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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30

    第23章


    沈鞘没停,他按了电梯,跑步声还是在电梯打开前到了他身后。


    陆焱自来熟地拍了一下沈鞘左肩,“沈医生,这么巧,出差回来了?”


    沈鞘先进电梯按了键,等陆焱进来了,他回:“昨天就回来了,陆先生是出完任务了?”


    陆焱余光扫过亮着的26,这次帮他按好了楼层,同时目光扫过沈鞘右手提着的纸袋,最普通的牛皮纸袋,装着的应该是硬物,隐约可见一个蓝色的塑封壳。


    陆焱笑,“是啊,刚回来就遇见你,咱们可真是太有缘分了。”


    沈鞘忽然侧过脸,陆焱笑容一时没收住,就对上了那双漆黑漂亮的眼睛。


    沈鞘也笑了,“是有缘,我一共来中心蓉华府三次,两次都能碰上陆先生。”


    陆焱比沈鞘要高出七八公分,他的视野里,沈鞘的眼睫毛长得有点无法无天了。


    他想到李老太说的,沈鞘小时候跟洋娃娃似的,其实现在也一样。


    可怜小红帽,长成冰雪皇后?


    陆焱被这突如其来的想法恶寒得抖了两下,轻咳两声赶紧套话,“只来过三次,平时不住这儿啊?”


    “不住。”沈鞘大大方方,“我在四环有套老房子,那边安静。”


    大约是沈鞘太聪明了,他的话陆焱至少会掰成好几块思考,一时觉得沈鞘的“那边安静”是在阴阳有他的地方吵闹。


    陆焱又咳了一声,只是还没开口,电梯停了。


    26楼到了。


    这电梯有必要那么快?陆焱有些不爽,到嘴的话换了一句,“成,我到了。你的椰子饼。”


    递过两盒椰子饼。


    陆焱追来沈鞘就发现了那两盒椰子饼,但陆焱提到26楼才给他,他还是有些意外,沈鞘垂眼望了一秒袋子上的【XX老饼铺,爱的伴手礼!】,接过了,“谢谢。”


    陆焱就要走,身后忽而又响起声音,“药管用吗?”


    背着听,沈鞘的声线没他气质那么冷,稍微有点温度,陆焱回头,“还没吃,今晚试试。”


    沈鞘,“哦。”


    摁了关门键,电梯门关上了。


    电梯一路到了31楼,电梯门刚开一条缝,沈鞘瞳孔微微收了一秒,转瞬恢复如常,迈腿出了电梯。


    刚出——


    “沈先生。”3102的门开了。


    谢樾提着一袋垃圾走了出来,嘴边挂着和煦的笑,“这么晚才回来,加班了?”


    几步就走到了沈鞘旁边。


    就在这短短两三秒,沈鞘左手不动声色往后收了几公分,被他风衣挡住了。


    随即沈鞘还是很简短地回他,“是。”就要回家了。


    谢樾一个跨步上前拦住他,余光迅速扫过沈鞘提着的东西,两盒……饼?另一袋……


    谢樾喉结很轻地吞咽了一次,他笑着说:“你知道垃圾桶在哪儿吗?”他抬了抬拎着的垃圾,“我第一次扔。”


    沈鞘显然有些不耐烦了,丢下一句,“消防楼梯口。”快步回家了。


    谢樾望着他背影,浅瞳微微眯了一下,这才提着垃圾去了消防楼梯。


    扔了垃圾,谢樾没有马上回家,他靠着冰冷的墙,从兜里摸出烟盒,点了一根烟慢吞吞抽着,好一会儿,他又摸出手机。


    他的壁纸是一张电影剧照——


    谢樾戴着缺了半边的黑框眼镜,奔跑在深秋的麦田里。


    也是他最喜欢的一部电影剧照。


    当年院线都没上,卖碟也只卖了几百张,连他爸妈都不记得他拍过这样一部电影。


    谢樾又抽了一口烟。


    沈鞘刚提着的牛皮纸袋,露出的那小块外壳,他很熟悉,和他收藏的那部电影蓝光碟一模一样。


    手机接连振了几下,弹出来“老公”的字眼,谢樾直接忽视,拨了助理电话。


    “樾哥,这么晚了什么事呀?”助理小心翼翼。


    谢樾缓缓吐着烟,“马上找一个人。”


    助理以为他又看上谁了,“樾哥,周哥说——”


    周哥就是谢樾的经纪人,谢樾平平淡淡地打断,“找个电工。”


    “啊?”


    “前段时间在3102装修那个。”


    “……”


    助理的呼吸惊恐又沉重,只差没把“您没发疯吧”五个字咆哮出来了,谢樾心情有点好,没生气也没解释,笑着说:“你只管找吧,明早带他到一粟等我。”


    一粟是谢樾常去的一家私房菜馆。


    不是酒店或是别的其他地方,助理明显松了口气,“是,我马上办。”


    挂了电话,谢樾很快抽完烟,他摁灭烟屁股丢进垃圾桶,忽然想起微信,点开看了一眼。


    潘星柚上次给他的留言,还是一周前。


    开天辟地头一回。


    谢樾也不在意,收起手机回家,关门时,他又看了一眼3102。


    *


    3102,沈鞘把那盒蓝光碟随意丢在了抽屉里。


    他知道谢樾能认出来。


    他看完了谢樾的89场访谈,657次采访,虽然并不明显,谢樾最满意,最喜欢的就是这部片子的角色,一个认为生命无意义的重度反社会青年。


    电梯门开的瞬间,沈鞘就知道谢樾在等他。


    那股柚子森林的气味,他很熟悉。


    他故意让谢樾注意到了那盘蓝光碟。


    沈鞘换上拖鞋,提着椰子饼进屋了,把饼袋放到餐桌,他刚要离开,又停住取出一盒椰子饼。


    打开包装,沈鞘咬了一小口椰子饼,椰丝的口感很湿润,带有微甜的浓浓椰子香,挞壳酥香,嚼着很细腻,沈鞘又咬了一口,拿过手机点开微信。


    他点进唯一的聊天框。


    【椰子饼味道不错,谢谢。】


    陆焱正调着泡桐树胡同15年前的住户名单,手机响了一声,他没搭理,看到凌晨两点,他才关电脑去冲了个澡。


    冲完澡出来准备睡觉,他才想起手机之前来了信息,他擦着头发抓过手机,马上看到了通知里的名字——


    【邻居】


    擦头发的手停住了,他立即点开微信。


    邻居,19:21分,【椰子饼味道不错,谢谢。】


    吃了?


    陆焱挑眉,惯性要回复,他习惯了日夜颠倒,信息更是争分夺秒的重要,压根儿不分日夜,他编辑好回复才意识到沈鞘不是他们,现在太晚了,早睡了。


    他摸了摸下巴,慢吞吞放下手机,这才关灯上床。


    *


    次日早七点,电工战战兢兢跟着助理进了一间看着就很贵的包房。


    包间内还有着淡淡的香味,镂空的屏风后隐约可见一人坐着,桌子上摆满了香气扑鼻的早餐。


    电工两条腿都在发抖,他悄悄扯了扯助理的衣角,小小声哀求,“小哥,是谁找我……我没做什么呀!放我走吧。”


    助理小声回他,“没事,我们老板问什么,你老实答就是,可千万别说谎。”


    电工五点就被陌生人敲门,他哪见过这阵仗,连连点头,“哎哎,不敢说谎的!”


    一道含笑,又很斯文的男声响起了,“上月你在什么地方做工。”


    是一个年轻男人!


    电工赶紧回:“中心蓉华府!市中心芙蓉街道那儿。”


    屏风内,谢樾慢条斯理地泡着茶,他说:5幢3102。”


    电工心头突突直跳,但很快他想到了最后一次结账,那付钱特别爽快的好老板说了,“有人找你,你就直说,没关系。”


    他当时还疑惑谁会找他,他要说什么。


    电工脑子转过来了,他连连点头,“是是是,在5幢3102做了小半个月的工。”


    “你做了什么。” 谢樾继续倒掉第二道茶水,偏黑的茶水顺着桌面的水道缓慢流走了。


    电工老老实实全说了,“那老板叫我隔一分钟开着电镐,其他什么也不用做,就给三倍钱。”


    助理诧异地瞥了一眼电工,还有这种怪事?


    电工没听到回复,心头还是慌,想为自己,也为那个老板说点好话,“这种事也不是太稀奇,我们装修队也有人接过这种活儿,邻里纠纷吧,有户人家在家啥也没弄,有小孩也铺了地毯,小孩也乖不哭,楼下住户偏要来骂,说楼上噪音影响到了他睡眠,那家人当晚就搬家了,请人每天去装修……”


    助理脸色变了,要真是电工说的这种,那不是特地针对谢樾了!他怕谢樾迁怒电工,赶紧和他使眼色提醒他闭嘴。


    谢樾却笑了一声,第三道茶水他满意了,倒着茶说:“带他出去,别忘了给人家酬劳,也给三倍吧。”


    助理差点以为听错了,谢樾今天心情——超级好的样子,他侧身赶紧招呼电工出去了。


    包间内恢复安静,谢樾端起茶杯,缓缓转动着欣赏,这是一只清透的冰种玉瓷茶杯,瓷白的杯身还手绘有一株国风青竹,茶水的色泽让杯子透着淡淡的青润。


    和沈鞘给他的感觉一样。


    很高明的小手段,并不会让他讨厌。


    谢樾喜欢聪明人,世上的聪明人太少,他终于碰见了一个。


    品了一口茶,今天的茶水也让谢樾非常满意,同时一个电话进来了。


    “阿樾,另一个男演员定下来了……”经纪人不太高兴,“江聿,抢走你《雨中人》那家伙,什么咖位也配跟你搭!”


    沈鞘也接到了文于春的电话。


    “沈医生啊,我后天就去蓉城,晚饭时间空出来,我一定要请桌丰盛的感谢你!江聿那小孩演技不行,但他搁那儿一站就活脱脱是电影里的人物,你这次又帮了我大忙了。”


    沈鞘回:“后天有安排了,您不用特地跑一趟,等开机仪式再吃一样。”他轻笑一声,“是这个说法吗?”


    “是,哈哈。”文于春笑着说,“那行,下个月开机也没多久,到时全剧组都在蓉城集合,咱们全剧组一起聚餐。”


    又聊了几句,文于春挂了电话,沈鞘也准备出门,换好鞋,手机弹出来一条微信通知。


    陆焱:【昨天吃了你开的药,睡得太早太好了。现在刚醒,你喜欢吃我推老板联系方式发你,可以全国快递。】


    下一秒,陆焱推了一个名片。


    沈鞘看着快递两字,淡定回了,“谢谢。”


    陆焱又马上发来一条,【说好有用请你吃饭,择日不如撞日,中午?】


    沈鞘开门出去,直接回了一条语音。


    陆焱望着直升31楼的电梯,点开了语音。


    【抱歉,中午我有事,晚上行吗?】


    陆焱看着电梯停留在31楼几秒,接着下降了,他没有按电梯键,也回了语音,“行啊,我今天休假,随时有空。”


    又发了一条,“医院那么忙啊,中午还加班。”


    当电梯数字停留在-1楼,陆焱才收到语音。


    【不忙,买书。】


    沈鞘去了最近的书店。


    一本精装版《百年孤独》,49元。


    沈鞘同时还拿了一套陀思妥耶夫斯基文集,九本,290元。


    书店还有一个咖啡厅,他结完账,提着书去了咖啡厅,点了一杯摩卡和一份提拉米苏,这就是他今天的早餐。


    他拆开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


    很厚的一本书,沈鞘读过无数遍,这是他很喜欢的一本书,每到一个新城市,他都会去一趟书店,找一本没看过的版本。


    原文和不同译文版本。


    这一次他在书店咖啡厅待到了快晚饭点,书还剩几十页,他又去书店文创区买书签。


    灯光打得很漂亮,琳琅满目的书签各有特色,沈鞘一眼看中一个很特别的白山茶花书签。


    是一个三角刺绣布艺书签,底布是略淡的紫苑,绣着一枝5朵的白山茶图样。


    沈鞘拿了一个,结账后拆开包装,仔细套在了569页的右上角,他刚做完,陆焱电话进来了。


    “你喜欢吃什么菜?”


    沈鞘回:“火锅。”


    陆焱眼皮动了动,一时也分不清沈鞘是真喜欢火锅,还是怕从口味上蛛丝马迹,虽然他问的时候,的确存有这个心思。


    他翻着软件上推荐的火锅店,“火锅也分口味,沈医生是吃辣还是吃酸,还是清汤?”


