宫。


    可赵瑾行也知道,那些宫女们和李芷荷几乎是情同姐妹,说这些话也只是替她打抱不平而已。


    李芷荷听完那些话,暗暗琢磨了下,觉得先前他提过的那位谢婉慈倒是个聪明人——只是不知道到底能否为她所用。


    “陛下,您觉得那位谢家五房里头表妹如何?”


    赵瑾行脑海中将她的话反复听了几遍,见她神色如常,想着那些宫女们如临大敌的模样,几乎是小心翼翼地说道:“朕觉得她倒是会藏拙,先前在谢家未曾出事之前,似乎只想着嫁入到吴家中去。”


    说着,他又有点欲盖拟彰的说道。


    “这不过是密探的消息,朕从未曾关注过……”


    这是在和自己解释什么?李芷荷只觉得心中划过一道暖流,低垂了眼眉,轻笑了一声。


    “妾身知道。”


    第56章 第 56 章 今日得见陛下,方敢伸冤……


    赵瑾行看了一眼她憋着笑的神情, 怀疑李芷荷没有说实话,狐疑地看着她的眼睛。


    “这次女官遴选, 朕只是为了……”


    这边刚说着,下头的考核却由着礼部官员一声令下开始了。


    李芷荷神情专注朝着下面的女子们看去,第一轮考核的便是女子的诗书,不限于任何诗词歌赋,因着在夏日里头,考核自然便是以夏为题。


    规定的时辰为两炷香。


    到底都是世家之中教出的贵女,自小开蒙读书,这样宽泛的考核题目自然是难不倒她们。


    有的或是写就一手簪花小楷, 有的则是挥毫泼墨一手大气磅礴的草书, 有的甚至能够写出一手宛若篆刻的小篆。


    单单不论这些诗词歌赋的内容, 便是这一手好字就可以叫人看出她们的不凡才学来。


    待到两炷香燃尽,便将那些诗词歌赋张贴起来, 署名处被宫人们用早就备下的布条遮盖住, 然后再由学府里头的老师、以及进士出身四品以上的官员们品评。


    这个时候日头已经升起来了,下面开始进行第二轮考核,这次说是考的是画技, 比照男子官员考核, 这次的女官则是额外加了一条,可以选择刺绣。


    李芷荷看着已经选好送到自己面前来的几张第一轮品评好的诗词歌赋,目光不由得落在一张大气磅礴的草书之上。


    那是一篇描写夏日佃农耕种田地之苦的赋文,引经据典,叫人看上去便眼前一亮。


    可赵瑾行却眯了眯眼睛,冷笑了一声。


    李芷荷有些不明所以,她轻声问道:“此文章可是有何问题?”


    “若不是朕知道,这篇文章乃是吴家之子所著, 恐怕也会觉得是一篇锦绣文章。”赵瑾行脸上掠过一种被戏弄的不快,眼眸看向不远处吴家之子脸上一闪而过的讶异、还有短暂的窃喜。


    究竟在窃喜什么?


    李芷荷顿了顿,神情出现了一抹严肃:“陛下的意思是,有人提前把考题说了出去?甚至还提前找好了人手,来替她把文章写好了?”


    透露题目之事恐怕有些难寻证据,但这替写文章的事情,若是苦主自愿,旁人也实在是找不到证据。


    “岂止如此。”赵瑾行目光凌了凌,而后看着天色,见日头虽升的很高,但避暑山庄里头早就因此在树荫之地备好了画案和绣花架子,入了初选考核的女子便会自行选择地方前去。


    “宫里头也有人作了内应。”


    赵瑾行一个眼神给了早就等待好的暗卫,不多时,便在布下的场地一侧找到了一个从怀中取出什么,想要放在那画好的画稿之上的人。


    抓人便是要抓现行。


    等到画作连同那些绣作都收到了一起,主持这场考核的礼部官员便赶忙将考核之人聚集在了中央。


    “此次考核之中,有人徇私舞弊,现已查明,必将严惩不贷!”


    “倘若你们现在站出来,可以考虑从轻发落!”


    这几句话将一行人都惊到了,就连场外之人也有几个面色变了变。


    不多时,果然站出来几个面上心有戚戚之人,只是看着倒像是王家旁系里头出来的姑娘。


    王丞相在不远处看着,面上看不出来任何变化,可那眸子之中已经暗含了不少杀气,冷冷扫过那几名耐不住性子站出来的人。


    他们王家怎么出了如此不中用的东西,不过是被稍稍一试探,竟就已经站了出来。


    四周一片寂静,便显得台上的新帝那一声冷笑更加渗人。


    “朕倒是不知道,在眼皮子底下竟有这等徇私舞弊之事。”


    这样的沉默,不多时又有人撑不住,哭出声来,站到了前头去。


    这一轮筛选,倒是直接清了接近一半入了初选之人。


    李芷荷不由得啧啧称奇,她虽有几分鄙夷官员徇私舞弊之事,倒是也讶异于赵瑾行的提前布局。


    她暗暗看向身边的赵瑾行,只见他面色冷峻,眉目之间是不同于旁人特有的帝王威严,胜券在握的雄心壮志更是为他增添了几分稳重。


    他拧了拧眉心,挥手将那些徇私舞弊之人筛选了下去,接着给她们每人名字之上都记了一笔——既然是率先承认错误者,虽可免去大部分惩罚,但到底还是徇私舞弊了。


    “这些人,贵妃以为该如何处置?”


