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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第 41 章 昭贵妃是朕所信任之人


    这一日养心殿的晚膳传的格外迟。


    顾忌着赵瑾行身上还有伤, 李芷荷倒是没有再说什么旁的再刺激他,只是陪着他一同用膳。


    她承认在先前的某一瞬, 她的心已经不由自主的松动,甚至在渴望着赵瑾行的靠近。


    要是在前世他便能够对自己这般该多好,那个时候的她心中还有着爱,即便是在将死之时,她仍旧在期盼着他的再见一面。


    可现在两人之间无论如何都隔了一世的光阴,她忘不掉那个因着避子汤在腹中死去的孩儿,更不能够再如同前世一般,倾尽所有地去爱一个人。


    但她不会再提这些。


    既然身为帝王的他想要的便是如此, 作为一个已经踏入宫门的妃嫔来说, 再去挣扎又有什么意义。


    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就像是秋冬边关的粮草, 威慑世家各族的权利,以及守护自己父兄安危的地位, 都需要眼前这个身为帝王的赵瑾行才能够替她做到。


    她需要他。


    同样的, 作为报答,她给予他想要的陪伴。


    直到他——不再需要为止。


    她稍稍走了下神,一直在看着她的赵瑾行便觉察到了:“怎么, 是饭菜不合胃口吗?”


    他目光落在桌子上清淡的菜色, 面上划过一抹愧疚:“这次确实是朕行之过急了,叫你跟着一同受苦了。”


    赵瑾行还记得她清晨一路赶来的之时的疲惫,轻叹了一口气。


    “先帝在的时候,朕行为做事虽说有些束手手脚,可因着还有这一层关系压着谢家,到底不敢叫他们有所大动作。”


    “如今朕的母后却成了朕最大的掣肘,就算谢家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有什么动作,却不得不顾忌到这一层关系。”


    难怪上一世的时候就算她和谢太后有了冲突, 赵瑾行也会叫她忍气吞声,左不过是为了稳住谢太后以及整个朝堂之上跃跃欲试的世家大族罢了。


    只是觉得她会因为喜欢所以能够心甘情愿的替他忍受。


    看着碗中被赵瑾行殷切夹进来的菜,李芷荷只觉得忽然没了什么胃口。


    就算这一世两人的隔阂少了很多,可今日在养心殿前同那位王家之女王时薇的对视,却仍旧叫李芷荷在心中默默有了提防。


    边关战事虽说还未起,匈奴一族依旧叫嚣着叫赵国让却雁门郡内三百里,并贡岁银万两,同时现在的楼兰一脉更是在积极同赵国之内的世家大族连络,想要借此将粮草连同铸造的兵器大量购入回楼兰。


    届时无论是匈奴抑或是赵国任何一方胜利,楼兰都可以凭借这些年积累下来的兵力,一举坐收渔翁之利。


    再者,同那些世家大族交好,更可以同时给赵国如今唯一的掌兵李家施压,好叫他们在战场之上应接不暇之时,还要受到朝堂之上的排挤。在腹背受敌的时候,若是楼兰一方趁机劝降,恐怕他们便可以白白得到李家的助力。


    就算李家一脉忠义又如何,到时候只需要连络赵国朝堂之上的世家们,联手陷害李家通敌叛国,到时候恐怕他们可就是百口莫辩了。


    从那些世家大族的书籍之上,再联系前世李芷荷亲眼目睹的一切,她在此刻福至心灵,忽然便明白了为何前世王家会借着楼兰一脉的手陷害于他们李家。


    恐怕他们也是想着坐收渔翁之利。


    无论是哪一方取得最后的胜利,身为百年世家的他们,最后仍旧能够在朝堂之上屹立不倒。甚至,恐怕他们能够从外族手中得到的利益,会远超现在能够看到的。


    所以,无论谢太后会不会动手给赵瑾行下毒行刺,身为簪缨世家的谢家,终归会成为赵瑾行对世家大族动手的开始。


    可到底是什么能够叫他如此迫不及待的开始?李芷荷了解身为帝王的赵瑾行,就算是被这些世家大族所掣肘,在没有把握之前,对方断然不会如此贸然行事。


    到底是她漏了哪里?


    赵瑾行看到她没什么动箸,有些低落,皱了皱眉,看向自己受伤的肩头,顺手又替她夹了些平日里她最爱的嫩笋片,同时轻轻低呼了一声。


    这声音果然叫李芷荷回过神来,她赶忙看向赵瑾行受伤的左臂,神情带着几分关切:“伤口又疼了?”


    赵瑾行垂了垂狭长的睫毛看向她,眼神中带着几分无奈:“只是没想到这次的噬心散之毒发作的这么快,朕一时不察这才叫那刺客伤到了。”


    其实不是。


    中毒这种事情,哪里能够比得上身上伤口鲜血淋漓地展露出来呢。


    最重要的是,他现在还是个新帝,在那群老狐狸面前总归是要伪装一下的,要是他城府深沉到全身而退,恐怕到时候那些人才会胆战心惊的更加提防起来呢。


    他不必做到尽善尽美,此时的伤口不仅仅能够叫暗中的敌人放松警惕,更是他用来骗的李芷荷留在他身边的筹码。


    她最是心软。


    赵瑾行自然知道。


    朝堂之上的阴谋算计他都能够从容应对,江山如何,社稷又如何,这些世家大族和那些外族之人必须彻底清理干净,他要将潜藏在暗中的危险一一抹除,再也不能叫旁人如同前世一样,伤害到李芷荷半分。


    “下次可再也不能拿自己的性命相搏了。”


    李芷荷目光沉沉,看着那道伤口,她是外族细作厮杀过的,自然知道人的致命之处便是左胸中的心口处。


    要是这一刀他没有反应过来,恐怕刺向的便是那心口了。


    她又看了一眼赵瑾行那用了药以后还格外苍白的脸色,忍不住继续道:“你这样折腾自己的身子,妾身又怎么用的下去饭菜。”


    赵瑾行知道她在关心自己,低低笑了一声:“都是朕的错,叫芷荷担心了,快些用膳,明日朕带你去见一个人。”


    见谁?李芷荷目光有些狐疑,却觉得此事定然和这人的谋划有联系,她有些食不知味,不过好在饭菜虽清淡倒也是按照她的喜好做的,也勉强用了些。


    到了晚上,她还没开口说要回凤仪宫,便被正在换药的赵瑾行拉住了手,他身上只穿了一件白色的寝衣,左边肩上是入骨的伤口。


    这样的场景叫李芷荷不由得心底颤了颤,看了眼,却又不忍地挪开了视线。


    “今晚留在养心殿可好?”


    赵瑾行拉着她的手,动作轻柔,身上的疼痛像是影响不了他丝毫,只是那苍白的唇色却显露出来他身体的虚弱。


    李芷荷还来不及多想什么,她启了启唇,没说什么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又是一夜好梦。


    次日天色大亮了,因着昨日奔波了一天疲惫了,加上不知道是不是赵瑾行用的汤药之中是否有安神的药草,反倒叫李芷荷鼻尖嗅着那淡淡的药草香气,沉沉睡到了此时。


    “现在什么时辰了?”李芷荷起身洗漱,一旁的小太监动作麻利,瞧着外头的天色赶紧回禀。


    “贵妃娘娘,现如今是巳时一刻。”


    那小太监送来李芷荷的会客所用的衣饰后便退了出去,接着外头等待多时的春穗和冬燕脸上挂着笑进来替她梳妆。


    “陛下吩咐叫奴婢们不要吵到娘娘呢。”冬燕偷笑着,手中的梳子轻柔地在自家小姐头上挽出一个合适的发鬓。


    不知道为什么,平日里听这种调侃的话没什么意味,此时却叫两人之间已经说开的李芷荷觉得面颊上微微发烫。


    一旁的春穗见到了,眼底中划过一抹喜色,侧了侧头,轻笑一声:“想来这几日,冬燕还是不要用甜糕了,免得那张嘴一开口就讨得咱们家娘娘嫌。”


    “好你个春穗姐姐。”冬燕佯装生气,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不多时便替李芷荷梳妆好了。


    刚用了早膳,便听到外头有宫人的声音,似乎是赵瑾行来了。


    片刻,赵瑾行便穿戴着一身玄色便服,面色带着浓厚的病色,修长的身形越发显得有几分瘦削,前来亲自领着李芷荷到了御书房里头。


    “这便是朕要带你来见的人。”赵瑾行看着给两人匆匆行礼的慎王爷,抬手之间尽是帝王气度。


    “慎皇叔,这一路有劳了。”


    慎王爷看着自己面前已经可以独挡一面的心底,心中不由得感慨万千,同时见他面色苍白却仍旧亲手将他扶起,只觉得能够被这样的帝王所托付更是心潮彭拜。


    回想当初曾被先帝处处地方算计的日子,朝不保夕,就连自己的封地之中也被安插了不少细作——他身为一个皇室王爷,甚至还不如一个世家中人过的安稳。


    “臣幸不辱皇命!”行礼之后,慎王爷眼神看向一旁的李芷荷,神情有几分试探,像是在问询对方在场能否开口商谈。


    赵瑾行自然是明白他的意思,面色苍白却坚定地拉起了李芷荷的手:“昭贵妃是朕所信任之人,无论什么事,都大可不再避讳。”


    李芷荷前世同他在一起五年,从未曾见到赵瑾行如此信任一个人的模样,此时只觉得心中泛出星星点点的甜。


    可她眼底却仍旧划过一抹暗色,昨日见到的王时薇,在前世也曾经被这般信任过吗?


    第42章 第 42 章 贵妃姐姐怎得病的这么重


    新帝在宫内遇刺, 那刺客被审讯后竟吐露出幕后之人乃是谢家家主——当今的承恩侯。


    此事本就震惊朝野,再加上新帝正是为了给谢太后侍疾才留在皇宫之内, 因此众人都晦莫若深,仿佛从此中窥见了谢家的秘密。


    不少官员们都在暗中将同谢家有所关联的人亦或是产业,趁着如今新帝还未曾清算,赶紧将这些东西清理干净。


    一时间,整个京城乃至世家圈子里头,都急于同谢家撇清关系,甚至于先前曾为了那入宫为女官之事迫不及待上前讨好谢家的世家贵女们,在此时也赶忙闭门不出, 生怕会因此染上霉运一般。


    反倒是先前同谢家关系不冷不热的王家, 竟是难得在朝臣们对谢家落井下石之时, 一直静默不言。


    被困在大狱之中的谢家家主,虽有些焦虑, 可面上却被并不曾有颓废之相——只要谢太后还在, 他们谢家断然不会倒。


    届时不过从谢家旁支找上一个替罪羊,到时候将罪责推出去,想必自己的那位皇帝侄儿也不能够真的要了他的命。


    只是这阴暗潮湿的大狱实在太过不舒适, 等他出去了, 一定要好好去寺庙里头烧烧香去去晦气。


    更何况自己好姐姐谢太后那致命的把柄还在他手里呢,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定然不会松口的。


    想到那个绝对能够保护自己一生安稳的秘密,谢家家主从心底冷哼了一声。


    这一日照旧是傍晚,李芷荷依旧不曾回到她心心念念的凤仪宫,反倒被某个‘病重’的帝王借口左臂不适,非要她留在养心殿里头陪他一同翻阅奏章。


    因着身上还有伤口,赵瑾行一改往日里的装扮, 反倒是穿了一袭宽松的白衫,头发也只不过用发带束在脑后,若不是腰间那绣着五爪金龙的带履,恐怕还真以为是是谁家闲散公子哥呢。


    “所以先前你就算准了谢家会有所动静,正好借着此次刺杀之事,好叫旁人的眼睛都盯在这里,而后让慎王爷去调查国库粮草被私自出售的背后缘由?”