    “清汤。”沈鞘提着书出了书店,他走的扶梯,回头率很高,路人都在看他,“不过入乡随俗,我想试试辣锅。”


    蓉城特色就是红油辣火锅。


    “行,我定好店地址发——”陆焱要挂电话,听筒忽然传来陌生腼腆的男声。


    “你好,请问能加个微信吗?”


    陆焱眉峰一挑,说:“别加,都是销售套路。”


    沈鞘只说:“好,先挂了。”


    电话就挂了,陆焱摸了摸嘴角,也不知道沈鞘回的“好”是他第一句,还是第二句。


    啧,蓉城真他妈遍地是gay!买本书都能被搭讪。


    他继续翻着火锅店,他很少去吃火锅,不是泡面就是外卖,翻了会儿也看不出所以然,干脆拨了聂初远电话。


    聂初远,一款蓉城百事通,现充中的现充,火锅狂人。


    “啧,停职了不去浪,还有空联系兄弟啊。”聂初远接电话就调侃。


    “江湖救急兄弟。”陆焱启动车,“推荐一个人生只吃一次,就必须它的红油火锅店。”又想到沈鞘那白森森的脸,还是补了句,“鸳鸯锅也要干净卫生味道佳。”


    “我靠,约会啊!”聂初远八卦道,“哪家的妹子?是不是上次来帮忙的法医妹妹!我就说她对你有意思吧。”


    陆焱琢磨,和男人也勉强算约会吧,他轻哼一声,“不是她。少打听,麻溜的,等着吃呢。”


    聂初远很有经验地说:“约会环境是首选,反正你钱多没地儿用,去锦蓉里的‘一蓑烟雨’嘛,包你对象满意!”


    锦蓉里是蓉城最高端的奢侈品商场。


    陆焱懒得解释,挂电话打电话订了个包间,随后把地址发给了沈鞘,启动车出发了。


    中心蓉华府到锦蓉里很近,开车10分钟就到了,陆焱进了商场的停车场,空车位很多,他随便挑了一个车位,刚熄火,主驾驶的车窗被敲了。


    陆焱瞥了一眼,看到一道老熟人的影子,他嗤笑一声,降了车窗。


    敲车窗的人退了下去,一米之外,站着一个人。


    陆焱没下车,右胳膊枕到窗上,似笑非笑打招呼,“哟,这么巧啊孟会长。”


    “是啊,难得碰到陆队长,特意来打个招呼。”孟崇礼也笑,原地站着回陆焱,“陆队果然是停职有时间了,有空逛商场了。”


    “可不是,这都要多谢孟会长。”陆焱笑眯眯的,“要不耽误下孟会长宝贵的时间,挪挪贵脚,赏脸跟我去商场挑件把小玩意,权当谢礼了。”


    孟崇礼惋惜道:“可惜我还有事 ,下次吧。”他眼睛也笑眯眯的,“我就不妨碍陆队了。”


    这时孟崇礼的车开过来了,停在他旁边,刚敲陆焱车窗的人赶紧快步上前,打开了后座的车门。


    孟崇礼走向车,突然回头又看向陆焱,笑着说:“陆队,最近还是有烦人的苍蝇跟着我,我这人爱清静,清理清理害虫不违法吧?”


    陆焱懒洋洋笑,“快冬天了,哪来的苍蝇,说不定是益虫呢。”


    孟崇礼笑着摇头,“陆队还是年轻啊,这有些苍蝇,不分季节都在叮人,要一时好心放过他,等他叮上来那可来不及了。”他收了笑容,淡淡说,“那就回见了,陆队。”


    陆焱挥手,“走好呐您。”


    孟崇礼走了,陆焱黑眸微微眯了一下,刚跟在孟崇礼身边的保镖,看走路姿势,又是练家子。


    陆焱手指敲了一下车窗,正要下车,突然眨了眨眼,低头撩开风衣嗅了嗅,倒是没有烟味。


    纠结两秒,还是伸手翻开扶手箱,取出那瓶香水喷了好几下。


    *


    一蓑烟雨在商城顶楼,陆焱刚到说了包间号,服务员就微笑说:“请跟我来,您朋友早到了。”


    陆焱脚下快了些,到了山水间包房,服务员推开门,先是一阵潺潺的流水声,陆焱进去一看,顿时噎住了。


    桌子中间搞了个小溪流竹道,约两个手掌宽,飘着零零散散的竹叶,还有白白粉粉的花瓣,服务员介绍说:“待会儿我们不会打扰两位的用餐,除了锅底,其他菜会从溪水里送来自取,不用担心会错过,是循环溪水。”


    “……”


    花里胡哨!


    陆焱先看沈鞘,沈鞘一如既往的淡漠,对这形式大于内容的晚餐并没有任何嫌弃,或许已经嫌弃过了。


    陆焱这样想着,桌子很大,他进屋还是走到沈鞘旁边,脱了风衣就坐下了,瞥了眼沈鞘旁边的临时放置架,应该是服务员拿来的,摆着一只大塑料袋,写着——XX书店。


    陆焱仗着手长,越过沈鞘胸前挑了挑塑料袋一角,“买这么多。”瞥见《百年孤独》四个字,他收回手,“哟,喜欢哲学啊。”


    沈鞘侧脸看了眼书袋,随即平静转回来说:“这本是小说。”


    陆焱咳了一声,摸着下巴往桌上瞅,拿了个大冬枣,一口咬走大半,“现在小说取名这么哲学了。”


    “这是1967年,哥伦比亚作家加西亚马尔克斯出版的小说。”


    陆焱快速嚼着冬枣,假装没听见,回头和服务员说:“怎么点菜啊?”


    服务员赶紧递过平板,“点好提交就行,我先不打扰了,有需要可以按桌边铃,我们会马上到。”


    服务员出去关上了门,陆焱递平板给沈鞘,“你点吧,我都吃,不挑。”


    沈鞘说:“我点过了,你点你的。”


    陆焱收回平板,点开了结算车,不动神色地检查每一道菜。


    毛肚,鹅肠,大刀腰片,耙牛肉,鸭血……


    全是推荐招牌菜。


    没任何参考价值。


    陆焱刚要退去菜单,手指停住了,盯着糖水,绿豆汤。


    但也很正常,绿豆汤解辣解腻。


    陆焱退回菜单,顺着点下来按了加号。


    最后剩锅底没选,陆焱说:“点个鸳鸯吧,你吃番茄汤,菌菇汤,还是大骨汤。”


    沈鞘想了四五秒,“菌菇。”


    陆焱添加,提交了订单,随即很不经意地一问,“微信加了吗?”


    沈鞘没理解,“什么微信。”


    “通话的时候,不是有人找你加微信。”


    沈鞘长睫疑惑地眨了眨,稍微回忆,他恍然,“你误会了,那时我在搭扶梯,一个男生找前面的女生搭讪。”


    陆焱又抓了一个冬枣。


    好在这时送菜员送锅底来了,紧接着大排长龙的各种菜盘浩浩荡荡从溪水里飘出来了。


    沈鞘也没再继续刚才的话题,他望着竹溪里的菜品,等绿豆汤来了,他端起了绿豆汤。


    绿豆熬得很沙,但和记忆里的,是截然不同的口感。


    沈鞘垂眼,不快不慢地喝完了一碗绿豆沙。


    鸳鸯锅也沸腾了,虽然花里胡哨了些,味道也确实不错。


    陆焱余光一直在观察沈鞘,明显不太能吃辣,那两片薄唇被辣得通红,不过也许是沈鞘皮肤实在太白了,显色。


    火锅袅袅的热气不断往外冒,隔着洋娃娃……白雪公主?


    陆焱重重嚼着软烂的牛肉,思绪有点飘,沈鞘喊了他第三遍,他才回神,扭头愣愣问沈鞘,“啊?”


    沈鞘提醒他,“你手机响了。”


    陆焱掏出手机,手机振得厉害,是他一个线人,他若无其事接通,对面说了几句,他“嗯嗯”两声,收了手机,又吃了几嘴,他笑道:“咳,局里有事,我先撤了,你慢慢吃,不够再点,我买单!”


    沈鞘理解的笑,“今天这顿谢了,下次我请你——”


    “什么时候?”陆焱起身穿风衣。“我这段时间都闲着,有空。”


    倒是会抓关键字,沈鞘从锅里捞了一片毛肚,说:“这周除了后天,都行。”


    陆焱塞了一只袖子,笑着自然问:“后天有事啊?”


    “嗯。”沈鞘望着蒜蓉油碟和花生酱碟,还是把毛肚放进了花生酱碟,裹了厚厚一层花生酱,还能感受到陆焱望着他的目光,他有些无奈了,又补充说,“去江桐飞刀。”


    陆焱这才塞了另一只手,利落着整理一下衣领,弯腰拍拍沈鞘的右肩,“那本《百年孤独》看着挺有趣的,读完借我看看,现在的书卖得太贵了,买不起。”


    出了包间,陆焱去前台结账。


    “您好,餐费加服务费一共3980元。”


    陆焱飞速扫码付款走人了。


    沈鞘吃到九点才走,他提着书上车,没回中心蓉华府,去了四环的老小区。


    进屋了才想到那两盒椰子饼还在中心蓉华府。


    他点开和陆焱的聊天框,思索了两秒,添加了椰子饼店的名片。


    付了五盒椰子饼和一盒凤梨酥的钱,对方发来一句,“收到【黄豆笑脸】,地址是?”


    沈鞘痛快敲下来老小区的地址。


    下一秒,陆焱的备用机响了。


    他点开沈鞘发来的地址,咬住烟头吐了口烟,转手转发给了真正的椰子饼店老板。


    *


    隔天,沈鞘飞去了江桐。


    踏进孟既的房间,明显有了不同。


    窗帘全拉开了,屋内很明亮,还有一股淡淡的青皮柚子香味。


    孟既站在床边,听到脚步声回头,他这两天换纱布,已经朦朦胧胧能看到大概的人影了。


    “沈医生。”他望着那一道模糊的人影,肯定地开口。


    随即那抹真正的青皮柚子林的香味临近了,孟既下意识站得笔直,很快他听到了翻纸页的声音,应该是他病例。他有些紧张,“我的眼睛……”


    随后听到了沈鞘的声音,“你恢复得很好,没有问题。”


    “那你怎么来了?”孟既问,按照安排,沈鞘应该是后天才来做检查和护理。


    “买到了。”


    孟既没明白,“什么。”


    “《百年孤独》。”


    孟既看到那道模糊光影走开了,他马上跟上,盯着光影说:“你是特地给我送书?”


    “不算是。”沈鞘回,“接了一个晚上的飞刀,就顺便给你带书来。”


    孟既心念一动,“你今天会留在这儿?”


    沈鞘没回这句,他放下书说:“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手臂被严密抓紧了。


    沈鞘神色不变,回头看着孟既。


    孟既能感觉到眼前的人影比他矮,他明明是俯视着沈鞘,却有种仰视的忐忑感,他手指用力,紧紧抓住他第一次触碰到的实感,病房里暖气十足,沈鞘的医生白褂子,却和他的手指一样凉飕飕的。


    孟既吞咽都有些费力,他舔了下嘴角说:“给我念一段行吗?”


    短短几秒,孟既呼吸都不敢太重,比任何时候都要紧张和焦急。


    当听到沈鞘的“可以”,他身体竟然有些发软。


    他太紧张了。


    躺回床上,他看沈鞘看得更用力,试图看得更清晰一点,但还是只能看到一团模糊不清的影子。


    他在心底狠狠爆了粗。


    同时一道冷冽的声音响起——


    “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沈鞘念着《百年孤独》第一章 的第一段,他念书的时候,声线还是很清冷,但娓娓道来的语调意外的很有力量感。


    和他妈妈的温柔念书声截然不同,又异曲同工,孟既听入迷了,什么时候睡着都不知道。


    等他再次醒来,病房里静得只有孟既粗沉的呼吸声。


    他做了个梦。


    梦到了那天晚上,家里很黑,关着灯,有低低的声音一直在哼。


    他心跳很快,上到二楼,一路到了他爸和他妈的房间。


    门虚掩着,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马上进去,他推开了一条门缝,昏暗的光影里,他看到了一片光着的背脊。


    男人脖子上有层层叠叠的红痕,湿漉漉的黑发被他爸的五指用力往后拽着,咬破的嘴角,鲜红色的,低低的。


    溢出沉醉的低吟。


    他吓傻了,忽然那个男人回头,白皙的脸上是清晰的汗水,他看着他,笑着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睫毛。


    孟既就醒了,那股被他刻意压制的暴戾终于破笼而出,他急声喊:“沈鞘!沈鞘!”


    急促的跑声从外进来,护士的声音响起,“您醒——”


    “沈鞘呢!”孟即瞬间从床上弹起,抓过护士卡住了她脖子。


    他手劲大,护士被掐得脖子皮肤马上变红了,她惊恐又难受地想掰开孟既的手,“咳咳,在……在休息间……休息……”


    孟既问:“什么休息间!”