    似乎是福至心灵,赵瑾行回眸看向李芷荷,眼中的神色变得温柔不少,就连唇角也微微勾了勾。


    他这是刻意叫底下的人听着。


    既然非要打一个棍子给一个甜枣了,那这坏人便叫他这个新帝来当,至于好人和那些好名声,自然是要留给李芷荷。


    李芷荷目光闪了闪,她明白这人的意思,脸上浮现出几分笑意:“陛下仁厚,妾身私以为既已现行承认自己的过失,便是有了悔过之心。”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她又顿了顿,继续对着外头朗声说道:“可既然是错,又不能不罚,免得日后旁人皆以为徇私舞弊之事只需得认错,便无碍了……”


    赵瑾行看着她有几分忍不住笑意,可到底还是撑着一张严肃的神情:“贵妃所言甚是。”


    要说是两人先前商议此事的时候,变为了这个惩处而有几分伤脑筋——到底都是女子,便叫她们在家中不得外出整年,好生抄写女则女戒以儆效尤。


    赵瑾行看向台下战战兢兢的女子们:“既然贵妃娘娘替你们求情了,便罚你们在家中禁闭一年,抄写百张女则女戒,待到明年之时由礼部前去查验。”


    他满面寒霜的冷冷说完,底下战战兢兢的女子们反倒是松了一口气,赶紧跪下领旨谢恩。


    “多谢陛下,多谢贵妃娘娘……”


    这些声音此起彼伏,她们倒是真心实意感激的,虽然犯了错,可到底没有连累家族——甚至于都不曾提及日后不得再参选。


    等到这些人送离场地,赵瑾行的手便放在一张被呈上来的工笔花鸟画上。


    只见那画上的鸟雀羽毛纤毫毕现,若不是有十分的功力,定然是画不出如此叫人惊诧的画作来。


    他声音中带着几分欣赏,称赞道:“当真是少有的画工——”


    说着,又接着问道:“这幅画是谁所画?”


    原本不想提前站出来展露风头的王时薇,此时被称赞的有几分昏了头脑,再加上先前那大相国寺批命之说不曾被新帝制止,还有曾经见过的那两面……


    王时薇咬了咬牙,朝着前头走了一步:“启禀陛下,臣女乃是王家长女,这幅画便是臣女所作。”


    赵瑾行的笑声格外清晰,他似乎格外欣赏这幅画般,继续称赞道:“果然是王丞相家中的爱女,有如此才华,往日里倒是鲜少听丞相提及啊。”


    “既然有如此才华,朕以为不若便在御前侍奉笔墨如何?”


    他这话是对王丞相说的,听上去倒是君臣之间形容尚好,听得周遭的人不由得暗暗心急——这有王家女珠玉在前,她们还能够入选女官吗?


    就算是入选了,人家早些就在新帝面前漏了脸,恐怕也轮不到她们去作御前女官了。


    李芷荷挑了挑眉,她听着赵瑾行这般称赞王家女,想到前世之事便觉得有几分难捱——可对方像是知道她的心思似得,回头对她使了个眼色。


    对视的瞬间,李芷荷便明白,她需得相信他——倘若是这等的信任都不曾有,那她又和前世的赵瑾行相比有何不同呢?


    这几声称赞,倒是引得不少旁人跟着附和,尤其是那些世家子弟们,先前的诗会便是叫他们将王时薇奉为京城第一才女,如今有了新帝的认可,仿佛对方距离皇后之位便是一步之遥了般。


    王时薇再也忍不住面上的喜悦,赶紧附身想要领旨谢恩,只是刚刚开口,就听到了外头一阵吵嚷声。


    她有几分恼怒的拧了拧眉,却还是撑出一副识大体的样子,恭敬跪在那里,等候新帝再度开口。


    随着此起彼伏的称赞声,有一道干瘦的身影从那末堆的学子之间挤了出来,猛然跪在了地上大声喊道:“陛下明察,王家女盗用不才的画作多年,小人畏惧于王家权势不敢声张,今日得见陛下,方敢伸冤!”


    来人抬头的时候,若是有人能够注意到,便知道此人正是先前的那位郑暗卫——也是王家府邸之中的那名不起眼的郑姓谋士。


    赵瑾行似乎有几分不信,讶异道:“王家女名声在外,早有不少人看过她的画作,朕只需要将她先前的画作一并寻来便知真假了。”


    这话似乎给了王时薇一抹信心,她眼底的慌乱顿时去了不少,毕竟就算是之前的画作,也有不少事眼前这个出来‘诬告’她的贱民所作,就算是核对笔墨,她也不会出什么岔子。


    于是起身一脸无畏道:“臣女在诗会之上便曾为了替京中流离失所的灾民筹集赈灾款,而将经年绘制的丹青笔墨售出。”


    她顿了顿,有些感激地看向新帝:“陛下明察秋毫,定然要替臣女洗刷此等冤屈!”


    赵瑾行抬了抬手,变叫人去取来那些画作。


    “孰是孰非,想来等到那些画作来了,便可分辨出来。”


    第57章 第 57 章 此事臣女可以解释…………


    话音刚落, 世家子弟之中站出来一名周姓少年,他手持一张画卷, 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开了口。


    “陛下明察,微臣先前在诗会之上敬佩王家姑娘的品格,将她亲手绘制的丹青买下……”


    这周姓少年平日里鲜少在人前讲话,也不过是靠着荫蔽当了个七品官职,可家中祖业丰厚,在诗会之上对筹集善款的王时薇一见倾心,好容易掏空了身上的银钱买下这幅丹青,得到了对方一个感激的笑, 便更加魂牵梦绕起来。


    回去之后就叫人装裱起来, 日日都要带在身旁看着——尤其是知道今日的女官遴选王时薇也会参加之时, 更是早早占好了位置,生怕错过半分能够得见王时薇的机会。


    不过也因此免去了叫人去取那些曾经画作耽搁的时辰, 王时薇看向高台之上的新帝, 只觉得即便是隔着帘幕也能够感受到他看向自己的目光。


    但面上还是轻声侧过身子对着那周姓少年道谢:“多谢公子当初的慷慨解囊。”


    她说话轻声细语,眼角带着一抹淡淡的感激,偏偏眉梢垂着, 似乎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说罢, 王时薇又觉得心下有几分得意,轻皱起眉头看向跪在殿前的郑姓谋士,叹了口气:“先生早些年入了我们王家作谋士,这些年虽无计谋所出,但家父却不曾有过半分计较,仍叫我们以诚相待之。”


    说着,她眼角挂上了莹润的泪珠,恰到好处的用手帕擦拭:“可先生却沾染上了赌钱的毛病……早些日子家父便提及过, 却说忧心你怀才不遇,想要过些日子替你寻个官职……”