    翻了一页手中的奏折,李芷荷垂下眼眸,她好像明白了眼前这个人为何会用如此冒进,缘由都是为了她先前提过的——要替边关筹集粮草。


    见她果然如自己想象般聪慧,赵瑾行挑了挑眉,唇角挂着一抹笑闲散地用指节点了点先前的那本奏折:“芷荷果然和朕是天生一对,不过只言片语就将全部谋划和盘托出了。”


    李芷荷无奈地叹了口气:“陛下都已经将这些事情尽数告诉妾身了,若是再猜不出,恐怕就是妾身真的愚钝不堪了。”


    或许,前世这个人喜欢那些如同王时薇一般的大家闺秀,恐怕也是想寻求一位志同道合的贴心人吧……


    她心里头还记挂着此事,连带着翻阅那奏章都带上了几分心不在焉。


    就算日后会有其他女子入宫,为妃也好,为后也罢,只要不是那位心肠歹毒的王家女,她应该是都能够接受罢。


    这样稍稍走了一会神,赵瑾行便变戏法似得从一侧暗格里头取了一物放到了她的面前:“瞧瞧,这个可还喜欢?”


    那是一支看上去格外利落的发簪,上头用金丝纹路篆刻了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口中衔着一枚血红色的宝石,只是那暗纹之上似乎闪过一抹寒光,不仔细看上去根本发现不了。


    李芷荷还没伸出手,便看到赵瑾行手指在那发簪上一处轻轻按了一下,而后那发簪竟然变成了一把短小的利刃,是已经开过刃的,看得叫她眼前一亮。


    “怎么样?”赵瑾行看着她的眼睛,见到里头果然闪过喜悦,不由得有几分得意,“朕拜托慎皇叔在途径各地之时,留意鲁班后人所存世的机关器物,总算得了这一件。”


    李芷荷只觉得心中一喜,她先前不过是随口说过的话,这个人却牢牢记在了心上。


    她原想推辞的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我很喜欢。”


    是身为李芷荷的她很喜欢。


    赵瑾行猛然朝着她身侧凑了一凑,忽而伸出手拦住了她的腰,扬起了下巴示意道:“那芷荷要怎么谢我呢?”


    这人做事吓了她一跳,李芷荷看着近在咫尺的俊容,侧了侧头有几分羞怯:“陛下,这不合规矩……”


    虽说是养心殿里头无人敢闯,可这种不合规矩的事情,她实在是有些接受不能。


    赵瑾行眯了眯眼睛,只觉得往日里那些规矩也是格外不好,他们夫妻之间的事情,又要如何用这些繁文缛节约束着呢。难不成是因为他之前太过重于规矩,这才叫李芷荷一直被拘束着,让她在自己面前不似寻常夫妻。


    他将下巴落在李芷荷的脖颈,细细嗅着那香气,又凑在她耳边轻声商议道:“芷荷,你瞧,平日里我都只喊你的名字,在无人的地方,你大可不必再唤我陛下——像先前那样,喊我的字可好?”


    其实他想说喊他一声夫君也可,但是太过冒进,免得吓到了眼前的李芷荷。


    他总得徐徐图之。


    现在他已经可以每日抱着她入睡了,已经算是关系又近了一步,他是一个有耐心的人,想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慢慢等——他不着急。


    灼热的呼吸叫李芷荷思绪顿了一下,她有几分羞恼,可偏偏这人还不停地凑在自己耳边说着话,她的心都被搅乱了。


    “……日后我会注意的。”


    她还是别再提起这茬了。


    赵瑾行自然不会逼迫她,他双手揽住李芷荷的腰,同她对视了一眼:“那芷荷告诉我,今日为何频频走神,可是心里头有什么惦念之事?”


    李芷荷抿了抿唇,眼眸稍稍垂了一下:“只不过是在思考明日那太医前往雁门关的事,有几分担心罢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将在殿前看到王时薇的事情暗暗瞒了下去。


    赵瑾行看了眼她垂下的眼眸,在心里头叹了口气。她这个人,说谎的时候便不敢看别人的眼睛,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罢了,他轻轻环抱住李芷荷:“芷荷不必担心,一切都有朕。”


    这个怀抱来的刚刚好,李芷荷只觉得压在肩上重生以来的重担一下子松快了不少,她轻轻靠在赵瑾行宽阔的胸膛上,轻声道:“好。”


    她到底在忧心什么?赵瑾行在心里头思量了许久,将前世的事情一并放在一起,左右想不出缘由。


    而李芷荷则是看着女官遴选的名册上头的红圈,沉默了许久,终归是没有开口。


    入了夜里头,因着天色热,养心殿的寝宫里头用上了冰,加上熏香里头的薄荷等物,倒是也舒适宜人。


    赵瑾行看了整日奏章,可因着心里头有事,就算身上困倦了,到底睡意不显。


    他深知李芷荷定然对他隐瞒了什么心事,才会如此忧心忡忡——夜里头他瞧着她看那些书籍,不多时便会走神一番,这可是先前从来没有过的。


    就算是重活一世,可赵瑾行明白,想要了解一个人的心是最难的事,但他不想放弃。好不容易才叫他们两人的关系亲近起来,他可不想功亏一篑。


    夜色深了,赵瑾行怎么都有些睡不着,可又不敢发出什么声响,免得吵醒了身边人。


    但此时的李芷荷同样是有些睡不着,她想着王时薇朝自己看来的眼神,只觉得自己背后毛骨悚然,好像在那一瞬间回到了前世的火海中。


    那样无力挣扎、无可挽回自己连同父兄命运的恐惧,叫李芷荷心口上仿若压上了一块巨石——还有那女官遴选名册上的属于王时薇的朱笔红痕,都让她无比难熬。


    但她也不敢乱动,免得叫身边的赵瑾行察觉出端倪来,只能慢慢熬到有了几分睡意。


    不知道是不是两人靠的太近,赵瑾行恍惚之中好像感觉自己换了一个人,耳边隐隐响起了丫鬟的声响。


    他虽觉得有些不对,可既来之则安之,经历过重生这种事,还有什么古怪的事能够吓到他呢?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赵瑾行觉得自己身上格外的冷,他看了看周围的装饰,空空荡荡的宫殿,除了床榻旁的桌子上放了几个不成套的茶碗,旁的什么都没有。


    这里是哪里?难不成是冷宫?可这宫殿怎么看都觉得有几分眼熟。


    他想要起身去看一看,可在起身的刹那,好像飘了起来,再低头一看,只觉得心中大惊失色——倚靠在那床榻之上奄奄一息的人,不正是李芷荷吗!


    赵瑾行心中一惊,赶忙伸手去摸她的脉搏,可他怎么努力,都触碰不到眼前人半分,他急了,开口唤道。


    “芷荷!芷荷!你醒醒!”


    但好像无论怎么努力,他都发不出任何的声响。


    赵瑾行着了急,拼了命想要拉起奄奄一息的人,却猛然听到外头传来了宫人通禀的声音。


    太好了,若是有人在也好,定然能够帮他!


    赵瑾行转过身朝着外头看去,只见那领头的女子手中捻着一串佛珠,笑声不断地从外头走了进来。


    “贵妃姐姐怎得病的这么重?这外头李将军父子一同战死沙场的消息,可如何叫姐姐能够承受的住啊。”


    什么!李将军父子战死沙场了?


    第43章 第 43 章 终有一日,他定然能够再……


    赵瑾行心中慌乱, 他看着那些不远处大笑出声的人,想要出声诘责, 却发现自己无论怎么努力,都没有人能够看得到自己。


    他就那样浮在空中,看着李芷荷听着那些污蔑的话,眼中逐渐失去了生机。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


    可那王家女口中的说出的事情,分明是前世他亲耳听过的,但实情不是这般……


    他一开始确实做错了,用那所谓的避子汤好叫李芷荷不能够诞下两人的孩儿, 但后来, 他确确实实想要一个两人的孩子。


    赵瑾行亲耳听到王家女对李芷荷极尽羞辱, 而他什么也做不到,心中悲伤万分想要伸手去扶起已经失去力气的李芷荷, 可眼前看到的却是她从枕下摸出了一支磨到锐利的发簪。


    她这是要……


    恍惚之间脑中闪过什么, 赵瑾行好像记起了前世被自己忘却的那些,王家女捂着鲜血淋淋的眼睛跪在殿前哭诉。


    那个人说——李芷荷是因为妒忌所以毁了她的眼睛。


    果然,他的芷荷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轻易的屈服。


    只是眼睁睁看着李芷荷拼尽全力, 却只是将那枚发簪浅浅刺入, 直到那王家女撕心裂肺的喊出声,之后便是一群人一拥而上,将已经力竭的她七手八脚的推开。


    赵瑾行大惊失色,想用伸手去扶起李芷荷,却什么都做不到,甚至在下一刻,见到一盏暗淡的灯盏被推翻在层叠的垂下帘幕,而后便是熊熊的火苗登时燃烧了起来。


    那本就乱作一团的宫人们, 此时直接见到走水了,不再顾忌什么,其中有人高喊了一声:“走水了!快带着王女官离开!”


    这些宫人都是生面孔,没有一个是赵瑾行熟悉的,可身上的衣饰品阶分明,他连忙开口喊住她们,可那些人却置若罔闻,半分脚步都不肯停下。


    所有人都走了,着火的宫殿之中只剩下了李芷荷一人孤零零昏迷在那里。


    火势渐渐起来,赵瑾行转过身看着李芷荷失去了全部力气,呆呆坐在那床榻上,任由那火苗将她尽数烧灼起来。


    顾不得自己竟然发现了前世芷荷宫走水的真相,赵瑾行一行血泪顺着眼角落了下来,他拼命上前想要拉起李芷荷离开这火海,恍然中有人仿佛在空中帮了他一把。


    觉察到自己不再浮在空中,赵瑾行连忙走到李芷荷身边,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挡住那熊熊燃烧的火势:“芷荷,快走!走水了!”


    李芷荷却好像半分都感受不到那火苗一般,被唤醒之时抬眸直愣愣地看了他一眼:“陛下在说什么,这冰天雪地怎么会走水?”


    赵瑾行心中大惊失色,可下一刻四周的景色霎时变成了雁门郡外广袤的原野,不远处听到了隐隐的号角和马蹄声,而后雪花纷纷扬扬落了下来。


    李芷荷脸上不再是木讷的死气沉沉,看到这一幕唇角挂上了笑意,她抬头张望着这广袤的原野,白雪,林木,还有远处飘起的李家军旗,而后起身迈步朝着不远处的骑马迎接她的人跑去。


    那脚步轻快,落在雪地上带起星星点点的飞絮,赵瑾行有些着急,他站在原地朝着她大声喊着:“芷荷,你要去哪里!”


    李芷荷脚步停了一下,回眸看到他的时候,收起了唇角的笑意,她冷冷地说道:“妾身自然是要回雁门郡了,陛下要册封王家女为皇后了,那里容不下妾身。”


    赵瑾行慌了,他开口道:“芷荷,朕只会册封你为皇后,快跟朕回去。”


    像是在验证这句话的真假,李芷荷疑惑地看着他,半晌后叹了口气:“可是妾身已经死了啊。”


    什么!前世经历过一次李芷荷死讯的赵瑾行几乎崩溃,他眼角挂着泪,哀求道:“芷荷,别说傻话,快跟朕走,朕绝不会辜负你!”