    护士喘不过气了,求生的本能让她不停拍打着孟既的手,“隔壁……隔壁……”


    孟既一把甩开护士,“钥匙。”


    护士剧烈咳嗽着,她看着孟既发疯的样子,习惯了,但还是害怕,她不想给钥匙,怕沈鞘收到伤害。


    “没……”


    “快他妈给我钥匙!”孟既能感觉到他眼球都在发胀,他现在快疯了,只想马上见到沈鞘,“再墨迹做了你!”


    护士害怕极了,颤抖着交出了钥匙。


    孟既快步出去了,眼前的光很朦胧,他伸手摸着墙,很快摸到了隔壁休息室的门,他先试着扭动门把。


    果然上锁了。


    他抓着钥匙塞进钥匙孔,转了半圈,门开了。


    他用力闻嗅,很快捕捉到了淡淡的青皮柚子林香气。


    暴戾的情绪突然就平稳了,他焦急地在一圈灰蒙蒙里寻找,很快,他看到了一片缥缈的光影,以及那片光影下躺着的人影。


    沈鞘睡着了。


    孟既进去,无声关上了门,他朝着光影走去,近了,柔软的纱飘到他脸上,带着淡淡的柚子香。


    孟既心脏跳得和那夜偷窥一样,他没有拨开白纱,缓缓蹲下,攥紧双手,小心翼翼靠近那没有动的光影。


    近了,更近了,他才停住,贪婪地隔着纱帘,用力嗅着属于沈鞘的香味。


    白纱后,沈鞘眼底清明,冷冷地看着孟既的举动,直到孟既又无声离开。


    晚上,沈鞘做完手术,拒绝了院长留他过夜的提议,搭深夜航班回了蓉城。


    他打车回到四环老小区,刚进小区,路边停着的一辆小轿车降下了车窗,陆焱有些啼笑皆非,“还真住这儿。”


    他声音低了下去,“沈鞘,你是真没发现,还是发现了,也不怕我查?”


    焦灼感涌上来,他点了根烟,心情有点乱七八糟,突然手机振了一声。


    陆焱下意识飞速升上车窗,他紧张看向窗外,凌晨路上人影都没一个,也没沈鞘。


    陆焱重重松了口气,等他放松,才发现两只手都汗津津的,全是冷汗。


    “……做贼心虚啊你陆焱。”陆焱自嘲一句,抽了张纸随便擦了擦手心,拿过手机点开了。


    麻雀一号:“老板,有条消息,不知道准不准,你随便听。你在查的那个沈鞘,下月要进组一个剧组做随组医生。当然啦,有可能是同名同姓。”


    陆焱眼皮跳了一下,“什么剧组?”


    麻雀一号:“文于春导演的电影。”


    “具体点,有哪些演员。”


    陆焱胸口有些鼓噪,他想到了中心蓉华府那个男明星,住3104,沈鞘对门。


    手机又弹出消息,陆焱低头,看到了两个名字。


    谢樾,江聿。


    第24章


    陆焱搜了一下。


    一个不认识,谢樾确是在中心蓉华城见过的男明星。


    陆焱没兴趣,看一眼就退出来了,确定了沈鞘的地址,陆焱启动车就要走,昨晚处理了点事,熬了通宵,今晚又在沈鞘这儿蹲了大半夜,他现在还真有点困了。


    启动车正要走,陆焱突然停手,他再次看向沈鞘小区门口,一个中等个子的男人小跑到门口往里张望了几次,很快掏出手机打电话。


    行迹十分鬼祟。


    沈鞘才刚进小区。


    陆焱熄了火,同时等男中等个男人走了,他打开车门,悄无声息跟了上去。


    “真的像!艹,我能看错嘛。”男人讲着电话,“身高183左右,皮肤白,黑眼睛带点深蓝色,长得漂亮,没错吧。”


    “对对,不是说找得急,万一是咱兄弟就发财了,你和——”


    手机脱手,瞥到旁边有人,男人脸色一变,回头就骂,“艹,抢到祖师爷头上来……”


    没说完,男人住了口,磕磕巴巴喊:“陆,陆队……”


    陆焱挂掉电话,勾唇笑道,“哟,认识我,道上的啊。”


    “误会误会!”男人嬉皮笑脸,“这不陆队长神勇,蓉城谁人敢不识!哎哎哎,陆队陆队我真没做坏事……”


    陆焱直接把人扯进了旁边的暗巷,随手扔到墙角站着,“少贫,问你点儿事。”


    听到不是抓他,男人立即站笔直,又恢复嬉皮笑脸,“您问您问,这附近就没我不知道的事儿!”


    陆焱扫了眼通话记录,“刚在幸福里小区门口溜达什么。”


    男人眼珠滴溜转了圈,“嘿嘿”笑着,“哦,我有个朋友——唔!”


    下一秒,陆焱揪着他领子,轻松提起人悬空抵在墙上,冷笑着说:“既然知道我,也就知道我脾气很不好,再给你一次机会,重新说。”


    男人被小鸡仔一样提着,脖子被衣领卡住,他哪还敢说谎,“我说我说,您先放我下来……”


    陆焱松了手,男人差点一屁股摔地上,他揉着屁股起来,苦着脸说:“上上周,有大主顾全城找一个男人,我、我刚看到一个挺像的,就跟着看了几眼。”他委屈抬头,困难地仰视着陆焱,“陆队,这是真话,我真没做别的事。”


    陆焱冷哼,“怎么个像法。”


    男人一股脑儿全说:“身高183左右,黑发,瞳色黑中带点深蓝,皮肤也白,长得比大明星还漂亮!”


    陆焱皱眉,还真是沈鞘,他俯视着男人,黑眸微眯,“找一个男人做什么。”


    “这我真不知道。”男人很真诚,“我们这种小虾米就是赚点跑腿钱。”


    显然陆焱对这个回答不满意,男人瞥见陆焱在活动手腕,赶快举双手说:“还有还有,我听我大哥……兄弟说,这个男人似乎是得罪了上面的人,抢人相好什么的……”


    陆焱拧眉峰了,“胡说八道!”


    “没有没有!”男人急得拔高声音,“我发誓这全是我听来的,一字不差!”


    陆焱笑了一声,帮男人拍了拍肩头的落灰,“上面人是谁。”


    男人被陆焱的举动搞得全身都发抖,狠下心来摇头,“这真不知道,人家那身份能告诉我嘛。”


    陆焱把手机丢还男人,“那人不是他们要找的人。”


    男人接住手机,下意识要反驳,肯定是,绝对是,那么漂亮的男人能有几个啊,还都在蓉城,话到嘴边,他醍醐灌顶般,突然明白了。


    人陆大队长是要护着那个男人!


    钱哪有命重要!男人陪笑脸点头,“明白明白,哎,我这近视加散光,一米内人畜不分,看错了看错了,没一丁点儿像!”


    陆焱下巴朝着巷道外抬了一下,示意男人可以滚了,男人后怕地吸了口气,点头哈腰飞快跑走了。


    陆焱站在暗巷里,眉峰快拧成麻花了。


    沈鞘和别人抢相好?


    什么玩意儿。


    他回车上,启动车要走,又熄了火。


    沈鞘长那么显眼,不会只被刚那小混混认出来。


    半晌,陆焱降下后排的车窗一厘米,熟练调低座椅,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闭眼休息一下。


    同一时间,潘星柚兴奋地从床上弹起来,太激动石膏手还撞到了床头,疼得他五官都在扭,他还是兴奋问:“找到了?”


    对面说了几句,潘星柚脸色又难看了,“不接电话就继续打!”


    “关机了……”对面支支吾吾。


    “草,你们他妈有个屁用!找个人半个月了没消息!他姓沈的是飞天遁地了,这么大一活人,你他妈现在说找着他的人关机了?姓名、住宅呢!”


    “潘少您别急。”对面马上说,“报信那小子在芙华区一带活动,我现在就派人在附近找,翻了芙华区的地替您找到您要找的人!”


    潘星柚火大地骂,“再给你一天,明天再没消息,你们他妈都滚出蓉城!一群傻逼。”


    潘星柚砸了手机。


    *


    沈鞘早上六点准时醒了。


    他生物钟一向很准,两点睡,六点醒。


    六点天还黑着,沈鞘下楼跑步了。


    他不是总有时间运动,但有时间,他一定会运动,一个健康的身体,才能支撑他完成计划。


    附近有一个蓉城老城区最大的人工湖公园,清早下了一阵雨,公园落满了木芙蓉花,时间早,地面又还有湿意,跑道上只有零星几个人在跑步。


    沈鞘选了一条环湖跑道,目前还没人,没一会儿,有人跑到他身边了。


    “嗨,还记得我吗?”


    沈鞘目不斜视,简单“嗯”了一声,继续慢跑,没有理会萧裁风。


    萧裁风看着沈鞘,满眼都是惊喜。


    他没想到还能碰到沈鞘!


    昨天他姥打电话说想他,他就回他姥家住了一夜,醒得早,他就下楼准备溜达一圈,给他姥买点早餐,就看到了沈鞘。


    原来他住附近!


    萧裁风穿的家居服,跑步也还合适,他跟着沈鞘,笑着问:“上次品酒会你走很早啊,后来没见着你。”


    “嗯。”


    “你住附近吗?”


    “嗯。”


    萧裁风逗他,“你这么惜字如金,不会是新闻主播,播音员,心理医生吧,说话得按字收费。”


    沈鞘停住了,萧裁风也跟着停住,他看过去,沈鞘胸膛微微起伏着,因为运动,他苍白的脸现在有少许薄红色,额头和鼻尖冒着细密的汗水。


    沈鞘扯过挂在脖上的毛巾擦了擦汗,这才正眼看萧裁风。


    对上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睛,萧裁风心跳更快,忍不住问:“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沈鞘。”沈鞘问,“还有事吗?”他只是陈述事实,“我习惯一个人跑。”


    萧裁风决定今天厚脸皮一次,他笑着说:“如果能加到你的联系方式,我就没事了。”


    沈鞘知道萧裁风。


    谢樾,潘星柚朋友圈里的人,不过这人接近他,应该只是单纯的——


    沈鞘问:“你想追我?”


    萧裁风被沈鞘的直接呛到了,他猛烈咳了几声,脸皮火速升温,对沈鞘的好感又多了几分。


    他是双,男女朋友都交过,不可否认,他开始是被沈鞘出众的外行吸引,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但两次简短的交谈,他是真的对沈鞘好奇又喜欢了。


    他轻咳一声,“倒没那么快。”


    沈鞘擦完鼻尖,淡淡说:“只是交朋友,可以互换联系方式,其他就免谈了,我不是同性恋。”


    萧裁风也转换很快,“没问题,交朋友。”至于交朋友后能不能升级别的关系,那是后事了。


    沈鞘也很干脆,和萧裁风互换了手机号,“我没微信。”


    然后静静看着萧裁风。


    萧裁风又一次被这双宝石般的眼睛沉醉了,白天没有灯光加持,也依旧美得令人炫目。


    萧裁风有些不舍,还是微笑,“那有空联系,不打扰你跑步。”


    沈鞘点头,转身继续跑步。


    萧裁风目送沈鞘跑远,才低头看着最近通话里的号码,笑着摇摇头,从另一条小道离开了公园。


    沈鞘又沿着湖跑了一会儿,到了一个比较偏僻的地方,茂密的木芙蓉树,大丛比人还高的大叶蚁塔。


    也是奇怪,蓉城的秋天,植物也还是郁郁葱葱,大片的大叶蚁塔绿得能掐出汁水,又跑过一个弯道,沈鞘余光瞥向后方微微颤动的叶子。


    有人。


    他长睫微动,正要动作,一只精瘦有劲的手突然搭在了他肩上,大片阴影笼罩住他。


    此时天光渐亮,路边的路灯都熄了,天气也似乎难得好了起来,湖面吹来的风摇得大叶蚁塔刷刷轻响。


    沈鞘扭头,还没看清来人,先听到了熟悉的笑声。


    “在公园溜达都能碰到沈医生,我们这真是无法言说的缘分啊!”


    不远处,大叶蚁塔遮住的人看着陆焱高大的身材,犹豫几秒,本来想按兵不动,没想到下一秒,那人侧过脸,漆黑的眸如同猛兽一样精准盯着他。


    那是警告。


    男人吓得转身就跑。


    人走了,陆焱又若无其事收回目光,手还搭在沈鞘肩膀,离得近了,沈鞘身上那股好闻的香味很清晰。


    还是柚子剥皮的味道,运动出汗都没影响。


    陆焱舌尖顶了顶嘴角,又想到刚在跑道上和沈鞘说话的男人,看着应该是认识。


    沈鞘一华裔,在国内哪来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关系。


    他按着沈鞘肩膀的手重了一些。


    沈鞘也注意到刚跟着他的人走了,他正想说话,突然停住了,纠结一秒,还是没挣开陆焱,只是侧脸,眸光沉沉看着陆焱。


    “我有套房在附近,早起了就来跑跑步,陆先生呢?”很简单地弯唇,“也搬来附近了?”