    这话说一半停一半,加上那恰到好处的眼泪,就连观景台上的李芷荷若不是早些知道这画作是旁人作绘,都有几分信了她的话。


    赵瑾行在帘帐后头皱了皱眉,看向身侧的李芷荷,见她面色不愉,宽袍大袖之下悄悄伸手,攥住了她的掌心,同时轻轻摇头示意他并不曾信这话。


    李芷荷心下一暖,先前碰到重生之后死敌的紧张缓缓消退了不少,她稍稍用力回握了一下。


    台下已经有书院之中的画师对着这两幅画开始了琢磨,赵国最有名的画师乃是顾恺之,他如今年岁已长,若不是他的孙女也要来这女官遴选,恐怕也不会专程前来看着。


    但也幸好有他在场,若是他开口说是这画作乃是一人所为,定然不会出任何错误。


    众人皆是紧张的将目光放在顾恺之这位老者身上,只见他举起那副丹青水墨迎着日光看了看,又放下后再度对比了几眼,和身旁的顾家大郎交谈了几句耳语,对方便走到了殿前。


    “启禀陛下,家父断言这两幅画乃是一人所做……”


    顾家大郎乃是从进士出身,没什么才学,却有一手家传的好画,如今在京中官学书院里头教习,学生出身皆是皇亲国戚,领的便是四品官员俸禄。


    听到这话,王时薇不自觉的眉梢之上有了几分得意,她上前拱手道:“多谢陛下,也多谢各位,能够给臣女一个清白……”


    李芷荷在台上看在眼里,只得暗暗隐忍住,她对着身后跟着的冬燕使了个眼色,对方明白之后便朝着外头走了出去。


    不多时,便听到空中的鸟雀之声越来越多,似乎是被什么吸引,不停的朝着这边飞过来。


    她昨日便叫冬燕早早备好,就等着今日等到那王时薇彻底被揭露到无地自容之时,再给对方一阵沉重的打击——


    一个最要面子之人,倘若被彻彻底底的毁了名声,想来足以能够击碎她的心智。


    赵瑾行看着李芷荷眼底藏着的凌冽,虽有几分不解却仍旧按照计划,冷声问道跪在地上的郑暗卫:“好一个诬告陷害主子的谋士,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台下之人可还有话说?”


    话音刚落,最初献上那丹青画作的周姓少年却有几分侠气般,鼓足勇气对着天子再度开口:“陛下既已查明真相,求陛下还给王姑娘一个清白,更要对这贼人严惩!”


    难得有这等勇气上前,他攥紧了拳头,掌心之中汗淋淋的,却还是趁着抬头之际,看向了自己心爱的姑娘。


    只见王时薇眼角带着泪珠,却对着他展露了一个轻柔的笑意,瞬间叫这少年冲昏了头脑,只觉得一切都值当的了。


    可跪在地上的郑暗卫却不慌不忙,指着那两幅画作对着顾恺之行了个大礼,恭声问道:“顾老先生画艺精湛,自然能够看得出,这两幅画作之中在不易觉察之地都有一处暗藏着的记号——”


    他这次是打定主意,只要能够完成皇帝主子交代的任务,便可以彻底不用蛰伏在吃人不吐骨头的王家后宅之中。


    若不是在王家这么多年,他恐怕也会觉得这高门显贵之中定然是如同看上去一般和美,其中的腌臜之事就算他一个从小颠沛的人都觉得看不下去。


    其实王时薇这位王家大小姐这般光鲜亮丽的表象之下,尽数都是蛇蝎心肠,譬如先前只不过是一个丫鬟替她刺绣之时,稍稍有几分不叫她满意,在那寒冷的冬日里头将她的手浸泡在冰水里。


    直到那手指头冻僵硬了,再把那十指按到沸水里头……


    想起那痛彻心扉的惨叫声,郑暗卫这个真正见过血的人都觉得有几分看不下去。


    于是他不卑不亢对着观景台上的新帝开口道:“还请陛下给小人一个机会,叫小人到那画作旁指认一番!”


    还不等观景台上的新帝开口,王时薇便只觉得心头一紧,她连忙起身道:“陛下,顾老先生既已替臣女作证,又何故再……”


    不知道为何,她只觉得这事有几分不对——就算是新帝叫她再重新画作一份,临摹的话只需得有几分相似,便不会出什么岔子。


    她的画作虽不及这谋士一般精湛,可到底也有几分底子,届时再迂回几番,便可以将事情处理干净。


    偏偏这人说这画作之上留了记号——


    要是真有此事,那她这些年经营的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声,定然会毁之一旦!


    甚至,自己的父亲恐怕也会因此彻底放弃自己。


    王时薇慌乱的不行,她知道一旦成了自己父亲棋盘之上的弃子,她的下场恐怕就是要远嫁给那些攀附王家之人……


    到时候离开了京城,她再也不会有能够掌控权势的机会,只能够成为任人摆布的鱼肉!


    王丞相在不远处也看出了王时薇的慌乱,只觉得似乎有什么逃脱了自己的掌控,他冷哼一声,这枚棋子确实是他派人入宫最重要的一环,定然不舍得在此事之上折损了。


    他轻咳一声,不少官员似乎都明白了王丞相的意思,纷纷上前附和。


    “王家小姐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声早就在外,定然是这贼人赌钱赌疯了,被有心之人利用,想要借此发一笔横财罢了!”


    “对啊对啊,王家小姐如此心善之人,亲自替灾民施粥,感天动地,哪里是这种盗用他人画作之人……”


    “没错,这贼人着实可恶,还请陛下速速将其下到大牢之中!”


    ……


    只不过是王丞相的一个暗示,几乎是叫四品以上的官员中快要过半之人都站出来,替王时薇开口作证。


    赵瑾行看在眼里,隐忍不发。


    朝中官员四品之上,尽数都是世家子弟,平民出身的官员,即便是考取榜眼出身,若是不能够娶上一位王谢等世家中的小姐,成为世家之中的裙带,便再也不能够得到升迁。


    他早就打定主意,将这些世家之中的官员厘清关系,分而破之。谢家是赵瑾行最先动手的那个,可也不能够对这王家放松警惕,但不可操之过急,万一对方跟他来个鱼死网破,到时候外忧内患,恐怕整个赵国就要毁于一旦。


    想到这里,赵瑾行故意开口问询道:“既然如此,不知道王丞相意下如何?”


    他的语气中带着试探,明晃晃的叫王丞相这个老狐狸这种心思太过百折千回之人纠结,甚至开始怀疑,这个新帝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想到这里,王丞相诚惶诚恐地上前:“老臣惶恐,此事因着臣女所起,老臣实在是不好多言……”


    李芷荷隔着帘帐看着那张仇人面孔,想到前世父兄被诬告所受的苦,还有对方将赵国兵力部署透露给外族,致使兄长身处险境,恐怕在她死后,无人可支援的兄长也要死在那些匈奴人手中……


    她手中的茶盏忍不住重重放下,响起一声清脆的声响,叫身旁的赵瑾行心中一惊。


    为何王家之人竟能够叫李芷荷如此紧张——她到底知道了什么?