    说着,他拼了命地想要上前留住李芷荷,可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却越来越远。


    “陛下,妾身不后悔。”


    李芷荷站在那片雪花中撑起了一把伞,而后转过身头也不回的朝着远处的光亮走去,声音却清晰地留在了赵瑾行的耳边。


    “只是,若能重来一回,妾身再也不会爱上陛下。”


    苍茫的天地间,除了李芷荷周身落下的白色,便是无垠的黑暗,声音空空荡荡地清晰无比。


    这一句话叫赵瑾行愣在原地,他只觉得心口一阵绞痛,只觉得肝肠寸断,可无论怎么努力,他都没有办法追上李芷荷的脚步,只能够看到她的身影渐渐消散在远方。


    他想要用力奔跑,可下一刻却被猛然惊醒,眼前是一片沉寂的墨色,赵瑾行有些分不清楚到底是不是还在梦中,回想着梦中李芷荷看向他那绝望的神情,只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被浸泡在了玄冰之中,又冷又痛。


    直到半晌,他才慢慢缓过来,轻轻侧了侧身,刚好碰到正在睡梦中的李芷荷——他此时才好像真正醒了过来,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而后伸出手将她环抱在了怀中。


    “芷荷,不要离开我。”


    赵瑾行的声音低沉,他感受着怀中人温热的呼吸,还有轻轻颤动的睫毛,小心翼翼地附身亲了亲她的眼尾。


    还好只是一场梦。


    好容易才睡过去的李芷荷感受到有人在抱着自己,熟悉的声音在耳边低沉地响着,她胡乱应了一声,继续沉沉睡去。


    听到她的回应,赵瑾行轻轻笑了一下,看着怀中被他抱住的人,眸光之中总算不再慌乱。


    “幸好,一切都只是梦。”


    但下一刻,赵瑾行却又觉得有几分不对劲,那梦中竟和前世的一切都不谋而合——已经有了他重生之事,即便是再离奇的事情似乎都不算太奇怪。


    更何况,倘若这真的是前世的真相,那李芷荷竟然是被那王家女给害死的……


    心中猛然升起无限地悔恨,若不是自己想要借助女官身后世家的关系,来搅浑整个朝堂上谢家独大的事态,恐怕也不会叫那个王家女入了宫。


    正是他的默许,这才叫宫人都将太后的意思当成了真的,将那位王家女捧到了所谓未来皇后的地位之上。


    所以,不只是王家女,更不只是自己的母后——真正害死李芷荷的人,竟然是他自己……


    脑海之中好像有一阵惊雷,霎时叫赵瑾行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原先只觉得自己亏欠了李芷荷的情分,现在看来,他亏欠下来的恐怕是她的命。


    尖锐的刺痛在心口之上阵阵袭来,赵瑾行只觉得仿佛有一块巨石压在胸口上,叫他怎么都喘不上气,他伸出不受控制一直在颤抖的手,轻轻触碰了下还在睡梦中的李芷荷的脸颊。


    那温热的触感,像是一道救赎,叫他眼底的泪涌了出来,赵瑾行急切地掀开李芷荷身上的锦被,紧紧和她贴在一起,好像只有她身上的温度,才能够叫他寻到支撑一般。


    前世他为了救下李家父子,全了李芷荷的心愿,不惜将她禁足在芷荷宫用来混淆朝堂视听,更是想要将她保护起来。


    可是赵瑾行却忘了,一个被帝王厌弃的后妃,在孤立无援的后宫之中,难道会有什么活路吗?


    他孤身一人前往边关,亲自带兵遣将、御驾亲征,这才将节节败退的边关将士们重新唤起希望,拼尽全力,最后让匈奴一族妄想南下侵占中原之地的幻象彻底破灭。


    只是战场无情,他不慎中了毒箭,带着想要回去见到李芷荷的念想,这才勉强撑着回到了京城。


    李家父子安然无恙,陪同他一路跋涉,急切地想要见到李芷荷。


    可是这样的千里奔袭,最后只看到了烧成灰烬的芷荷宫。


    侵入肺腑的毒素彻底将赵瑾行的身体摧垮,他猛然吐出一口血来,而后便昏迷了过去。


    醒来之后,太医们哆哆嗦嗦的告诉他,这毒素伤了心脉,日后恐怕会折损不少寿命,甚至要小心养着,免得再多上什么病根。


    可那个时候,赵瑾行已经存了死志——只是李芷荷的大仇未报,匈奴一脉还妄图挑衅边关,他还不能死。


    此后三年光阴里,那个励精图治的帝王更加呕心沥血,除世家余孽,困太后于佛堂,收楼兰之降书,灭匈奴大半数兵马。


    将整个赵国的局势彻底清明的那一日,赵瑾行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他不过三十年岁,却染上了满头白发,但仍旧在李芷荷死去的那日,穿上了一袭婚服,浩浩荡荡在整个京城遍布了十里红妆。


    那时候已经无人再敢质疑他的旨意,一场声势浩荡的封后大典,即便是给已经死去的镇国将军之女、那位曾经悄无声息的李贵妃的册封,仍旧叫世人惊叹。


    可说到底,还是他赵瑾行欠了她的。


    再怎么还,他都已经还不清楚了。


    天上地下,人间地狱,无论是哪里,他赵瑾行都已经是她李芷荷的夫君,终有一日,他定然能够再见到她。


    可赵瑾行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害死她的罪魁祸首,竟然就是他自己。


    第44章 第 44 章 “妾身不曾见过。”……


    赵瑾行目光牢牢盯着自己怀中的李芷荷, 借着清浅的月色,能够勉强看得清楚她的轮廓, 可她的眉目却清晰印刻在心间。


    他像是害怕只要自己合上眼睛,怀中的李芷荷就会像是前世一般,彻底离他而去。


    幸好身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如今的李芷荷还好好在他怀中。


    等到第二日天色亮了,李芷荷难得睡过了头,她刚睁开眼睛,便看到身侧的赵瑾行双眸之中尽是血丝的看着自己。


    她讶异了一下, 声音还带着初醒时分的微讶, 倒是有几分难得的娇憨:“陛下这是一夜未眠吗?”


    瞧着他眼底的青黑色, 还有面上那挥之不去的颓靡,反倒让李芷荷疑心, 是不是她睡相不好, 叫他整宿没有睡着。


    听到她的声音,赵瑾行像是刚从噩梦中惊醒一般,再度紧紧将她抱在一起:“朕只是做了个噩梦……”


    他的怀抱太过热切, 让李芷荷有些莫名的无奈, 只觉得眼前这人像是重新做回了那个会在深夜烧灯提笔,于书页之间落下落寞思绪。


    她只觉得有几分好笑:“陛下莫不是梦魇了,可要去寺中祈福?”


    但刚说出口李芷荷便觉得自己说错了话,赵瑾行最厌恶的便是神鬼之说,难得信了钦天监预言水患一事,此时若是再如此说话,难恐他会起什么疑心。


    可没想到赵瑾行环抱着她,轻轻点了点头:“朕也觉得甚为妥当。”


    “过几日事情忙完了, 朕便带你去大相国寺还愿。”


    还愿?李芷荷还未清醒,却也觉得有几分不对,她开口道:“陛下先前是发了什么宏愿,竟惦念到如此?”


    赵瑾行一愣,脑海中回想起前世临终前日夜跪求上苍的一幕幕,忽而想起恐是他心诚,方才能够求得这一世,只是断然不能够同李芷荷说情,只是遮掩道:“先前的事罢了。”


    想起那几近绝望的前世,赵瑾行脸色稍稍凝重了些,继续说道:“芷荷,今日朕便叫心腹之人带着一部分粮草,连同你备下的东西,一同前往雁门郡。”


    这么急促吗?李芷荷却是心中一松,虽粮草还不算太多,但现在就运过去,到底会叫军心大定——边关的将士们也会更加放心的御敌。


    “那妾身替陛下更衣。”她想到这里,想要起身,却见对方摇了摇头。


    “朕自己来。”赵瑾行有几分依依不舍地松开双臂,而后起身,将身上那件免不得沾了血的衣衫脱下,展露出修长的身躯,还有那宽肩窄腰。


    平日里穿着衣衫看不出来,此时展露在李芷荷面前,叫她立刻发现,赵瑾行估计是不曾落下练习武功的,那些匀称肌理其中蕴含的力道,恐怕就算是军营中的将士也要避其锋芒。


    难怪前世夜里头,这人无论同她敦伦多久,都带着一种游刃有余,仿佛根本就不知满足……


    这样直愣愣看了会,李芷荷轰然惊觉自己的念头,只觉得自己面颊滚烫。


    觉察到了她的视线,赵瑾行恰好给腰间系上带子,垂眸之时同她对视,看到她羞涩的神情,唇角忍不住勾了勾:“好看吗?”


    李芷荷还没回过神来,目光落在那被宽袍盖住的两点红梅上——这人生的肌肤白皙,映衬的那里越发明显,直直勾住了她的目光:“好看……”


    可等她刚说出口,这才慌乱自己说了什么,情急之下扯了一旁赵瑾行刚脱下的衣衫蒙在了脸上。


    听到她的话,赵瑾行忍不住笑出声来:“哦?芷荷眼光不错。”


    说罢,他就连那带子也不系上了,半遮半掩着胸膛翻身躺回床榻上,拉着李芷荷的手,低声笑道:“好看的话,多摸几下,反正都是你的人了。”


    他的声音低沉地响在耳边,鼻尖上嗅到的尽数都是那清浅的松柏龙涎香气,李芷荷原本只是面颊发红,这下直直连耳根也红了起来。


    偏偏赵瑾行根本没有打算放过她似得,伸出手拉着她的,在那波澜起伏的腰腹之上胡乱摸索,手下是他灼热的皮肤,李芷荷觉得自己浑身失去了气力,慌乱的不行,可是一开口,说出的话却带上了几分嘤咛。


    “……别,今日不是还有正事……”


    她试图劝回这人的良知,幸好外头鸣钟报时响了起来,叫赵瑾行勉强回过神来,可手下的动作虽是停下了,偏偏不依不饶地继续问道:“芷荷可还喜欢?”


    “为何不说话?难不成是觉得还不够?”


    他的话太过孟浪,见李芷荷埋在衣衫里头不出声,作势拉着她的手继续朝着腰腹之下探去,惊的李芷荷接连缩手,急忙道:“喜欢,妾身也很喜欢……”


    这厮好好一个矜贵的帝王,如何能够做得出如此孟浪之事,更何况这青天白日的,叫李芷荷直直臊的躲在衣衫底下不肯抬首。


    见她着了急,赵瑾行才肯放过她,仍旧笑着起身,将衣衫穿戴好,看着从衣衫里头躲躲藏藏的李芷荷还在悄悄打量他,可爱娇俏的模样实在是叫他心中生出更多的欢喜。


    只是现在还有要事处置,不若等到夜里头,他再好好同她胡闹。


    待到在养心殿召见那几位心腹之臣,赵瑾行面色还有些许病中的苍白,他看着面前一腔热血、欲杀敌灭匈奴的薛承云,目光带上了几分欣慰。


    “此去雁门关路途遥远,再加上带上粮草等物,你们一行人要望自珍重。”


    说着,抬手一挥。


    “薛承云,朕命你为粮草押运官,并越骑副校尉。”


    “其余同行禁军人等,皆官升一品,待到边关大捷,朕再论功行赏。”


    未曾有过功绩便得此封赏,薛承云只觉得心中感激无比,陛下给他这等建功立业的机会,便是他此生的伯乐。


    先前还困苦在报国无门的薛承云,此时便有了无限的机会,赶忙跪下接旨谢恩。


    只是等到一切都准备妥当,养心殿外头传来了宫人行礼的声音。


    李芷荷穿着贵妃品阶的衣裳,腰间挂着一枚龙纹玉佩,身后跟着几个手中托着匣子的宫人走了进来。


    赵瑾行见到她,神情中带上了不易觉察的喜悦,说话却格外冠冕堂皇:“昭贵妃忧心军中将士们兵器不如外族,遂从鲁班后人手中求得这些珍品,今日便一同带到边关。”


    这话叫李芷荷在心中暗暗笑了一下,本就是他赐给自己的东西,为了替自己在朝臣面前挣上几分功劳,竟然能够说出这种话。


    可她面上根本不显,同样毕恭毕敬道:“妾身虽为后宫女子,同样愿为边关将士们出一份力。”


    且不说这话叫两人忍不住对视了几眼,便是听在这些心腹之臣的耳中,也觉得眼前曾经看着有几分忌惮的昭贵妃此时无比的尊贵。


    这等为边疆战事操劳的女子,岂是那些小人口中霍乱超纲的妖女?