    第25章


    陆焱笑得更开了,“哪能呢,我们这种拿死工资的小警察,哪有钱左一套右一套,租一套就掏空钱包了。”


    “不瞒你说。” 他又靠近了沈鞘几公分,近距离俯视着那两扇又密又翘的眼睫毛,压低声音故作神秘,“我昨晚在这儿附近出任务,刚结束准备走,撞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男人,我马上看出他有问题,就跟着他看情况,啧,你猜怎么着?跟着跟着,跟你这儿来了!”


    陆焱身上有很重的皮革味,无论他是出任务还是监视他,都在密闭的车内待了不少时间,沈鞘神色很自然,“看来独自晨跑是不太安全,今天谢谢陆警官了。”


    陆焱笑了声,慢悠悠收了手,“他未必是想抢劫,或许是我看走眼,人家是寻寻常常逛公园呢。”


    沈鞘不反驳,他看着陆焱没打算走的样子,主动邀请,“吃早餐了吗?附近有一家味道不错的抄手。”


    抄手和馄饨差不多,抄手的皮稍微厚点。


    陆焱厚着脸皮说:“行啊,不过这顿得沈医生你请了,我刚才也算是英雄救——医生了一次。”


    沈鞘没意见。


    陆焱跟着沈鞘出了公园,沈鞘应该住了不少时间了,对这片很是熟悉,带着陆焱在老旧的巷子里绕了十分钟左右,到了一条小路边的抄手店。


    特别小的一个门脸儿,桌子都摆在店前的过道上。


    现在时间不早了,三张桌子有两张都坐了人。


    陆焱不挑环境,最忙的时候,边走边吃盒饭也是常事,他自如在路边小桌坐下,和沈鞘说:“劳驾,我要特大碗红油老麻,胃口大。”


    沈鞘就和老板要了一份特大碗红油老麻抄手,一份小碗竹荪汤清汤抄手。


    老板端来的时候,两只碗摆一起特别显眼。


    当然更显眼的是沈鞘和陆焱。


    沈鞘一身简单的白色运动服,但他外形太惹眼,和这张路边摊小桌子实在难联系在一起,陆焱也是,难以忽略的优越身高,还有那一身就算不懂牌子,但看着就价值不菲的长风衣,吃着一大碗红汤的抄手,他俩不显眼都不行。


    路过的,旁边吃早餐的,基本都会看他们两眼。


    陆焱倒是很自得,一边大口吃着抄手,一边说:“没想到啊,沈医生这种大忙人,见天飞来飞去飞刀的,还有时间发现这种地道小店,我来蓉城十多年都不知道。”


    抄手热烫,沈鞘吹了几次才会小口咬着吃,陆焱注意到了,“猫舌头啊?”


    沈鞘点了下头,两三口才吃完了一只抄手。


    陆焱碗里的抄手很快见了底,他也是真饿了,几口汤也喝干净了,沈鞘还有小半碗抄手,他不是很确定问:“再给你要一碗?”


    “不用了。”陆焱放下筷子,“回去得补觉,吃个五六分饱就行。”


    沈鞘没说话,不知道是沉默他的补觉,还是特大碗只是五六分饱。


    天气虽然比往日好些,还是有点冷,在路边抄手凉得也就更快了,沈鞘的抄手也快凉了,他动作快了些。


    陆焱也没再说干扰他,等沈鞘吃完了,他才起身去付钱,挑眉笑道:“沈医生初来乍到,哪好意思让你破费,下顿你再请吧,我蹭餐大的。”


    沈鞘随他,没反驳。


    等陆焱付完回来,他们走到路边。


    “我车停……”


    “那本书……”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了,安静一秒,沈鞘先说了:“你不是要借《百年孤独》,我弄丢了,换一本你看吗?我住处离这儿不远,可以拿给你。”


    陆焱那时就是口嗨,书……他最烦的玩意儿,不过能去沈鞘住处,他抓着脸颊说:“成啊,我最爱看书了。”


    又问:“什么书?”


    “我最喜欢的小说。”沈鞘弯唇,“《罪与罚》。”


    抄手店离小区确实不算太远,步行七八分钟。


    陆焱跟着沈鞘爬上六楼,有听见沈鞘微微加重的呼吸声,他微诧异,“才六楼就喘,身体不太行啊。”


    沈鞘伸出手指按锁,很自然地说:“嗯,小时候身体不太好。”


    门开了,陆焱望着沈鞘后背,秋款运动服已经不算薄了,还是没遮住沈鞘后肩胛骨的形状。


    清瘦得有些离谱了。


    陆焱跟进屋,嘴上说着,“药补不如食补,我看你就是吃太少……”


    他鼻尖擦过了沈鞘额头,沈鞘忽然停住回身,陆焱差点没刹住脚,他左手下意识撑住墙壁,呼吸重了一秒,喉结也吞咽了一下,“怎么了?”


    沈鞘略显抱歉,“只有一双拖鞋,我去找两只塑料袋给你套鞋行吗?”


    陆焱瞥了眼前面的客厅,木地板擦得干净反光,他没意见,“行啊。”


    沈鞘换上鞋进屋找塑料袋了。陆焱靠着门,若有所思望着沈鞘的背影。


    只有一双拖鞋,说明沈鞘独居,不准备鞋套,说明沈鞘没客到访。


    沈鞘拿着塑料袋回来了,陆焱光明正大看着他,接过塑料袋,三下五除二利落套好进屋了。


    “随便坐。”沈鞘说,“我去拿书。”


    陆焱点头,这才有时间打量房间。


    很老式的装修,木吊顶,木地板,家具应该是沈鞘新换的,很简单的双人黑皮沙发,没有茶几,只有一个可推拉的小边几,摆着一盒便签纸,一枝钢笔。


    是餐客通厅,沙发后面就是一张小圆桌,吊灯还亮着,桌面摆着一只水晶盘和一个纸巾盒,水晶盘里……


    陆焱走过去,透明糖纸亮晶晶的,看着像是软糖,他回头喊了一声,“吃你一颗糖。”


    房间不算大,声音听得很清晰,沈鞘的声音从对面最里间的房间传来,“你随意。”


    陆焱拿了一颗糖剥开丢嘴里,嚼了一口,芒果味的,他又嚼着糖逛进了厨房。


    老式的厨房面积比较大,沈鞘的厨房和他厨房一样,没有丝毫烟火气,干净得像样板间,也不见锅碗瓢盆,只有一只水杯。


    陆焱嘴角翘了翘,走到冰箱拉开冰箱上门。


    清一色的巧克力和罐装咖啡,还有几瓶蒸馏水。


    陆焱摇头,难怪瘦啊,整天吃这些没营养的垃圾食品,他拿了一罐咖啡,身后忽然响起沈鞘的声音,“咖啡影响睡眠,也影响你现在吃的药效果,你最好喝蒸馏水。”


    陆焱手一落,咖啡落回去,他拿了一瓶蒸馏水,关上冰箱门回头,沈鞘拿着书站在门外,吊灯柔和的奶黄色光影落在他身上,加上脚上那双毛绒绒的白毛拖鞋,陆焱觉得沈鞘现在的样子还挺温柔。


    他举了一下蒸馏水,“换了。”


    他走出厨房,沈鞘把书递给他,“我看完了,你可以慢慢看,不着急还。”


    陆焱瞥掂了一下,“这书得有一斤多吧。”


    沈鞘,“……没称过。”


    陆焱把书踹进风衣内侧大口袋,笑着说:“那不打扰了,我回去补觉了,困死。”


    沈鞘没留他,“慢走。”


    陆焱走到门边又回头说了一句,“沈医生,你还是少吃点垃圾食品,不健康。”


    沈鞘沉默一秒,“你身上有方便面味道。”


    “啊有吗?”陆焱拎起前襟闻了一下,没有啊,不过他昨晚确实吃了盒老鸭汤泡面,没办法,蹲守没时间去吃饭。


    他突然鬼使神差问了声,“没闻着烟味吧?”


    沈鞘回,“没有。”


    陆焱放心走了,路上他又闻了几次,还是没闻到泡面味,什么牌子啊,这么留味,下次换一个。


    不过到家陆焱还是马上进浴室冲了个热水澡,冲得只有洗发水和沐浴露味了,他才回房补觉了。


    同一时间,潘星柚一脚踢到弯着腰的男人腹部,男人疼哼一声,捂着腹部跪到了地上,他忍着疼抬脸。


    “潘少,再给我一次……”


    又一鞋底直接踩到男人脸上,男人闭嘴了,瞪大眼睛仰视着潘星柚。


    “废物。”潘星柚冷冷收回脚,仰着头让男护工给他涂着剃须泡沫,再没看男人一眼,“滚吧,以后少他妈来烦我。”


    男人嘴上还是消毒水的味道,那是医院地板的味道,他悄悄攥紧手,又小声说:“潘哥,你上次说借我钱——”


    “呵。”潘星柚乐了,他让男护退开,弯腰拿手拍了拍男人的脸,“赵继杰,你他妈当老子是你提款机呢?找个人半个月了都找不着,你说我留着你干嘛,养肥了过年杀了吃啊?你这老皮老脸的,吃了都嫌硌牙。要不是看在是初中同学的份上,你他妈连给我舔鞋底都没资格。”


    潘星柚拉下脸,“滚!以后也别来了。”


    赵继杰浑身一抖,咬牙出去了。


    赵继杰走到电梯,又回头看了一眼Vip病房紧闭的门,刚要朝着那个方向吐一口唾沫,手机响了。


    赵继杰一看来电,心顿时坠到底。


    又他妈是来要债的!


    本来指望着办好潘星柚交代的事能拿一笔钱,现在全泡汤了。


    赵继杰抬手摸着嘴唇,还有那股难闻的消毒水味,他突然心一横,左右是死,不是被高利贷搞死,就是穷死,还不如搏一吧!


    他恨恨瞪着潘星柚的病房。


    废物是吧,踩要他脸是吧!那他就做一件不废物的事!


    赵继杰快步进了电梯,打了电话,“潘家老爷子是住康佳医院吧?”


    ……


    次日早上,沈鞘接到了小齐的电话。


    “沈医生你什么时候到?今天要做全身检查,老爷子刚醒就在等你。”


    “到医院门口了。”


    沈鞘开门下车,刚走两步,一个男人捂得严实,急步匆匆从前方快步跑向电梯厅。


    沈鞘长睫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人。


    潘星柚的狗腿子赵继杰。


    也是温南谦初中同班同学。


    第26章


    赵继杰没在温南谦的日记里出现过。


    但一个潘星柚狗腿,又在温南谦被欺负的三年中同在一个班级,赵继杰没欺负温南谦的概率无限趋近于零。


    校园霸凌者不会只欺负一个人。


    他们念高中的第一年,潘星柚和一个男生抢女朋友,赵继杰最积极,出头打断了那个男孩的一条腿。


    沈鞘跟上了赵继杰。


    电梯厅人不多,有两部电梯,一部上升中,一部缓慢下降。


    赵继杰站在下降中那部电梯前,频频掏手机看时间,身上有非常浓的酒气,除了一个抱着小孩的老人,另几个路人都不约而同的挪到了另一部电梯。


    沈鞘不动神色,等电梯到了,电梯内的人还没出来,赵继杰抢着进去了,直接撞上了出来的清洁车,赵继杰破口大骂,“眼瞎啊,撞脏我衣服你赔得起吗?”


    清洁工只能道歉,“对不起,我没注意。”


    电梯内的其他人都避开赵继杰出去了,清洁工的车卡在中间,赵继杰也没让,突然想起来问了句,“VIP病房在几楼。”


    清洁工赶紧回:“16-19楼都是VIP病房。”


    赵继杰这才走进电梯,清洁工赶快推着清洁车出去了,赵继杰按了19楼却没能按亮,他“咦”了一声,又用力按了一下,“坏了?”潘家有钱有势,潘其昌住的肯定是最顶层VIP。


    沈鞘和抱小孩的老人进了电梯,老人不想离赵继杰太近,小声和沈鞘说:“麻烦帮按6楼,谢谢。”


    沈鞘点头,上前按了6楼和15楼,随后微笑和赵继杰说:“16楼以上得刷卡。”


    “艹!”赵继杰骂了一声,随便按了一个12楼,余光看到沈鞘,他下意识说了声“谢谢啊”。


    沈鞘回:“不客气。”


    电梯门关上了,赵继杰心头咯噔了一下,他什么时候那么有礼貌了……又因为待会儿要干的事很紧张,便没再在意沈鞘,微低着头盘算着待会儿怎么混上19楼。


    电梯一路停,到12楼只剩沈鞘和赵继杰,电梯门打开,赵继杰没动,沈鞘又提醒他,“12楼到了。”


    赵继杰回神,看到是沈鞘,他又说了声 “哎!”,出去了。


    走了几步,赵继杰猛然停脚,刚那人……


    总感觉——


    高高在上!