    她轻声道:“王丞相虽为前朝之臣,可到底事关女官考核之事,本宫身为主考,自然会亲自还王家小姐一个清白。”


    “陛下以为如何?”


    这声音清脆悦耳,在此时炎炎夏日听来倒是叫众人不由得忍不住驻足倾听,但听在王时薇耳中不由得如同一个晴天霹雳。


    得到了准许,郑姓谋士走上前,将那丹青不起眼的一角,还有那工笔鸟雀之上的一角点了点了,迎着光看去,果然看到上头是一个小小的郑桥的提款。


    郑姓谋士又开口道:“小人这么多年,在王家府邸之中画作不下百幅,大多都被王家小姐占为己有——”


    “——小人想着有朝一日,定然能够昭然若雪,所以才在暗处偷偷做了同样的记号。陛下可以请人尽数去查验,那些提款,都是小人的名字!”


    王时薇咬了咬牙,上前道:“此事臣女可以解释……”


    她一面说着,一面将目光看向了自己的父亲,可对方只是冷冷挪开了视线,好似她已经成了棋盘之上的弃子。


    心中一横,王时薇只想着洗脱罪名,继续说道。


    “……这次考核,臣女原想自己来画作,可家父……”


    第58章 第 58 章 老臣有罪,教女无方……


    就在王时薇想要将自己的过错推给自己的父亲, 以此让整个王家一同下水之时。


    王丞相忽然疾步上前,痛心疾首地跪了下来:“是老臣教女无方, 但是还请陛下看在老臣一心为赵国的份上能够从轻发落……”


    说罢,他转身看向王时薇,一改方才那张慈父面容,满面寒霜,带着冷冷的杀意看向她,几乎是瞬间将王时薇想要将整个王家拖下水的勇气给灭杀。


    可他口中说出的话却更是渗人。


    “女儿啊,就算是你做出这种事,但子不教父之过, 为父拼了这把老骨头, 也要替你求一个安平……”


    王时薇被这几乎是认罪的话给惊到瞠目结舌, 她就算是知道父亲会毫不犹豫的抛弃掉她这枚弃子,却不想会如此干脆利落, 甚至连一条活路都不肯给她。


    台上的赵瑾行故作惋惜地掀开了那帘帐, 朝着外头走了出来。


    随着一阵微风浮动,外头一直在看着观景台的众人们也得以窥见那位大名鼎鼎的昭贵妃的容颜——随着惊鸿一瞥,那张足矣叫所谓京城第一美人羞愧的脸便又隐藏在了帘帐之后。


    只是这一眼, 便叫众人忽然明白, 为何这位眼高于顶的新帝会如此宠爱于她。


    先前的公开考核一事已经替李芷荷在朝臣面前好好立了个不争不抢的名号,此时再加上帮那些女子求情,比之前世,李芷荷这位贵妃的声望不可同日而语。


    赵瑾行轻叹一口气,动作却是先叫王丞相起身:“此事朕也着实为难……”


    说罢,他又故意皱眉惋惜一般看向王时薇:“可王家女又有如此善心,朕实在是有些难以相信,她竟会做出窃取旁人画作之事。”


    王时薇的心提在了嗓子眼上, 她苍白着脸色,听到这话几乎是下意识的想要替自己辩驳,可她却忘了,墙倒众人推这件事。


    更何况,有了赵瑾行这位新帝明晃晃的说要她入宫为御前女官之事,早就把她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


    现在有了这等机会,有心之人断然不会放过她。


    这边话音还未落下,就听到一个迫不及待的声音在场中入选女官中响了起来。


    “臣女以为王时薇先前将功劳尽数归在自己身上,半分都不曾提及我们这些同样募捐了善款之人。”


    开口的女子一脸正气,脸上却是挂着几分幸灾乐祸——可不就是刚刚画作和诗作尽数都被判作乙等的谢婉惠。


    既然有人开了头,其余早就不满王时薇踩在自己头上换取好名声之事。


    都是世家女子,都替那些灾民募捐了银钱,偏偏这人将名声尽数收入囊中,半分不提及她们也就罢了,就连那银钱的去向也半分章程没有拿出来过。


    “更何况,到现在那银钱到底用了多少,所剩多少,臣女们可是半分消息都不曾知晓……”


    接话的是钱家的次女钱若烟,平日里脾气就就不算好,再加上她们钱家本就是票号出身,虽归到了皇商名列,可还是一把算盘打得噼啪响,心算珠算样样在行。


    提起旁的她可能不甚在意,但是对于这些银钱的去向,钱若烟早就有怨言了,此时借着这个苗头,彻底发作了出来。


    王时薇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半分的话来,她不曾想到自己拼尽全力才得到的好名声,竟在今日就要毁于一旦。


    就在这时,她却听到那帘帐后头的李芷荷竟开了口。


    “本宫实在不明白,王家小姐既是能够写得出这般这种鞭辟入里、丝毫不逊色于进士之才的锦绣文章,又怎么会去窃取旁人的画作呢?”


    她叹了口气,似乎是格外的不解。


    “先前还同陛下说,王家小姐能够写出这等文章,定然胸有丘壑,是个定国安邦的大才……谁承想,怎么会出这等事情,着实叫本宫疑惑。”


    这文章是赵瑾行早就告诉过,不是眼前这人写的,但李芷荷这样,是故意给那替写文章之人一个暗示——只要那人承认了是他所替笔,定然能够在皇帝面前展露锋芒。


    甚至,明年的春闱殿选,也会早早叫皇帝注意到这人的才学。


    果不其然,不远处的吴家之子已经有些蠢蠢欲动,他脸上根本藏不住什么,这些年辛辛苦苦的求学,不就是为了能够抱负在君前吗?此时有了这等天赐良机,就算是稍稍得罪王家又如何?


    更何况王丞相都已然开口,那边是这王家小姐自作自受了!