    不知不觉中,赵瑾行又暗暗替李芷荷登上后位之路,荡平了一些障碍。


    只是跪在地上的薛承云,抬眸看着眼前那张绝美的容颜,怔愣了片刻,却赶紧回过神来,行礼回道:“贵妃娘娘一片赤诚之心,臣等定然尽心竭力,拼死将粮草等物运送至雁门关。”


    李芷荷没想到带着粮草押运的人就是薛承云,却在看到他带兵之时,心中不由得更是放心了不少。


    只是后妃不好同前朝臣子过多交谈,即便是在这种大庭广众之下,她只是垂眸点了点头。


    可过了一会,薛承云的目光仍旧有几分不舍地落回到了她的身上。


    好几日不曾见到她了,先前后宫有刺客,他身先士卒将那刺客抓拿归案,只是等到派遣人手去避暑山庄之时,原想着奔着私心去见她一面,可到底还是陛下的安危为重,仍旧留在了皇宫之内值守。


    现在见她仿佛更是容光焕发,不再同最初那惊鸿一瞥之时带上几分愁绪,薛承云不知为何,心中甚至多了些许酸涩。


    她在这后宫过得很好。


    毕竟出了事,陛下先想到所信任的人都是她。


    等到一切都吩咐完毕,临行之前,薛承云还是没有忍住,轻声说道:“望陛下和贵妃娘娘多保重身体,臣定然会不辱使命。”


    李芷荷心中感叹,果然是前世救下自己兄长之人,乃是难得的忠臣良将,她点了点头,唇角勾起了一个欣慰的笑容。


    只是不想,这两人对视的一幕,叫一旁一直死死盯着她的赵瑾行看到了。


    赵瑾行眼神中闪过一抹精光,只觉得这两人对视的一幕太过刺眼,可他又挑不出甚毛病,也只得摆了摆手。


    “望诸位保重。”


    等到大臣们散去,赵瑾行这才清了清嗓子,旁敲侧击道:“芷荷似乎和那位薛家儿郎有几分熟识?先前可曾见到过?”


    他还记得之前安插在李芷荷身边暗卫说过的话,现在开口,还是忍不住生了醋意罢了。


    李芷荷有些不明所以,可想到这人定然是不知道前世之事,为了免得生出事端来,随意道。


    “妾身不曾见过。”


    第45章 第 45 章 朕也只会有你一人


    这一日用过了晚膳, 赵瑾行照例在软榻之上看着李芷荷翻着奏章。


    他垂眸看着身侧神情中带着几分怔忪的李芷荷,虽明白她恐怕有些思念故土, 但仍旧为了今日她遮掩见过那位薛承云之事,而觉得心中很不是滋味。


    明明不过是件小事,可先前李芷荷在他重病之时为了叫他振作起来,却说过——


    ——要是他死了,她便回雁门郡的军中找个体格最好的将士,立刻嫁给人家……


    虽然他自诩常年习武,可到底不如那些日夜苦练的莽夫们粗犷些,难不成李芷荷真的就是喜欢那些壮硕却没什么脑子的莽夫?


    不知为何, 赵瑾行脑海中不停回想着先前殿前两人对视那一幕, 还有李芷荷那一句‘不曾见过’, 只觉得坐卧不宁,就连先前的伤口也开始隐隐作痛。


    到底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可还是硬撑着面上不显, 赵瑾行轻咳一声:“贵妃觉得将禁卫军送至李家军中之事,可否行得通?”


    若是先前恐怕还是试探李家是否有不臣之心,现在的赵瑾行想的却全是那点子酸涩事。


    李芷荷虽不明白这人怎么又问这种问题, 却还是认真道:“如今朝中年轻一辈能够领兵之人寥寥无几, 仅剩我李家一脉能够掌兵,虽对于李家来说是件好事。”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这些日子翻阅奏章连同整个朝堂局势来看,要想让李家保持如今的安稳,恐怕不让其他外人进入到军中才是正常人的想法。


    但为了整个赵国的安稳,恐怕还是军中人才越发多些,才是于民于君的好事。


    “但是妾身也知道,如今匈奴一族势力越发雄厚, 十年之前他们的步兵还略逊我们赵国一筹,现在恐怕已经能同我们持平——更何况他们游牧一族,本就骑兵远胜我等。”


    李芷荷叹了口气,想到现在仍旧苦守在边关的父兄,继续说道:“要不是赵国地大物博,粮草供给和兵器铸造要比之他们好上许多,才只是略略抵抗住他们的进攻罢了。”


    她分析的格外准确,智谋甚至远远超过朝堂上的一些臣子,听得赵瑾行心中不由得一喜,可片刻之后又觉得格外凄凉。


    作为一个堂堂帝王,自己的心爱之人却只是因为自己的权势才肯留在自己身边,着实是一番凄惨景象。


    书案一侧的矮几上摆放了一盘加了冰的葡萄,赵瑾行看着那葡萄,忽而记起前世,那个时候李芷荷看到他到了宫里头,定然十分欢喜的将此物奉上,而后细心替他剥了皮、去了籽。


    那个时候的他还觉得有几分过于亲昵,总是挥一挥手,叫她自己用了,偶尔赖不过她,口中便被那美味清凉的酸甜占满。


    可现在就算他眼珠子沾到那盘冰葡萄上,李芷荷也不曾注意到,全神贯注都放在那些索然无味的奏折之上。


    那些奏折有什么好看的!都不过是些请平安脉的琐碎套话罢了!那些个老狐狸绝对不会在如今谢家深陷危机之时随意求情,就算是平日里和谢家关系最差的官员,断然也不会触这个霉头。


    赵瑾行有几分着急,他拼命想找寻李芷荷对他不同于其他人的证据,于是故作病中的模样,抬手去碰那葡萄,口中却轻轻痛呼了一声。


    果然李芷荷注意到这一幕,她皱了皱眉,却在赵瑾行急切的目光中开口道:“陛下,您觉得是否有人暗中同匈奴一族通商?”


    她指着一旁地域图上一处不起眼的山脉,轻轻抬了抬下巴:“先前妾身便觉得,这一处恐怕可以越过雁门郡的看守,但那边山势险峻,更是有王家的私兵看管着那里的林木……”


    更何况,李芷荷没有说出口的是,前世王家就是凭借这一处山脉和楼兰一族勾结,陷害她的父兄。


    但这些她断然不能够说出口,毕竟未卜先知、重活一世这种事,就算是她说了,恐怕别人要么觉得她得了失心疯,要么就会把她当成妖女关起来。


    赵瑾行白白演了一场没人看的戏,却还只能收回神,跟着李芷荷的思路替她分析了一遍。


    “芷荷说的十分在理。”


    果然他的芷荷十分聪慧,只是这一处山脉他前世便已经知道,王家在此处寻到了一处洞穴,能够通过暗河将粮草和兵器运到楼兰一族。


    虽最终通敌的一方叫李芷荷估算错了,但若不是他是重生而来,恐怕也不能够提前知道这些。


    这次派兵前往雁门郡,其实是兵分两路,还有一队乃是暗卫中的部分精锐,届时会将王家那处洞穴秘密摧毁,然后将那些通商的王家旁系尽数灭口。


    但此事太过机密,他沉思了片刻,还是不曾告诉眼前之人。


    他咽下心中的酸涩,夸赞了李芷荷一番后,表明自己定然会派人前去调查一番,只是再看那盘冰葡萄,越发觉得坐立难安,索性开口问道:“芷荷可是口渴了?”


    说着,他的目光落在那盘冰葡萄上,恨不得举起来叫她瞧见。


    王家的通敌之事总算在此时掀开了冰山一角,李芷荷放松下来不少,倒是有了些许闲情逸致:“多谢陛下,妾身确实有几分渴了。”


    她伸出手,将那盘冰葡萄拉近,轻轻拨开了上头的皮,而后轻松去了籽,接着在赵瑾行无比渴望的目光中,放到了自己口中。


    不得不说,能够作为贡品的葡萄着实十分香甜,李芷荷用了几枚,只觉得这暑气都被驱散了,可等她满足地抬头,却看到了眼前的赵瑾行目光之中多了几分——幽怨?


    迎着这样的目光,她实在有些难以下咽,便主动推了推:“陛下也渴了吗?”


    只是这话她自己都有些不信,上辈子她将自己最爱吃的东西精心捧到这人面前,对方向来都是一副勉强用上一些的模样。


    这辈子她才不会再用自己的热脸凑上去。


    赵瑾行看着那盘推到自己面前的葡萄,唇角微微上扬,果然她还是在乎自己的。


    只是他等了半晌,也没见李芷荷伸出手替他拨一枚,甚至还自顾自地看起了那些奏章。赵瑾行只觉得心中苦涩更甚,难不成现在他还不如那枯燥的奏章更重要了吗?


    他抬眸看向李芷荷,之间她似乎碰到什么难事,低垂着眼眸,轻轻皱起眉头,手指也忍不住开始扣着桌角——这样的小动作着实可爱。


    一时间,赵瑾行目光便挪不开了。


    以前她容颜绝美,可仔细看来,无论哪一处都像是生在了他的心尖上,秀气的鼻梁也随着她的沉思而轻轻颤动了几下,那饱满圆润的唇也稍稍用力抿了起来。


    那如同桃花花瓣一般的唇瓣,仿佛正在诱人采撷,赵瑾行眼底划过一抹暗藏的欲望,喉结不由得滚动了一下。


    似乎是他的目光太过灼热,就连沉浸在接连出现旱灾地区的李芷荷也忍不住从思绪中回过神来,她轻轻抬眸,刚好看到了赵瑾行那渴望的目光。


    赵瑾行愣了下,不属于他的慌乱迅速涌上来,他佯装伸手去拿那冰葡萄,却因着手忙脚乱伸出了那受伤的左臂,这下反倒是真的扯到了伤口,不由得面色一白。


    李芷荷赶忙放下手中的奏折,替他把盘子拿过去,轻叹了口气:“陛下先用着,是妾身忘记了叫宫人们重新上茶。”


    真是奇怪,怎得叫他渴成这副模样。


    赵瑾行举着那受伤的左臂,呆愣愣看着眼前那盘原模原样的冰葡萄,又听到李芷荷这般疑惑的话,只得把心里头的酸涩尽数咽了下去。


    前世就算是他再百般推拒,但李芷荷依旧会把那葡萄替他剥皮去籽,然后带着笑递到他唇边。


    可现在,他看着眼前的一切只能伸出手,拿了一枚,囫囵吞枣似得直接嚼了嚼。


    可这一幕却叫李芷荷惊呆了,她看着眼前这位平日里在吃穿用度之上分外精细的皇家贵胄,竟做出这般不成礼数之事,不由得狐疑万分。


    难不成,这人是真的不喜欢用葡萄?


    若是如此,难怪前世她那般殷勤,这人也格外不喜。


    幸好宫人此时递上了香茗,李芷荷赶紧接过,放到了赵瑾行面前。


    “陛下,还是用些茶水吧。”


    她斟酌了一下,生怕叫赵瑾行误会自己在嘲笑:“您还在病中,这种寒凉之物还是不要用太多,这热茶乃是太医择过的,多用些对身体也好。”


    原来是她在担心自己的身体。


    赵瑾行闻言大喜过望,瞬间口中那酸涩的葡萄皮也变得美味无比,直直甜到了心口里。


    “多谢贵妃提醒,朕这就用。”


    他端起那热茶,急急喝了一口,却不想这一冷一热反倒激起了咳嗦。


    李芷荷看着他咳嗦,生怕他把茶水溅到奏折之上,赶紧挪开了。


    “陛下就算是再急,也需得记得,渴不可急引……”


    赵瑾行整个人僵在那里,半晌这才优雅的再度端起茶杯,开口道:“朕只是旧伤未愈,多谢贵妃关心。”


    说罢,他用最规矩的动作行云流水的饮了下去,甚至还轻轻拂了下衣袖——好似那些文人墨客一般潇洒。


    只是因着李芷荷挪动那奏章,眼前展露出来了先前女官遴选的名册,上头那朱笔画的圆圈,刚好映入两人的眼帘。


    想到梦里头和前世如出一辙的真相,赵瑾行赫然记起王家女那可恶又可恨的话,还有她背后王家的阴谋诡计,不由得心头一跳。


    可他却不能说出重生之事,只得装模作样道:“这名册中的人选,贵妃可有什么高见?”


    李芷荷不由得一愣,她眼中划过一抹仇恨,脸上却并不显,竭力叫自己表现得漠不关心:“妾身还未曾见过这些女子,自然不知晓。”


    怎么会不知晓,其中大半,可都曾是前世暗中欺辱过她的。


    赵瑾行点了点头:“那便先由着礼部遴选一遍,而后送至避暑山庄之中一同叫你考核罢。”


    到时候他再想想办法,叫李芷荷看清楚其中的阴谋,便可以名正言顺的将这些人身后的势力一并铲除了。


    李芷荷心中一冷,果然还是躲不开吗?说是叫她考核,到时候那些世家女到底还是会都留下来了罢。


    可还不等她点头,就听到赵瑾行继续说道:“那些朱笔批过的女子,听闻——在闺中便有些不妥当,届时劳烦芷荷一并剔除。”


    什么?