    “艹!跟他妈潘星柚一样拽,看着就不爽。”赵继杰骂着,混沌的脑海又开始想混到19层的办法。


    与此同时,沈鞘走出电梯,15楼,潘其昌的病房。


    潘其昌住的是特殊病房,这一层有许多他的老战友,平时能窜窜门,他不乐意去住VIP病房。


    沈鞘去办公室换上白大褂,拉开抽屉取出眼镜盒,戴上眼镜又去消毒了双手,拿上病例去潘其昌病房。


    刚到门口,就听到潘其昌笑眯眯的说话声,“臭小子,算你有良心,下周我就看你给我鼓捣出什么不得了的归家宴。有一点啊,别叫你那些狐朋狗友,我看着烦,我要请一个贵客。有多贵?当然比你贵了,救我命的,你说贵不贵?得得得,少拍马屁,你上次缺席我记着——”


    沈鞘叩了两下门,“潘老。”


    门内传来脚步声,很快门开了,小齐笑着说:“沈医生来了。”


    潘其昌也挂了电话,笑着招呼沈鞘,“小沈来来来,先聊会儿明史再做检查,你几天没来,我都找不到人聊。”


    沈鞘走到病床,笑着说:“聊可以,先做检查。”


    潘其昌还是乐呵呵的,“行行行,听你的。”


    潘其昌特别配合,检查没用多长时间,小齐在旁边恰时地笑,“还是得我们沈医生来啊,上次换别的医生,折腾了一天都没检查完。”


    潘其昌笑着说:“其他医生我实在不放心啊。”又热络地和沈鞘说,“下周我出院,也不要你送了,你直接到家里吃晚饭,放心,知道你不喜欢太热闹,这顿饭就我们一家人,我儿子儿媳,还有一个孙子,简单的家常便饭。”


    他言语中直接将沈鞘定位成了亲人,小齐也很会做事,推波助澜地说:“沈医生,这事老爷子念叨了小半月了,您要不答应他,老爷子指不定能念叨到明年。”


    沈鞘也笑,“那却之不恭了。”


    潘其昌心情大好,回病房的路上也拉着沈鞘不撒手,一直在聊,不多会儿,潘家来人送病号饭了。


    潘其昌的一日三餐,水果点心,都是潘家厨房按时送来。


    “小沈啊,别嫌弃,今天先陪我吃顿简餐。”潘其昌邀请沈鞘。


    这年轻人,他是越看越打心眼里喜欢,救了他命自不必说,主要还有水平,他很少遇到聊明史聊万历那么透彻的人,待人接物也让人舒服。


    想攀上潘家的人数不胜数,别说沈鞘没想攀,就算想攀,他是十分乐意让他攀。


    沈鞘回:“您的饮食太清淡,不符合我口味。”


    “哈哈。”潘其昌点头,“行行,我不强求你陪我这老头子吃清汤寡水,就是你吃完饭还得来陪我聊会儿明史,我天天待屋里太闷了。”


    沈鞘答应了。


    出了病房,他又查了几层楼的病房,没发现赵继杰。


    他就去了医院食堂。


    康佳医院的食堂和大型餐厅差不多,吃饭的工作人员,病患家属都很多,正是饭点,如果他是赵继杰,食堂是最好找机会的地方。


    赵继杰明显来者不善。


    沈鞘要了一份一荤一素和一碗汤的套餐,还拿了一盒草莓味的酸奶,端着盘子刚要找位置,许多地方都有人喊他。


    “沈医生,这儿还有位置!”


    “沈医生,我吃完了,您坐我这儿。”


    “沈医生……”


    沈鞘随便选了最近的一个座,是几个实习医生和几个护士。


    沈鞘坐下,刚热热闹闹聊八卦的氛围收敛了,大家都变得很文静。


    沈鞘抽了纸巾擦了一遍勺子,微笑说:“要不我换个地方,你们继续?”


    他略带玩笑的话语让众人都放松了,虽然不如刚才随便乱聊,也是敢开口说话了,谁都想多和沈鞘聊几句。


    “沈医生,您就吃这么点啊?”


    “早上吃得有点多,现在不是太饿。”


    又有人问:“沈医生,两个月后您就回纽约吗?”


    “暂时没决定。”沈鞘拆开吸管,插进酸奶喝了几口,笑容很浅,但实在太好看。


    有个实习医生忍不住问了,“沈医生,您交女朋友了吗?”


    沈鞘刚要回,口袋明显振了一声,他放下酸奶摸出手机,是一条微信。


    陆焱:【亚历山大·格里戈里耶维奇·扎苗托夫是谁?】


    沈鞘回复,“警察分局文书。”


    回完他回实习医生,“没有。”


    话音刚落,手机又振了,他低头,陆焱又发来一条。


    【他和罗曼奇有关系??】


    沈鞘想了两秒罗曼奇是谁,眼皮跳了一次,“罗季昂·罗曼诺维奇·拉斯科尔尼科夫?”


    陆焱打字倒是快,【对对是他,这外国人名字也太长了,路上碰到名字还没喊完,人都走出二里地了吧!】


    沈鞘嘴角勾了一下,回复,“你自己看。”


    他收回手机,不打算再回了,拿勺子准备吃饭,忽然感受到强烈到无法忽视的视线,是刚才问问题的实习医生,沈鞘舀着米饭,说:“问吧。”


    实习医生咳一声,“那男朋友呢?”


    沈鞘反应了一秒,蓉城确实民风彪悍开放,同性恋都能摆上饭桌谈,他微笑,“没有。”


    明显有小小的欢呼声,见沈鞘这个问题都回了,其他人也有了勇气,争先恐后问沈鞘问题。


    沈鞘耐心,一一答了。


    桌上气氛再次轻松,实习生和护士又聊开了,继续聊刚才的话题。


    “工作服怎么会不见,是落哪儿了吧。”


    “不知道啊,我就两套工作服,没换的那套都是洗干净好好挂在柜里的,就巴掌大的柜子,我刚翻遍柜子都没找到。”


    “真邪门了,总不能是有人偷男护士的工作服吧?就几块布啊,还有其他东西不见没?”


    “电梯卡也不见了。不过我丢几次电梯卡了,不知道是不是这次丢的。”


    这不是一件多重要的事,他们聊着聊着又聊去了其他话题。


    沈鞘这时也吃完了,他端起空餐盘,“你们慢吃,我先走了。”


    沈鞘几乎能确定是赵继杰是想绑架潘其昌。


    要命,或是要钱。


    两种可能相比,要命的概率不大,潘其昌根本不认识赵继杰这种小人物,只能是因为潘星柚,赵继杰才找上潘其昌。


    假如赵继杰真敢拼命,第一个就找潘星柚了,既然不敢搏命,还得喝酒壮胆才敢来绑潘其昌,就只剩要钱。


    一个没多少智商,穷途末路的混混——


    沈鞘把餐盘工整放至回收处,将捏平整的酸奶盒和用过的纸巾也丢进了垃圾桶,转身离开了餐厅。


    沈鞘如约又去了潘其昌的病房。


    潘其昌正呵斥要小齐开窗户,“天天关着风不流通,这房里全是病毒!”


    病房有新风系统,潘其昌就是想开窗,小齐正焦头烂额呢,沈鞘来了,小齐抓住了救命稻草,忙说:“沈医生说能开窗,我就开。”


    潘其昌叹气,“算了——”


    沈鞘说:“您要想呼吸新鲜空气,我可以陪您到花园走走。”


    潘其昌马上下床,“走,现在就走!”


    偶尔小齐也会推潘其昌到楼下花园逛逛,给潘其昌套上又薄又暖的长外套,他就要去拿轮椅,潘其昌制止了他。


    “你就别跟着了,轮椅也别拿了,我和小沈随便走走就回来。”


    第27章


    医院花园在建筑物中间,无论哪一栋楼的视野,都能俯瞰到花园。


    沈鞘长睫微动,等潘其昌感叹完万历和张居正的帝师情,他简单附和了几句。


    深秋的花园只木芙蓉和四季桂还开着,三三两两的病人在散步聊天,大多走的木芙蓉花道。


    潘其昌就走了四季桂的花道,四季桂的香气并不浓郁,香味恰到好处,这一点潘其昌很是满意,人也是,他就喜欢气质高雅的人,沿着花道缓慢走着,他没有再聊万历,笑眯眯问沈鞘,“小沈啊,有考虑留在国内发展吗?”


    沈鞘微笑,“暂时没想法。”余光观察着四周,也暂时没发现可疑的人。


    潘其昌一听有戏,马上停步说:“要我说啊,你干脆来蓉城也开一家私人医院,你只用人来,别的全不用管,让潘星柚给你安排得妥妥当当。”


    这是潘其昌忽然的想法,但这么一说出嘴,他倒是上了心。


    潘星柚那些狐朋狗友,他是见一个烦一个,要潘星柚交的是沈鞘这样的朋友,他就放心多了。


    潘其昌有了主意,恨不得马上敲定这事,“小沈啊,你先不要拒绝,好好想想,蓉城现在是重点发展中心,多少企业多少人钻破脑袋想进来分一杯羹,都没那个人脉。咱们现在是什么都有,只你点头就行,机会难得啊。”


    他意味深长拍了拍沈鞘的肩 。


    在他们后方,一道淡蓝色身影若隐若现,十几米的距离,沈鞘答应了潘其昌,“好,我回去想好再答复您。时间差不多了,我送您回病房。”


    潘其昌乐呵呵点头,“回吧,老咯,走一会儿腿就撑不住咯。”


    沈鞘自然扶着潘其昌左臂,“我扶您。”


    潘其昌更满意了,一路高兴回了病房。


    而那道浅蓝色人影一直不远不近跟着他们,等到15楼,沈鞘和潘其昌进了1501病房,赵继杰隔着口罩摸了摸嘴唇。


    难怪16-19的VIP病房找遍都找不到,原来这潘老头住15楼!


    不过那医生……


    是早上电梯的医生?


    他是潘其昌的主治医生啊。


    赵继杰想了会儿,现在白天人来人往,病房还有医生,他就暂时没动作,推着护理车先走了。


    此时病房里,潘其昌上床没多会儿就睡着啦,沈鞘低声交待了小齐一些注意事项就走了,小齐送他到病房外,这才问了一嘴,“今天沈医生值班吧?”


    沈鞘笑,“是。”


    小齐也笑,“那可太好了,老爷子这会儿睡了,晚上估计又不肯睡了,您在就好办了。”


    沈鞘回:“有事随时找我。”


    事是晚上十一点出的,沈鞘听到动静跑到15楼时,赵继杰穿着男护士装,口罩歪到下巴了,拿着把瑞士军刀抵在一个护士的脖子上,冲着赶来的保安红着眼吼,“全部退后!”


    护士是年轻小姑娘,哪经历过这种情况,哭得都说不出话了。


    1501病房门大开着,小齐,七八个保安拿着电棍围着脸色惨白的潘其昌。


    医院的副主任也来了,站在沈鞘前方,保安的后方苦口婆心劝着赵继杰,“年轻人你不要冲动,放下刀,有事我们都可以商量。”


    “商量个屁!”赵继杰又慌又急。


    他算好时间去绑潘其昌,没想到碰到医生和护士来查房,慌乱中就抓了瘦小的护士。


    现在赵继杰怕死了。


    潘家知道他敢绑潘其昌,绝不会放过他,潘星柚那些折磨人的手段,他从初中亲眼看到现在……


    他一抖,刀尖擦过护士的脖子,瞬间冒出了一个血滴,护士吓得当即挣扎,“救救——”


    “别动!”赵继杰吼她,“再动老子一刀捅死你!”


    护士脸全白了,无声哭着再不敢动。


    赵继杰一时也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脑海里冒出一个狠极的念头,被抓落潘星柚手里,倒不如现在死了算了,杀死这个小护士再自杀,黄泉路也有人陪他!不亏!


    赵继杰眼神转变了,就在这时,一声极淡的声音阻止了他的思绪,“她只是一个护士,你挟持她没用。”


    赵继杰抬眼,看到一道白衣从保安后方走出来了。


    副主任也看到了沈鞘,他心脏都快吓停了,伸手拉住沈鞘,小声提醒,“沈医生别过去!”