    于是吴家之子赶紧躬身上前,故作疑惑地指着那甲等第一名的文章疑惑道:“这文章看上去竟如此眼熟——”


    他顿了顿,等到一旁的堂弟上前附和:“这,这不正是堂兄你所作的文章吗!前几日小弟还曾亲眼见过,正是为了那些辛苦劳作的佃农所写啊!”


    这两人一唱一和,几乎吸引了所有场上之人的目光。


    李芷荷这位贵妃只需要恰到好处的讶异出声:“竟还有这等事情,难怪……”


    借刀杀人这种事情,她前世可是在王时薇手里头见识过了,如今还施彼身,用起来更是得心应手。


    短短几句话,加上一声叹息,这次彻底王王时薇明白了,眼前这个李芷荷到底想要做什么,却已经晚了。


    一副画作只能够说明她有几分贪欲,想要殿前取得好名声,但是那些筹集善款等事,却也被这般说成了她的别有用心,更别提现在这文章造假之事,更是彻彻底底绝了她的后路。


    若是承认了,她这么多年苦心经营的一切将会彻底毁于一旦——她如何能够继续在京城之中活下去?


    可若是不认,便是她欺君罔上——她的父亲王丞相都已经豁出老脸替她求情了,又有何人会再信她半分?


    李芷荷在帘帐里头气定神闲的看着外头的王时薇瘫坐一团,唇角微微勾起,执起茶盏轻轻磕碰在那案几之上,响起一声清脆之音。


    片刻之后,外头随之响起杂乱的鸟鸣声。


    众人大惊,朝着空中看去,只见数以百计的灰不溜秋的麻雀朝着地上的王时薇飞过去,拼命啄着她发髻——若是有心人注意到,她头上戴着的那支发簪上头隐隐有几抹光亮。


    “啊!!这是什么!快来人救我!”王时薇被迎面扑来的鸟雀吓了一跳,她伸出手盖着面容,努力躲着那飞禽们的爪子。


    好似只是为了出一口恶气一般,那些鸟雀将她的发髻啄乱,又胡乱在她身上丢了些‘白丁香’,便不惊扰旁人半分的飞走了。


    这一幕更是叫众人看的讶异,看着瘫坐在地上的王时薇,不由得窃窃私语起来。


    “……什么天生凤命,这王时薇怕不是扫把星转世吧……”


    “就是,哪里听到过鸟雀这般厌恶一个人的,恐怕……”


    “……先前那莫名其妙的天生凤命就叫人觉得奇怪,这怕不是这王家女妄图欺瞒上苍改命,叫那真凤凰降下神罚了吧……”


    “是啊,这般鸟雀不惊扰旁人,只啄她一人的奇观,定然其中有隐情啊!”


    被鸟雀弄乱了发髻,王时薇几乎是瘫软在地上,周身的‘白丁香’更是叫她狼狈不堪,在这种情况下,她将渴求的目光看向自己的父亲,希望对方站出来哪怕找出件衣服替她遮丑也好。


    可什么都没有。


    想到先前自家曾经和那女子细作秘密联系之事,还有那细作早就给李芷荷下了毒——想必若是叫毒发到此时,便只有她手中的解药能够解毒了。


    这可是她王时薇最后的筹码了!


    更何况自家父亲可是说过,新帝断然不会叫李芷荷这个李家女怀上龙钛,所以想必也不会叫太医替她把脉,那毒下的定然更无知无觉了。


    只是王时薇千算万算,都没有想到过,赵瑾行这个新帝在最初便已经请了太医,替李芷荷调理好了身体,更是将那细作早早关押在了死牢之中。


    消息不曾泄露半分,王丞相自然是毫无所知。


    观景台上的赵瑾行面色冷峻,他皱眉道:“朕竟被欺瞒至此!王丞相,你家的好女儿!”


    和先前那副对王丞相这个老狐狸分外客气的模样截然不同,若是此时赵瑾行再不展露帝王威严,恐怕就会叫人怀疑,他是不是早就知晓这些事。


    王丞相只觉得一阵气闷,他竟被这个黄口小儿给这般当场训斥,这等掉面子之事实在叫他格外难堪。


    他咬了咬牙,跪下叩首:“老臣有罪,教女无方,还请陛下恕罪!”


    帘帐里头,李芷荷看着这无限自家父兄的老匹夫跪在地上,只觉得心中一阵畅快,想到此人勾结外族之事已经谋划多年,更是对此人深恶痛绝。


    可她也知晓,王家在赵国着实根深蒂固,此等事情能够拉下水的人只有王时薇一个,想要将整个王家彻底赶出京城,恐怕还要徐徐图之。


    赵瑾行冷冷说道:“出了这等事情,女官遴选便改日再选。”


    他不再看跪在地上的王时薇,语气波澜不兴:“既是考核之中舞弊,本该由刑部按照赵国律法定罪——念王丞相为其求情,再者身为女子,便入宫内死牢之中看守。”


    “此外,王家之人,一年之内不得再入官学!”


    这一句话,就让听到这话的王丞相面色登时落了下来。


    这可不只是折了王时薇这枚棋子这般简单了!


    他们整个王家,都因此被迁怒,明年的春闱又该耽搁多少入朝为官的王家之人!


    皇帝一声令下,便有宫人上前拉走瘫坐一团的王时薇。


    第59章 第 59 章 就算是成为了皇后


    因着先前女官遴选之事, 王家之女王时薇苦心经营多年的好名声毁于一旦,更别提还因此牵连到了整个王家。


    整整一年不得入官学。


    也就意味着, 王家中的子弟若想靠着荫蔽为官,至少还要再等上一整年。


    可其他世家中的子弟却如同雨后春笋一般节节上升,王家中的人不能够占的官位,定然会被分出去。


    此时若是有心之人仔细分析,便会发现,世家之中最有权势的王谢两家,此时已经因着不同事而被新帝厌弃。


    但这对于其他世家来说,却是个好消息。


    避暑山庄的书房里头, 赵瑾行目光淡淡略过那张重新写过的入选名册, 见到上头没有记忆中前世欺辱过李芷荷之人, 便有些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挥了挥手,指着那名册道:“先送到碧桐书院里头给贵妃瞧瞧, 然后再定下来。”