    李芷荷不由得面色露出讶异之色,赵瑾行看在眼中,却误以为对方是因此吃了醋气,不由得笑了起来。


    “芷荷不必忧心,即便是选了女官,朕也只会有你一人。”


    第46章 第 46 章 芷荷当真想知道?


    这几日李芷荷总是走神。


    她有些心不在焉, 脑海之中想的全是赵瑾行的那句。


    他只会有她一人吗?


    不知为何,想到他说这句话时候的神情, 莫名的会让李芷荷心中多出几分莫名的甜。可又总是会忍不住想起前世,那些曾经委曲求全的日子。


    现如今她同赵瑾行两人已经相处一月有余,即便是再加上前世的五载光阴,可李芷荷仍旧觉得看不清楚对方的内心。


    明明对方本应是个冷漠的性子,可如今却对她事事为先,反倒比起前世那副相敬如宾的样子,更叫人捉摸不透。


    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京城里头又出了件大事。


    王家借着山洪之事, 在京郊开了一处赈灾施粥棚, 每日按照两餐供应米粥, 甚至王家大小姐王时薇主动连络起来世家的少爷小姐们,用诗会起头的名义, 募捐了不少银两。


    一时间, 百姓和灾民们都对这位人美心善的王家小姐推崇起来。


    原只是在民间口口相传,谁能料想就连朝臣们也开始对这位王家小姐交口称赞——甚至有位前些年的进士还专程上了奏折。


    说是要让陛下亲自封赏于王家女,将其奉为女子表率。


    那份奏折就这样明晃晃地摆在李芷荷的面前, 她虽沉得住气, 可难免还是有些担心。


    毕竟马上就要遴选女官了,王家将王时薇如此造势起来,恐怕是有入主中宫之意——只是奇怪,前世对方竟然不曾干出施粥求名声之事,这辈子竟然会如此急切,不顾踩着那些同样募捐了银两的世家子弟,只为了替自己求一个好名声。


    赵瑾行这几日同样没有休息好,他觉察到了李芷荷心中有事瞒着他, 可偏偏不知道是什么事情,再加上身上还有伤,自然有几分疲倦。


    看到李芷荷有几分迟疑地将那份奏折放到他面前,他带着疑惑好奇看了几眼,便从其中猜到了事情的大概,瞬间脸色变得格外难看。


    一旁近日从避暑山庄赶回来侍奉的贾秀衣恰好上前来上茶,偷偷看到了他的神情,只觉得有几分毛骨悚然。


    上次看到陛下这般动气,还是如今那位给贵妃娘娘下毒的宫女一事,现如今那位还在死牢之中求死不得求生不能呢。


    李芷荷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她开口道:“陛下,此事若不封赏,恐怕有违民心。”


    对方已经搭建了戏台,这大戏已经开场了,可偏偏李芷荷对此无能为力。


    赵瑾行冷笑了一声,眯了眯眼睛:“这名进士可是前些年的榜眼,虽有才学,可为人甚是迂腐小心。”


    他的话很明白,迂腐又小心的人是不会贸然行事的,说明这人的背后定然有人在推波助澜。


    “朕不曾想到,王家竟然把主意打到赈灾这上头了。”


    李芷荷皱了皱眉:“先前京郊的百姓受灾并不严重,甚至朝廷还专门拨出银两用来重建百姓的房屋,还有按照每家每户送上了粮食,怎么会时隔如此之久,还需要开粥棚赈灾呢?”


    她迅速找到了其中的不合理之处,只觉得这件事对方似乎操之过急,以至于出现了格外多的漏洞。


    说罢,她从一侧的奏章之中迅速翻找出来先前官员报备的灾后灾民安置的消息,果然见到上头写了,十之八九灾民已重新安家落户。


    李芷荷将那奏章递到了赵瑾行面前,她轻轻皱着眉头,在灯光半明半暗的映照下,越发显得双眸清澈无比,狭长的眼眸中带着几分清明,微微抿了抿唇,叫赵瑾行的心莫名软了下来。


    那王家女不是什么好人,可偏偏现在李芷荷并不知道——赵瑾行在心里头暗暗发誓,断然不能够再叫这心思歹毒之人伤害到李芷荷半分。


    “朕明白其中关窍,”赵瑾行开门见山的说道,那些奏折他早就烂熟于心,即便不去看也不会错半分,“只是此事恐怕不是王丞相那个老狐狸所为,不然不会有这么多的破绽。”


    想来是如今他对李芷荷宠爱更甚,原本叫王时薇可以依附的自己母后也因为谢家被连累,对方情急之下,才用出了这一计。


    李芷荷眨了眨眼睛:“既然已经没有这么多灾民,那施粥棚里又是些什么人呢?”


    她唇角勾了勾,记起先前在雁门郡她们也曾经施粥给那些灾民,当时便有不少流氓无赖佯装成灾民,来吃白食。


    这种人其实最好对付——毕竟那位王佳大小姐筹集来的可是白花花的银子,要是有人能够放出风去,说是那些银子本该是要分给灾民用来重新生活的,恐怕到时候可就要狗咬狗起来了。


    再者说,她可不信王时薇拿了其他世家中人的银两来给自己做名声,怎么会不得罪那些出了钱出了力,偏偏什么都没捞到的。


    只是这种事情需要人手去做,若是在雁门郡,李芷荷自然是做起来很轻松,但现在可是在千里之外的京城里头,她只能够将自己的计谋告诉给了眼前的赵瑾行。


    等到李芷荷把自己的谋划同赵瑾行和盘托出,却看到眼前的人眸色亮了起来。


    “果然好计谋,若是芷荷能够入朝为官,那些白拿俸禄之人恐要羞愧而死。”赵瑾行叹了口气,他轻轻点了点头,修长的身影轻轻靠在软榻之上,目光垂了垂,落在李芷荷那双娇嫩白皙的手指上。


    这几日接连替他翻阅奏章,又并研磨习字,却半分不影响那双手的可爱,尤其是那带着些许嫩粉色的指甲,更是显得越发招人喜爱。


    李芷荷刚听到他的夸赞只觉得受之有愧,偏偏顺着这人的目光看去,却落到了自己拿着奏章的手上。


    不知道为什么,对方的眼神中带着的灼热太过,像是前世某些时候……


    她只觉得面色泛起了绯色,轻声道:“不过是些粗鄙之计罢了。”


    赵瑾行笑了笑,眉目深深地看着她,扶了扶下巴:“朕觉得,既然这位王家女出手了,为了替她的名声更进一步,恐怕王家那个老狐狸也会出手。”


    甚至他都能够猜得到,对方会找什么人——


    ——毕竟前世对方便同对方有所勾结,如今恐怕要借着此事,强行将这位王家女送进宫里来了。


    “陛下觉得,对方会再作什么事情?”李芷荷眉心一凝,她对那位老谋深算的王丞相并不了解,听到这话,只觉得有些惆怅。


    她这辈子断然不能够再输给王家,最好能够在对方诬陷自己的父兄之前,将他们彻底赶出京城。


    但如今看了这样多的奏章,李芷荷自然明白,王家可谓是树大根深,入朝为官者众多,更何况还有不少幕僚,甚至还有像是这位上奏请旨的毛头进士一般,急着讨好王家。


    就算她真的如同赵瑾行承诺过的——成了皇后,恐怕也要被这个入宫为女官的王家女给掣肘。


    见她起了好奇,赵瑾行忽然起了逗弄之心。这几日都是他一直在猜李芷荷的心思,左右用膳都不香了,正好借着此事叫她也抓耳挠腮一番。


    “芷荷当真想知道?”他端起一旁的茶盏,轻轻用指尖慢慢转动着,“哎呀,朕只觉得自己的右臂有些酸疼,实在是有些影响去思量这些事。”


    说着,赵瑾行朝着她抬了抬下巴,神情中带着几分戏谑。


    “不若芷荷替朕捏一捏肩膀,说不定,这身上一旦不痛了,就能够将此事之中牵扯到的事情尽数给想了出来呢?”


    他的神情太过无赖,李芷荷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赵瑾行,看到他神情依旧是气定神闲,只觉得心中格外无奈。


    “陛下,您就快想想罢……”她声音软了下来,带上几分求饶的姿态,端是一副叫人忍不住怜爱的模样。


    可偏偏赵瑾行忍住了,他继续面不改色用指尖转动着那茶盏,“这右臂着实不舒服,恐怕是昨日夜里头,不知道叫谁枕着……”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几分笑意:“……所以才觉得如此难受,要是这罪魁祸首不替朕好好揉捏揉捏,恐怕这背后的谋划,朕实在是想不出来了。”


    要是李芷荷再看不出来眼前这人在调侃自己,她就是真的傻子了。


    但没办法,她实在是不知道王丞相会有什么阴谋,磨蹭了几下,终归还是红着面颊凑了上前。


    赵瑾行含着笑看着她凑过来,几乎有几分端不住那副冠冕堂皇的架子。


    可等到那李芷荷那柔嫩的指腹落在他脖颈之上的时候,仍旧觉得如同被火灼了一般,微微颤动起来。


    但李芷荷不知晓此事,还以为是真的自己昨夜给枕坏了,先前也曾跟着军中的医师学过稍稍的正骨之法,干脆真的贴在赵瑾行没有受伤的右肩上,借着这点力道,轻轻用力给他按了起来。


    这下可叫赵瑾行觉得真是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身后就是软玉温香贴的紧紧的,但他却半点都不敢动,只能紧绷着身子坐在那里。


    李芷荷用了些力气,却发现这人怎么越发紧绷了,不由得有些狐疑,手上轻轻拂过赵瑾行的衣衫,打算掀开来瞧瞧是不是真的错位了。


    但等到她手真的触碰到赵瑾行肌肤的那一刹那,她好像听到了一声闷哼。


    李芷荷被这反应吓到了,她急忙问道:“可是我按错了?陛下觉得哪里不适?要不要去找太医?”


    难不成是她学的不精细,真的把人给按坏了?


    “……没事,朕很好。”


    生怕这人真的去传了太医,赵瑾行勉强哑声开口。


    第47章 第 47 章 朕可以背你上去


    大相国寺地处在京城东侧, 不过十余里之地。


    但其位于山顶之上,周围遍布林木, 尤以枫树最为众多,连绵不绝,落叶之时煞是好看。


    先帝在时,酷暑时节往往会在大相国寺特辟的禅房之中修行几日,待到枫叶红时,看过了这等景色,才说着缘法有道之类的回到宫中。


    早些年间赵瑾行尚且年幼,有些政事仍需得先帝定夺, 可又不能够耽误‘清修’, 所以将那些棘手之事汇总到一起, 凑出个良辰吉日,一并给解决了。


    那个时候的赵瑾行便最是厌恶这些神鬼之事, 若是只需要吃斋念上几声佛号便可以求得荣华富贵, 那这世间断然不会再有穷苦百姓了。


    但如今想来,若不是有那大相国寺中的住持劝诫一二,叫先帝真的做出了不少轻徭薄赋之举, 现在留给赵瑾行的摊子恐怕更加艰巨。


    只是前世的赵瑾行最初并不明白, 以至于等到那位住持圆寂之后,他才恍然大悟。先帝本性便是喜好奢靡,就算没有那些别有用心之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恐怕也改不了其本性。


    但却没想到会有歹人借此,将那炼制丹药求得长生、或是用在男女欢好之时助兴,而叫先帝因此服食了不少有毒之物,因此早早逝去。


    如今京城里头人人对那位王时薇交口称赞,正是名声最盛之时, 皇宫里头却传出消息,说是因着太后娘娘身体抱恙,新帝决意不顾身上的伤病未曾痊愈,定然要前往大相国寺替母后上香祝祷。


    这消息传出的时候,众人不由得吃了一惊。


    先前这位新帝不再同最初那般厌恶钦天监便已经是叫人讶异了,这次更是要亲自前去大相国寺上香,朝野之中都隐隐出现了担忧。


    毕竟,先帝的奢靡无度可是有目共睹,若是新帝步入了后尘,恐怕他们赵国可真的就……


    但这事最容易叫人拿出来做文章。


    王家的幕僚长居府中之人多达几十,早些年有位擅长丹青之作的郑姓幕僚入了府内,这些年来虽没有什么出彩之处,可到底替那位王家小姐‘润色’过几幅画作,也勉强算是入了对方的青眼。


    这一日郑姓幕僚毕恭毕敬地给王家大小姐隔着帘幕献上了一副工笔水墨,端的是画的大气磅礴,直叫人眼前一亮。


    “倒是还不错,”王时薇看着这幅画,挥了挥手叫一旁的丫鬟打了赏,而后随手拿起一旁的印章,落在了提款处,“刚好过几日诗会,就用这幅罢。”


    “多谢大小姐赏赐。”郑姓幕僚态度谄媚,迟疑了几下,开口道。


    “这些日听闻小姐的美名,真是让在下敬佩。”他熟练的拍着马屁,垂下的眼眸之中却闪过一抹精光,可再抬起头,却是那副老实本分的模样。


    “若不是小姐慷慨解囊,恐怕那些灾民就要沦落为流民了,您真是菩萨心肠。”


    这样的奉承话听起来倒是也不错,王时薇笑了一声,刚想再给上一份赏赐,却在听到最后这句话的时候,神情变了变。


    菩萨心肠吗?