    沈鞘侧脸对着他笑了笑,低声说:“没事。”拿开了副主任都手。


    沈鞘绕过保安走到最前方,脱掉了白大褂,只一身白衬衫和黑色西装裤,说:“我是医院的主治医生,从谈判价值来说,更适合做你的人质,你如果放了她,我愿意做你的人质。”


    “沈医生!”副主任都快昏厥了,沈鞘要出事,他们全医院都赔不起。


    赵继杰认出了沈鞘,潘其昌的主治医生!能做潘其昌主治医生的绝对是专家级别,再加上副主任那副恐惧的样子,赵继杰又燃起了希望,要是换这个医生,他还真有机会拿到一笔钱跑路。


    他说:“我知道你们报警了,现在当着我面,马上打电话撤掉说是报假警,我就考虑!”


    沈鞘说:“可以。”


    他回头朝副主任点点头,“麻烦了。”


    副主任满脸生无可恋,但事已至此,他只好拿出手机。


    赵继杰说:“开免提!”


    副主任开了免提,很快撤掉了出警,沈鞘没动,等着赵继杰下一步发话。


    赵继杰打量着沈鞘,个高,但非常清瘦,巴掌大的白净脸,看着是手无缚鸡之力,白衬衫和西裤都整洁平整,没有能藏武器的地方,赵继杰盯着沈鞘,“你,掏出口袋看看。”


    沈鞘把裤口袋都翻出来,挽起衬衫袖口,举起双手说:“可以了吗?”


    赵继杰沉默两三秒,终于说:“其他人不许动,你慢慢过来。”


    护士望着沈鞘,整片视野都朦胧不堪,很快她听到了很轻的声音,“没事了,不要回头走回去。”


    脖上的刀尖稍微撤开了,赵继杰先伸手卡住了沈鞘的脖子,这才移刀抵到沈鞘脖子。


    护士没有回头,快步跑向保安,保安赶快扶她拉到了身后,护士才敢腿软,红着眼回头看沈鞘,焦急喊——


    “沈医生……”


    沈鞘和赵继杰身高相仿,但成年男人和一个年轻小姑娘相比,赵继杰显然谨慎多了,卡住沈鞘的力道非常大,沈鞘脖子上很快出现了一道淡淡的粉红色,沈鞘却没有反应,一如既往的平静说:“你不觉得不安全吗?”


    赵继杰警惕握稳刀,“什么意思?”


    沈鞘说:“这一层住了很多病患,也有病患家属,要是他们报警了呢?”


    赵继杰心瓣一颤,又听沈鞘说:“也许狙击手早就在附近,找到角度就一枪爆掉你的头。”


    清冷的声线不紧不慢,在这煎熬的时候说着让赵继杰越来越恐惧的话,他害怕了,慌张地四处张望。


    门,窗,天花板……


    每一处地方都似乎有危险。


    赵继杰咬着牙,刀锋更加逼近沈鞘的皮肤,微凹下去了一些,透出了更红的痕迹,“少吓唬我!我死也先拉你垫背!你难道不怕死?”


    沈鞘淡声,“正是我不想死,所以提醒你开放的地方不安全。”


    赵继杰琢磨着也是这么个道理,他问:“你熟悉这里,你说说哪里安全?”


    “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沈鞘说,“只是如果是我,会选一间封闭的房间再和他们谈条件。”


    赵继杰威胁,“你带路找一间安全的房间,不然——”他手下猛然一用力,沈鞘的脖子沁出了淡淡的血丝,如愿看到沈鞘终于皱了下鼻尖,他满意了,“我能等,我的刀等不了。”


    “护士站。”沈鞘低声,“常年拉着窗帘,对外还有一间全透明的小房间,有缓冲又能观察外面情况。”


    赵继杰笑了,“要不说您够格治潘家老爷子,脑子就是好使。”他刀稍微挪开了,推着沈鞘的肩,“你先走。”又冲前面的保安喊,“全部退后。”


    保安们退后了,沈鞘一步一步走得平静,到护士站了,赵继杰观察了一下,确定没人了,立即拽着沈鞘进去了,飞快锁上了外间的门,扯着沈鞘进了内室。


    室内果然如沈鞘所言,窗帘全拉着,大通间,全是一些护士常用的护理用品,没有死角。


    赵继杰总算松了口气,但还是紧握着刀抵着沈鞘,向外面的副主任喊话,“叫潘其昌过来!我只和他谈!”


    副主任犹豫两下,去了。


    赵继杰这才认真看沈鞘,离得近了,这个医生的五官看着更精致漂亮了,他跟着潘星柚多年,潘星柚周围全是漂亮的男男女女,他都看麻木了。


    再漂亮还不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


    但沈鞘漂亮得太独特了。


    不仅是皮相骨相,他甚至连气质都是漂亮的,那种让人卑微仰视,不敢亵渎的漂亮。


    这样漂亮的人,还180+……


    赵继杰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下一秒被沈鞘的声音打断了,“我脖子有疼痛感,需要治疗。”


    赵继杰望了一眼沈鞘的脖子,确实血迹斑斑了,他冷笑,“你觉得现在有条件给你治疗?”


    沈鞘淡声,“失血量达百分之三十以上我就有可能休克,带着一个无法动弹的成年人,无论你是谈条件还是跑,都没胜算。”


    赵继杰听懵了,他是不懂失血量多少人会死,但人不能一直流血他还是知道。


    不敢真让他现在唯一的筹码真出事,赵继杰想骂几声,话到嘴边又不敢骂出口。


    只好不耐烦问:“我又不会包扎,你说怎么办?”


    沈鞘不动神色锁定了他需要的物品位置,一瓶乙\醚,一台备有药物的冰箱。


    他说:“我可以自己处理。”他语气依旧冷静,“房里有药,不过需要你的刀换个地方,我才能处理。”


    赵继杰思考了一下,现在这间房除了一扇门没有可以跑的地方,这医生没有武器,又有伤……


    他把刀移到了沈鞘腰侧,紧紧抓着沈鞘的单肩,“谅你也不能搞鬼,给你两分钟。”


    沈鞘走向冰箱,途中他拿了那瓶乙\醚,解释说:“消毒用。”


    到了冰箱,他刚打开冰箱门,忽然眼睫微动,余光精准看向左侧窗户。


    下一秒,房间灯突然黑暗。


    赵继杰还没反应过来,他手腕一下巨痛,抓着的肩膀就松开了,同时一声玻璃碎裂声,窗帘翻动,窗外光影晃动着照进屋,一道迅猛的身影如猛兽瞬间落地扑倒赵继杰,迅速反剪双手将赵继杰扣到身下。


    “啧。”


    熟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亚历山大和罗曼奇他俩到底有没关系啊?沈医生。”


    作者有话要说:


    宝们,明天开始都是晚上十点左右更新[求你了]


    第28章


    沈鞘借陆焱《罪与罚》时,没指望陆焱会真看。


    陆焱却看了。


    沈鞘脖间有特别清晰的疼痛感,也能感到血液在不断流出,他放下了乙/醚,回答了陆焱,“罪与罚的关系。”


    一个罪犯,一个警察。


    陆焱眼皮跳了两下,他抬眼望向声音的来源。


    破开的窗户照进少许光亮,距离他一米左右的地方,沈鞘隐没在晦暗的阴影里,看不清晰,只一道颀长模糊的影子。


    膝下压着的人还在垂死挣扎,突然大声吼叫,“医生你骗我!我不会放过你——”


    “吵死了。”陆焱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盒,粗糙地塞进赵继杰的嘴里,赵继杰马上“唔唔”哼着。


    同时陆焱另一只手撩开风衣衣角,摸到后腰取下手铐,利落铐住了赵继杰双手,这才抬头去找沈鞘,“沈——”


    沈鞘早不见了。


    陆焱一愣,头顶灯亮了,他下意识眯了下眼,回头看到一堆人冲了进来,为首的是老熟人,聂初远。


    聂初远看到陆焱就马上收枪,笑眯眯说:“哟,陆队休假还不忘帮我忙,谢了!”


    赵继杰还是在口词不清、气愤地来回嚎医生骗我”,陆焱锤了他头一下,这起身理了理风衣,目光瞥了眼四周,没找着沈鞘,他挑眉回,“倒霉呗,瞧个病都能碰上狂徒。”


    聂初远喊了下属处理赵继杰,快步拉过陆焱到一旁咬耳朵,“靠,你五大三粗还能生病?”


    陆焱冷哼,“忘了我停职原因了,创伤后遗症。”


    聂初远认真了,“医生怎么说?”


    陆焱叹了声,伸手捞住聂初远肩膀,“得大补,下次来医院看我,记得带点海参人参。”


    “草!就知道不能信你。”聂初远知道被涮了,他笑骂一声,低头看一眼满地碎玻璃,感叹,“脚废了没?都停职了,拼什么命。”


    陆焱回,“能走。”他就要走,忽然瞳孔一缩,下一秒,他若无其事和聂初远说,“你给我做笔录?”


    “成,你等我几分钟。”聂初远就过去了。


    陆焱马上走到刚沈鞘站过的地方,目光沉沉望着那瓶乙/醚,以及旁边存药的冰箱。


    乙/醚放进冰箱……


    很快他脸拉了下来,沈鞘不要命了!


    他转身就走,到门口,刚好看到聂初远和几个人在说话,看到他,聂初远马上快速交待了几句,就跑来找陆焱了。


    陆焱暂时走不了,摸出手机先打了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差点忘了,刚沈鞘被挟持,手机没带身上。


    半小时前,他到医院门口就听到15楼出事了,冲上楼就看到沈鞘在脱白大褂,说——


    “我是医院的主治医生,从谈判价值来说,更适合做你的人质……”


    冷静得习以为常。


    猛得不要命。


    聂初远到了看见陆焱的脸色,吓冷一跳,“谁惹你了,脸那么臭!”


    陆焱心烦,下意识掏烟盒,摸半天才想到塞赵继杰嘴里了,他伸手,“来根糖。”


    聂初远,“??”


    陆焱舌尖隐隐浮现那块芒果软糖的味道,他其实不吃甜食,他摸着嘴角,“没事。做笔录吧,忙着回家。喔。”他挑眉,“手铐还来。”


    聂初远笑骂,“你这视力不去禁毒局浪费了。”从口袋摸出手铐,咳嗽一声,“这个没上交?”


    “仿真玩具。”陆焱笑。


    聂初远忍住没说“我信你的鬼话”,丢手铐到陆焱手里,“你悠着点。”


    接下来开始做笔录,陆焱也没多少笔录,加上他熟悉流程,语速特快,压根儿不需要聂初远发问,很快笔录结束了,聂初远突然啧了一声,“那绑匪这次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你知道1501住的谁吗?”


    陆焱毫无兴趣,“谁。”


    “潘家那位。”聂初远神秘地指了下天花板,“虽说早退了吧,但上面那些全是他门生,我看啊……哎!你去哪儿?”


    陆焱早跑远了。


    聂初远嘟囔,“今天怎么跟投胎似地急……”


    刚还说忙着回家,一个人住的狗窝叫什么家,难不成……


    聂初远悟了,迅速掏手机在私人群发八卦。


    “我靠!陆狗脱单了!”


    ……


    抓到了赵继杰,医院每一层楼都是人,有看热闹的,有紧急转院的。


    医院门口停满了警车,和陆续到来的豪车。


    陆焱从19楼找到医院门口,都没找到沈鞘。


    陆焱又拿出手机,刚要打电话,一群人迎面走来,为首的男人右手绑着护具,挂在脖子上,满脸铁青匆匆从他面前走过。


    是在山路撞车那个男人。


    似乎是姓潘?


    那天晚上撞车……沈鞘就在现场。


    陆焱停住了,转身望着潘星柚一行进了电梯,电梯楼层最后停在了15楼。


    刚聂初远说,1501病房的病患,姓潘。


    陆焱若有所思,但很快被手机振动打断了。


    屏幕闪着——邻居。


    陆焱马上接了,“你在哪里!”


    对面背景音很嘈杂,隐隐能听到鸣笛声,陆焱略一琢磨,马上大步走出医院大厅。


    “刚做完笔录。”沈鞘的声音在电话里更有一种金属冷感,“看到有你的未接,有事吗?”


    陆焱此时已经出了医院,医院门前一大块平地,鸣笛的警车,来往的小轿车塞满了,全是晃动的人影。


    陆焱紧握着手机贴着耳,快步穿梭在车流里寻找沈鞘,“有事,大事!”