    底下的宫人年纪尚小, 听到这话也不由得眉开眼笑——现在宫里头谁人不喜欢去给贵妃娘娘送东西,哪怕是传个话人家都给上打赏的银钱。


    更何况贵妃娘娘宫里头的宫人都和气,半分没有宠妃宫里头那种嚣张气焰, 若是去的赶巧碰上人家正在用膳, 那上好的吃食也毫不吝啬的就打赏了下来。


    只是还不等那传话的宫人眉开眼笑的转过身,新帝又沉吟道:“告诉贵妃,这些人日后入宫都放在太后名下。”


    若是有人再惹了祸,便尽数都推在‘病重’的谢太后身上。


    可这些女官却要全权听命于李芷荷这个贵妃,毕竟太后‘病重’,作为代掌凤印的贵妃,教习女官什么的,算不得越俎代庖。


    待到这边名册刚刚送过去, 外头便有人影急匆匆朝着书房之中赶了过来,只需一个照面,守在门口的暗卫便利落的放了行。


    “陛下,谢家家主昨夜在刑部大牢里头自尽了。”


    赵瑾行面色一顿,眯了眯眼睛。


    谢家的旁人他说不上多么了解,可这个行三的舅父他倒是十分了解,足足是个贪生怕死之辈。


    可一个贪生怕死之辈,如今宫里头还有谢太后这个最后能够救他一命的存在,他就断然不可能自尽。


    “可有仵作验过尸身?”赵瑾行语气很冷,掀了掀眼皮,“将皇宫里头封锁消息,不能叫太后知晓。”


    现在好容易才稳住谢太后,可到底是自己的生母,赵瑾行只是叫人给她每日要用的药里头加上了昏睡的药物,若是对方知道了这消息,恐怕到时候有些不好收场。


    不过他面上不显,将事情都安排妥当之后,待到宫人们尽数退去,方才显露出几分焦灼。


    但这焦灼不多时便消了下去,赵瑾行眉头紧锁着思忖片刻,便已经有了此事的破解之法。


    既然这幕后之人想要谢家和他这个新帝对立起来,倒不如直接这潭水搅浑了,方能够叫他好浑水摸鱼。


    却说李芷荷在碧桐书院里头正靠着窗户仔细缝着一对护膝——用的毛料是顶好的水貂毛,外头那一层的纹样依稀能够看得出来是五爪金龙。


    她这几日收到父兄传递的密信,说是有了那些新去的将领,还有送去的那些粮草,已经接连打退了好几小股偷袭雁门郡外围百姓的匈奴小队。


    甚至还活捉了一名匈奴首领的弟弟。


    兄长更是激动的在那密信里头专程夸赞了薛承云,说是他杀敌勇猛,日后定然是个将帅之才。


    想到这里,李芷荷心中不由得对赵瑾行这人多了几分感激。


    可她能够拿得出手的,也不过是替他做上一对护膝罢了。


    但这宫里头的绣娘多不胜数,手艺更是各个秀坊里头精挑细选的,哪个不比她李芷荷的手艺好得多——万一出力不讨好,又被赵瑾行那人嫌弃该如何?


    李芷荷莫名的摇了摇头,手上的针线也放慢了些。


    更何况女官已经遴选出来了,想必名册已经放到了赵瑾行这位新帝的书案之上,再过几日就要入宫了。


    虽说那王时薇不会再入宫,可这宫里头怎么会少了其他女子?


    想到这里,李芷荷将手上的针线彻底放回了笸箩里头,不自觉的皱了皱眉头。


    跟在她身后的冬燕手上攥着一支糖葫芦,说是昨日贾秀衣拜托出门运送菜蔬的宫人替她买的。


    因着这点事,冬燕激动地一宿没睡。


    毕竟在皇宫里头可没有这种玩意,就算是御厨做的糕点再好,有时候还是会想吃些外头的。


    冬燕看着那护膝,挠了挠头:“娘娘,前几日不是刚送了两对护膝回雁门郡吗?现在还是夏日里头,怎得这么匆忙的备下来?”


    走进来送东西的夏翠听着了这话,连忙拉着冬燕到一旁去,这几日她一个人守在这碧桐书院里头,一切事物都由着她管着,倒是成长了许多。


    反倒是比之前世离宫之前看着更加稳重了,办起事情来也多了几分从容不迫。


    “……小声些,”夏翠伸手点了点冬燕梳起宫女发髻,“娘娘正忙着呢,你若是无事,便拿了竹竿去赶一赶外头的鸣蝉,免得吵着娘娘。”


    碧桐书院周遭遍布林木,在夏日炎炎里头确实有不少鸣蝉——但冬燕有着一手召唤鸟雀的本事,每隔几日就偷摸唤来鸟雀赶一赶,哪里用得着竹竿。


    可冬燕也能够看得出来,夏翠姐姐这是叫她出去呢,于是吐了吐舌头,拿着糖葫芦就出去了。


    等到刚一出殿门,那赶着来传信的宫人便和冬燕碰上了。


    “哎吆,冬燕姐姐您这是要去哪啊?”那宫人来过几趟,已经和冬燕混了个七八分眼熟,碰上了自然的想要说上几句。


    冬燕正得了宝似得拿着那糖葫芦呢,对这人自然也是笑脸相待:“这周遭蝉鸣太大了,夏翠姐姐叫我去拿竹竿赶一赶呢。”


    那宫人也是热络,想着也在贵妃娘娘面前表现下,赶紧道:“那不如等奴才给娘娘传了信,再回头禀了陛下,便来帮冬燕姐姐如何?”


    冬燕还没点头说好呢,耳力甚好的贾秀衣脸色沉着从外头拎着两根竹竿走了过来:“可别耽误了事,不是去给娘娘传信吗,就不用你来操这个心了。”


    见着贾秀衣这张过分出挑的脸,就算是说的再难听点也叫人生不起来气,那宫人赶忙作揖道:“多谢秀衣姐姐提醒,这便去、这便去了。”


    等到冬燕被贾秀衣拉着脚步不停地走远了,还隐隐能够听到声响。


    “你怎么谁都要聊上几句,不是给你买了糖葫芦了吗,还堵不上你的嘴。”


    “嘻嘻,秀衣姐姐你这是吃味了吗?咱们两个才是天下第一好的姐妹,旁人都是不作数的。”


    “……哦。”


    “哎,秀衣姐姐,你怎么步子迈的那么快啊!”