    脖子上挂着的那串太后赏赐的佛珠恰好落到了王时薇的眼眸里,稍作思量,便心中惊喜。


    她好像因此想到了什么,不由得内心涌现出狂喜来——既然先前的铺垫还不够,如今皇帝又开始去了那大相国寺,不若借此机会叫父亲手下之人出上一份力。


    想来,天生凤命的签文,也是不难办到的。


    到时候有着这赈灾救人之名,再加上那大相国寺所传出的天生凤命,恐怕就算是碍于孝期一说,新帝也定然会迎她王时薇入宫为女官。


    有此为始,那皇后之位她王时薇势在必得。


    却说赵瑾行三日之前便叫人摆了一桌素宴,待到李芷荷入了座,她瞧了瞧,虽说都是素食,可那些菜蔬皆是她平日里所喜爱的。


    显然是眼前这人用了心。


    可她还是有些好奇,抬眸看向赵瑾行。


    赵瑾行唇角勾了勾:“芷荷昨日给朕揉捏酸痛之处甚是不错,所以今日朕特地给你来答疑解惑——”


    他抬了抬下巴。


    “——谜底就在这桌素斋之上。”


    素斋?李芷荷轻轻皱了皱眉,可片刻之后骤然记起王时薇连同谢太后手中常年不曾离手的那串佛珠。


    她眼前豁然开朗,眉眼之间闪过几分惊喜:“陛下的意思是,王家可能会借由寺庙来替王时薇铺路?”


    寺庙里头能够什么事,定然又是所谓的天命所归之词。


    不过要是眼前这位真的同先帝一样,恐怕还真是有几分不好说。


    于是李芷荷又皱了皱眉:“可陛下不是向来不甚喜此道吗?”


    赵瑾行听到她这般说自己,只觉得她竟然如此了解自己,说明定然关心他了,不由得心中暗喜,只得压下扬起的唇角:“但是朕可以引蛇出洞。”


    他挑了挑眉,等着李芷荷再度问询。


    那边李芷荷正等着他开口接着说下去,却看到他又开始卖关子,这些日子里头这人耍无赖的次数实在是太多了,她知道这人定然没有什么好心思,索性不再理会,端起了一旁的茶盏。


    见她不吭声,赵瑾行抬手给她夹了几筷子饭菜,面上带了几分忧心:“若是觉得不够美味,也可以叫朕自己一个人沐浴斋戒,再叫人重新给你上饭菜。”


    他这些日子身上还有伤,却只对自己如此关心,叫李芷荷的心忍不住软了一下:“陛下还在病中,这几日若是要斋戒,便叫人早晚用参汤和燕窝炖煮好了,不可亏了身子。”


    说着她抬眸看了眼赵瑾行越发清晰的下颌:“陛下这些日子已经清减了,断然不能再折腾了。”


    毕竟这几日实在是操心费力,赵瑾行不单单要费心谢家这些人,还要将旱灾粮草之事安排妥当,即便他有着前世的记忆,可到底还是不免操劳了几分,难免也要消瘦了。


    赵瑾行见她不继续问,索性放下筷子,哄她道:“怎得,芷荷不想知道朕谋划了什么吗?”


    他的唇角带着笑,那双凤目看向李芷荷的时候,其中含着满满的爱意,叫人觉得脸红。


    李芷荷不由得别开了视线,有些不好意思再同他对视:“陛下若是想说,自然会说的。”


    她顿了顿,想到了什么,同样笑了起来:“若是要斋戒,陛下恐怕是要亲自去那大相国寺一趟了。”


    “只是要说用什么由头的话,应当是太后娘娘的病情吧。”


    毕竟这几日太医诊治过了谢太后,说是被刺激到了,以至于行迹疯迷,应当是心窍不通所致。


    倘若在民间,这种病还有另一种简单的说法,那边是失心疯。


    只是堂堂一代皇帝的生母,如今的太后娘娘,却染上了这种病,自然是要将这消息给封锁起来,对外说是卧病在床、不能言语。


    但李芷荷刚说完,便皱了皱眉:“陛下该不会叫妾身一同去大相国寺罢……”


    她一个重活一世之人,要是真的被那些有道行高僧给看出——再说她是什么妖怪的话,到时候名声坏了事小,被人借着这个由头将她们李家诬陷,那可真是大事了。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面色一白。


    “……妾身恐怕不能同去。”


    眼前这人怎么会如此厌恶去上香呢?赵瑾行轻声哄道:“你放心,朕会一直陪着你的,莫要担心。”


    李芷荷神情有几分不明:“听闻那寺庙在山顶之上,妾身有些畏高。”


    她咬了咬牙,为了不去那大相国寺,继续道:“更何况还要登此高山,妾身委实有些不良于行。”


    不想登山?还是畏惧那王家女会借此使坏?若不是他在梦里头见过那些真相,恐怕也会被那王家女佛口蛇心的模样给哄骗过去。


    赵瑾行伸出手曲指弹了下她的额角,亲昵道:“朕早就安排好了,大相国寺里头除了那个诱饵,旁的皆是自己人。”


    他怎么会再叫人妄图伤害到心爱之人。


    更何况赵瑾行也确实有所疑惑,需要那位大相国寺清修多年的住持替他解答。


    这话叫李芷荷稍稍放下心来,她记得前世谢太后说是梦魇着了,非要叫得道高僧入宫来替他驱一驱邪祟。


    偏偏借着此事,说她栖荷宫里头不干净。


    要不是当时赵瑾行待她还算不错,恐怕都不会拐弯抹角说这种话,定然是直接说到她身上。


    可心头那点子对重生一事的畏惧还是叫李芷荷神情有些恹恹,她摸了摸额角:“妾身还是有些不想去……”


    只是这拒绝的话却多了几分撒娇的意味在里头,偏偏叫李芷荷自己却没有觉察到,她轻声嘟囔着拿着手中的筷子,丝毫不同先前那般,先用起了碟子里头的菜蔬。


    毕竟要是在以前,赵瑾行这位帝王不先用了,她定然不会动筷。


    赵瑾行仍旧轻声哄道:“也不算多远,到时候朕陪着你一起,若是你不想爬了,朕可以背你上去。”


    “更何况,朕还给你准备了一份惊喜。”


    李芷荷明知道他是在哄自己,可却不由自主的放松了许多,嗔了他一句:“陛下的伤还没好,又说这些胡话。”


    早些年勤于练武,这点小伤对于赵瑾行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前几日便已经大好了,只是存有私心的他可是叫太医给瞒了下来。


    但听到李芷荷这话,他不由得轻笑了一声,在心里思量到,恐怕这次去大相国寺回来,他的伤势也得要‘痊愈’了。


    第48章 第 48 章 山河万里,却不及心爱之……


    沐浴斋戒三日之后, 新帝赵瑾行为表虔诚替太后祈福之心,轻骑简从, 只带了必要的侍卫,晨起后选定了良辰这才出发朝着大相国寺去。


    这次出行比起先前倒是轻松了许多。


    因着是顾虑着引蛇出洞,李芷荷坐在出行的銮驾之中,看着一路上草木青翠,手边放着她平日里用多些的馃子,甚至在车驾一侧还放了个冰格子,里头放了不少时令鲜果。


    只是却不许她在这个时候用。


    毕竟太医三令五申,前些日子的毒虽已经慢慢驱了, 但到底还是要温补着, 就算是入了伏, 可清晨还是寒气重些,断然不能够用过于寒凉之物。


    到了日头还未曾落到半山腰之时, 李芷荷这一行人便到了这大相国寺的山脚之下。


    “这里瞧着倒是十分清静。”李芷荷看着山脚之下干净整洁的茶摊, 还有出售香烛的铺子,却听不到半分喧嚷声。


    赵瑾行挑了挑眉,随手挽起她的手臂开始沿着山道朝上行进。


    “天子出行, 自然不会留闲杂人等在此处。”


    行进的山道皆是用整块的大理石铺就, 每一个步阶之上都篆刻上了精致又古朴的莲花纹路,看着没有半分奢华,可这放眼望去,鳞次栉比的连绵不绝,恐怕所需的花费定然不菲。


    见李芷荷的目光落在大理石阶上,赵瑾行轻叹了口气,给她解释道:“这些都是朕的父皇在此清修之时所建,先前还曾发下宏愿, 要将这大相国寺到皇宫之中的路途皆铺设好。”


    这话听得叫人头皮发麻,原本对这位先帝没有什么印象的李芷荷一时间只觉得瞠目结舌。


    “……所以后来为何没有建造?”李芷荷咋了咂舌,估算了下这一路要是真的尽数铺设起来,那费用估摸着可以将整个李家军的兵甲全部换成新的——甚至还会有富裕。


    赵瑾行同样心疼这笔花费,他看了眼周遭,除了心腹侍卫紧跟在不远处之外,便没有闲杂人等。


    他凑到了李芷荷身侧,低声道:“朕寻了一行戏子,趁着先帝服用了丹药甚至昏聩之际,佯装成神仙妃子,用了不少手段,这才叫先帝打消了这个念头。”


    ……原来这人早些年便会骗人啊。


    李芷荷面色不愉地瞧着眼前之人,却有些没有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妾身还以为陛下会誓死进谏,没成想陛下还有这等主意。”


    听到李芷荷这般说自己,赵瑾行却只是挑了挑眉,神情格外放松,抬眸看着这条山路:“那个时候有不少文臣叫朕去死谏,甚至他们还要叫朕去碰那晨会之时大殿之上的柱子——”


    “——朕那个时候才不过一十二岁,若要真是如此,只不过会有两种结果。”


    他神情暗了暗,唇角微微上扬:“要么先帝听了朕的劝诫,可到底会伤了我们两人只见的父子关系。”


    “甚至还会叫先帝彻底厌弃了朕。”


    “另一种更用心险恶。”


    “若是朕真的触柱而亡,那世人定然会指责先帝,逼死亲子,到时候先帝并无其余皇子,只能够从宗室之中挑选继承人——”


    “甚至,要是将常年服用丹药身子垮了的先帝给气死,朕就算日后继承帝位,恐怕也要饱受非议了。”


    见他面色有些难受,原先并不知道他还有这段经历的李芷荷,心中泛起点点的疼惜来。


    原来他从幼时监国开始,身侧便都是阴谋算计,她被对方牵着的手也稍稍回握了一下。


    感受到了李芷荷的心疼,赵瑾行的脸色霎时好了起来,不自觉的唇角扬了起来:“那些都过去了,如今身边有了芷荷,便不觉得有什么了。”


    李芷荷耳根热了热,这些日子听惯了这人老是说些无赖的话,倒是也不会那么轻易脸红了,却只是含羞带怯地嗔了赵瑾行一眼,便接着朝着山顶行去。


    可没想到,这一路行来着实太累。


    不知道是不是这些日子身子有些亏空,还是在皇宫里头懈怠了,李芷荷看着这路,是觉得越走越走不动了。


    她觉察到了额角有了些许汗,扭头看了眼身侧同行的赵瑾行,却刚好和正在偷偷摸摸等她开口说走不动了,而后他便可以趁机背起她。


    两人对视了一眼,赵瑾行目光带了几分闪躲,轻咳了一声扭过头去。


    李芷荷觉察到了有些不对劲,她狐疑地看着他:“陛下,平日里要是想要去大相国寺也要绕这么远的路吗?”