    很快他停住了,望着七八米远的地方,那儿停着一辆救护车,后车门敞开着,车内橘黄的光影笼罩着站在车尾巴的沈鞘。


    沈鞘肩上披着一条黑色薄毯,脖颈缠着白纱布,面朝救护车,在和车内的不知道谁指了下手机,示意他在打电话。


    从陆焱的视角,只能看到沈鞘的侧脸,暖光也染不暖的苍白,肯定是失了许多血。


    久久等不到陆焱的下一句,沈鞘在听筒里问了,和平时,任何时间,比如刚沈鞘面对绑匪时如出一辙的冷静的声音,“什么事?”


    似乎在这颗地球,没有任何事,任何人能引起他的丝毫涟漪,包括他自己的生命。


    陆焱喉结滚动了一下,才低声问:“沈鞘,你就不怕死吗?”


    那瓶乙/醚要爆炸,炸的不会只是绑匪。


    前方,沈鞘似乎有些意外,隔那么远,依旧清晰的长睫毛眨了两下,随后沈鞘突然转过身。


    那双漆黑不见底,在鸣笛交错光影里依旧璀璨生辉的眼睛,直直对上了陆焱的注视。


    “怕。”沈鞘握着手机回答了陆焱,“所以我不会死。那瓶乙/醚爆炸的范围我估算过,护士站有三个百分之九十概率的安全点。”


    他停顿了一秒,望着陆焱笑了,“不过谢谢陆警官,让我不用赌那三个百分之九十,我欠你一次。”


    说完沈鞘挂了电话,在鸣笛声中走向陆焱。


    咚,咚,咚。


    陆焱还拿着手机,耳畔却不是手机的“嘟嘟”声,是沈鞘的脚步声。


    但很快陆焱意识到了。


    不是。


    嘈杂的环境,他根本不可能听到沈鞘的脚步声,沈鞘走得那么慢,他的脚步声也不会那么急,那么频繁。


    这是——


    他的心脏在跳动。


    沈鞘走到陆焱面前,陆焱才收了手机,他目光落在沈鞘脖子那一圈纱布,舔了舔嘴唇问:“伤严重吗?”


    “不严重。”沈鞘说,“破了点皮,就是脖颈皮肤太脆弱,要缠几天纱布避免感染。”


    陆焱点头,一时说不出话,两人对视着,还是沈鞘先问:“我做完笔录了,你呢?”


    “做完了。”


    沈鞘觉得陆焱的状态有点奇怪,但他不想打听,陆焱一开口就和永动机一样停不下来,现在安静的样子挺好,他说:“你现在走么?要是回中心蓉华城,捎我一程。”


    陆焱点头,“走。”


    上了车,陆焱才从浑噩的状态中清醒,他望向后视镜。


    沈鞘坐的后座,安全带稍微调松,避开脖子卡在衬衫第二颗扣子的地方。


    应该是太疲惫,他系好安全带就靠背椅闭眼休息了。


    陆焱正要收回视线,沈鞘掀开了眼皮,说:“副驾要方便,我可以换位置。”


    陆焱没听懂,回:“有什么好换,后座宽敞睡得还舒服点,你就在那儿呗。”


    沈鞘“喔”了声,又闭眼了。


    开了一会儿车,陆焱才后知后觉沈鞘的意思。


    他们队里去年有个被捡走的老处男,喜滋滋提了车,谁都不让坐副驾,“那我媳妇专属位,你们都后排去!”


    陆焱松了一颗衬衫纽扣,“你睡了?”


    沈鞘闭着眼,头朝车窗方向微微歪着,车内没开灯,窗外偶尔闪过的车灯掠过他脸,黑发乌黑,巴掌大的脸雪白,唯独嘴唇还有淡淡的颜色,“没有。”


    陆焱重重咳了一声,“我副驾谁坐都行,我停路边让你换?”


    沈鞘掀开眼皮,奇怪地看向陆焱,“不用。”


    “用。”陆焱马上靠路边停下了,双手解着安全带回头万分坚定,“我扶你!”


    “……”


    沈鞘先下车了,换到副驾座上,他懒得浪费时间想陆焱发癫的原因,坐下没一会儿又睡着了。


    等他再次睁眼,车已经停在了眼熟的停车场,沈鞘眼底很快恢复了清明,解开安全带说:“谢了。”


    陆焱点头,也没说什么,下了车,两人一前一后走到电梯厅。


    陆焱还是没出声,电梯到了,他先进了电梯,沉默按了26楼和31楼,电梯内安安静静的,沈鞘终于觉得不对劲了。


    不说话的陆焱太奇怪了。


    难道是发现了什么?


    沈鞘斟酌着刚张嘴,电梯“叮”一声停在了26楼,电梯门打开,陆焱头也不回走了出去,只丢了两个字。


    “走了。”


    电梯门合上,沈鞘和金色镜面里的人影大眼对着大眼。


    很轻的。


    “咦”了一声。


    第29章


    很快电梯停在了31楼。


    沈鞘出了电梯,直到走到3102门前,他都能感受到在被人凝视。


    【200X年,X月XX日。


    怕被潘星柚他们当着全班同学猜我内裤颜色的游戏,我都是打上课铃了才进教室。


    今天出了意外。


    第一节课的老师迟到了。


    “我猜温南谦今天穿的粉色内裤!他都会翘兰花指了,肯定喜欢骚粉色!”


    我站在教室门口,全班同学都在看我。


    还有我曾经的朋友。


    潘星柚第一次喊我去厕所打我一次后,我的朋友们都没敢和我说话了,但以前他们还不会加入潘星柚他们,今天,我听到了最好朋友的声音。


    “切,周震宇是你自己爱骚粉色吧!我打赌他穿的白色!”


    “对对,温南谦说过他最喜欢的颜色是白色!好像是他妈妈喜欢白色的花……艹!温南谦你找死啊……”


    我冲进去打了那个朋友。


    很快有人拉开我踹我了,“啧啧,温南谦你打同学也太野蛮了吧!快松开!”


    是潘星柚的声音,他还拽了我裤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卧槽,他真穿的白内裤,真是听妈妈话的小孩……”


    都是笑声,全是笑声,连朋友都坐在地上笑得合不拢嘴,“哈哈哈,老子猜对了——啊!狗啊!”


    我扑上去咬了朋友。


    不。


    他们再不是我朋友了,他们是同样可恶的恶魔!


    我又被打了,放学后他们还拖着我关进了厕所。


    我没有再呼救。


    我知道,不会有人来。


    厕所很黑也很冷,我不想哭,可眼泪它自己掉下来了。


    “温南谦?”


    突然有人敲了两下门,“是你在里面吗?”


    门终于打开了,我抬头,就看到谢樾站在光里。】


    沈鞘停住了,他回头,连廊的感应灯也同时熄了,对面的猫眼,在黑暗里微微闪着光。


    两秒,沈鞘撤回身开门,进屋关了门。


    连廊灯应声亮了。


    谢樾望着再次安静门外,他五指按住鼓动的胸口,在和沈鞘视线对视,隔着猫眼对视上那两秒的悸动,有点陌生,也有点危险。


    被发现了?


    谢樾忽然低低笑出声,轻轻喊了一声,“沈先生?”


    一个聪明,又很危险的粉丝。


    维持了同样的姿势一段时间,谢樾才离开了猫眼。


    他不是没睡过粉,只是沈鞘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而且太危险了。


    谢樾垂眼瞥着还在鼓噪的胸口,他在对方身上捕捉到了同类的气息,他那么坏,沈鞘,或许比他更坏。


    这场引起偶像注意的游戏,该结束了。


    谢樾眼神冷了,他走回客厅,拿过手机,在通讯录翻了一会儿,最后停在一个号上。


    一个和沈鞘截然不同的秀气男孩。


    谢樾发了地址,“今晚过来?”


    对面秒回,“这是老公新住址?我马上——半小时到!”


    谢樾冷淡地回了一个微笑表情。


    *


    沈鞘避开脖子简单冲了澡,换上睡衣走到洗手台,他观察着镜中的自己。


    除了脖子多了圈纱布,并没有异常。


    他又仔细回想医院挟持过程中的每一秒,他也没有什么漏洞,那瓶乙/醚不算,任何一个人处于危险中都会自保,但陆焱刚才明显很异常——


    沈鞘长睫一动,想到了护士站的黑暗里,那声玻璃破裂声。


    沈鞘又回忆陆焱刚才的状态,黑色长款风衣,看不到手臂是否受伤,开车时双手没问题。


    脚……棕色丹纳靴。


    沈鞘眉心跳了一下,左脚鞋头有一块颜色是比其他地方深。


    陆焱左脚受伤了。


    沈鞘擦干手,快速换了身便装,到客厅清点了药箱,一大瓶消毒水,几卷纱布,还有止痛药膏,简单收拾好,拎着药箱到玄关换了鞋,刚要开门,门铃响了。


    可是门铃里,现出陆焱举到镜头晃动的左手。


    沈鞘放下了药箱,换回拖鞋开了门。


    他先看了陆焱的左脚,还是那双棕色丹纳靴,视线这才上移。


    陆焱右手提着一个巨大的纸袋,至于左手,拎着一双船一样长的男士拖鞋。


    “……”


    陆焱自来熟地进屋,拖鞋丢地上,打量着屋内,“哟,装这么豪华,早知道我就弃警从医了!”


    又恢复了往日模样。


    沈鞘扫过陆焱左脚,黑袜子,看不出状况。


    沈鞘关上门,平静回:“房东的手笔,我只是租客。”


    陆焱余光扫过玄关柜上的药箱,又很快挪开,提着那只巨大的袋子往里走,“给你拿了点补血的东西,在客厅吃还是餐厅?”


    沈鞘一怔,随即提过药箱跟上去,“餐厅。”


    房子格局一样,陆焱熟门熟路去了餐厅,那只大袋子搁桌上,百宝袋一样不停往外拿东西。


    炒猪肝,炒牛肉,炒羊肉,炒鸭血,炒猪血,红豆黑豆粥,一大盘菠菜炒鸡蛋,一大桶红枣,一大桶葡萄干,一大袋紫葡萄,水晶葡萄。


    餐厅顿时飘满杂七杂八的香味。


    沈鞘有些沉默,“谢谢。”


    “吃吧,专家说这些都是大补血。”陆焱抽出一双方便筷。


    半小时前,陆焱打了个电话,“什么东西能猛补血。”


    对面声音满是加班中的沧桑,“老大,我哪知道。”


    “你不是医生?”


    “……”一秒后,对面冷静了,“谢谢,我是法医!”


    “差不多,凑合用。”陆焱很急,“快快快,列一张能立竿见影补血的大补食品清单!”


    然后就收到了一张十全补血单。


    大晚上弄齐这些东西,还真费了陆焱不少功夫。


    方便筷子拆开了,陆焱刚想递出去,又停住抽了张纸巾来回擦了两遍,终于递给沈鞘,“每样儿都吃点。”


    沈鞘望一眼摆满的桌面,马上又看向陆焱问:“你没知觉?”


    话题太跳跃,陆焱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回:“有啊,要不你咬一口试试我会不会疼?”


    还真开始捞袖子。


    沈鞘放弃了迂回,直接提醒他,“你左脚受伤了。”


    “??”陆焱低头看左脚,用力动了一下,脚趾还真有疼痛感。


    他挑眉,还真受伤了。


    与此同时,丁嘉奇戴着耳机在和队友推塔吹水,笑嘻嘻说:“嘿,这算什么,你是没见过我老大,那才叫忍者中的王者。”


    队友好奇,“什么忍者中的王者?”


    “忍痛!”丁嘉奇回忆一下都浑身疼,“有次出任务,我老大大腿都被子弹打穿了,两根裤管血淋淋可吓人!”


    “啊!”队友显然吓到了,“那怎么办啊?”


    “能怎么办?忍着呗,还要抓犯人呢。”丁嘉奇说,“后来抓到人了,情况紧急只能马上原地取子弹,没麻药,我老大跟没事人一样。”


    队友笑了,“吹吧你就,你老大在你嘴里快成当代关羽了,刮骨疗伤谈笑风声。”


    丁嘉奇嘿嘿两声,“就当我吹牛讲笑话吧!快快,奶我一口!”


    ……


    “没太大感觉,不用管。”陆焱收回视线,又催促沈鞘补血,“吃啊,凉了不管用了。”


    “有地暖,凉不了。”沈鞘提着药箱走了,“跟我到客厅,先处理你的伤。”


    陆焱看着沈鞘的背影,没办法,只能抓了一把葡萄干跟去了客厅。


    沈鞘走到单人沙发,回头刚张嘴,干净的香皂味和葡萄干一齐塞到了他嘴里,陆焱满意了,越过沈鞘坐进沙发,挑眉说:“几万一张的沙发就是舒服。不过我还是喜欢你四环那套房子,比这儿温馨。这跟样板间似的,难怪你不爱来住。”


    沈鞘嘴里全是葡萄干,两侧脸颊都鼓出来了,他无语了一秒,嚼了咽了,药箱直接丢到陆焱怀里。


    陆焱同手接住,看着沈鞘转身走了,张嘴说:“医生,不帮我弄啊?”