    “……没事。”


    李芷荷看着送到自己面前的女官名册,上头倒是不曾有前世欺辱过自己的人,不由得皱了皱眉。


    就算是重活一世变化甚多,可那几个都还是五姓之女,按理说入宫为女官依然是板上钉钉的事。


    新帝就算是要守孝一年,可后宫之中需得有各个世家之中的女子,日后无论是为妃为后,都能够叫朝堂之上稳固。


    想到这里,李芷荷只觉得有些疲惫,她叫人打赏了传信的宫人,等到人都走了,又忍不住拿着那张名册再度琢磨起来。


    “……钱若烟……”


    皇商世家出身,前世似乎因着谢家刻意打压,谢太后说是讨厌商贾出身的女子,一身子铜臭味,这才不曾得以入宫为女官。


    可这一世,李芷荷倒是有几分喜欢这个算的清楚账的女子。


    “谢婉慈?”李芷荷的目光又落在了这个姓谢的表妹身上,她听到过赵瑾行提过这个名字——想来他也是很欣赏此人。


    名册之上不多不少,刚好是八名女官。


    除了谢家出身的那位,旁的要么是家室算不得出挑,要么就是世家之中旁支里头的。


    李芷荷忽然觉得心口堵得慌。


    这般精心挑选出来的人,自然是不会叫这些人有足够的家族势力成为皇后,赵瑾行恐怕已经尽力——实现那个叫她成为皇后的承诺了。


    可之后呢?


    就算是成为了皇后,可还是要面对这些莺莺燕燕吗?


    李芷荷在这一刻,才猛然惊醒一般记起,前世赵瑾行不同样有了那位宠爱有加的贾秀衣常在。


    抛开上辈子两人之间的恩怨,赵瑾行首先是一位帝王,他自然可以三宫六院拥有无数妃嫔……


    或许是这些日子赵瑾行待她好的太过,竟叫她生出了妄念。


    她一时间有些心乱如麻,索性将那名册丢到一旁不再去看,拿起一旁看到一半的史册瞧了起来。


    可平日里看的起劲的史册怎么都入不了眼,周遭放了冰也觉得热的过分,莫名其妙掌心里头起了一层汗。


    李芷荷放下那书,喊了声夏翠,叫她布置好沐浴用的偏殿,天色还没暗下来,便早早进去沐浴了。


    夏翠虽觉察出了几分不对,可也有些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何事,将沐浴用的东西放好,刚想伸出手替自家娘娘按一按肩颈舒缓几分,便见到李芷荷靠着池边缓缓闭上了眼睛。


    “娘娘可是累了?奴婢帮您揉一揉肩。”


    李芷荷轻轻点了点头,便稍稍直起身子,背对着池边,将肩头露在水面之上。


    夏翠这手按肩的手艺还是跟着雁门郡的行脚医师学的,捏起来叫人觉得格外放松,尤其是泡在这碧桐书院转成引来的温泉水里头,不多时就叫李芷荷觉得有几分昏昏欲睡。


    隐约之中,她似乎觉得夏翠手上力道变得重了些,可却好像刚好按到了点上,更叫她觉得舒服不少。


    尤其是有一下刚好按到李芷荷依靠着看书的酸软之处,叫她忍不住低喃出声。


    按在肩上的手轻轻一顿。


    第60章 第 60 章 幸好。这第一日就叫她看……


    难得这般放松一下, 李芷荷低声叹了一口气:“……别停,就是那边, 这几日看那书案看的有些乏了……”


    她倒是没想到,夏翠的手上倒真是有一把子力气,这样按起来格外舒畅,被那温泉上蒸腾起来的热气稍稍熏得有些困乏,索性将池边上靠了靠。


    只是稍稍将身子更多的跃出水面,背后那人的呼吸便变得更重了许多。


    李芷荷觉察到了几分不对劲,可还没等到她回过头,那放在她肩上的手又稍稍用了点力, 顺着脊背朝下滑了下去。


    她只觉得一阵酥麻从背上传来, 眼角都有些溢出了水雾, 好容易转过头,在那烟雾缭绕之中, 对上了赵瑾行的眼睛。


    那双凤眸沉沉望着她, 里头暗潮汹涌着什么,叫李芷荷心中不由得多了几分慌乱。


    赵瑾行俯身下来,唇角碰着她的耳垂, 声音低沉:“不是刚刚叫朕不要停吗?怎得, 贵妃又觉得哪里不够满意了?”


    这声音烫的李芷荷一阵惊颤。


    似乎觉察到了她的惊慌失措,赵瑾行语气更多了些许戏谑:“怎得,朕的贵妃若是觉得哪里不满意,定然要记得说出口……”


    他伸出手轻轻捧着她的面颊,柔软的唇紧贴着她的鼻尖,而后朝下缓缓滑动。


    只差一瞬就能够亲吻上的刹那,李芷荷一个激灵的醒了过来,她侧过身子, 叫那唇落在了旁处:“……陛下。”


    她有些不知所措,明明最初她决定要收好自己那颗心的。


    眼前这个人,可是万人之上的皇帝。


    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为什么会对他的靠近这般无措?


    可恨那张入宫女官的名册还在外头明晃晃的放着,也明晃晃的印刻在李芷荷脑海中,根本就抹不掉。


    还不等李芷荷反应,身后那人嫌弃似得伸手撩拨起了那温泉水上头的花瓣,语气有几分无奈:“放这样多的花瓣做什么,着实有些……看不清明……”


    他在说什么!


    李芷荷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身上不着寸缕,不由得赶紧水下沉了沉,可身后那人再也等不及,哗啦一声,赵瑾行便跨入了那水池中。


    他身形修长又匀称,将那外袍一股脑丢在水池边上,只穿了一件薄如蝉翼的白衫——刚入水中便紧紧贴在身上,更加欲盖拟彰的叫不小心瞥了一眼的李芷荷赶忙挪开视线。


    这……他到底要做什么?


    这人真是太过分了,就像是搅乱这一池水一般,将她的思绪也搞得一团乱麻。


    可现在却又像是没事人一样,又来招惹她。


    李芷荷咬了咬唇,只觉得心中涌现出一股叫她遗忘在深处的酸涩和无力。


    她已经是贵妃了,得到了这所谓的宠爱,然后呢?她就应该规规矩矩的开始做宠妃,然后再规规矩矩做皇后替他打理后宫,就像是前世她所期盼的那样吗?