    她虽然没有来过大相国寺,可也能够感觉到,这条路似乎是在绕着山道盘旋而上,似乎不是一条近路。


    虽然周遭的景色着实美不胜收,但是这一路走来,实在是叫她有些吃不消。


    “……朕是要为太后祈福,”赵瑾行拿出腰间系着的帕子,替她轻柔擦了擦额角的汗珠,忍住笑意,“所以自然要走这条最远的路,才能够显得虔诚吗。”


    李芷荷一听这话,只觉得心头冒出了星星的火来。


    她咬了咬牙:“那还有旁的近道吗,妾身可以同旁人一同先上去,想来陛下一个人的孝心便足以能够感动漫天神佛,好叫太后娘娘身子好起来了。”


    赵瑾行看她真的急了,从那玄色龙袍之中取出了一包零嘴,递到了她面前,继续哄道:“这条道不仅仅能够显出咱们两个的虔诚之心,更何况,这路上的景色可是平日里头看不着的。”


    他眨了眨眼睛,继续道:“再说,就算是要换了路线,恐怕现在也是更绕远了,你瞧,咱们都走到半山腰了。”


    看着手中的零嘴,走了一路的李芷荷没忍住拿了过来,她咬牙切齿道:“陛下圣明。”


    说罢,刚一打开,却发现里头是些她爱吃的果子用蜜制成果干,比之甜腻的果脯要更清爽一些。


    那其中的李子干更是叫她用了后口舌生津,上头似乎用了些薄荷粉末点缀,就连原本的燥热都去了几分。


    见她喜欢吃,赵瑾行唇角勾了勾抬眸看着不远处的山顶:“若是芷荷走不动了,便喊朕背你。”


    说着他迈开步子,继续朝着前头走去。


    李芷荷哪里能真的叫这尊贵的陛下来背她,更不能够叫人从山脚下抬上步辇来——到时候要是传出去,她这位昭贵妃的面子要往哪里放。


    但实在是有些累了,又走了一会,李芷荷觉得呼吸都有些急促了,她轻轻喘息道:“……陛下,等会……妾身,恐怕要坐下休息片刻……”


    只是早就等着这话的赵瑾行哪里肯给她休息的时间,停下脚步,在李芷荷的惊呼声中,将她轻轻背了起来。


    李芷荷吃了一惊,她喘着气,轻声道:“陛下,这……不合规矩。”


    赵瑾行笑了一声,步子却迈了起来,故意走的步伐比之先前要大了不少,叫李芷荷不得不紧紧贴在他的背上。


    “哪里有什么规矩,朕身为夫君,体恤自己的妻子,又有何不对。”


    李芷荷紧紧靠在他宽阔的背上,嗅着他身上的松柏混着龙涎香的气息,只觉得心中无比感动,甚至,对于他再次开口说的夫君之类的话,隐隐也有些认同。


    “……那妾身就多谢陛下了。”


    赵瑾行接着说道:“只是朕觉得,似乎也有些口渴,芷荷若是闲着,便把那果干给朕用上一个罢。”


    李芷荷听到这话,面色红了红,却伸出手在那包果干之中挑了挑。


    她自然是知道赵瑾行喜好的。


    这包果干种类不少,但是她可是清楚的记得,这人虽没有明说过,可最爱用的却是春日里的海棠果子。


    拿了一枚红色的海棠果干,李芷荷有几分紧张又带着些许期待的朝着前头递了过去,可之感觉到赵瑾行停了停脚步,便继续超前头走了。


    “朕委实腾不出手来,”赵瑾行故意说道,“哎呀,这路实在是难以行进,要是松了手,把朕的芷荷摔下来,岂不是叫朕心疼死。”


    他顿了顿,笑了一声。


    “要是芷荷能够亲手喂给朕……”


    这人又在逗弄自己,李芷荷却忍不住唇角扬了扬:“那陛下可要小心了,要是妾身给陛下用个毒果子,又该如何。”


    她一面说着,一面也起了逗弄的心思,将那海棠果子递到了赵瑾行的唇边。


    对方没有半点迟疑,用了下去。


    “若是芷荷给的,就算是毒果子,朕也甘之如饴。”


    李芷荷觉得自己的面上又开始烧灼起来,她沉默了半晌,从自己怀中拿出了手帕,同样轻轻替赵瑾行擦了擦汗。


    而后便轻轻趴在这宽阔的背上,闭上了眸子。


    明明周遭的景色美不胜收,可为何她只觉得,似乎有了赵瑾行这人陪在她身侧,才叫她有了闲情逸致。


    过了一会,赵瑾行停住了脚步,这时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他将李芷荷放下,领着她朝着一处眺望台之上。


    远处的落日余晖覆盖在不远处的皇城之上,李芷荷之看了一眼,便觉得无比震撼。


    赵瑾行轻轻拉着她的手,站在她身侧,却没有去看远处那美景,只是垂下眸子,替她将稍稍乱了的发丝别在了耳后。


    山河万里,却不及心爱之人在身侧。


    第49章 第 49 章 “娘娘本就是天生凤命。……


    这片刻的温情叫两人都觉得有些莫名的羞赧。


    可不知为何, 两人格外默契的站在那里,半晌都没有说话, 佯装看着远处的风景。


    待到了寺内晚课钟声悠然响起之时,赵瑾行轻咳了一声,指着皇宫的方向道:“那里便是钦天监所处的观星台,夜里在那处,可以看到漫天星斗,高耸接云汉。”


    可惜前世他从没有过机会,带着李芷荷同去。


    李芷荷还有些没有回过神来,她低声应了下:“那里定然很美。”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赵瑾行轻轻从身后将她拢在怀中, 附身贴在李芷荷的耳边轻轻吻了一下她那小巧的耳垂:“等到回去了, 朕带你同去观星。”


    本应该推开这人,可偏偏李芷荷却有些舍不得, 曾经被她刻意压制在心中的情感在此时汹涌而出, 叫她一时间分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


    感激吗?还是……她不愿意承认的,本不应该再有的……


    可还没等到李芷荷弄清楚, 便感受到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了她的额间, 感受到对方的珍重,她却不自觉的垂下了眼眸。


    接着那轻柔的触感落在眉宇之间,而后轻盈的朝着鼻尖流转,直到那人呼吸停在李芷荷的对面,他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克制:“时候不早了,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李芷荷的长睫眨了眨,像是有些失神,片刻后才轻轻应了一声。


    她刚转过身, 一旁的赵瑾行便自然而然的继续牵起了她的手,引着她迈入了大相国寺的门中。


    夕阳已然落幕,带着林间草木芳香的风吹走了夏日的酷暑,刚踏入大相国寺之中,早有等待多时的僧侣们静静站在门内,前来迎接这位新帝。


    到底是入了佛门清净之地,即便在宽袍大袖遮掩之下没人看得到,新帝同她这个昭贵妃娘娘携手而来,可李芷荷依旧有些尴尬的想要缩回手。


    可那人却稍稍用力,坚定地握住了她的手,


    赵瑾行扫了一眼前来迎接的众人,最前头的那位赫然就是先帝在时最受推崇的那位无尘大师。


    这人行的错事并不算过,只是在先帝在时借由给大相国寺募捐香火钱,贪了几百两香油钱——可那钱也不过是给了他还在俗家之时的兄弟,好叫那人娶妻生子。


    赵瑾行本就不喜这些天天念经的和尚,即便是重活一世,也对此六根不净不能大彻大悟、沽名钓誉之辈十分不屑。


    他挑了挑眉:“还请问无念大师可在寺中?”


    毕竟那位可是真正得道之人,前世若不是有无念大师的开解,恐怕……


    之前被先帝格外尊崇,甚至见面都不必行礼的无尘此时被赵瑾行这般毫无恭敬的问话,眼底闪过了几分妒狠,可还是撑着一副笑眯眯的宽厚模样:“阿弥陀佛,无念师兄正在寺庙之中闭关修行。”


    他语气一顿,继续道:“但陛下能够光临本寺,着实是吾等之大幸,不若陛下先在寺中清净禅房之中等待,而后叫旁人速速去请无尘师兄可好。”


    只是这番话一出口,却无端的叫人对这位还在闭关修行的大师有了几分不喜。


    可偏偏这位无尘又是一副格外有礼的模样,以至于叫人被拒的怒气尽数留在了闭关之人的身上——但这种小手段,就算是以前年幼的赵瑾行都不会中,更别提现在了。


    先帝在时,每当于此地修行,都是这位无尘来暗暗给前来问询朝政之事的赵瑾行使绊子,只不过是觉得年幼便不尊神佛的小小太子,生来便如此金尊玉贵,偏偏他却因幼时家中清贫,不得不送他入了佛寺之中,求得一线生机。


    赵瑾行面色毫无变化,目光看着他,语气轻巧:“曾经听闻大相国寺的前任住持圆寂之时,将如今的住持之位传给了无念大师。”


    这话瞬间叫面前的无尘面色黑了黑,毕竟先帝在时,十分宠信于他,更是叫他越俎代庖接管了整个大相国寺诸多事宜。


    所以现在他虽是大相国寺的座元,可手中的权力却是最多的。


    但天子之话,无尘不得不回,毕竟眼前这个可不再是当年那个年幼的少年太子了。


    “陛下所言甚是,只是贫僧的师兄苦心钻研佛法,以至于常常闭关修行,贫僧不才,只得先行处置寺中诸多事物。”无尘仍旧撑着那副笑脸,可心中却到底是不再清净了。


    李芷荷敛了敛眉目,眼底闪过一丝不屑——她还以为这佛门圣地之中不会出些污浊之物,没想到眼前这位,着实叫她看了便厌恶不以。


    明里暗里的给那位无念大师使绊子,真当旁人听不出来吗?


    赵瑾行抬了抬下巴,身后跟着的沉默侍卫立刻上前,拿出了一个玉瓷瓶。


    “先帝曾经在这大相国寺之中得到了这样一瓶丹药,”赵瑾行语气之中带上了几分疑惑,他像是开玩笑一般道,“说是服用之后,觉得身体格外舒畅,甚至——”


    他顿了顿,没有接着说下来,可那眼眸之中却带上了明显的凌冽之气,叫看到这玉瓷瓶的无尘吓了一跳。


    毕竟这物可是有助于男子房中行事之用,旁人还好,但要是给帝王用了此药,断然便是杀头之罪。


    无尘那光亮的额头之上渐渐冒出了汗珠子,他拼命在心中念着阿弥陀佛,开口小心道:“贫僧不通丹药之术,恐是先帝修行之时,求得了佛祖庇佑,所以才觉得身体康健……”


    赵瑾行一个眼神,冷笑一声:“朕听闻这可是你们无念大师所赠给先帝之物,怎得,就连查证此事都不能够去见吗?”


    听到这话,无尘眼珠子转了转,根本不再顾忌什么出家人的尊严,赶紧行礼道:“陛下明察秋毫,贫僧实在不知此事。”


    他声音带上了几分急促,一想到若是无念因此被这位新帝所恨,那岂不是整个大相国寺便成了他一言之堂,赶紧继续说道。


    “若真是无念师兄做了这等事……贫僧自然也不好包庇,这便赶紧去传他来。”


    说着忙不迭的叫人去喊无念,而后更是亲自引路,领着赵瑾行他们朝着一处早就收拾干净用来闭关的禅房中去。


    李芷荷看出了其中的关窍,只觉得眼前的赵瑾行扮起来戏,真是叫人叹为观止。挡在衣袍之下紧紧相握的手,忍不住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


    感受到那细微的触碰,赵瑾行抿了抿唇,不动神色带着笑意垂眸看了她一眼,看到李芷荷眼珠子古灵精怪的瞥了瞥,心领神会的明白了她的意思。


    果然,最懂他的人便是李芷荷了。


    接着衣袍的遮盖,他也轻轻捏了捏李芷荷的指尖,面上却仍旧是一派云淡风轻,根本看不出来在私下里头干出这等事的模样。


    绕过几条小径,这才到了一处僻静之地。


    无尘先是赶紧殷勤的上前敲了敲门,还不等他开口,里头便传来声响。


    “啧,这次斋饭倒是没有克扣,竟来的这般早。”


    那声音十分随意,带着些许洒脱,可其中的话却叫无尘面色暗了暗,但是一想到这位师兄马上就要被新帝治罪,他便继续道:“师兄,陛下有旨,叫你面圣!”