    沈鞘没回头,“忙着补血,没空。”


    去了餐厅。


    大横厅,客厅能隐隐看到餐厅的动静,陆焱瞧着沈鞘坐下拿筷子吃东西了,他才开始处理伤。


    扯下袜子,拇指满是干涸的血块,悬着一大块肉,这时候那一小块连接的皮终于彻底断开了,那块肉就掉到了地板上。


    看着是有点严重。


    陆焱找了张纸,捡起那块肉包好了丢进垃圾桶,这才打开药箱开始处理伤口。


    他处理得很粗糙,抹点消毒水,找了个创可贴裹着完事。


    沈鞘也快吃完了,他不饿,简单吃了几口就放了筷子,同时手机振了一声,进来一条信息。


    潘其昌:【小沈你回去了?听张院长说你受伤了,怎么不留医院治好再走呢?这几天你好好养伤,我提前出院回家修养了,等你伤好再上家里吃顿便饭。】


    沈鞘没回。


    这时陆焱去洗手间洗了手,出来说:“你早点休息,我下去了。”


    沈鞘没留他,以陆焱的脸皮厚度,只要他开口,陆焱就能借坡下驴马上留宿。


    “晚安。”沈鞘说。


    陆焱顺手在玄关柜的玻璃盘抓了几个芒果软糖,“拿几颗糖。”


    开门出去了。


    电梯刚好上来,电梯门打开,一股香味飘出来,很高级的香水味,但陆焱觉得刺鼻,往旁边让了让。


    一个戴着口罩帽子的男生走出电梯。


    大晚上裹这么严实?


    陆焱进了电梯,男生看到陆焱,倒是好奇地多看了几眼,这才扭身往3104走。


    电梯门即将关上,3104的门开了,陆焱看到了开门人,那个男明星谢樾,同时谢樾也往电梯看了一眼。


    叮。


    电梯门关上了。


    彼时沈鞘也在玄关,他看着脚边那双摆放整齐,船一样长的男士拖鞋,松开了手心。


    几颗芒果软糖落进了空掉的水晶盘。


    次日早上,他才回了潘其昌短信,“小伤不严重,周末我会准时到,您保重身体。”


    第30章


    同时陆焱被一封邮件吵醒了。


    他闭着眼抓过手机,眯眼看了眼通知,麻雀二号。


    陆焱瞬间清醒了。


    他坐起身,点开了新邮件。


    【沈鞘住泡桐树胡同时期的房东,唐梅,现住江桥街道267号。】


    卧室拉着窗帘,陆焱没开灯,房间漆黑,只手机屏幕亮着,他望着【沈鞘】两个字,眼前又闪过昨夜的沈鞘。


    站在鸣笛灯光闪烁的地方,那双比宝石还漂亮的眼睛,是神秘、无人可抵达的深海之渊,没有泄漏丝毫的情绪。


    冷静,强大。


    “怕。所以我不会死。”


    陆焱手指移动,点了删除。


    提示弹出——


    确认要删除信件吗?


    Yes or No。


    陆焱指尖快碰到yes,一通电话进来了。


    聂初远张口开门见山,“老陆,我又穷了,年底奖金飞了!赵继杰,就昨晚那绑匪在押往警局的途中跳车,被车撞死了!”


    陆焱不感兴趣,“挂了。”


    “周震宇!”聂初远喊了一声。


    陆焱手停了,聂初远嘿嘿笑,“这下感兴趣了吧!”


    陆焱说:“有屁快放。”


    “也不是什么大事,周震宇是你之前案件的死者吧,昨晚我查了赵继杰资料,你猜怎么着——”


    聂初远没等到陆焱出声,又说:“嘿,他跟周震宇是同学!还有,赵继杰和他要绑的潘老头的孙子也是同学!”


    陆焱就想起来了。


    周震宇出事那天的同学会,是有个人叫赵继杰。


    还有那个潘星柚——


    和沈鞘在草龙珠山有冲突的男人。


    陆焱说:“行了,忙着补觉,没事别找我。”


    掐断电话,页面又回到邮箱。


    看着yes or no ,他瞳孔逐渐幽深,两秒后,他没点yes,也没点no,迅速下床洗漱,出门了。


    同一时间,沈鞘看着电梯降到停车场,又往上升,3102的门也打开了。


    一个戴着帽子,墨镜和口罩的男人出来了。


    沈鞘目不斜视,等电梯到了开门,他走进去按了停车场,那个男人犹豫了一步,还是加快脚步进了电梯。


    瞥见电梯是去停车场,男人就没按了,他随意一瞥,忽然取下墨镜看向沈鞘。


    笑吟吟主动和沈鞘打招呼,“你也住31楼吗?”


    沈鞘没理他,男人有点无趣,又戴回墨镜,掏出手机给谢樾发了条微信,【电梯里碰到个男人,第一次见把高领穿那么漂亮的人,就是好冷漠,不理人。】


    他没期待谢樾回复,谢樾很少回他微信,偶尔联系他,就是约炮。


    正要收手机,谢樾回了。


    【哦,有多漂亮?】


    男人倒是不担心谢樾会对他这个漂亮邻居下手,不是谢樾的审美,男人笑着回,【让我心动的漂亮,他要愿意,我为他做一次1也行!】


    谢樾突然打了视频过来,男人吓一跳,有些受宠若惊,下意识就接了。


    直到屏幕弹出谢樾的脸,男人才担心地瞥了眼沈鞘,压低声音提醒,“我旁边还有人。”


    谢樾笑,“没事,还没到停车场?”


    “快了。”


    电梯就停了,电梯门打开,沈鞘径直出去了,男人忍不住把镜头扫了一下沈鞘的背影,很是惋惜,“第一次见这么冷的人。”


    谢樾望着镜头里走远的人,笑容淡了几分,“是挺冷。”


    *


    沈鞘上了车。


    他知道第一步成功了。


    以他对谢樾的研究,谢樾是一个极度多疑自负冷漠的人,他不会让任何人凌驾于他自己之上,甚至他父母。如果谢樾现在就接近他,那就只是普通的感兴趣。


    现在谢樾避开他,有百分之八十五的可能性,谢樾在抗拒。


    危险总是令人却步。


    但越抗拒,越会叛逆。


    尤其是谢樾这种高度自负的聪明人。


    在进电影剧组前,他暂时不用再给谢樾下饵料了。


    沈鞘启动车,去了国际机场。


    再次落地江桐机场,江桐在下雨,一场大且急的雨。


    狂风暴雨声中,沈鞘翻开了《百年孤独》,他的声音在雨声中,更有一种穿透一切的力量感。


    “生命中真正重要的不是你遭遇了什么,而是你记住了哪些事,又是如何铭记。”


    孟既站在窗前,忽然回头,朦朦胧胧的光影里,他准确看向椅子上的沈鞘。


    暴雨天,沈鞘身上的柚子林香味似乎也跟着变浓了。


    孟既心底窜上一股酥麻的痒意,他已经迫不及待看到沈鞘的脸,看到沈鞘的一切。


    他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他想是沈鞘。


    孟既靠近那团朦胧的身影,暗哑着声音问:“你有吗?铭记于心的事,还有……人。”


    “有。”沈鞘翻了页,“太多事,太多人需要铭记了。”


    孟既马上追问:“谁?”


    下一秒,他停住了,怔怔看着眼前的身影,沈鞘……好像抬头在看他。


    孟既喉结用力咽了一下,他耳朵甚至开始滚烫。


    然后下一秒,沈鞘又低头了。


    “我想我和孟总还没熟悉到能谈论私事。”


    孟既笑了,“可我觉得我们很熟了,你说的所有话,我都有照做,这还不算?”


    “这是医生和患者。”沈鞘似乎不想再谈论,换了话题,“你恢复情况很乐观,下周我就不来了。”


    孟既心脏一揪,“你有事?”


    “我每天都有很多事。不来是因为你不需要再检查,等着半个月后拆纱布就行。”


    沈鞘说完就开始念书了,没给孟既再说话的机会,在暴雨声中念完了一章。


    雨声还在持续,沈鞘关上了书,“余下你可以找别人来读了。”他起身说,“从今天开始,你可以恢复你往日的作息。包括性/事。”


    孟既有点想骂人,想到对方是沈鞘,他又忍了,嗤笑一声,“好,明白了,谢谢沈医生。”


    他加重了“谢谢”。


    沈鞘却还是冷冰冰的,“不客气,收了钱的。”


    孟既刚张嘴,一道铃声拦住了他。


    潘星柚的电话。


    眼见那道影子有要走的趋势,孟既上前就抓住了沈鞘的左手臂,医生大褂冰凉的触感,孟既却觉得烫得灼手,他尽力聚焦望着眼前的灰影,“下周你可以不来,但拆纱布你必须来。”他调侃道,“收了钱的,沈医生。”


    沈鞘冷淡抽出手,“这是自然。”


    沈鞘走了,孟既摸索着拿起《百年孤独》,低头用力嗅着书页上残留的柚子林气息。


    铃声响第三道了,他才懒洋洋接了。


    “艹!赵继杰那孙子昨天差点绑走我爷爷!”潘星柚声音都冒着火。


    孟既坐到沈鞘坐过的椅子,闭上眼在脑海里回味沈鞘说的每一个字,“他疯了?”


    “不,他死了。”潘星柚骂骂咧咧,好一会儿才说,“对了,你知道周震宇死了么?”


    “知道。”孟既想到即将可以看到沈鞘的模样,语气都带笑了,“上次有个蓉城小警察跑来问话。”


    “艹,你他爹笑个屁。”潘星柚也笑了,“发春了一样。”


    孟既笑更开心了,“比不上你,见到谢樾就跟他妈公狗一样。”


    提到谢樾,潘星柚马上就挂了电话,“我还有事,你哪天拆纱布?我去接你!给你整个盛大的银趴,恭贺蓉城炮王回归!”


    孟既笑骂了他几句,说了拆纱布的时间,潘星柚就挂了电话,刷房卡进了房间。


    套房里,窗帘拉得严实,除了客厅亮着一盏落地灯,只有主卧的浴室亮着灯。


    以及淅沥的水声。


    浴室门开着,男人纤细白皙的裸体在门外一整墙镜面上清晰可见。


    一如往常。


    昨晚谢樾上过的人,现在到他上了。


    潘星柚正要脱衣服进去,突然碰到了胸前的护具。


    “艹!”


    他低骂一声。


    顿时性趣大减,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最后再给你们一天——一周!再他妈找不到那姓沈的,老子就改卸你们的手!”


    *


    彼时蓉城江桥街道254号,老年活动室。


    陆焱打了一张九饼,对面的唐梅笑眯眯就推了牌,“又胡了,清一色!”


    陆焱叹气,最后几张牌全递给唐梅,打牌时都是用扑克牌作码,打完再按码牌结账。


    “没了。”陆焱笑,“全输光了。”


    唐梅乐滋滋捡着牌,“打五毛的,顶天就输几百块,别喊了。”她收着牌起身,“你们再找搭子,我和这年轻人去楼上喝杯茶。”


    老年活动室二楼就是茶室,陆焱跟着唐梅上去了。


    唐梅也不傻,这年轻人那么有眼色全程给她喂牌,让她赢了几百块,唐梅是非常开心,找了张空桌坐下,开门见山说:“找我什么事,直说吧。”


    陆焱又用了沈鞘表哥的身份,“我知道他们那些年过得不好——”


    “岂止是不好啊!是太可怜咯。”唐梅截断说,“你是不知道,沈老太那病是离不开人的,全天都要有人照顾,沈鞘就花钱请了我白天照顾沈老太,晚上自己照顾。”


    陆焱问:“他有钱请你?”


    “有啊,还给不少呢,你也知道咯,照顾一个精神有问题的老太,比普通人难多了,给钱都有人不愿意呢。也额外给菜钱,让沈老太一日三餐都有炖肉吃。”唐梅感叹着,“那时候我们有房子都不舍得顿顿吃肉呢。”


    “他那时候还很小,哪来的钱?”


    “是啊,我也这么问,可担心他年纪小误入歧途了。”唐梅又说,“结果啊,他是给那些有钱,又不想写作业的富家子弟写作业赚的钱。要不说知识就是力量呢,我们就没本事赚那钱,羡慕得叻。”


    唐梅这时又说:“还有啊,他也不是赚很多钱的,只是把钱全花沈老太身上,他自己吃可节省了。”


    陆焱问:“他吃什么?”


    “炒豆子。”唐梅指着桌子那小碟黄豆子说,“和这种差不多,每个月买一大袋放屋里,喊他吃饭也不吃,天天只吃炒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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