    明明……她已经什么都得到了啊……


    可为什么还是觉得不甘心。


    一想到今日那些女官便可以先行入了避暑山庄里头,以后便要日日都要见到——无论是她还是赵瑾行,都能够见得到。


    李芷荷垂下头,叹了口气,再度抬眸的时候神情已经恢复了平静:“陛下,妾身已经沐浴好了,便先行告退了。”


    她说话的语气忽然又变回了那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李芷荷。


    赵瑾行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只以为是自己太过孟□□她吓着了,皱了皱眉,轻声道:“……朕不会做什么的,陈太医提过,你身上还有余毒未清,需得将养到明年。”


    原是如此。


    李芷荷颤了颤唇,有些不知道怎么面对这样对自己好的赵瑾行,只得慌乱的离开了。


    等到她的背影消失在偏殿里头,赵瑾行留在这还残存着余香的温泉水里头,眼神暗了暗,只觉得自己着实有些控制不住。


    可这种时候,她的身子总不能够承雨露——万一真的伤到了他们两个的孩子,那他可真是万死不能辞其咎了。


    索性伸手朝下探去,四周好像都有着李芷荷留下的气息,足足等了快半个时辰,赵瑾行这才从池中起身,捡起地上的衣袍胡乱擦了擦身子,又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这才回到了寝殿之中。


    时辰其实还尚早,天色刚刚蒙蒙黑。


    寝殿里头只留了一盏灯,那光亮将将照着已经躺在床榻之上的李芷荷,只见她身上穿着秀坊新作的玉丝寝衣,因着天气热只将那薄被盖到胸口上,宽大的寝衣遮盖不住光滑洁白的藕臂,规规矩矩的放在身侧。


    赵瑾行看着那光亮,知道这是替自己留着的,眼神中溢满了温情,走上前探了探她的发丝,觉察到还有几分潮湿,不由得皱了皱眉。


    这人怎得这般不会照顾自己,就算是夏日里,湿着头发睡着了也是会容易得头风的。


    挥手轻声喊了个宫人拿来了几条锦帕,就靠在床榻边上轻手轻脚的替李芷荷擦干着头发,那柔顺滑润的发丝从指尖带着她身上的香气馥郁而来,不停在赵瑾行的鼻尖叫嚣着。


    他常常呼出一口气,而后闭了闭眼睛,可刚恢复清明,将手中擦干的发丝重新放回到李芷荷的身边,刚想躺下同眠,刚巧来了阵晚风吹动了放在一侧书案上的什么,就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一摇一晃的叫赵瑾行不由得好奇起来。


    他走上去拿起,却看到了先前叫人送到李芷荷手中的女官名册。


    难不成放在这里到现在都没瞧吗?


    赵瑾行捏了捏眉心,难不成这几日真的叫她忙坏了?


    可等他仔细看去,在这张名册的末尾之位置上头落了个不起眼的墨点子——福至心灵,赵瑾行低头嗅了嗅,果然在上头闻到了李芷荷身上特有的栀子花香气。


    难不成她因此吃味了?


    赵瑾行福至心灵,扭头朝着正在床榻上酣然入睡的李芷荷看去,只见她似乎也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轻轻皱了皱眉头,而后侧了侧身子,好似在躲开他的目光。


    他只觉得心中一阵惊喜,可片刻后却又归于沉寂——就算是有了在意,也不肯对他这个人说出口吗?


    原来李芷荷她是这般的不相信他。


    赵瑾行在心里头叹了口气,想到这几日通过暗探将要做到能够彻底解决内乱之事,便又稍稍放松了几分——


    若是能够在春日之前将这些世家彻底平息,届时他可以亲自领兵直下雁门郡,将那些外族的嚣张气焰一并打杀。


    而且最重要的是,李芷荷她应该也很想念父兄了……等到战事平了,便将李老将军接到皇城里头,作为整个赵国的国丈,自然要他这个皇帝女婿亲自侍奉终老的。


    只是如今这计划之中缺少了关键的一环,倘若有人能够在其中主动将谢家家主自尽的怒火引到王家身上,到时候两家只会自顾不暇,他便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但能够在此祈祷作用的人,除了其他世家之中的人,便也只有王家中的自己人了。


    想到这里,赵瑾行不由得觉得有几分头痛。


    其实最好的人选便是王时薇,可将这人秘密关押在避暑山庄的秘牢里头之后,她是半分关于王家的消息都不肯透露。


    只是他刚放下手中的名册,就听到外头传出来一声鹧鸪啼叫,而后又规律间隔了一声——这是留在暗处的探子前来报信。


    赵瑾行拂了拂衣袖,走了出去。


    “陛下,王家女说见到您便愿意什么都说。”


    跪在地上的暗探穿着一身宫人装扮,同样不起眼,可抬头的瞬间,冰冷的眸子却又昭示了这人的不同寻常。


    赵瑾行皱了皱眉,其实有些不想去见这曾害了李芷荷的歹毒心肠之人,但目前来看去见上一面才是最稳妥的。


    他挥了挥手,声音淡淡道:“告诉她,朕便见上她一面,若她没说出什么有用——”


    “——那她那条命就留着没什么用了。”


    说罢,赵瑾行放轻了脚步回到寝殿里头,他看着那书案上头的名册,轻轻叹了口气,又重新放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而后他又走近到床榻的位置,看了眼似乎还在熟睡中的李芷荷,不由得松了口气。


    转了身刚想离开,却又有几分做贼心虚似得,轻声喊了一声:“芷荷?可是睡下了?”


    李芷荷的长睫眨了眨,而后却还是牢牢的闭合着,呼吸沉沉仍在睡梦之中。


    赵瑾行这才稍稍放下心来,现在只不过是一张女官名册就叫李芷荷这般忧心忡忡,若是再以为他深夜不归,恐怕更得因此惆怅了——到时候还怎么能够好好恢复起来。


    那他们两个的孩子还需得再多等上多少时日。


    他继续放轻了脚步,堂堂帝王几乎是蹑手蹑脚地走出了寝殿之中,可那轻微的声响却瞒不过未曾沉睡过去的人的耳朵。


    李芷荷睁开眸子,只觉得眼中似乎有些水雾没有擦拭干净,她隔着这样的一层看不清的云雾,看着赵瑾行的背影渐渐离去,一滴冰冷的什么落在了眼角。


    她轻轻叹了口气,背过身子,闭上了眼睛。


    幸好。


    这第一日就叫她看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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