    里头顿了顿,似乎像是没想到有这回事,而后似乎是喃喃自语道。


    “……不应该啊,这个时候,帝星正处明亮之时,怎么会来此处……”


    赵瑾行听懂了其中的含义,他眉头皱了皱,忽然觉得此行前来,幸好带上了李芷荷。


    他感觉到自己接近了几分重生而来的真相,可又对此十分畏惧,生怕这一切都如梦幻泡影,在触手可及之时幻灭生消。


    只是已经到了近前,他也断然不是那种懦弱之辈。


    眼前的禅房门吱呀一声开了,门内传来一声:“陛下和娘娘有何疑惑,贫僧恐怕略知一二。”


    李芷荷讶异了一下,眼前这和尚似乎真的有些本事,毕竟无人说是她同行,但却叫这人一语中的。再想到那重生之事,也不由得心中有些惶惶。


    可那人牵着她的手,却又给了她无尽的勇气一般,一同朝着那禅房之中走了过去。


    室内十分干净,只不过一张看上去就十分简陋的桌子,上头摆了两只干净的粗糙茶盏,一把古朴的紫砂壶,正放在那面色红润的和尚手边。


    他端坐在那禅房之中,抬眸朝着两人双手合十行了个礼:“阿弥陀佛,陛下和娘娘前来,贫僧不胜荣幸。”


    赵瑾行开口问道:“无念大师可知朕所来为了何事?”


    无念大师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朗声笑了一下:“陛下不是已经得偿所愿了吗?”


    这话云里雾里,却如同惊雷一般叫赵瑾行愣了下,他前世所渴求的便是能够再见李芷荷一面,即便耗尽一切,他也甘之如饴。


    想到此处,他眼眸之中闪过几分光亮:“朕此次来,只是想请无念大师帮一个忙。”


    “出家人不打诳语。”无念大师打了个哈欠,神情十分放松。


    赵瑾行被噎了噎,可还没等他继续说,眼前的无念大师却又看了一眼李芷荷,微微点头示意。


    “娘娘本就是天生凤命。”


    第50章 第 50 章 “妾身,很欢喜。”……


    等到两人都从禅房之中出来, 李芷荷的神情多了几分莫名的怔忪。


    她还记得那无念大师的眼神,只觉得心中格外讶异。


    这人定然是知道她是重活一世之人, 可偏偏旁的话什么都不肯再说。


    “佛曰不可说,不可说啊。”


    无念大师最后沉吟的这句话,反倒叫赵瑾行也有几分心慌——若是真的叫李芷荷知晓了前世的真相,他如今才稍稍靠近她的心,恐怕就要毁于一旦。


    毕竟他能够感觉到,李芷荷对他也并非是同先前一般的无情,两人之间的默契已非常人所能理解。甚至有时候还会叫他生出许多错觉来,觉得眼前的李芷荷, 恍惚之中变成了那个和他同处五载之人。


    但不知道为何, 却怎么都不能够走入到李芷荷的心中。


    即便是展露出再多的信任, 李芷荷仍旧在那不远不近的距离之中,似乎再多靠近他半分, 便要将她置于危险之地一般。


    他在想尽办法的对她好, 可只是这短短的一步之遥,却叫两人之间永远横亘了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天色已晚,便在早早备好的禅房之中留了下来。


    毕竟曾是先帝清修过的地方, 自然是有足矣用来叫赵瑾行他们一行住下的院落。


    只是等到用过了素斋晚膳, 赵瑾行却说是有些要事出去布置,叫李芷荷稍稍在禅房之中等待一会,一会便回来。


    月色刚好挂在飘过来的一朵云旁,赵瑾行身后紧跟着几名侍卫,迈步朝着先前去过的五年大师清修之地去了。


    只是他刚进入院落,便看到那扇门不曾关着,接着无念大师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陛下,贫僧不过是个爱好夜观天象之人, 您所求的问题,不在此世星宿之中啊。”


    不在此世星宿之中?


    赵瑾行深吸了一口气,还是继续开口道:“朕无意为难大师,只是想求一个缘法。”


    他想知道,前世的李芷荷……离他而去的太早,那种痛苦世他不能够再承受的。


    虽然他生平不信神鬼之事,更是没有半点所谓的慧根,但此时却只想为了心爱之人,求得一个确切的回答。


    “大师若是能够替朕除了这块心病,朕愿倾尽生平之力,许您一个承诺。”


    熠熠生辉的帝星所欠下的一个承诺,可远不止眼前看到的这般简单。


    半晌,里头的人似乎是妥协了,叹了口气:“陛下,天命虽不可违,可您却是真龙天子,若国运强盛,自然会叫您心想事成。”


    听到这话,赵瑾行的面色顿时舒展开了,他轻轻点了点头,唇角微微勾起,没再说什么,恭敬起手拜了三拜,而后便离开了此地。


    毕竟前世,这话他已经听过一次。


    既然已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那他断然会同前世最后的光阴一般,拼尽全力为了两人的将来,也为了整个赵国的百姓,留下一个盛世太平。


    回到大相国寺替两人备下的院落之外,赵瑾行便看到了映照在窗纸之上,只需一眼就知晓是李芷荷的影子。


    他脚步放缓了些,看着那被灯盏映照出的剪影,手中轻轻捧着一册书籍,过了半晌后慢慢翻了下一页。


    似乎是因为今日劳累了些,那影子看着缓缓的打了个哈欠。


    临近要到门口了,赵瑾行为了不惊扰到李芷荷,在外头轻轻咳了一声,如愿听到里头细细碎碎收拾东西,而后起身迎接他的声音。


    “陛下回来了。”


    李芷荷不知道为什么,似乎是一个人在这院落中等了半晌的缘故,心中不由得想起了前世在那栖荷宫之中久久等待赵瑾行召唤的日子。


    那段记忆不由得叫她有些哀伤,自然神情也多了几分倦意。


    赵瑾行看着她的模样,清了清嗓子:“芷荷可知道,朕幼时曾在这院落之中小住过不少日子。”


    他唇角微微扬起,觉察到她神情有几分萎靡,在尝试着哄她开心。


    果然,李芷荷被他的话吸引住了,侧了侧头瞧着,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朕曾在这里,藏了一件宝物。”


    他眨了眨眼睛,自然而然地牵起了李芷荷的手,引着她走到了院落之中的一块巨石旁边。


    外头月光正是皎洁,赵瑾行一手执灯,一手领着李芷荷,左右看了看方向,而后将那灯盏放到了巨石之上。


    他附身在那一处伸手去探了探,李芷荷十分配合的抬着头在他上方仔细瞧着,不多时,这人从那里头拿出了一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


    看着样子有棱有角,实在是不知道是什么。


    李芷荷有些好奇,轻声问道:“这是何物?”


    一想到此物曾陪伴了他到了最后的光阴,甚至陪他一起进入了棺椁之中,赵瑾行的神情不由得多了几分怀念,他没有说话,伸出手在灯盏旁打开了那层层包裹的油布。


    等到东西展露在面前,李芷荷不由得有些啼笑皆非:“原来是一块石头。”


    她看着那泛着墨色的乌漆墨黑的石头,隐隐觉得有些眼熟。


    这种东西,她还是小的时候才喜欢到处寻些,各种颜色、各种形状的石头,毕竟雁门郡地处在山陵和戈壁之间,最不缺的就是这些石头了。


    赵瑾行眯了眯眼睛,轻哼了一声:“芷荷竟然不记得此物了?”


    这可是他视若珍宝的之物。


    毕竟这人可是用此物,轻而易举的就叫他把她这个人牢牢印刻在了心里。


    白面团子一样的小姑娘,笑起来的时候是他从没见过的天真烂漫,和旁的势力之人截然不同。


    那个时候他才刚刚一十二岁,却被迫随军前往边关给那李家军运送粮草,顺便替他的父皇慰问边关将士们。


    本来对此胆战心惊的年幼太子,在那魁梧凶悍的李老将军面前更是有几分惴惴不安,毕竟京城之中都说这人手握大权,恐生出不臣之心。


    但在那个白团子小姑娘笑着朝这位虎背熊腰的将军跑来的时候,李老将军的脸上登时挂上了和善的神情,叫赵瑾行吃了一惊。


    可看着那么可爱的小姑娘,奶声奶气地问他是哪家的小哥哥,竟生的这般好看,甚至还把那黑漆漆的石头放到了他手中,非要换他头上戴着的那个太子冠冕。


    年少的太子脸红了红,不但没有觉得冒犯,甚至还亲自动手从那冠冕之上摘了东珠,递到了小姑娘手中。


    那枚黑漆漆的石头,在回去的途中,叫他几乎是日夜都拿着把玩。


    就算是回到了皇城之中,仍旧对此念念不忘——但是身为监国太子,他又不能玩物丧志。


    当然他更怕旁人说他玩物丧志。


    于是这枚石头便被他小心的藏了许久,放到那里都让年少的赵瑾行觉得不安,最后便包好了,存在了这一处定然不会叫人发现的角落之中。


    就像是前世的他,把自己的感情牢牢藏了起来,直到最后,却只剩下追悔莫及。


    他的语气刚好叫李芷荷想起来,这石头可是当年小时候的她心爱之物,便是送给了一个大哥哥——只是那个时候她还太小,并没有记得很深刻。


    再加上后来年幼丧母之痛叫她忘了不少小时候的事,所以倒是不记得这件事了。


    想到这里,李芷荷不由得瞪圆了眼眸看向那快石头,讶异道:“难不成陛下早些年便见过我?”


    她还以为那次替她在雪中撑伞,才是他们两人的初遇,谁能想到,他们结识在更早之前。


    赵瑾行心中一涩,他珍藏了这么多年的东西,谁能想到对方早就忘了。却又忍不住想到,哪里是忘了小时候的东西,恐怕是觉得他根本不重要,所以才不曾放在心上罢了。


    他神情落寞了起来,轻叹一声,小心地将那块墨色的石头收了起来。


    隔着灯光看去,李芷荷还在看着那物,她刚一抬眸却见到了赵瑾行那十分难过的神情,只觉得心中涌现出几分莫名的甜意:“妾身母亲早些年亡故,致使伤心之余忘了不少幼时之事,所以陛下说的事情,妾身这才不记得了。”


    原是如此。


    赵瑾行却还是有些强撑着道:“朕自然也记得不清楚了,说不定是旁的什么人随手放的呢。”


    这话真是气话了。


    听得李芷荷忍不住笑出声来:“可这石头妾身一见了,便知道定然年少时候只会送给很喜欢之人——”


    赵瑾行听到这话,只觉得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撩动了,他咳嗦了两声,来掩盖住自己的尴尬,却仍旧忍不住继续等待着她继续说下去。


    可等了半晌,都没听到李芷荷的声音,他有几分气急败坏,起身独自看着月光,佯装在赏月。


    李芷荷却故意装作没懂他的意思,拿着那块石头摩挲了几下,发现果然是常年被人把玩之物,上头光滑无比,即便是在这里放了许久,仍旧能够看得出来,曾经被人好好对待过。


    赵瑾行装作赏月忍了半天,却刚好有一片乌云盖住了月色,他总算忍不住了,扭头就想生着闷气回去。


    却在下一刻,李芷荷轻轻牵住了他的手,再度将那带上她体温的石头放到了他掌心。


    “妾身,很欢喜。”


    很欢喜年幼时她亲手送出的东西,能够被人如此珍重。


    很欢喜,此时能够再见到此物。


    即便物是人非,可在此刻,她真的很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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